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 正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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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下了一场阵雨。雨来得急,打在防盗网雨搭上的声音密得像有人在楼顶往下倒黄豆。不到十分钟又停了。雨搭还在滴水,空气里多了一层湿,从阳台推拉门的缝里灌进来,带着楼下泥土和汽车轮胎碾过积水的混合气味。
许念在主卧里熨衣服。熨斗是旧的,底板有一小块焦痕,蒸汽喷出来的时候先是一阵白雾,然后才稳下来。她熨的是陈远那件深灰色T恤,领口罗纹熨了两遍,第一遍横着,第二遍竖着。
陈远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论坛私聊页面打开。他今天和三个人聊过。一个开口就问"包夜多少",他没回。一个发了张自拍,四十多岁,戴金链子,背景是KTV包厢,他删了。第三个问了两句正常的话之后说"明天晚上有空",他回"八点"。
他把第三个的手机号存进通讯录。名字写的是"周三"。
许念熨完T恤,把熨斗竖起来放在隔热架上。蒸汽开关弹起来,嗒一声。她从主卧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叠好的T恤,放在沙发上,他旁边。
"你上次说那个人问了三个问题。"她说。
"姓季的。"
"对。他后来又约了吗。"
"约了。我没回。"
许念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今天穿一件淡蓝色棉布家居裙,圆领,七分袖,面料洗得软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她把手放在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圈,不是紧张,是指尖闲着。
"为什么没回。"
"你说过,帖子不删,但不许挂新的。"陈远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腿上。"他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许念没说话。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拿起茶几上那盒薄荷糖,倒了一粒在手心。没吃,放在茶几上,和烟灰缸并排。薄荷糖是白色的,在玻璃茶几上留了一个很淡的水印。
"太好也不行?"
"太好会出问题。"
许念把薄荷糖拈起来,放进嘴里。糖在牙齿间轻轻磕了一声。
"你怕出什么问题。"
陈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雨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对面楼的红围裙女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衣架在铁丝上滑动的声响隔着楼距传过来,细而尖。
"明天晚上八点有一个人。"他说。
许念把糖咬碎了。碎糖在嘴里发出细密的咔嚓声。
"叫什么。"
"没问名字。他说他姓郑。"
"多大。"
"三十五六。说是做建材的。"
许念站起来,把茶几上那粒薄荷糖的包装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装了半袋厨余,今天中午的黄瓜皮和蛋壳,蛋壳上还粘着一点蛋液。
"和第一个一样。"她说。
"差不多。"
"那就明天。"
她走进厨房。冰箱门打开,塑料袋窸窣。她拿出一把芹菜,放在水槽里洗。水声很大。芹菜叶子被冲得翻动,水珠溅在不锈钢槽盆壁上。
陈远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摸出烟盒,弹出一根。打火机的砂轮刮了两次才出火。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出来,被阳台外面的风吹散了。
晚饭是芹菜炒肉丝。肉丝切得粗,芹菜段长短不一,她今天刀工没平时匀。陈远吃了两碗。许念吃了一碗半。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在说自己有房有车,声音很大。
饭后陈远洗碗。许念在主卧里。衣柜门开了又关。衣架滑动。她翻了一件衣服出来,又挂了回去。然后是床垫弹响,她坐在床边。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主卧的门半开着。许念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深蓝色丝绒睡袍。她把睡袍展开,对着台灯的光看了看。然后叠起来,放在床尾。又从衣柜里拿出了暗红色那件。也展开看了看。也叠起来,放在深蓝色那件旁边。
两件睡袍并排放在床尾。深蓝和暗红。缎面在台灯光下反着不同色温的光,深蓝偏冷,暗红偏暖。
她在选明天穿什么。
陈远从主卧门口走过去,没有停。他进了次卧。行军床上被子叠得整齐,许念早上叠的,长条叠法,一半垫一半盖。帆布床面平整,昨天晚上他躺过之后留下的凹陷已经被她拉平了。
他坐在床上。手机亮着。他打开APP,画面里主卧的床尾清晰可见。两件睡袍并排在画面左下角。许念不在画面里,她还在床边,在摄像头的角度之外。
然后她走进画面。她站在床尾,看着那两件睡袍。伸出手,把暗红色那件拿起来,把深蓝色那件放进了衣柜。
选择做完了。
她把暗红色睡袍挂在衣柜门外的挂钩上,用手抚平前襟。手指从领口一直捋到下摆。然后她关了主卧的灯。
隔壁黑了。陈远也关了手机屏幕。
两个人在各自的黑暗里。墙两边的呼吸声互相听不到,但翻身的声音能透过墙,先是床垫弹簧的闷响,然后是行军床帆布的绷紧声。中间的间隔不到一秒。
这一夜谁都没有在凌晨四点起来洗澡。
第二天天亮。陈远从次卧出来的时候,许念已经在厨房了。她在煎蛋。锅里的油烧得很热,蛋液入锅滋啦响。蛋白边缘焦黄。她自己的那份。
他的那份已经盛在盘子里,放在餐桌上。蛋黄完整,蛋白边缘嫩白。
两个人对坐。筷子碰碗。咀嚼交替。吃完之后许念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流声很短,她只冲了一下。
然后整个白天都很长。长到每一个小时都像是从墙上抠下来的。
许念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她把茶几上的杂志翻开又合上。把烟灰缸倒了一次,里面只有一根烟头。把落地灯的灯罩用抹布擦了一遍,其实没有灰。把阳台晾衣杆上的衣架重新排了一下间距。
下午三点,她洗了澡。浴室水声响了二十分钟。吹风机又响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穿着白色浴袍,头发用毛巾裹着,发尾还在滴水。她走进主卧,把门关了。不是半开,关严了。
一个小时之后门重新打开。她已经换好了暗红色睡袍。头发半干,散在肩膀上。脸上没有化妆,但涂了润唇膏,嘴唇上有一层很薄的透明光泽。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腿收上来,睡袍下摆拉到膝盖。
茶几上放着新买的纸巾盒,蓝色塑料的,和床头柜上那盒一样。她把纸巾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放回去。和烟灰缸并排。
陈远坐在餐桌那边。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那条帖子。浏览量现在过了六百。他没有往下翻。他在看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对面的楼,灰色的天,防盗网上停了一只灰鸽子。
许念站起来,走进主卧。她在床头柜前面站住。看着旧台灯。
台灯的灯座还是歪的。上次她拿起来看过之后没有扶正。指示灯孔对着墙上那幅结婚照。
她伸出手。把灯座扶正了。又往左拨了一点点,让指示灯孔重新对准床。
然后她后退一步,在床沿坐下。坐在画面正中间。她抬起头,看着摄像头。看了大约五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站起来,走出主卧。
门铃响了。准时八点。
许念去开门。门口的男人比老王瘦,比姓季的矮,穿着灰色POLO衫,领子立着。左手夹着一个黑色手包,右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他爬了楼梯。
"热死我了。你们这电梯太慢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是陈太吧?我姓郑。"
许念侧身让他进来。他进门没有脱鞋,皮鞋直接踩在地砖上,鞋底有沙子,在地砖上刮出细小的摩擦声。他把手包放在鞋柜上,环顾了一下客厅。
"房子不大嘛。"
许念站在玄关和客厅交接处。"要喝水吗。"
"有冰的吗。"
她从冰箱里倒了一杯冰水。杯壁上立刻凝了一层白霜。姓郑的接过去一口喝掉半杯,冰水从嘴角漏了一滴,他用手背擦了。
"走。"他说。
他往主卧方向走。许念跟在他后面。进主卧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床头上方的结婚照。笑了一下,不是微笑,是嘴角往一边斜。
"你老公知道我要来?"
许念站在门口。"知道。"
"那行。"
他在床边坐下,把手包放在床头柜上,紧挨着台灯。包底碰到灯座,台灯轻轻晃了一下。许念的目光跟着灯座晃了一下。
姓郑的开始脱衣服。动作很快,POLO衫从头上扯下来的时候领子卡住了下巴,他用力一拉,扣子崩了一粒。扣子弹到地砖上,滚到衣柜底下。他没捡。裤子脱得更快,皮带的金属扣弹开,拉链一口气拉到底,裤子堆在脚踝。他没有叠衣服。
许念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她把门带到半开的那个角度。
姓郑的拍了一下床垫。"过来。"
许念走过去。她在床沿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
他没有像姓季的那样碰她的脸。没有问她紧张吗。他直接把手伸进她睡袍领口,抓了一把。力道很重,许念的身体被带得往前一倾。锁骨上方的皮肤立刻红了。
然后他把她的睡袍往下扒。不是解开腰带,是从肩膀上直接往下推。暗红色缎面翻卷着滑下去,堆在腰上。白色吊带露出来。他看了一眼吊带,把它也往下扯。带子勒过她肩膀的时候留下一道浅红色印子。
许念没有挡。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床单上。手指展开,按进棉布纹路里。眼睛没有闭。
姓郑的把她按倒。床垫弹簧发出一声长响,比前两次都响。他的体重压在许念身上,她的大腿被迫分开,不是她自己张开的,是被他的胯顶开的。
他开始进入。和第一个一样,用胯顶开。没有用手。没有问疼不疼。进的节奏不规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全凭他自己的身体反应。
许念的嘴唇绷紧了。她的牙齿咬着下唇内侧,从外面看不出,但她下巴的咬肌在一下一下地收紧。这是在忍。不是忍疼,是忍一种她自己没准备好说出来的感觉。
姓郑的开始加速。他低着头,眼睛半闭,嘴张开,呼吸从喉咙里轰轰地往外涌。他的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按在许念的胸口,不是摸,是按。像按一个物件。
床垫弹簧的咯吱声连成了一片。
许念的头在枕头上前后移动。头发散了,几根发丝粘在嘴角。她没有用手去拨。
她转过头。
不是稍微偏一下,是把整个头转过来,脸从正上方转向左侧。转向床头柜的方向。转向台灯。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在暖白光里缩成一个小黑点。睫毛没有颤动。嘴唇微张,上唇内侧的湿润在灯下反了一丝光。
她看的位置精确到了那粒针尖大的指示灯孔。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姓郑的说。她说话的时候,姓郑的正趴在她身上闷哼,耳朵压在她头发上。他听不到。就算听到也不会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她的声音不大。和她在厨房说"油麦菜火大了"一样,平铺直叙,没有重音。
但她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形状很慢。慢到隔着屏幕也能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你在看吗。"
四个字。
说完之后她继续看着镜头。嘴角动了一下。右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腮帮子的肌肉没有配合。只有嘴角。
隔壁次卧。陈远的手机屏幕里,她的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中间隔了十二公分的墙、一粒摄像头、一个APP、一块手机屏幕。但在这一瞬间,中间所有的介质都消失了。
他听见那四个字穿过墙。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是从墙的那一面直接渗透过来。她说话的声音频率和墙壁的共振频率恰好吻合,把那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砖缝里。
陈远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裤裆。他硬了。硬得很厉害,裤子前裆被顶起来,棉布纤维被拉到极限,贴在他大腿根的那一面布料绷得紧。他和上次一样没有拉开拉链。他只是把手放在上面。不是握,是放。像放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上。
他的拇指在颤抖。指尖很轻很轻地颤动,不需要控制,也控制不住。他把拇指卷进掌心里。整只手都在跟着心跳的频率微颤。
屏幕里,许念的眼睛还没有从摄像头上移开。她的嘴唇又动了。这次没有声音,唇形读不出来。然后她把头转回去,闭上眼。
姓郑的高潮来了。他的身体剧烈抖了几下,喉咙里出来一声低吼。然后他趴在许念身上喘气。喘了十几秒。
翻身下来。躺在床上。胸口起伏。
"操,真他妈爽。"
许念没有应。她从床上坐起来。睡袍还堆在腰上。她把吊带拉回肩膀,带子勒出来的红印还在。然后把睡袍领口合拢,左右襟对齐。腰带从身下抽出来,在腰侧打了一个结。和平时一样,蝴蝶扣,断掉的那两根流苏绕在手指上。
姓郑的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然后起来穿衣服。POLO衫套上的时候领子歪着,那粒扣子还在衣柜底下。他低头找了找,没找到。放弃。拿起床头柜上的手包。拉开拉链。拿出一叠钞票,对折的,皮筋捆着。
"给你老公的。上次说好的数。"
放在床头柜上。和台灯并排。钞票的边缘碰到了灯座。台灯又轻轻晃了一下。
许念看了一眼那叠钱。没有碰。
姓郑的走出主卧。皮鞋一路踩到玄关。开门。关门。这次关门很重,门板撞上门框,锁舌头自动滑进卡槽,声音像被闷在木箱里的铁锤。
安静。
钞票在床头柜上,对折的,皮筋捆着。台灯照着它,暖白光照在钞票粗糙的纸面上,能看清纸张里的红蓝纤维丝。
许念没有立刻去拿那叠钱。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短则五分钟。长则十分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面。
伸手,不是拿钞票。
是拿台灯。她把台灯整个捧起来。翻过来。看着底部那粒螺丝。拇指放在螺丝的十字纹上。
然后她把台灯翻回去。放回原位。扶正。
拿起钞票。走出主卧。
她站在次卧门口。门关着。她没敲门,直接推开。
次卧没有灯。窗帘拉严了。行军床上坐着陈远。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下。他的脸在暗处,只有门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斜着的亮线。
许念站在门口。背着光。脸在暗处。但她的身体轮廓被门外的光照得很清楚,暗红色睡袍,腰带歪了,锁骨上方的红印还在。手里拿着那叠对折的钞票。
她把钞票放在行军床旁边的地上。没有递到他手里,放在地上。纸钞落在帆布床脚旁边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软塌塌的响。
然后她直起腰。
看着他。
她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手。他的手放在手机上面,指节僵硬,拇指卷在掌心里。手背上有青筋的轮廓。
她说:"你看到了吗。"
声音不重。和她问"盐放够了没有"是同一个音域。
陈远坐在行军床边缘。他的脸在暗处。门外的光只照到他的下巴和脖子,下巴上的肌肉在跳。不是痉挛。是咬肌在收紧。一下。又一下。
他的嘴唇分开。合上。又分开。
"看到了。"
许念站在门口。她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放在睡袍腰带上。手指捏着腰带端头,断掉的那两根流苏缠在指尖上。
"全部。"
"全部。"
她松开腰带端头。手垂下去。垂在身体两侧。
"灯座下面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放的。"
"发帖之前。"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知道吗。"
陈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第三天。我说灯座歪了那天早上。"
许念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下巴碰到胸口之前就停了。她靠在门框上。肩膀的皮肤贴着门框的木边,凉的。
沉默。客厅的落地灯透过次卧门在她背上铺了一层暖光。她的正面在暗处,陈远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线和睡袍腰带上那个松了一点的蝴蝶结。
"那个姓季的。"她说。"他问我是不是紧张。我说有一点。然后他让我随时可以叫停。"
陈远没说话。
"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说了,太好不行。"
许念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暗处看不太清。然后她从门框上直起身。往次卧里面迈了一步。两步。站在行军床前面,站在他面前。
她离他很近。睡袍下摆碰到了他的膝盖。缎面擦过帆布裤子的声响很细。
她低头看他。
"你现在硬吗。"
陈远抬起头。她的脸在他正上方。暗处看不太清五官,只能看到她眼白里的反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手指从肩膀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胸口。停在他心脏的位置。隔着T恤,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频率很快,力道很重,像有人在里面用拳头捶。
她的手往下移。经过肚子。停在他裤裆前面。
隔着裤子,他硬着。硬得和屏幕里一样。
她的手放在上面。没有握,只是放着。手心贴着他裤裆的前端。能感觉到棉布下面的脉搏在跳动。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在次卧看着屏幕的时候,和你现在在这里,我碰你的时候,哪个更硬。"
陈远的手从手机旁边抬起来。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是握住,不是扣住。拇指按在她腕骨内侧,感觉到她的脉搏也在跳。和她平时的频率一样,十二秒十个。
他没有回答。
她把他的手从手腕上拿开。不是挣脱,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她后退了一步。从行军床边退到门口。门外的光重新把她照成一个逆光的轮廓。
"明天晚上。"她说。"你来主卧。"
陈远在暗处抬头。
"不是上床。是看。不用屏幕,你自己看。"
许念转过身。走出次卧。走到客厅。她在饮水机前面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放在茶几上,和烟灰缸并排。
她走进主卧。把门关了一半。三十度。和接客时一样。
台灯还亮着。暗红色睡袍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堆在床尾,和下午叠好的深蓝色那件并排。这次她没有叠。她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关了灯。
陈远在次卧里坐了很久。行军床帆布面在他身下慢慢吸掉他的体温。他低头看脚边地上那叠钞票,对折的,皮筋捆着,在暗处只有最上面那张的一角反了路灯光,亮得很微弱。
他弯腰把钞票捡起来。皮筋很紧,在纸钞上勒了一圈凹痕。他把皮筋退下来,钞票展开。数了遍,不多不少。他把钞票折好,放进裤兜。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次卧。站在主卧门口。
门缝下面没有光。许念已经关了灯。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握在门把手上。没有拧。门把手是金属的,凉的。掌心的汗在金属面上印了一层雾气。
最后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走回次卧。
行军床帆布面陷下去。他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缎面贴在锁骨上。裤兜里的钞票硌在腿侧,一个长方形的硬角。
墙那边,许念的呼吸频率已经降到十二秒。
他闭上眼。
凌晨四点多,浴室水声没响。
她今晚没有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