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双叉岭不讲武德
山路在晨雾里若有若无。
周深走了一里地,绊了三跤。第一次是被袈裟下摆绊的.锦斓袈裟的料子是织金的,沉,垂坠感太强,走路的时候下摆在脚踝上缠来缠去。第二次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右脚往左滑,左脚来不及跟上,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锡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串乱坑才稳住。第三次是他光顾着看系统的提示,没注意头顶横出来一根枯枝,额头撞了个正着.光头撞枯枝,声音很脆。
他把袈裟下摆提起来,在腰侧打了个结。两个袖子往上撸到肘弯.撸上去,滑下来。再撸上去,又滑下来。第四次他放弃了。
【距离双叉岭:三十九里。】
视野正中央的金字亮了一下,然后淡去,像露水蒸发。
「知道了。」
【距离双叉岭:三十六里。】
「我说我知道了。」
【距离双叉岭:三十三里。剩余时间:约四个时辰。刘伯钦预计延迟:一个半时辰。】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报?」
【可以。是否关闭导航模式?】
周深把锡杖换到左手,右手在袈裟上蹭了蹭掌心汗。「……算了你还是报吧。」
【好的。距离双叉岭:三十二里。】
周深决定从今天开始讨厌人工智能。
路两旁是深秋的枯草,高及腰际。草穗已经干了,风吹过的时候互相摩擦,发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矮灌木穿插在草丛里,枝杈上挂着风干的野果,皮皱成了深褐色。乌鸦叫了一声.周深缩了一下脖子。乌鸦又叫了一声.他又缩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站住了。
不是因为乌鸦。是因为脑子里浮出来的一个念头。
双叉岭。原著里,唐三藏带着两个随从经过此地,寅将军、熊山君、特处士三妖将主仆三人擒住,两个随从被活吃,唐僧吓得魂飞魄散,太白金星暗中护持,刘伯钦赶到救下。
两个随从。
周深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晨雾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踩出来的那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原著唐僧有两个随从可以当炮灰。他一个都没有。
「所以原著里有两个送死的,我一个都没有。」
【正确。穿越并非完全复制原著条件。】
风吹过来。袖管贴在手臂上,凉丝丝的。他把锡杖顿了顿.咚,杖尾在泥地上戳出第三个坑。
「菩提,你狠。」
步子重新迈开的时候,他走得更慢了。每走十步左右,抬头扫一眼两旁的灌木,扫完了才低头看路。抬起头再扫。这套节奏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脖子先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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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往西偏了两格。
周深的影子从左脚边挪到了右脚边,又从右脚边拉到了身后。正午的太阳在头顶停留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然后开始往西山的方向滑。
视野里的金字更新:【距离双叉岭:八里。】
八里。他停下脚步,从包袱里摸出紫金钵盂,在路边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溪流里舀了半钵水。水是浑的,漂着草屑和细沙。他吹了吹水面,草屑散开,露出底下淡褐色的水。喝了三口。铁锈味.溪流上游大概有含铁的岩层。凉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在空荡荡的腹腔里荡开。
他把钵盂塞回包袱,继续走。
路在拐弯。拐过一道矮坡,视野忽然开阔了。
双叉岭。
不是一座大山。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两条土路在这里交汇成一个「丫」字,所以叫双叉岭。路口处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纠缠在一起,遮出一片浓荫。
但周深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路,不是树。
是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枯草不再沙沙响,灌木的枝条僵在原地,像被冻住的。夕阳把山坡染成金色,远山镀了层紫边.美得不正常,像一幅画被裱进了玻璃框里,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周深研究神话学二十年,在古籍里见过无数对「妖气」的描述。百鸟不栖。百虫不鸣。百兽不近。
他压低声音:「这是.妖气?」
【妖元感知确认。前方一里,三股妖气聚集。】
【修为:地妖下品(虎)、地妖下品(熊)、地妖中品(牛)。】
【综合危险评级:★★★☆☆(对凡人.致命)。】
「牛精是中品?」
【特处士,原形为八百岁青牛精,曾于老君兜率宫外听道百年。修为虽低,根基深厚。】
周深的脚步停了。八百岁。兜率宫。「他跟太上老君有关系?」
【未在兜率宫『内』听道。属于旁听生。不会惊动老君。】
「旁听生.」周深把这三个字嚼了一下,没再往下问。他问的是另一件事:「刘伯钦还有多久?」
【预计延迟:一个时辰整。宿主需在无外援情况下存活至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他的手指在锡杖上收紧.指节发白,然后松开了。锡杖在掌心留下三道压痕,紫红色的,慢慢变浅。
他把袈裟腰侧的结重新系紧。然后往山坳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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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风从背后扑来的时候,周深正弯腰查看路边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双叉岭」三个字,碑脚被野草淹了大半。
风不是刮过来的。是裹着某种味道压过来的.兽类的体味打底,上面叠着生肉的血气,最顶上浮着一层不可名状的腐臭,像夏天垃圾站角落里那种闷出来的酸腐味。三个层次在鼻腔里依次炸开,一个比一个深。
【警告!妖气接近.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周深转过身。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妖怪。
身高九尺。人形,但脖子上顶着的是虎首。皮毛是赭黄色的,黑色斑纹从耳后延伸到下颌,每一根虎须都在暮色里反着银光。身上穿一套唐制武将铠甲.护心镜歪了,肩甲缺了一块,腰带不是原配的,是麻绳。不知从哪个倒霉武将身上扒的。腰悬一口铁剑,剑鞘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干涸成深褐色,在鞘口凝了一圈。
一双竖瞳在暮色里泛琥珀色的光。上下打量周深.从光头到袈裟,从锡杖到钵盂,最后停在脸上。
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喉音,每个字都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和尚。从哪儿来的?」
周深的大脑在运转。寅将军.原著里第一个正式出场的妖怪,虎精,三妖中的领头者。原著里他问的是「你是哪里来的和尚」,唐僧吓得说不出话,直接绑了。
等一下。
原著里是三妖一起出现的。眼前只有寅将军一个。
周深的目光扫过他身后。歪脖子老槐树后面,隐约有轮廓.两个。一个宽得像门板,一个高出大半个头。在暗处不动,像两块长在那里的石头。
他们在观察。三妖不一起现身.他们在试探。这个和尚有没有来头。能不能惹。惹了会不会惹来麻烦。
周深的大脑里亮了一盏灯:他们怕惹到不该惹的人。
他把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
没顿稳。杖尾戳在一块碎石上,往左边滑了一下,铜环哗啦啦一阵乱响。他赶紧又扶住.右手抓住杖身中段,左手把杖尾重新杵进泥地,踩实了。
然后他挤出微笑。一个副教授在学术会议上面对刁难提问时那种微笑.嘴角弧度精准,眼睛不眨,下巴微收。
「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奉唐王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寅将军的虎眼眯了起来。竖瞳缩窄一线,琥珀色更深了。「拜佛求经?」往前走了一步。铁剑在腰间晃荡,鞘尖碰在腿甲上,叮一声脆响。「就你一个人?」
周深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比评职称写材料还快。
他在确认我有没有护卫。
如果我说「就我一个」.下一秒他就会动手。
但如果我说「有人」.他让我把人叫出来怎么办?
原著唐僧的随从死了,因为随从只是凡人。但如果……
周深笑了笑。眼角的纹路多挤出了两道。
「贫僧的徒弟,在后面。」他抬手指了指来路,语气云淡风轻,「走得慢了些。约莫.一个时辰后到。」
刘伯钦,对不住了,先拿你当徒弟充个数。
寅将军的虎耳动了动。耳廓转向来路的方向,转了两寸,又转了回来。「徒弟?什么徒弟?」
「一个打猎的。」周深保持着微笑,「箭法很准。」
虎耳停住。寅将军的竖瞳从周深脸上移到来路的方向,停留两息,又移回来。
然后他笑了。虎嘴咧开,牙齿露出来.四颗犬齿比其他牙齿长出一截,齿尖在暮色里泛黄。
「和尚既然有徒弟.那就等等。」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虎爪.指甲从铠甲护手的指节处伸出来,弯钩形,灰白色,尖端带着磨过的痕迹。
「请」他去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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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中间有一块巨石当桌。桌面不平,坑坑洼洼的。围着几块小石头当凳子。石面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喷溅状的,是流淌后凝固的,边缘翻起薄薄一层褐色的干皮。
另外两妖从树后走出来。
熊山君.黑熊精,人形熊首。胖大。肩宽几乎能并排坐两个人。腰间别着两把板斧,斧刃上豁了几个口子,缺口边缘卷起来,是砍过硬东西崩的。一双小眼嵌在熊脸上,黑亮黑亮的,透着狡黠。
特处士.青牛精。最像人。除了头上两只弯角暴露身份,其余地方几乎看不出妖的特征。角是灰青色的,从额角两侧弯向头顶,表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轮纹,最深处数不清有多少圈。沉默。眼神比另两个都深.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沉,像井底的水。
周深被「安排」坐在中间。三妖呈扇形围坐.寅将军正对面,熊山君左边,特处士右边。不是待客。是审问。
熊山君凑近了闻周深。
不是闻脸.是闻脖子。熊鼻子凑到周深颈侧,喷出的气又湿又热,带着消化不完全的肉糜味道。周深脖子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熊山君闻了左边闻右边,然后退回去,皱眉:「瘦。比上次那个和尚还瘦。」
寅将军:「瘦归瘦,皮肉嫩。」
特处士没说话。那双深褐色的牛眼静静看着周深。在等。
周深的后颈上有一滴汗,从光头边缘沿着脊柱往下滑.滑过颈椎,滑进袈裟领口,凉了一路。
这个牛精不一样。他见过世面。
周深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被动。被审问的节奏是妖怪定的.他们要答案,给不给出路在他们。他得把这个节奏打碎,把局面变成一场谈判。
「三位施主,可是常年在此?」
寅将军的虎眼又眯了起来:「是又怎样?」
「那三位施主可知道.」周深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妖,从寅将军到熊山君,最后落在特处士脸上,「这双叉岭方圆五十里,为何只有三位,没有第四个妖怪?」
风停了。天边最后一抹金紫色被暮色吞没。
熊山君的小黑眼眨了眨。寅将军没说话。
特处士的瞳孔动了.极细微的一缩。
周深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妖怪的领地,从来是修为越密,分得越碎。长安城外百里之内,光是有名有姓的妖巢就不下二十处。唯独这里.方圆五十里,空荡荡的,只有三位。」
寅将军的下颌肌肉鼓了一下。
「三位施主有没有想过.不是你们占了这里,是有人让你们待在这里。」周深把锡杖横在膝上,右手覆在杖身铜环上。铜环温热,被掌心汗濡湿了的地方滑手。「等着被经过。」
咔嚓。
熊山君手里的板斧掉在地上。不是没拿稳.是手指松了。小黑眼瞪得比刚才大了一圈,先看周深,再看寅将军,最后看特处士。
特处士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低沉,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拍:「和尚,你知道什么?」
周深的手在袖子里抖。抖得厉害。手指捏着袖子内衬.料子是棉的,被冷汗洇湿了一小块。但他脸上的微笑还在,副教授的会议微笑.嘴角弧度没有变。
「贫僧只是想知道,」他双手合十,「三位施主.想不想离开这里?」
沉默。
篝火堆里的枯枝发出一声轻响.啪。火星溅起来,落在石面上,又灭了。
熊山君捡起了板斧。寅将军的虎尾在地上扫了一下,枯叶和沙土被扫开一道弧线。特处士没动。牛眼里的深褐色在火光映照下变成了暗铜色。
「和尚,」特处士说,「你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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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下来了。
空地中间的篝火烧了约莫半个时辰。火舌舔着枯枝,烟雾直直地往上升.没有风。三妖的脸在火光里明暗不定。
熊山君的板斧已经在地上磨了好几个来回。斧刃刮过沙石的声音尖细刺耳,每隔一阵响一次,每响一次周深后牙槽就咬紧一分。
「大哥,」熊山君终于开了口,「这和尚说话绕来绕去的,听着烦。先吃了吧。」
寅将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虎眼在火光里闪烁.饥饿是生理性的,唾液分泌量在增加,喉结滚动了一次。
周深看见了他咽口水。
【紧急!熊山君杀意值:61%。建议立即转移话题或展示筹码。】
系统提示在视野正中闪了一下。红色的。
「你倒是告诉我怎么展示.」周深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提示:特处士修为为三妖最高,但地位并非最高。内在矛盾:八百岁修为屈居虎精之下。性格:深沉、多疑、渴望认可。弱点:对「出身」敏感.兜率宫旁听生身份不被认可。】
周深的目光移向特处士。
不看寅将军。不看熊山君。只看着特处士。
「这位特施主,」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住,「贫僧听闻,八百年前,兜率宫外曾有一位青牛,听老君讲道百年。」
特处士的牛眼猛地放大。不是瞳孔缩放.是整个眼球的肌肉绷了一下,眼眶周围的皮肤皱起细密的纹路。
「道法自然,那头牛本该早已化形登仙.」周深停了半拍,「但不知何故,至今仍在妖界。」
「你.」特处士站了起来。
牛角在篝火映照下泛冷光。灰青色角面上的年轮纹被火光切出深浅不一的阴影,最深的那一圈已经发黑了。
「贫僧还听闻,」周深继续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念经。手指在袖子底下捏住了袖口内衬,把那一小块湿透的布料折了又折。「那头牛之所以没能登仙,不是资质不够.是因为在名录上没有他的名字。」
停顿。
「旁听生.不算学生。」
特处士站在那里。九尺高的身躯挡住了半边篝火,影子铺在周深身上。熊山君和寅将军都看着他。两个妖怪没说话.他们在等特处士的反应。
特处士没有动手。牛眼里翻涌着某种东西.深褐色的瞳孔在火光里变浅了,浅到几乎透明。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深双手合十。袖子被冷汗黏在小臂上,合十的动作让布料扯了一下皮肤。「贫僧只是个取经的和尚。但贫僧的徒弟.」顿住,「.上面有人。」
也不算说谎。孙悟空确实上面有人。虽然那人后来把他压在了山下。
特处士没坐下。牛眼盯着周深,盯了很久。久到篝火里的枯枝又爆了三次.三次火星溅上他的袍角,烧出三个针尖大的黑点。
然后他缓缓坐了回去。
寅将军看了看特处士,又看了看周深。虎尾在地上扫了三下.左,右,左。铁剑还握在手里,但剑尖朝向地面。
熊山君张了张嘴,被寅将军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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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篝火的明灭中流过。月亮从东山后面升起来,半弦,光照很弱,被篝火的光压得几乎看不见。
周深的袈裟内衬已经从袖口湿到了肘弯。冷汗沿着肋骨往下淌,在腰侧堆积.那一片棉布内衬黏在皮肤上,每次呼吸都能感到布料的牵扯。
他拖了将近一个时辰。
寅将军的忍耐正在耗光。虎精的饥饿不是心理上的.是腺体在分泌,胃液在蠕动,每一寸消化道都在催促他做一件事。他的竖瞳从半眯变成了全开,琥珀色在火光里发亮,瞳孔边缘微微发红。
熊山君的板斧又开始磨地。这次不是断断续续,是持续的、有节奏的.嚓。嚓。嚓。斧刃刮过砂石的频率和心跳差不多。
特处士没说话。从坐下那一刻起就没再开口。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周深。在等。等周深说的「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到了。寅将军站起来。
铁剑出鞘的声音是钝的.刃口和鞘口摩擦,咯噔一下。剑尖指向地面,然后缓缓抬起来,抬到周深胸口的高度。
「够了。」虎嘴里吐出的两个字带着喉音和腥气,「管你什么来头,先吃了再说。」
【杀意值:寅将军92%。建议立即逃跑。逃跑成功率:4%。】
「你给我闭嘴.」
寅将军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铁剑抬到周深喉咙的高度。
周深握紧九环锡杖。横在胸前。杖身很沉.他知道这根杖能降妖,但前提是你会用。他不会。他连举起来都费劲。铜环在掌心抖动,发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
不是山风。山风是散的、铺开的。这个风声是一根线.细而锐,从右边的黑暗中高速逼近。
一支箭。
通体铁杆,尾部绑着褪色的红缨。箭镞是三棱形的,旋转着割开空气,发出呜呜的低鸣。
钉在寅将军脚前三寸的土里。
箭尾嗡嗡作响。红缨在震动中散开又合拢。
寅将军的脚步停住了。铁剑停在他和周深之间。所有人.三个妖怪加一个和尚.视线都落在那支箭上。箭杆还在颤。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不紧不慢。步伐沉而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第二步。身材魁梧,虎皮围腰,背上挎着一张弓.几乎有半人高,铁胎,弓臂有两指厚,弓弦在月光下反着冷光。
脸被夜色遮了大半。只看到一双眼睛.猎人的眼睛。眼眶里没有多余的表情,瞳孔固定在新猎物的第一时间落点上。先看寅将军的铁剑,再看周深,最后回到寅将军脸上。
右手搭着第二支箭。箭镞已经对准了寅将军的眉心。
「和尚,」声音不高,「你说的徒弟.是不是我?」
周深张了张嘴。
他迟到是迟到了。但他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说『箭法很准』那句。」
寅将军的铁剑悬在半途。没有砍下去,也没有收回来。他的虎眼在刘伯钦手里的铁胎弓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铁杆箭.不是凡人猎户的装备。铁杆太沉,普通弓射不出去。能拉开这种弓的人,臂力够掐死一只成年鹿。
这人身上有杀气。不是妖气.是杀过妖的人才会有的、浸进骨头缝里的那种杀气。血浸过皮肤,皮肤记住了血的味道,从此毛孔就不一样了。
寅将军不认识刘伯钦。但他认识这种杀气。
特处士微微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牛角在月光下偏了一下角度。
不收。
刘伯钦的第二支箭搭上了弦。弓弦拉开的声响是沉闷的.嘎.吱.铁胎弓被拉到满,弓臂弯成一个几乎要断掉的弧度。
「双叉岭三妖,」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报天气,「去年吃了八个过路的。朝廷悬赏你们的脑袋已经悬了三个月。」箭镞在寅将军眉心前方定住,铁质箭尖上有一个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缺口.说明它射穿过硬东西。「今天.要么滚。要么我拿你们的虎皮回去交差。」
熊山君怒吼一声想冲上去。板斧举过头顶,脚步刚迈.被特处士按住了。牛蹄一样宽厚的手压在熊山君的肩膀上,纹丝不动。
寅将军盯着箭尖。铁剑的剑尖在往下沉.先沉了一寸,又沉了半寸。然后缓缓收剑入鞘。
「走。」
虎影第一个消失在黑暗里。熊影跟上去.板斧别回腰间,一路骂骂咧咧,骂的具体内容被夜色吞掉了大半,只漏出「和尚」「下次」「虎皮」几个词。
特处士最后一个走。
临走前回头看周深。深褐色的牛眼里没有杀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困惑。像在翻一本打开的书,读到某一页忽然读不懂了。
「和尚,」特处士说,「你说的那个.名录上没有名字的事.」
「贫僧会再来找你。」
周深说完这句话,自己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刚才的信息在脑子里还热着.兜率宫旁听生的八百岁,被遗忘的,在一个不被承认的位置上耗了几百年。也许只是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了一下。
【因果印记.特处士:好感度+15。潜在盟友判定:可能。建议后续接触。】
特处士没再说话。牛角最后在月光下闪了一次灰青色的光,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空地上只剩下三个事物:将熄的篝火、钉在泥地里的那支铁箭、一个活着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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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在风里晃。
刘伯钦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把是松枝扎的,松油烧得噼啪响,黑烟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周深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他的手还在抖.手指攥着锡杖中段,骨节发白,铜环的轻微碰撞声暴露了抖动的频率。
刘伯钦头也不回:「和尚,你胆子不小。一个人,一根杖,跟三个妖怪谈判。」
「……其实我快吓死了。」
「看出来了。但你没跑。」
「跑也没用。跑不过老虎。」
刘伯钦笑了一声。很短促。笑声被火把的噼啪声切成了两段。「你叫什么?」
「贫僧.唐三藏。」
「三藏法师。」刘伯钦点了个头,「我叫刘伯钦。双叉岭的猎户。你刚才说我是你徒弟.」
「情急之下,冒犯了。」
「没事。」刘伯钦停了半拍,「不过我确实想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松烟拐了个弯,往周深的方向飘。
周深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没法诚实回答的问题。他不是「知道」.他是「读过」。但「我读过《西游记》,里面写了你会来救我」.这句话在这个世界里说不出口。
袈裟袖口滑下来盖住了手背。他把袖子往上拽了一下。
「算的。」
「算的?」
「贫僧会一点.推演之术。」
刘伯钦回头看了他一眼。火把的光从下巴往上照,把猎人的脸切出锋利的明暗分界。眼神里有审视。盯了两息,然后转回去继续走路。猎户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山路的坡度开始变缓。脚下的土质从硬土变成了碎石.踩上去沙沙响,每一步都有细小的石头滚下坡去。
走了半里路,刘伯钦忽然开口:「今天本来该早到一个时辰。」
「那为什么迟了?」
「西边的路被人封了。」刘伯钦说,火把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腰间猎刀的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是习惯动作。「不是妖怪.是人。穿着官靴,但不像大唐的兵。」
周深的脚步顿了一下。锡杖的铜环叮当一阵,然后停了。
「……官靴?」
「嗯。五个人。在山口设了卡。说是追逃犯,不让过。我在山脊上绕了一大圈才绕过来。」
周深没有说话。
官靴。不是大唐的兵。封路。
这不在原著剧情里。
那五个人是谁的人?天庭?西方?还是第三方?系统说他穿越引发了因果偏移.刘伯钦的迟到不是偶然。有人在暗中干扰取经路线。这才第一天。
火光在前面晃荡。松油烧到了某个节点,噼啪声变大了两度,火星从火把顶端喷出来,在空中碎成更小的火星,然后灭掉。
视野正中央的金字忽然亮了。
【系统提示:因果之眼更新】
【刘伯钦迟到原因分析完成。】
【山口设卡者身份:非人非妖。仙籍波动检测中.匹配度37%:天庭下级仙吏。】
【推论:玉帝方面已注意到取经人异常,派出低级仙吏「观察」。】
【干预等级:轻微。但呈上升趋势。】
【警告】宿主行动正在被多方关注。
【当前关注方:天庭(低优先级)、???(未识别)】
【建议】尽快收徒。在关注升级之前.抵达两界山。
【距离两界山:约两日脚程。】
天庭已经在看了。
如来还会远吗。
周深在火把的摇晃光影里,看着刘伯钦宽厚的背影。猎户的虎皮围腰在腰侧晃荡,皮子上有一道旧爪痕.三根利爪划过去留下的,从左边划到右边,皮子翻卷处被针线缝过,针脚很粗。
「刘施主。」
「嗯?」
「从这里到两界山.有没有近路?」
刘伯钦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猎人的脸上摇晃,明暗交替之间,眼神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斟酌。
「有。但那条路,不干净。」
「多不干净?」
「干净的时候.能走。不干净的时候,比刚才那三个加起来还麻烦。」
松枝在火把上爆了一声。火星溅上路旁的枯草,枯草没着。
周深想了三秒。锡杖换到右手,左手把袈裟腰侧的结重新系紧。
「走。」
刘伯钦看了他两息。然后转回身去,火把换了方向.不往正西了,往西南偏了半个角度。小路从主路分岔出去,路面更窄,两旁的灌木更密,树枝低垂,几乎擦着火把的火焰。
夜色在前面裂开一条缝。火把的光填进去,填不了太深。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