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 第八十四章 有事相求
看完了广场上那场不堪入目的闹剧,林天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有看热闹的新奇刺激,又有些莫名的膈应和一丝隐隐的担忧?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顾芳舒。
顾芳舒脸色依旧不太好,眉头微蹙,显然对刚才那场全武行和污言秽语极其反感。她搀着婆婆吴秀,正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林天快走两步,凑到顾芳舒另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她的胳膊,把脸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问:
“妈你说,我爸他应该不会像华丰收那样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顾芳舒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儿子的潜台词——看了别人的丈夫出轨闹剧,担心自家老爸也“有样学样”。
顾芳舒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金丝眼镜后的凤眸斜睨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说不清的、混合着自信与霸气的光芒。
她微微扬起下巴,红唇勾起一个笃定而略带不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天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一丝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略带傲娇的嗔怪:
“他敢?”
简单的两个字,却蕴含着巨大的信心和某种“镇压一切不服”的气场。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两个字还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和理直气壮:“家里有老娘这么一个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能赚钱养家的美娇妻还不够吗?他还想出去找什么野花野草?眼光得差成什么样?”
这话说得相当自恋,但从顾芳舒嘴里说出来,配合她那副优雅又自信的模样,却让人莫名觉得有道理,无法反驳。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顾芳舒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生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只有夫妻间才懂的、暧昧又促狭的笑意,她微微偏头,凑近林天耳边更近些,用几乎只有气音、带着点咬牙切齿又藏着炫耀的意味,低声补上了致命一击:
“再说了就你爸那身板,应付老娘一个都够呛。还出去找?哼,老娘欲求不满的时候,都够他享受的了,他哪还有那个精力和心思?”
“噗——!”
林天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耳朵根瞬间红了。这话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自家太后不愧是太后,这种虎狼之词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他想象了一下远在城里加班加点审IPO项目的老爸林钧,如果听到这话会是什么表情……估计得当场跪下喊“老婆大人饶命”吧?
看着儿子那副又尴尬又想笑、满脸通红的窘样,顾芳舒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芒,刚才因为看闹剧而产生的不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天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和宠溺:“臭小子,瞎操心。你爸跟你妈我,好着呢。管好你自己就行。”
林天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的那点小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和对自家老妈强大气场的叹服。他嘿嘿傻笑着,忽然凑过去,在顾芳舒白皙光滑的脸颊上飞快地“吧唧”亲了一口。
“那是!我妈天下第一好!我爸要是敢有二心,不用您动手,我先打断他的腿!”他信誓旦旦地表忠心。
“去你的!没大没小!”顾芳舒被他亲得一愣,随即笑骂着推了他一把,但脸上却漾开了掩饰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温柔起来。
吴秀在旁边,虽然没完全听清儿媳和孙子具体说了什么,但看他们母子俩亲昵说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刚才看闹剧的唏嘘心情也好了不少。
尘埃落去,华丰收带老婆孩子搬出来村子,许是搬进县里住了。赵艳艳的小卖部干不下去了,只好搬了出去。一开始大家都当是小事,直到平常购物需要镇上,才发现没有小卖部的缺点。王二狗头脑灵活,回去说服老妈,二人拿出积蓄开了小卖部,解决了村民的购物需求。自此,她家的小卖部兼快递站干的是风风火火,林天还时常去帮忙分件,王二狗给他购物优惠,也算是双赢了。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而琐碎的乡村节奏中流淌。转眼,离农历小年还有几天。连日的晴好天气,让厚厚的积雪消融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土地和枯黄的草根。日头升到中天,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虽然空气依旧清冽,但晒在身上暖烘烘的,驱散了冬日的阴寒。
顾芳舒换上了那件乳白色的羊毛呢长大衣,衬得身姿挺拔。她将一头栗色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手里抓着一把炒得喷香的原味瓜子,一边悠闲地磕着,一边享受着难得的冬日暖阳。
磕了一会儿,她朝着屋里喊道:“林天!别窝在屋里玩你那破手机了!出来!今天天气多好,快跟我一起去村北头,看看你叔爷爷去!”
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正在屋里靠着火盆刷短视频的林天闻声,哀叹一声假期悠闲时光的终结,但还是乖乖地放下手机,套上棉袄,趿拉着棉鞋走了出来。
“哦,来了。”他走到顾芳舒身边,“妈,去看哪个叔爷爷啊?我好像没啥印象。”
顾芳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碎屑,把手里的瓜子分了一半给儿子:“还能是哪个?你爸的叔父,林樘,你得叫叔爷爷。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估计你不记得了。一会儿去了客气点,别跟个闷葫芦似的,叫人,问好,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林天接过瓜子,学着老妈的样子磕起来,“林樘叔爷爷……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特别瘦,留着白胡子那个?”
“对,就是他。快八十五了,身体还挺硬朗。”顾芳舒说着,已经率先朝院外走去,“走吧,趁着天好,走过去活动活动。”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踩着尚未完全融化的、有些泥泞的残雪,朝着村北方向走去。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空气清冷干净。村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吠和远处王二狗家小卖部传来的隐约人声。
林天磕着瓜子,跟在顾芳舒身后。老妈今天这身打扮,走在乡间小路上,依旧有种格格不入的优雅和醒目,引得路上偶尔遇到的村民频频侧目,热情地跟顾芳舒打招呼:“小舒回来了?这是带小天串门去啊?”
顾芳舒也都一一礼貌回应,笑容得体。
很快,他们来到了村北头。这里房屋比村中心稀疏一些,多是老旧的青砖瓦房。林樘叔爷爷家是一栋带个小院的平房,院墙低矮,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
院门虚掩着,顾芳舒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只见院子里,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一把老旧的太师椅上,眯着眼睛,惬意地晒着太阳。他穿着厚厚的藏蓝色棉袄棉裤,脚上是一双老式棉鞋,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像风干的核桃,但气色红润。正是林樘叔爷爷。
听到动静,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浑浊,但很快聚焦在走进来的顾芳舒和林天身上。
“叔,晒太阳呢?”顾芳舒脸上绽开真切温暖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许多,“我带小天来看看您。”
林天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叔爷爷好!”
林樘老人看清来人,脸上立刻堆满了慈祥的笑容,挣扎着想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哎哟!是小舒啊!还有小天!稀客稀客!快进屋坐!” 声音虽然有些苍老沙哑,但中气还算足。
“您坐着,别起来!”顾芳舒连忙上前两步,轻轻按住老人的肩膀,让他重新坐稳。
就在这时,堂屋里听到动静,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相貌憨厚、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是林樘老人的儿子,林天该叫堂叔。另一个是同样年纪、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的中年妇女,是堂婶。
“小舒来了?小天也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堂叔热情地招呼着,脸上是淳朴的笑容。
“弟,弟媳。”顾芳舒笑着打招呼,又拍了拍林天的背,“叫人。”
“堂叔,堂婶。”林天也乖巧地跟着叫了。
堂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真是稀客!快进屋暖和!我正和面呢,晚上包饺子,你们娘俩一定得留下吃饭!”
“婶子别忙活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叔,坐坐就走。”顾芳舒客气道。
“那哪行!来了就得吃饭!不许走啊!”堂叔佯怒道,不由分说地把母子二人往堂屋里让。
堂屋里生了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林樘老人也被搀扶了进来,坐在主位的椅子上。堂叔忙着倒水,堂婶又端出一盘自家炒的花生和柿饼招待。
几人围着炭火盆,喝着热茶,剥着花生,聊着家常,气氛融洽。林樘老人精神不错,虽然耳朵有些背,但很喜欢听顾芳舒讲城里的事情,时不时插嘴问两句。堂弟林槐和堂弟媳包晓薇也热情地陪着说话,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但聊了一会儿,细心的顾芳舒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堂弟林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自己,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着咽了回去。旁边的堂弟媳包晓薇更是明显,每当林槐要开口时,她就悄悄在桌子底下拉一下丈夫的衣角,或者用眼神示意他别说话,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为难。
顾芳舒是何等人物?在法庭上察言观色、洞悉当事人心理是基本功。她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对老实巴交的农村夫妇,恐怕是真遇到了什么难事,而且是那种难以启齿、又觉得可能麻烦到城里亲戚的难事。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槐和包晓薇,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主动开口道:“槐子,晓薇,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我看你们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没关系,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能帮的,嫂子肯定尽力;就算帮不上,也能帮着出出主意,总比你们自己憋在心里强。”
她这一开口,直接挑明了,态度诚恳又不给人压力。林槐和包晓薇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更加羞愧的表情。
林槐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叹了口气,终于不再犹豫,苦着脸开口道:“嫂子不瞒你说,确实、确实是有件糟心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怕麻烦你……”
包晓薇也红了眼眶,接着丈夫的话头,声音带着哽咽:“还不是我们家那个不争气的败家子!林笑笑!真是要把我们老两口气死、急死了!”
“笑笑?”顾芳舒回想了一下,“是你们家那个小儿子?好像比小天大几岁?”
“对!就是他!”林槐重重地点头,脸上又是气又是心疼,“初中读完就不想念书了,非要出去闯荡。前几年还好,在县里跟人学修车,还算踏实。可从去年开始,也不知道跟些什么人混在了一起,心就野了!”
包晓薇抹了抹眼角,声音激动起来:“整天跟我们说要做大生意,赚大钱!我们看他那样子就不靠谱,劝也劝不住。结果、结果上个月,他跑回来,说有个特别好的项目,稳赚不赔,就是缺点启动资金,软磨硬泡,从我们这儿拿走了十万块钱啊!”
“十万?!”旁边安静听着的林天都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对于农村家庭来说,十万可不是小数目,恐怕是林槐夫妇大半辈子的积蓄了。
“是啊!十万!”林槐拳头攥紧,“我们当时也是昏了头,被他那张嘴忽悠得……唉!把钱给他之后,他拿着钱就走了,说是去市里考察项目。开始几天还打个电话,后来就联系不上了!影子都见不着!”
“这还不算完!”包晓薇接着道,语气更加气愤和绝望,“前两天,我们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市里打来的!说是、说是我们家笑笑,给人做担保!担保了别人十五万!现在借钱的那个人跑了!债主找不着人,就找到笑笑这个担保人头上了!那十万根本不够填窟窿的!他现在人在市里,被债主盯着,到处凑钱还债呢!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对不起我们,可我们上哪儿再弄钱去啊?!”
林槐抱着头,声音沙哑:“这孩子傻啊!别人跑了他不跑,还留下来当什么担保人还钱……可那是十五万啊!把我们老骨头卖了也不值这个钱啊!我们这心里……又气他糊涂不争气,又心疼他在外面受苦,还怕那些债主……唉!”
说着,这对老实夫妇的眼圈都红了,显然这些天被这事折磨得不轻。林樘老人在旁边听着,也是连连叹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
包晓薇看向顾芳舒,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希望和恳求:“嫂子,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听说您是做大律师的,懂得多。我们就想问问这事,到底算怎么回事?笑笑他会不会被抓起来?那些债主会不会来家里闹?我们该怎么办啊?”
顾芳舒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露出惊讶或鄙夷的神色,始终保持着平静和理解。她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放下杯子,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槐子,晓薇,你们先别急,也别自己吓自己。这事听起来麻烦,但性质上,不是刑事犯罪,暂时不用担心笑笑会被抓。”
她一句话先定了基调,让焦急的夫妇稍微松了口气。
“慢慢来,把事情捋清楚。”顾芳舒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力量,“首先,笑笑从你们这儿拿走的十万,属于家庭内部的资金往来,是赠与还是借款,要看你们当时的约定。这个先放一边。关键是他给人担保借的这十五万。”
“根据你们说的,他是担保人。在法律上,如果债务人不还钱,债主是有权要求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也就是还这十五万的。”
林槐和包晓薇脸色一白。
“但是,”顾芳舒话锋一转,“这里有几个问题需要弄清楚。第一,担保的方式是什么?是一般保证还是连带责任保证?这个要看担保合同或者借条上怎么写的。第二,担保的数额、期限、利息是否合法合规?有没有高利贷的情况?第三,那个跑掉的主债务人,有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笑笑在提供担保时,有没有尽到审慎义务?对方是不是有明显的欺诈嫌疑?”
她一连抛出几个专业问题,林槐夫妇听得云里雾里,但能感觉到顾芳舒是在认真分析,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这些都需要具体证据和了解细节才能判断。”顾芳舒看着他们,“这样,你们先想办法联系上笑笑,让他把他签的担保合同、借条,或者任何相关的东西,拍个清晰的照片发给我看看。还有,问清楚债权人的具体信息,那个跑掉的人是谁,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另外,告诉他,稳住情绪,不要再轻易承诺什么,也不要再自己盲目去借钱填窟窿。尤其要警惕那些提供快速贷款、过桥资金的,很可能陷入更大的债务陷阱。”
顾芳舒条理清晰的安排,像是一剂定心丸,让原本六神无主的林槐夫妇有了方向。
“嫂子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林槐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这就想办法联系那个混小子!让他把东西发来!”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顾芳舒摆摆手,“这事急不来,但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法律是讲证据和程序的,不是谁凶谁就有理。你们先按我说的做,拿到材料我看看,再具体分析怎么应对。记住,别再自己瞎着急,也别轻易答应对方任何条件。”
炭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堂屋里几人或焦虑或沉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