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上个网犯法嘛 上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上午。
阳光白花花地晒着,把补课机构那扇朝东的窗户烤得发烫,蝉鸣从窗外涌进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像在吵架,又像是在嘲笑教室里这群被困在题海里的学生。没有一丝风,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粘在皮肤上,让人浑身难受。
最要命的是空调坏了。
那台老旧的柜机吭哧吭哧喘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口热气,彻底罢了工。教室里只剩下三台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像谁在用吹风机对着你吹。靠窗那排已经有人把课本卷成筒状拼命扇风,哗啦哗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翅膀。
讲台上,老唐浑然不觉。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就是昨天那件,领口微微泛着汗渍,背后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最要命的是胸前,汗把布料浸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不该勾勒的轮廓,甚至能隐约看见两点……
刘元在后排给给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拼命捂着嘴,但那种憋笑憋出来的噗嗤声还是漏了出来。他用胳膊肘捅林天,压低声音说:“天哥,你快看老唐……那俩点……”
林天本来正趴在桌上犯困,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差点没憋住。他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得比刘元还厉害。
前排几个女生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一个个面红耳赤,假装低头看书,但眼神根本不敢往讲台上瞟。有人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有人干脆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偏偏老唐本人浑然不觉。
他正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讲昨天那张数学测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配着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构成这个上午最让人烦躁的背景音。
“……所以这里要构造函数,令g(x)等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精准地落在后排某个还在偷笑的家伙身上。
“刘元。”
刘元的笑戛然而止。
“你笑得很开心啊,”老唐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看来是都会了。来,上来,把这道题的最后一步写出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蝉还在叫。
刘元的脸垮下来,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挪地走向讲台。他接过粉笔,对着黑板上那一堆密密麻麻的式子,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半天没动。
这回轮到林天笑了。
他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又不敢笑出声,憋得满脸通红。刘元那副生无可恋的背影实在太有喜感了,跟刚才幸灾乐祸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老唐的目光又扫过来。
“林天。”
林天僵住了。
“你也上来,”老唐指了指黑板另一侧,“把倒数第二题写了。省得你在下面笑得这么开心。”
笑声彻底消失了。
林天认命地站起来,在全班同情的目光中走向讲台。路过刘元身边时,听见这货用气声说了句“报应啊”。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黑板前,一个对着大题抓耳挠腮,一个对着倒数第二题发呆。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只有蝉还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叫着。
老唐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写吧,”他说,“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下课。”
刘元在黑板上磨蹭了足足五分钟,最后只写了两行不知所云的式子,被老唐挥挥手赶了下去。林天也好不到哪去,倒数第二题写了一半卡住了,粉笔在手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回到座位。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羞愧,反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侥幸。
老唐在讲台上继续讲题,声音嗡嗡的,像另一只蝉。底下的人昏昏欲睡,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热气搅得更均匀。
林天的手伸进桌肚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刘元也低着头,手机藏在课本下面,手指正在屏幕上戳。
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刘元:「下午放学去不去天运?」
林天嘴角弯了弯,手指飞快回复:「去啊,必须去。今天教你瞬狙,我最近练得可厉害了。」
刘元秒回:「你可拉倒吧,上次谁被狙成筛子?」
林天:「那是状态不好。今天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刘元:「呵呵。」
两个人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这种地下党接头式的交流,在闷热的教室里格外刺激。
林天正打字,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对上李清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侧着身子,歪着头,视线在他和刘元之间来回扫,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狐疑,像只发现了猎物痕迹的小狐狸。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想把手机塞回去。
晚了。
李清漓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手里那个还亮着的屏幕。她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种笑容林天太熟悉了,每次她要使坏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只准备捕食的小猫,朝他的手机抓过来。
林天脑子里警铃大作。
他几乎是本能地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温凉纤细,骨节分明,被他握在手心里,像是抓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李清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
林天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飞快地剥开糖纸,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把那颗圆滚滚的水果糖塞进她嘴里。
“唔——”
李清漓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噎了一下,眼睛瞪得滚圆,下意识地想吐出来,但糖已经滑进了嘴里。她鼓着腮帮子,瞪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无奈。
她抬起脚,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那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林天没躲,挨了这一脚,反而笑了。他压低声音,凑过去一点,语气里带着点讨饶的意思:“姑奶奶,就看一会儿,你没必要这么铁面无私吧?”
李清漓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闻言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你求我啊”的意味。
“再说了,”林天继续游说,“你现在又不是纪律委员了,管这么宽干嘛?”
李清漓哼了一声,没理他。
她低下头,假装看书,但嘴里的糖在慢慢融化,草莓味的,甜甜的,带着一点酸。她轻轻嚼了嚼,目光又忍不住往旁边瞟了一眼。那个人已经缩回座位,继续低头看手机,脸上的表情专注又心虚。
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天。”
他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你天天带这种水果味的,我都要吃腻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抱怨,“下回换个别的。”
林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点点头,用口型说了句“好”。
李清漓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中午十一点十五分,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
林天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课本往里一塞,拉链一拉,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掏出手机,给顾芳舒发消息:「妈,中午不回去了,在补课班自习,午饭也在这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微信提示音就响了。
顾芳舒:「行,好好学习。吃饭钱转你了,别乱花。」
紧接着是一个红包,点开一看,五十块。
林天嘴角咧到耳根,回了个「谢谢太后」外加三个磕头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教室。
刘元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用说话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他们勾肩搭背地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这个点老师也刚下班,万一撞上哪个就完蛋了。
顺利绕过教学楼,穿过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小路,拐进巷子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五十块,够咱们玩两三个小时了。”林天晃了晃手机。
刘元眼睛亮了:“卧槽,你妈真大方!我妈就给了我二十,让我自己买盒饭吃。”
“那叫战略忽悠能力。”林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说我要在这自习,午饭也在补课班吃,我妈一听,觉得我多爱学习啊,五十块说给就给。”
“牛逼。”刘元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
两个人说说笑笑,拐进那条通往天运网吧的小巷子。阳光被两边高楼的阴影遮住,巷子里阴凉了不少,墙根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味和潮湿的气息。
他们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人影正站在巷子口。
夏弄溪手里拎着刚从便利店买的饭团和牛奶,本来打算找个凉快的地方解决午饭。她看见林天和刘元鬼鬼祟祟地往巷子里走,起初没当回事——反正这两个人平时也不干好事,谁知道又在琢磨什么。
但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巷子深处,那栋楼的一楼,是那家足浴店。
玻璃门上贴着“推拿按摩”几个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吊带和超短裙,正凑在一起抽烟说笑。
夏弄溪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班上男生私底下聊的那些话题,什么“大人的世界”、“二楼有特殊服务”之类的,她从来没当真过,觉得都是男生瞎吹牛。但现在,林天和刘元往那边走……
他们该不会是……
去那种地方吧?!
夏弄溪的脸腾地红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理智告诉她应该转身走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反正她又不是纪律委员了,管那么多干嘛?林天上次还帮她推过自行车,欠他人情呢。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行,万一他们真去了那种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万一被学校知道了……
她气得跺了跺脚。
“这两个混蛋!”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跟了上去。脚步放得很轻,贴着墙根,像做贼一样。
走到足浴店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林天和刘元从旁边绕过去了,根本没在那家店停留,而是直接拐进了侧面那条更窄的巷子。
夏弄溪愣了一下。
他们不是去足浴店?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
楼上隐约便是天运网咖的霓虹招牌。
夏弄溪站在巷子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原来是去网吧。
她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点生气——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害她白担心一场。但网吧总比那种地方强吧?虽然也是违纪,但至少没那么……
中午十二点半,天运网吧三楼。
林天戴着耳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火光四溅,枪声震天,一个三杀的提示弹出来,他嘴角弯了弯,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陷进那股熟悉的网吧味道里。
旁边刘元的屏幕是灰色的,正在等复活。他无聊地转着椅子,忽然想起什么,摘下耳机站起来。
“天哥,我下去买根冰棍,你要不要?”
“要巧克力牛奶味的。”
刘元“嗯”了一声,噔噔噔跑下楼。林天继续盯着屏幕,等待下一局开始。
过了大概五分钟,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元冲上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他跑到林天身边,一把扯掉他的耳机,压低声音喊:“天哥别玩了!出事了!”
林天被他扯得一愣,转过头看着他。
“朱黑脸!朱黑脸又带老师过来了!”刘元的声音都在抖,“我刚才在楼下看见的,他们往巷子里走了,好几个人!”
林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拿回耳机,重新戴上,眼睛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语气云淡风轻:“元子,莫慌。”
“还莫慌?!”刘元急了,“上次咱们差点被逮住你忘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林天点了点鼠标,屏幕上又跳出一个人头,“你想想,朱黑脸带着一群老师过来,这个点,是来干嘛的?”
刘元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林天继续打游戏,声音慢悠悠的:“楼下是足浴店,楼上是网吧。他们那群人,大中午的,肯定是先去楼下洗脚放松,一会儿你就能听见楼下开门关门的声音了。洗完了,他们有胆子再上来上网?”
刘元愣住了。
“我跟你说,”林天一边狙人一边说,“朱黑脸要是上来查网吧,那他带一群老师干嘛?直接一个人上来不就完了?他带那么多人,明显是去楼下消费的。洗脚按摩,你懂的。”
刘元眨巴眨巴眼睛,脸上的慌张慢慢褪下去。
“再说了,”林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淡定,“网吧老板那个纹身哥,你以为吃素的?要是有老师上来查,他早就给咱们通风报信了。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什么?”
刘元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他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戴上耳机。
“天哥,你牛逼。”
林天笑了笑,继续盯着屏幕,手指敲得更起劲了。
“来,继续,我教你瞬狙。”
楼下,隐约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男人说话的笑声,混在巷子里的蝉鸣中,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