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最是团圆时
农历腊月二十五,年关的脚步更近了。按照小度村的老习俗,这一天是“推豆腐”的日子,寓意着“都福”,祈求来年家家户户都有福气。
天还没亮透,林家小院就已经灯火通明,忙碌起来。林源爷爷和吴秀奶奶凌晨三四点就起床了。爷爷负责将浸泡了一夜、颗颗饱满的黄豆,一勺勺舀进那台有些年头的石磨里,慢慢推动磨盘,乳白色的生豆浆便汩汩流出,汇聚到下面的木桶里。奶奶则在一旁照看着灶火,大铁锅里烧着热水,准备后续的工序。
顾芳舒也早早起来了,换上了耐脏的旧羽绒服和长裤,帮着公婆婆打下手。她力气不小,帮着抬装满豆浆的桶,按照奶奶的指点,将磨好的生豆浆倒入铺着细纱布的大木桶里过滤,分离豆渣和豆浆。过滤好的纯豆浆再倒进大锅里煮沸,满屋子都弥漫着浓郁的豆香味。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点卤。吴秀奶奶小心翼翼地用卤水缓缓倒入滚烫的豆浆中,一边倒一边用长勺轻轻搅动。神奇的变化发生了,豆浆渐渐凝结成絮状,又慢慢聚合成嫩滑的豆花。
最后,将豆花舀进铺着纱布的方形木模里,盖上木板,压上重物,沥去多余的水分。几个小时后,白白嫩嫩、方方正正的豆腐就做好了。
整个过程中,只有林天还窝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天昏地暗,对屋外的忙碌浑然不觉,偶尔翻个身,咂咂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一直忙活到早上八点多,豆腐才算大功告成。吴秀奶奶切下一大块热乎乎的豆腐,撒上点葱花、酱油和香油,先给忙碌了一早上的儿媳和老头子尝鲜。那豆腐嫩滑爽口,豆香浓郁,带着刚刚做好的温热,味道格外好。
顾芳舒吃了几口,擦擦嘴,看了看时间,便起身走向林天住的小房间。
“林天!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她推开门,声音清亮。
林天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芳舒走到床边,直接掀开被子一角,冷空气灌进去,冻得林天一个激灵。
“快起来!今天你爸要回来,别睡懒觉了!”顾芳舒语气带着催促,但嘴角带着笑意,“一会儿吃了早饭,去村口接接他,帮他拿拿东西。”
一听老爸要回来,林天彻底清醒了,蹭一下坐起来:“我爸今天回来?几点到?”
“说是上午到,估计快了。赶紧的,别磨蹭。”顾芳舒说着,已经转身出去给他准备热水和早饭了。
林天迅速穿衣洗漱,匆匆扒了几口奶奶做的豆腐脑和葱油饼,感觉浑身都暖和起来。一想到老爸要回来,他心里也雀跃不已。虽然老爸常年忙于工作,父子俩相处时间不算特别多,但那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和对父亲的依赖,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穿上最厚实的羽绒服,戴上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兴冲冲地就跑出了门,直奔村口。
冬天的村口,空旷而寒冷。北风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林天站在那条连接着村子和外面公路的土路尽头,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停地跺着脚,试图产生一点热量。但寒风无孔不入,吹得他脸颊生疼,鼻子很快就冻红了,清鼻涕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他瑟瑟发抖,像一棵在寒风里摇摆的小树苗,眼巴巴地望着公路的方向。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在林天觉得自己的脚趾头都快冻僵了的时候,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和一声轻笑。
顾芳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也穿得很厚实,围着羊绒围巾,但姿态从容,不像林天那样缩成一团。她看着儿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小脸冻得通红的敬业模样,忍不住笑了:“让你来接人,也没让你这么早就站在这儿当‘望父石’啊。冷不冷?”
“冷……冷死了……”林天牙齿都在打颤,说话都带着颤音。
顾芳舒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伸手过去,动作自然地帮儿子擦了擦流出来的清鼻涕,语气带着宠溺和一丝无奈:“傻小子,不会找个背风的地方等?或者等听到车声再出来也行啊。”
林天被她擦鼻涕的动作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傻笑了两声,没说话。有老妈陪着一起等,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母子二人并肩站在村口,顾芳舒偶尔说几句话,林天则支棱着耳朵,仔细捕捉着公路上传来的任何汽车声音。
又过了十来分钟,远处终于传来了清晰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很快,一辆熟悉的轿车出现在视野里,朝着村口驶来,还响了两声清脆的喇叭声——滴滴!
“来了来了!”林天激动地跳了起来,也忘了冷了。
车子开到近前,却没有立刻停下。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林钧那张虽然带着旅途疲惫、但依旧轮廓分明、神色冷峻的脸。他看到妻儿,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语气还是简洁:“往后退退,我掉个头,把车停到那边空地去,别挡着路。”
顾芳舒拉着林天后退了几步。只见林钧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在村口不算宽敞的空地上,几个漂亮的转向,就将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路边一处相对平整、不碍事的地方。
车子停好,熄火。车门打开,林钧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笔挺的衬衫和西装马甲,虽然风尘仆仆,但衣着依旧一丝不苟,透着商务人士的干练。那张平日里在公司里、在客户面前总是显得严肃甚至有些冷硬的“冰山脸”,此刻在看到妻儿时,如同被春风吹化的积雪,眉宇间的疲惫化开,嘴角扬起一抹真切而温柔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思念和暖意。
“爸!”林天第一个冲了过去,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林钧怀里。
林钧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儿子,用力抱了抱,然后大手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揉,把林天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声音里带着笑意:“臭小子,长高了,也沉了。”
顾芳舒也走了过来,步伐从容,但眼神亮晶晶的。林钧松开儿子,转向妻子,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顾芳舒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然后抬手,细心地帮丈夫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和衣领。
一家三口在寒冷的村口紧紧相拥,虽然只是短暂的拥抱,却仿佛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分离的时光。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亲情和团聚的喜悦。
亲热了一会儿,林钧松开手,打开后备箱。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年货和行李——给老人的营养品、新衣服,给儿子的书籍和零食,还有顾芳舒让他带回来的、她在城里没来得及收拾的一些东西。
“来,帮忙拿东西。”林钧招呼着。
林天和顾芳舒立刻行动起来。林天抢着去拎最重的箱子,顾芳舒则拿那些比较轻便但占地方的袋子。林钧自己也提了两个大袋子。
一家三口,提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地,沿着熟悉的村道,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冬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村口的风还在吹,但似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因为最重要的人已经归来,家,也就圆满了。
腊月二十五的午饭,因为林钧的归来,变得格外隆重而丰盛。
堂屋那张八仙桌被擦得锃亮,上面摆满了香气四溢的菜肴。吴秀奶奶和林源爷爷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整整十道菜,五荤五素,寓意十全十美。红烧肉油光发亮,清蒸鱼鲜嫩诱人,酱牛肉纹理分明,白切鸡皮脆肉滑,还有一大盆香气扑鼻的排骨炖粉条。素菜则有清炒时蔬、凉拌三丝、醋溜白菜、蒜蓉菠菜,以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汤——用的是早上刚做好的新鲜豆腐,嫩滑无比。
林源爷爷还特意开了一瓶珍藏了好几年的本地高粱酒,给儿子和自己都满上。顾芳舒不喝酒,面前是一杯温热的红枣茶。林天则抱着一大瓶可乐,眼巴巴地看着满桌好菜。
“来来来,都动筷子!小钧,路上辛苦了,多吃点!”吴秀奶奶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眼里满是慈爱。
“爸,妈,你们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林钧给二老也夹了菜,又给妻子夹了一块她爱吃的鱼肚肉,动作自然。
林天早就瞄准了那个油光发亮的鸡腿,毫不客气地夹到自己碗里,大口啃起来。鸡肉炖得酥烂入味,他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啃完的骨头,他随手往地上一扔。
早就守候在桌下的土狗大黄和狸花猫阿花立刻扑了上来。大黄动作快,一口叼住骨头,但阿花不甘示弱,伸出爪子就去抢,嘴里发出“喵呜喵呜”的威胁声。大黄护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嗷呜”声,用爪子按住骨头,不让阿花靠近。
一时间,桌下“喵呜”、“嗷呜”声此起彼伏,上演着猫狗争食的日常戏码。
林天看得有趣,又夹起一块排骨骨头,这次他学聪明了,把骨头掰成两半,一半扔给大黄,一半扔给阿花,嘴里念叨:“别抢别抢,都有份,雨露均沾啊!”
猫狗各自得了食物,暂时偃旗息鼓,埋头啃了起来。
林天直起腰,重新拿起筷子,正准备再夹一块红烧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子对面。
只见他的父母——林钧和顾芳舒,并没有像他一样专注于美食。林钧正低声跟父亲说着什么工作上的事情,顾芳舒则微微侧身,靠近丈夫。
让林天瞬间脸红的画面出现了:桌子底下,两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握在了一起,十指紧紧相扣!林钧的手指修长有力,顾芳舒的手指纤细白皙,交缠在一起,在桌布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亲密和腻歪。
林钧一边跟父亲说话,一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顾芳舒的手背。顾芳舒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平日里那种说一不二的强势劲儿此刻荡然无存,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娇柔和妩媚,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只有在她丈夫面前才会流露的、小女人般的依恋和风情。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看得林天耳根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扒饭,心里小声嘀咕:真是吃个饭也要被秀恩爱!爸妈也太不注意影响了!能不能考虑一下未成年儿子的感受啊!
他这边正暗自腹诽,那边顾芳舒又有了新动作。她将身体贴得离林钧更近了些,几乎将红唇凑到了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轻微又带着勾人尾音的气声,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林天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到老爸林钧听完后,冷峻的侧脸线条明显柔和下来,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点宠溺和戏谑的笑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然后也微微偏头,在顾芳舒耳边,用同样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嗓音,回应了一句。
这次,林天隐约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好像是“……乖……今晚……补……”。
顾芳舒听了,脸上那抹娇媚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她轻轻捏了林钧的手一下,然后迅速坐直身体,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试图掩饰,但眼底漾开的笑意和春水般的柔情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天:“……”
他觉得自己这顿饭可能要消化不良了。
他赶紧埋头,猛扒了几口饭,又夹了一大筷子醋溜白菜塞进嘴里,酸溜溜的味道似乎能冲淡一点空气中弥漫的、过于甜腻的“恩爱酸臭味”。
桌子底下,大黄和阿花已经啃完了骨头,又眼巴巴地抬头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