第3章 第3章 五行山下
火把的光在岔路口晃了一下。
刘伯钦停住脚步,松脂烧出的黑烟拐了个弯,往周深脸上扑。周深偏头避开。主路往西.官道,绕山缓行,路面能并排走两匹马,三天后到两界山。岔路往西南.一条窄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小道,路面被灌木和碎石吞了大半,往前三十步就隐入黑暗。
「这就是你说的近路?」
刘伯钦没有立刻回答。火把举高了一点,松焰照亮了小道入口两侧的石壁.壁上爬满了枯藤,藤茎有手腕粗,像干瘪的血管。他的灰毛猎犬在脚边蹲下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穿过这道峡谷,」刘伯钦说,「明天黄昏就能到两界山。」
「你说它不干净。怎么个不干净法?」
刘伯钦的手按在猎刀刀柄上。静止了一息。火把的松烟在他脸上拉出几条抖动的阴影。
「打猎的人进去过。出来的不到一半。出来的那些.」他停住。猎犬的呜咽声拔高了半度,变成了一种几乎像哭的颤音。「.嘴里念叨的东西,不像人话。」
周深看着那条小路。黑暗的厚度和别处不一样.不是光线不足,是黑暗本身像一层纱,蒙在峡谷入口,月光照不进去。
理智说:走大路。安全,符合原著剧情,有刘伯钦保护,三天后到。
但刚才系统提示的信息还在他脑子里。天庭已经在看了。三天.三天够天庭把「观察」升级为「干预」。他需要赶时间,赶在天庭和如来的视线真正聚焦之前,把悟空从山底下弄出来。
而且那件事.峡谷里那个「不干净」的东西。系统显示的「???」关注方,那个连身份都无法识别的东西。如果是敌人,早接触早应对。如果是别的什么.他必须知道。
「刘施主,走。」
刘伯钦回头看他。火把的光从下巴往上照,猎人的脸被切出锋利的明暗分界。
「和尚,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周深把锡杖换到右手,「没想清楚也得走。贫僧赶时间。」
「赶什么?」
「赶在被人盯上之前,先找到能打的人。」
刘伯钦没听懂。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追问。猎户的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不该问。他把火把往岔路方向偏了半度,迈出了第一步。猎犬没动.趴在地上,前爪抱着头,灰毛在月光下抖成一团。
刘伯钦回头叫了一声:「虎子。」
狗抬起头,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峡谷入口。然后站起来,跟在刘伯钦脚后跟后面.紧贴,肋骨擦着刘伯钦的小腿。尾巴始终没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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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的名字叫「哑谷」。刘伯钦说本地人这么叫它.因为进到里面,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入口很窄,两人并排走肩膀能蹭到两边的石壁。往里走了约莫两百步,峡谷豁然变宽,但仍然逼仄.月光只能照亮峡谷中腹一条线,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上半截淹在浓黑里,分不清是山体还是夜色凝固了。
地面不是土路。是干涸的河床.鹅卵石和大块碎石铺满,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锡杖杵在石头上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每响一次,回音在两侧石壁之间来回弹跳,弹了三次才熄。
奇怪的是没有风。一丝都没有。袈裟的袖口贴在手腕上,纹丝不动。但头顶有风声.从峡谷上方很高的地方刮过去,呜呜的低鸣持续不断。风在刻意绕过这个凹槽。
灰毛狗走了不到半里就彻底不动了。趴在鹅卵石上,四条腿伸直,下巴贴着地面,喉咙里的呜咽声变成了沉默.一种更让人不安的沉默,连喘气声都压到了最低。
刘伯钦弯腰拽它的项圈。拽不动。狗的四只爪子死死抠住碎石缝,指甲翻了白。
「虎子。」刘伯钦的声音压得很低,「走。」
狗不动。
周深的目光从狗身上移开,落在峡谷两侧的石壁上。然后他定住了。
石壁上刻着东西。
不是佛像。不是经文。是从未见过的符号.排列整齐,从左到右,一排一排,像被压扁的文字。每个符号大约拳头大小,刻痕很深,边缘被风化磨圆了。既不是汉字,不是梵文,不是回鹘文,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古文字体系。他研究神话学二十年,自认对中国古代宗教符号烂熟于心.这些符号不在任何体系里。
「刘施主,」周深压低声音,「这些石壁上的字.」
「上次我就看见了。」刘伯钦没有转头,「别盯着看。看了会.」他顿住。狗忽然抬起脖子,耳朵贴向后脑,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尖细哀鸣。
【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
【来源:非妖非仙非佛。属性:未知。残留时间:约五百年。】
周深的脚步停在原地。五百年。
【残留意念特征与「???」关注方部分匹配。匹配度:41%。不足以确认身份。】
「……五行山也在这附近。这峡谷离五行山多远?」
【直线距离:十八里。】
五百年。五行山。悟空被压了五百年。残留了五百年的异常能量,离五行山只有十八里。
走在前面的刘伯钦忽然停住。
火把上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变了颜色。从橙红.转成幽蓝。不是风吹的。没有风。火焰就那么静静地、从焰心开始变色,蓝意往外蔓延,像一滴墨水在清水里洇开。橙红缩成最外层一圈细边,然后彻底没了。
整支火把燃着幽蓝色的光。峡谷的石壁被蓝光一照,那些符号的刻痕里渗出淡淡的银灰色,像石壁自己在发光。
刘伯钦的手扣上了铁胎弓的弓臂.这是他整晚第一次主动摸武器。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白翻出来,瞳孔缩成了针尖。
周深握紧九环锡杖。杖头在颤.不是手抖。是九枚铜环在自行震动。频率极高,幅度极小,金属互相摩擦发出一种蜜蜂振翅般的嗡鸣。他把杖头举到眼前.铜环上的包浆在蓝光里泛出了暗红色,像被血浸过又擦掉了。
「上次我来,」刘伯钦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走到这里.就折回去了。」
然后周深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的.意识内部凭空多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念。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每个波纹都是一句话的碎片。
「金蝉子。」
停顿。意念的碎片重新聚合,这一次碎得更厉害,每个字都像是隔着千万层水面传过来,被水压扭歪了形状。
「你……回来了。」
周深猛地转身。锡杖的铜环哗啦一阵急响。
峡谷里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鹅卵石上,惨白。两侧石壁上的符号在蓝火光中明明灭灭。灰毛狗的瞳孔已经放到了最大,黑眼珠几乎吞没了整个眼眶。刘伯钦站在原地,铁胎弓已从背上卸下来,弓弦上搭了一支铁箭.他的手指按在箭尾,没有拉弓,但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你听到了吗?」周深问。
刘伯钦没有转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听到了。」
周深的视野正中央,金色小字在疯狂闪烁.不是正常的逐行显示,是整行整行地跳动,闪出来,消失,又闪出来,像是在运算某种超出它认知范围的东西,每次运算结果都被推翻了重算。最后终于跳出一行:
【异常接触。来源分析.失败。】
【建议:尽快离开此区域。】
【本系统无法为此存在提供分析。】
周深的后背贴上了一层冷汗。内衬从肩胛骨往下一直湿到腰椎。
他第一次看到系统认怂。
「走。」刘伯钦说。一个字的命令。他把弓收回背上,弯腰把狗夹在腋下.灰毛狗没有反抗,僵得像一块木头。火把的火焰正在慢慢转回橙红.先从焰心开始变色,暖橘色往外挤,幽蓝往内缩,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了回去。
符号石壁上的银灰色也随着火焰变色逐渐暗淡,最后恢复到普通石头的灰白。
周深没回头。但那个意念的尾巴还在脑子里回荡.不是音色,是触感。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尖在他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你回来了。金蝉子。那个声音叫他金蝉子。
他加快脚步。锡杖的铜环每响一次,峡谷里跟着响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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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破晓。
两人一狗走出峡谷出口的时候,灰毛狗从刘伯钦腋下跳下去,跑出十来丈远,在开阔地上蹲着,舌头耷拉在外面,大口大口喘气。
刘伯钦在出口处站了很久。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把火把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踩了三脚才彻底灭掉,每一脚都比上一脚重。然后转过身来。
「和尚。」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严肃,「你到底是谁?」
周深沉默。袈裟袖口在峡谷里蹭了一夜石壁,磨出好几道灰白的印子。他把袖口卷了一下。
「普通人进那个峡谷,走不到一半。」刘伯钦说,「你不但走完了.你还站在中间,跟什么东西说了话。」
「……贫僧没有说话。」
「你是没有说话。」刘伯钦抬起手,用拇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但你的嘴没动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个东西叫了谁的名字.金蝉子.然后你停下来。你停在那个叫声的正下方。你没有跑。你转了一圈,像在找人。」
风从峡谷外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清晨的风是活的.和峡谷里面不一样,它会动,会转弯,会撩起袈裟下摆。
「贫僧不能解释。」周深说,「不是不想.是不能。但贫僧向你保证,刘施主.贫僧不是恶人。贫僧只是想走到西天。而且贫僧这一路上,可能会遇到比今晚更麻烦的事。」
刘伯钦看了他很久。
猎人的眼睛在外面这些光线下是深褐色的.和峡谷里不一样,峡谷里火把光照出来的是纯黑的。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一个念头在转,转了大约五息。
「行。」他把弓往背上一甩,弓弦在他后背发出一声闷响,「但我只送你到两界山。之后的路.你自己走。」
「足够了。」
刘伯钦弯腰摸了摸狗的脊背。灰毛狗在他的手掌下终于停止了大喘气,尾巴翘起来.只翘了半截,摇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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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一道山梁,刘伯钦停在一棵歪松下面。
「前面就是两界山。」
周深抬眼望过去。
那不是一座山。
那是一座从天而降的封印。巨大的山体不是自然形成的.太规则了,像一个倒扣的佛手,五座峰头并立,每座峰面陡直如削,表面隐隐约约刻满了经文。但刻痕已被五百年的风雨冲刷得模糊不清,字迹的边缘圆滑了,有的笔画断成了几截。山体表面没有任何植被.不是没有土,山脚堆积着厚厚的黄土和碎石,但没有植物能在如来的封印上生长。一棵草都没有。
最诡异的是山周围的空气。山脚下明明有树有草.离山体约莫一里开外,灌木丛生,秋草过腰。但鸟飞到这里会绕开。不是从山顶绕.是绕整片区域,在一里外就转方向。好像有一座透明的高墙从地面直通天际,墙外活着,墙内封着。
「那座山下压着个什么东西.」刘伯钦说,「本地人都知道。没人敢靠近。」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一辈说是妖魔。但我爷爷说.」他顿了一下,「他说不是妖魔。是个猴。」
周深的心脏跳了很重的一下。猴。齐天大圣孙悟空。就在那座山下。
刘伯钦把水囊、干粮袋、一筒铁箭从自己身上卸下来,递到周深手中。箭筒很沉,铁杆箭互相碰撞发出一串沉闷的金属声。
「你没箭。留下,以防万一。」
「多谢。」
刘伯钦转身往回路走了十来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
「和尚。你说的那个徒弟.就是山下那个?」
「是。」
刘伯钦点了个头。嘴角动了一下.像笑,但没笑出来。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二十步左右,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哪天你路过双叉岭.来庄上坐坐。」
然后他走了。灰毛狗跟在他脚边,翘起来的尾巴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弧度,一甩一甩的。猎户的宽厚背影消失在矮灌木后面。铁胎弓探出肩头的那一截弓臂,最后晃了一下,没了。
周深独自站在歪松下。锡杖杵在右手边,铜环被山风扫过,叮咛响了一声。
他把水囊搭上包袱,箭筒斜挎在背上.袈裟外面横了一条箭筒皮带,样子不伦不类。然后往那座从天上砸下来的封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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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引导他走向山体根部封印最薄弱的位置。
【妖元感知检测到超规格妖气反应。等级:无法评估。】
无法评估。系统给寅将军的评级是「★★★☆☆(对凡人致命)」,给特处士的是「地妖中品」。眼前这个.无法评估。
山壁底部有一道裂缝。不大,半人高,被枯藤和厚苔藓遮了大半。裂缝周围的土地寸草不生.从裂缝口往外约莫三尺,土是赤裸的、紧实的,连蚂蚁都不在上面爬。三尺之外,灌木丛生。分界线利得像刀切的。
周深蹲下来,拨开藤蔓。藤是干的,一碰就碎屑往下掉。苔藓剥落后露出石壁的质地.青黑色的岩石,表面渗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反光。不是水。
裂缝深处有光。
不是折射的阳光。两团暗金色的光.像两枚被埋在地底的铜镜碎片,在里面缓缓眨了一下。
周深还没开口,裂缝里先传出了声音。
沙哑。低沉。像五百年没喝过水,声带被磨得薄了一半,每个字都是从石头上硬刮出来的。
「和尚。谁派你来的?」
周深蹲在裂缝前。他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研究西游二十年,读过无数关于孙悟空的描述.桀骜、神通广大、无法无天、大闹天宫.那些文字在这个沙哑低沉的声音面前全部变得苍白。他听到的不是一个神话人物。是一个被压了五百年、但脊梁没有弯一寸的活物。
「贫僧.」声音是干的,他咽了一口唾沫,「.贫僧唐三藏。从东土大唐来。」
「唐.三.藏?」裂缝里的声音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唐。三。藏。三个字之间隔着明显的空隙,像在咀嚼每个字的来路。「没听过。」
「贫僧奉唐王旨意,去西天取经。」
沉默。
然后裂缝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喉音.不像笑。像石头互相摩擦了一下。
「又是如来的人。」
又是。周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五百年前把悟空压在山下的是如来。在悟空的认知里,佛门等于如来,如来等于镇压他的人。他必须立刻把自己和如来切割开。
「贫僧不是如来的人。」
「穿袈裟的,都这么说。」
「贫僧.」周深深吸一口气。山壁渗出那层淡金色水珠的气味钻进鼻腔.不是水的气味,像铜锈,又像旧经卷翻开的灰尘。他决定赌一把。「.贫僧知道你叫什么。」
裂缝里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往下降了一度,更沉了。
「我叫什么?」
「你叫孙悟空。」周深说。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像在念一串再三确认过的事实。「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菩提老祖的弟子。七十二变。筋斗云。如意金箍棒。闹了蟠桃会。偷了老君丹。天兵天将十万.没拿下你一个。」
裂缝里的暗金色光点剧烈地闪了一下。不是眨眼.是整个光团的亮度在瞬间翻了一倍,然后回到原来的明度。
「……你是什么人?」悟空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不屑,是警觉。尾音收得很快。「这些事,一个东土来的和尚不可能知道。」
「贫僧还知道.」周深蹲在裂缝前,跟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平视。裂缝口的石壁把他光头周边的空气切出一条光晕,从暗金眼睛里看出去,他大概就是一团逆光的影子。「五百年前,把你压在这山下的,是如来。而这座山上的符咒.只有一个人能揭。」
「谁?」
「贫僧。」
裂缝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风从山腰折回来又散开。久到远处一只绕飞的鸟改变了三次航线。久到周深蹲着的膝盖开始发酸,他换了一次重心,左脚往右挪了半寸,碎石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碾磨声。
然后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缓缓地眨了.五百年,这是悟空第一次认真地看一个人。
「和尚。」语气变了半度,「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揭了符咒,放出来一个你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你可能第一个死在我手里?」
周深没有犹豫。
「你不会。」
「你又知道?」
「贫僧知道。」周深的膝盖又酸了,但他没动。「因为你是孙悟空。你从不杀无辜。」
裂缝里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在观察,在戒备。这一次安静像水.堵了五百年的水坝忽然被敲开了一条细缝,水渗出来的第一秒钟,没有声音,只有渗透。
暗金色的光点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那双眼睛在低声说话。眼皮没有动,眼球在动,从周深的左眼看到右眼,又从右眼看到左眼,像在找一个可以否认这句话的证据。
「你又知道。」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轻掉的半度里没有防备.是困惑,困惑到忘了防备。
「贫僧说过.贫僧知道很多事。」
裂缝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不是说话.是石头与石头之间被什么撑了一下,卡了五百年的碎石挪动了位置。
「山顶上,第五座峰头,有一块青石。石上贴着一张符.」
「金色的。六字真言。」
悟空顿了一下。
「……你又知道。」
暗金色的眼睛没有再眨。但周深感到一种重量从裂缝里挪开了一寸.不是物理的重量,是某种对撞的东西,原本是正面对撞的,现在偏了一个角度。不是信任。是不再完全对抗。
「贫僧去揭。」
周深站起来。膝盖咔嚓一声脆响。他拄着锡杖转向山侧那条羊肠小道.路极陡,碎石铺地,脚踩上去会往下溜半寸。路沿着山壁绕上去,一侧是石壁,另一侧是悬空,没有任何护栏。
【距离封印坐标:二百步。】
他开始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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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段坡度都比他预料的更陡。
第一段.泥土混合碎石的斜面,袈裟下摆在脚踝上缠,他一手拄杖,一手提着裙摆,弯腰的姿势保持了两百多步。小腿肚开始发胀。第二段变成裸露的岩石,表面被风化磨得光滑,脚踩上去没有着力点。九环锡杖的杖尾在岩面上戳了不下二十个浅坑,每一个坑都因为石头太硬只能入半分。他踩在一块斜石上,右脚往下滑,左脚还没来得及找到重心点,整个人往右边倒.锡杖横过来卡在两块岩石之间,铜环崩断了一根,碎铜片弹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距离封印坐标:一百三十步。】
「你能不能报点有用的。」
【路面湿滑。建议四肢并用】
「闭嘴。」
他继续往上爬。第三段是碎石坡,石头松动,每一步都往下溜好几寸,脚后跟推出来的碎石哗哗往下滚。他听到石头落了很久.久到他数到七才听到回音。不往下面看。额头上的汗从眉头淌下来,淌到鼻梁上,聚了一滴,滴在手上。
太阳从他右肩的方向移到正西山脊的位置。光从金白色变成橙黄色。
【距离封印坐标: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他爬过最后一段陡坡,在一块相对平缓的岩台上停下来。膝盖弯了太久,伸直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蹲下来喘了片刻,喘完了抬头。
面前是一块青石。
半人高。表面光滑得不正常.不是打磨的。是被一道发力的掌风在五百年前一刀削平。石面上有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很薄,像油浮在水面上。光膜的中心压着一张符咒.质地既像丝绸又像金属,在夕阳下散发着温热的暗金色光芒。六个字嵌在石面上,不是写的,是嵌进去的,每个字微微凸起:唵。嘛。呢。叭。咪。吽。六枚金字像六根钉子,把整座山的重量锁在一起。
符咒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嵌得更深,笔画细而硬:
压帖者,如来。
周深看着这四个字。手在袖子里发抖。不是累.是对面这四个字的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了「如来」不再是他论文里的词汇。如来是真实存在的。如来的封印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而他要亲手揭开它。
这个动作意味着.从此他站到了如来的对立面。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密度佛力封印。】
【解除方法:以凡人之手揭下。】
【条件.揭符者须为「取经人」。】
「为什么是取经人?」
【如来定的规矩。只有取经人能揭。他没想到.取经人会是你。】
周深笑了一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就散了。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符咒边缘的那一瞬,整张符咒震动了一下.频率极高,像被敲了一下的音叉。六个金字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音从山体内部往上涌,顺着岩石往四面八方传导。碎石从山顶簌簌滚落,在他身后坠入悬崖。
他抓住符咒的边角。符咒表面温热.不是太阳晒的,是它自己在发出热量,脉搏式的,一波一波往外扩散。
用力。一扯。
符咒离开青石的刹那,六个金字同时暗了一下.不是熄灭,是被抽空了。金色从缝隙里褪去,留下一片苍白的凹槽。然后周深感到一股气浪从山体深处轰然涌出.不是风。是某种被压了五百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量。它在山体内壁上来回撞击,每撞一次,整座五行山就震颤一次,愈震愈烈,愈烈愈深。碎石从每一条岩缝里往外迸溅,远处山坡上的泥土大面积开裂,裂缝从山脚往山顶蔓延。
周深抱着锡杖开始往下跑。下山比上山更难.每一步都在和惯性较劲,脚后跟往地上钉,但碎石裹着脚跟往下溜。他半滑半跑地往下冲,几次差点翻倒,锡杖横在腰间当平衡杆。
落回山脚的时候,裂缝已经比刚才宽了数倍。
山体从内部被撑开。裂缝往上下两个方向扩张.下端深入地面,上端爬到山腰,把整座五行山的正面撕裂成一张不规则的蛛网。每一道裂缝的边缘都在渗出暗金色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地面在震。裂缝里涌出的不再是微风.是灼热的金色气浪,带着石头烧焦的干涩气味和某种深层的铁锈味。周深往后退了十几步,背靠上一块巨石。
然后他听到一声炸裂。
不是石头碎裂。是山体内部某根「骨架」断裂的声音.低沉、持续、像一道脊椎骨被一节一节掰开。
裂缝轰然炸开。
碎石如雨。漫天粉末和金光是同一时间迸发出来的,把整个山谷照成一片刺目的金白。一道瘦削的身影从石雨中跃出.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斗,又翻了一个。第三个跟斗翻到一半顿住了,因为五百年来第一次没有筋斗云托在脚底。身体在空中滞了一瞬,然后直直坠落。
孙悟空落在地上。
赤身。瘦骨嶙峋。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脊背上的皮贴在骨节上。浑身是五百年的灰土和石屑.石屑嵌在皮肤里,和汗垢和泥土混成了一层壳。头上的毛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结成了几团硬块。脸上有石壁压出的印记.左边脸颊有一块深紫色的压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
但他站得很直。笔直。像一根五百年来从来没有弯过的铁。
暗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团不灭的火。他站在那里,赤裸,消瘦,满身石屑,却让周深觉得周围整片山谷都是他一个人的。
那双眼睛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周深。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
然后开口。
「和尚,你袈裟穿反了。」
周深低头。从山上连滚带爬下来的时候,袈裟的系带松了,内衬翻了出来。
「……谢了。」
「不客气。」悟空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串咯嘣咯嘣的脆响.每一节颈椎都依次响过去,响完了肩膀再动,肩胛骨噼啪一阵。然后他抬起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现在.往哪走?」
周深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备用的灰布僧袍递过去。
「先穿上。」
悟空接过僧袍,拎着领口把整件袍子展开,盯着看了一瞬。从领口看到袖口,从袖口看到下摆。
「我穿这个不好看。」
「……先凑合。前面镇子上给你买新的。」
「你一个和尚,有钱?」
「贫僧奉旨取经。唐王给了差旅费。」
悟空想了想。「行。」
他把僧袍往身上一套,袖子长出一截,甩了两下.布袖甩在空气里啪啪响。然后低头看了看,张嘴咬住袖口,头一歪,撕掉了半截。麻布撕裂的声音很脆。撕完左边撕右边,吐掉嘴里的碎布。
周深看着地上的碎布,嘴角动了一下。
悟空穿好僧袍.袖子短了两截,露出两段沾满石屑的细手腕。他忽然抬起头。
「你叫什么来着?」
「唐三藏。不过.」周深停了半拍。袈裟翻正了,他一边系带子一边说,「你可以叫我师父。」
「凭什么?」
「凭贫僧把你从那座山下弄出来。」
悟空抓了抓头上的石屑。碎屑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他的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先动了,笑意跟在后面,慢了一拍才漫上眼角。
「有道理。」他把头上的最后一块石屑弹掉。「行。师父。」
两个字。轻飘飘的。尾音上扬,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周深看见他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对于一个被赶出师门五百年、再也没叫过任何人为「师父」的猴子来说.这两个字比五行山还重。
风从山体裂口里穿进来,把周围的粉末吹淡了一层。天上的星星开始一粒一粒亮起来。
周深把袈裟系紧,转过身,看着西边的路。
视野正中央跳出一行金字。
【主线任务「收徒·孙悟空」:已完成。】
【当前团队成员:2/4。】
【下一目标:蛇盘山鹰愁涧.收服白龙马。距离:约七日脚程。】
又跳出一行。
【因果之眼·重大更新】
【五行山封印解除事件.已被多方感知。】
【天庭关注度:上升至「中等」。预计三日内派出观察使。】
【西方关注度:上升至「低等」。预计七日内首次接触。】
【注意】宿主与孙悟空的因果关系链已经建立。此因果链最终指向事件:真假美猴王。当前倒计时:不可知。
【警告】悟空的命运与宿主的命运现已绑定。
周深看着这行字。然后转头看悟空。
悟空正弯着腰,在裤腿上来回比划.僧袍配的麻裤也长了一截,他正要下嘴咬。
「怎么?」
「没事。」周深转回去,锡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咚。「……走吧。」
他救了悟空。但从现在开始,如果有任何人想动悟空.得先从他尸体上踩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七日后的蛇盘山鹰愁涧,系统将第一次亮起绿色光芒。
【检测到可攻略女妖目标。】
取经路上的第一个「欢喜禅任务」,正在鹰愁涧的水底,静静等着他。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