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108章 ·嫂夫人(中流砥柱篇,剧情章)

作者:xrffduanhu1 · 约 5524 字 · 返回《天汉风云》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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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鹿清彤立在案前,翻开手中的册子,向满堂将校报出一组数目: 「诸位统制,眼下睢阳城中造册可战之兵,共分三部:其一,微山湖十八路 义军与沿途来投的义士,战后点验实有四千七百余人;其二,睢阳本地守与入城 支援的义和拳青壮,合计尚余一千二百人;其三,原江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带来的 江淮勤王军,经芒砀山一役后收拢整饬,实存一万一千三百人。以上三部合计数 目,为一万七千二百人。此外,尚有随军民壮与伤愈归队者未入战阵正册。」 台下众将听得暗暗咋舌。几日之前,大家还不过是困在微山湖水泊里的草莽 流寇,或是死守孤城的断粮残兵,谁曾想转瞬之间,聚在睢阳城下的青壮战力竟 已逼近两万人之众。 孙廷萧踱步回到案前,接过话头:「这几日行营整编,绝非将诸位的人马打 散充公。本帅会依着各营特长,将这一万七千多兵卒重新调配编伍,教诸位统制 人人麾下都有精兵可用。长远来看,只要抗胡的大旗竖得稳,天下各路忠勇义士、 落草好汉皆会滚滚而来。到那时,莫说是十八家反王,便是六十四路烟尘的规模, 咱们也能聚拢的起来!」 大家顿时一阵大笑,而孙廷萧继续道: 「只是,本帅今日要问诸位一句--兵马若当真多了起来,成千上万没见过 面的新卒聚在一处,该如何教他们归心,同咱们生死相随?」 孙廷萧坦言: 「实不相瞒,孙某积功为将,骁骑军起家时不过一营数百轻骑,后续发展再 三,多次扩充得到三千重骑。后来在河北平定安史叛乱,收入黄天教与地方兵士, 临阵调度最多之时也不过四万人马。若往后咱们真坐拥十万、二十万大军,如何 带兵、如何凝结军心,连本帅自己也得仔细琢磨琢磨。今日关起门来都是自家弟 兄,列位诸公,都来说说各自的看法。」 这番实话顿教满堂草莽豪杰与行伍军官们放下了拘谨,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嚷 开来。 李逵第一个按捺不住,粗声大嗓地拍桌子:「这有甚难琢磨的!俺觉得带兵 就一条,酒肉管够,银子给足!上了阵谁敢后退,俺一板斧剁了他,谁冲在最前, 俺把缴获的银钱全赏他,哪个敢不卖命?!」 旁边的宋江连忙摆手、:「铁牛莫要胡言。重赏虽能勇夫,却难保长久。依 某之见,为将者当以『义气』为先,恩结其心。平日里同甘共苦,问寒问暖,士 卒家中若有老小病患,将领以礼相待、解衣推食,人心都是肉长的,上了阵自然 肯效死力。」 「光讲义气也不顶用!」坐在另一侧的张献忠冷笑一声,撇了撇嘴,「依老 子的经验,闻风来投的新兵中流民最为众多,他们一向贪生怕死,不耐苦战。军 法必须严明,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但只要克扣军饷、欺侮弱小的事不许出,有 功必赏,不偏袒亲信,队伍便散不了。」 李自成坐在长凳上,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张兄说得有理,但某觉得还有一 样--得教士卒同仇敌忾,有杀敌的欲念。就如打睢阳,若非亲眼瞧见胡虏屠戮 集镇、残杀妇孺,大伙儿胸中憋着恨意,纵使给再多银子,也未必敢和敌人甲兵 对冲。」 张巡、杨大眼、周处等人亦纷纷各抒己见,有的主张「严明旗号金鼓之令」, 有的主张「精选基层什长什伍连坐」。一时间,满堂将校争论不休,各执己见, 热烈的话语声回荡在仓房的每一个角落。 孙廷萧听着堂下众人的争执与高论,始终含笑点头,并不急于打断。待满堂 声浪渐渐平息下来,他方才先喝了碗水,然后开口: 「诸位方才说的,句句都有道理。赏罚分明、严加操演、体恤下属、激发生 死仇怨……这些法子,往后各营整训时一个都少不了。可话说回来,这些手段都 是兵马聚在营里之后的事。在这之前,究竟凭什么能教那些素不相识流民与溃兵, 一听说咱们的旗号,便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来,死心塌地跟着咱们走?」 孙廷萧双手撑在桌案边沿,身躯微微前倾,继续带着一些自嘲的意味说: 「哈哈,咱们关起门来照照自己。眼下睢阳府库里得了江淮军带来的粮食, 又有消灭敌军得的缴获,合起来勉强够全军吃上两个月,那还是不出兵只守城的 情况下;跟胡虏的硬仗,这才不过刚刚开了个头,往后说不定还有几万、几十万 重骑碾压过来;至于金银财帛的重赏,本帅眼下是一个铜钱也拿不出来;更不必 提给诸位封官许愿的统制名头--朝廷中枢沦陷,天子蒙尘,吏部的盖印文书一 份都没有,全凭本帅张张嘴巴在这儿开府辟官。仔细算算,孙某人手里实则是半 点本钱也无。」 满堂将校听得一愣,随即纷纷失笑摆手,李逵更是扯着嗓门嚷嚷道:「大帅 休要妄自菲薄!您老人家能亲自提枪上阵斩将夺旗,那就是天底下顶顶大的本钱!」 孙廷萧笑着摆了摆手: 「一个月之前,莫说是诸位义军首领,便是杨大眼、周处、邓艾他们几位, 也还在汴州郊野的破兵站里混日子,谁认得我孙廷萧?可如今,短短几十天光景, 反王、守城军民与江淮兵,几万人竟全聚在孙某旗下。孙某也想听听诸位大实话-- 你们撇下身家性命跟着本帅干,心底里图的究竟是些什么?」 此言一出,仓房内静了一瞬,随即众人便敞开了心扉,各抒己见。 张献忠咧嘴狠声道:「图个痛快!老子一项憋着一股恶气!之前是恨朝廷无 道,现在又恨胡兵凶残,跟着你能痛痛快快砍胡虏的狗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杀得舒坦、死得值当!」 张巡一身正气,按剑凛然道:「大帅神威,救睢阳万民于水火。下官追随大 帅,不求封侯拜相,只为保家卫国,全了我天汉臣民的气节!」 宋江神色郑重地抱拳:「宋某与一众弟兄落草多年,空有报国之心却背着贼 名。如今跟随大帅举义抗胡,能脱了贼籍,堂堂正正做保国义士,全了兄弟们的 忠义之心。」 坐在后排的杨大眼更是直截了当,身躯挺得笔直,粗声道:「回大帅!俺是 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俺就认准一条--跟着大帅能打胜仗!自从跟着大 帅出了兵站,大小三战,次次把胡狗往死里揍,跟着大帅打仗,心里踏实,不窝 囊!」 报仇、卫国、正名、求胜……一时间,堂内七嘴八舌,各路豪杰吐露着最本 真的心思,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孙廷萧抚掌而笑,神色间满是赞许与了然。 「说得好!报仇雪恨、保家卫国、博个清白功名、求场痛快大胜,全是大实 话,也是男儿汉立身乱世该有的志气。」 孙廷萧走到大家之中: 「不过,在微山湖跟孙某结义出山的各位首领,不知可还记得我在聚义厅前 说过的话?待到有朝一日天下底定、四海靖平,本帅便要造起三层高的大海船, 带着弟兄们扬帆出海,去那未曾见识过的外邦大洋游历一番,去寻那遍地金银的 大山,寻那四季常青、割不完麦黍、吃不尽牛羊的广阔沃野!」 仓房内登时静了下来,众将校眼中皆泛起一抹异样的光彩。 孙廷萧转过身,对后排的杨大眼他们朗声笑道: 「还有当日在兵站跟着我走出来的几十位兵卒,应当也记得孙某讲过,天下 没有白白掉落的炊饼,想吃上白生生的大米干饭,想住上遮风避雨的瓦房,想讨 个知冷知热的婆娘,全得凭咱们自己的双手去开渠种田,凭自个儿的实诚心思去 同姑娘谈情说爱。要过上这种舒坦日子,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得一步一步踏踏实 实地来!而眼下第一步,便是先抄起刀枪,把那些闯进咱们屋里、抢咱们粮食、 杀咱们亲人、不让咱们过上好日子的胡虏豺狼,给一个不留地全宰干净!」 「大帅说得在理!就是这个道理!」 李逵又猛地从长凳上蹦了起来,把两只大手拍得如同打铁般清脆响亮,按照 刚才孙廷萧提议过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同意: 「俺可全记着呢!大帅那夜在微山湖还吹过大话,说将来天下太平了,世上 会有一种不用牛马拉着、肚子里烧着开水便能自个儿飞奔的大铁车,能载着几百 上千人满天下跑;还说有那铁打的大牛,不用吃草便能从早到晚替庄稼汉犁地! 大帅,这大铁车俺且等着坐,可那铁牛耕地的事儿,俺今日在满堂统制面前可得 把话说在前面--万一造不出来,可别叫俺这个铁牛去代替!」 「哈哈哈哈哈!」 仓房之内又是哄堂大笑。 宋江笑得伏在木案上直不起腰,连连指着李逵摇头;李自成与张献忠笑得前 仰后合,拍打着长凳连连叫好;鹿清彤这等端庄文人亦是忍不住掩口失笑,连立 在讲坛一侧的柔福公主也被这黑汉子的憨态逗得抿唇浅笑,脸颊泛起一层动人的 红晕。 孙廷萧任由众人畅快地笑了好一阵,待那阵喧腾的浪头稍稍平复,他方才又 走回讲台中央,将双手按在木案边沿。 「大伙儿瞧,咱们各自敞开来聊一聊,这当中的道理岂不就全通透了?」 孙廷萧环视着满堂将校:「诸位全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豁出命去提刀造反, 也清楚要想把手底下的弟兄拢住,究竟该使些什么手段。可是,本帅今日还得再 揭一揭诸位心头的疮疤,问上一句--既然道理都懂,为何从前诸位占山为王的 时候,这队伍总是拉不大?好不容易拉起万把号人,官军一阵冲杀过来,稀里哗 啦便溃不成军?为何被朝廷追剿得无处容身、全逃到那微山湖水泊里避风头,聚 在一处结盟结了几个月,连个带头的首领都推举不定?」 方才还笑逐颜开的反王头领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皮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怎的?大家如今都是同袍,说这个还怕挂不住脸面吗?」 孙廷萧见状,抚掌爽朗道:「都莫垂头丧气!依我看,输了退了,没甚么丢 人的!诸位且想想,当初追着你们打的都是些什么人?东有徐世绩,西有岳鹏举, 哪一个不是当世一等一的大行家、大将才?要我说,他徐茂公城府深似海,岳鹏 举排兵布阵更是狡黠得很嘞!在座的弟兄输给他们两位,半点都不冤枉。实话同 诸位讲,若是教本帅带着人马同他岳某人、徐某人摆开阵势硬碰硬,我也不好说 能赢他们!」 「不过嘛,如今朝廷中枢天翻地覆,咱们在这睢阳城里重整了大旗,在座的 弟兄如今摇身一变,也全都是吃皇粮的大汉官军了。往后徐世绩与岳飞见了诸位, 都得客客气气唤上一声军中同袍!诸位便是有天大的憋屈,想再同他二位在战场 上刀枪相见、分个高下,怕也是没这个机会喽!」孙廷萧摊手道。 大家闻言又释然失笑,孙廷萧的神色则变得格外认真: 「打不赢算不得什么,兵凶战危,战场上的胜负本就是瞬息万变、兵家常事。 古往今来的名将,谁没吃过败仗?可真正的名堂在于--我们得做到,打不赢的 时候,退下来队伍不会散、人心不会乱;打得赢的时候,能顺势把队伍壮大起来; 而这壮大起来的人马又不是乌合之众,还能跟着咱们接着打胜仗!这进退聚散之 间的法门,才是真正的大本领、大学问!依孙某看,就今日一天,无论如何也讲 不完的。」 话音刚落,便有人嗓子高声起哄道:「大帅胸罗万象,既是大学问,要不大 帅索性亲笔给咱们写部兵书,教大伙儿带回营里好生参详参详!」 李逵又笑骂道:「去你的蛋!写什么劳什子鸟书,大帅便是写出来,咱们这 帮老粗大字不识一个,看得懂吗!」 「莫要起哄,」孙廷萧从讲台边踱出一步,摸了摸怀里,「我手里,还真备 了这么一本小册子,过两日便着人誊抄印发,在座的首先人手一本。」 李逵原本咧着的大嘴登时合拢了些,有些发愣地摸了摸脑门。 「里面全是大白话。」孙廷萧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认得几个字的, 扫一眼就能明白七八成;若是半个字不识,教营里识字的弟兄念来听,也能听得 懂。再不然,鹿长史前几日挑出来的那批新书吏,如今全分在各营队里,你们权 当个教书先生使唤,每日抽空学上几个字,不耽误你们吃饭睡觉!」 坐在旁边的鹿清彤闻言,只微微颔首,也不插话。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孙廷萧语调微沉,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这册子发 下去,可不是给各位垫桌脚、擦屁股的。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接下来,全得真 刀真枪地用出来。」 台下几名反王头领面面相觑,张献忠率先笑了起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大帅,您这是把咱们当书生考教了!咱们既然把身家性命全押在您的大旗底下, 您指东咱们绝不往西,您说今夜去拔哪个营盘,咱们提着刀子去拼便是!何苦非 要折腾那鬼书本?」 「对啊,大帅教咱们怎生打,咱们便怎生干,不就结了!」后排也有人跟着 大声附和。 「若光是提刀拼命,倒真便宜了你们。」 孙廷萧摆出一副郑重的样子,一手撑在腰带上,一手向众人伸出:「接下来, 本帅有一桩天大的干系要交托给诸位。在座除了少数几个行伍出身的,大半都是 从平民百姓里带头拉杆子起家的。老百姓想什么、怕什么、盼什么,你们比当官 的更懂千百倍!」 「而今,本帅要你们把这看家的本事再使出来,」孙廷萧语气骤然严厉, 「但规矩全得改!从前那些吹牛许愿的鬼话,不许再提;夜里破村抓丁、拿绳索 捆人入营的恶习,谁敢再犯立斩不饶;也不许再拿神仙下凡、符水保命去哄骗! 咱们要堂堂正正、实打实地把队伍给拉起来、扎下去!」 孙廷萧抬起手,朝着西方与北方的方向遥遥一指:「如今睢阳城里聚了一万 七八千人马,可是汴州城破,胡人铁骑定会不断增补,向东,向南,向西,咱们 这点兵力,在江淮几十个州郡,千里平原之间算得了什么?」 「我们四处救火,早晚被胡虏耗死。唯有教中原腹地的千家万户全明白过来-- 缩在家里是个死,等官府来救也是个死,唯有自己把锄头、镰刀聚起来一道跟蛮 夷拼,才能挣出一条活路!把百姓发动起来,教他们知战、敢战、能战,这仗, 咱们才有得打!」 「哇呀呀呀呀……」 睢阳城西的偏营仓房里,李逵捧着优先给他配发的线状册子,瞪大了眼睛, 嘴里一连串怪叫,粗短的手指头在泛着油墨香的纸页上抹得沙沙作响。 「铁牛,你鬼嚎个甚?叫你认字,又不是教你上刀山!」旁边的宋江皱着眉 头斥了一句,却也忍不住伸过脖颈,就着烛火细细端详自己手里那一卷。 不仅是他们二人,这几日睢阳大营的各处营房内,凡是挂了统制、副统制名 头的反王首领们,几乎都在抓耳挠腮地琢磨这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开篇倒不算陌生。前头墨迹工整地列着的是早先在微山湖水寨里孙廷萧 与他们的约法,诸如「不许抢掠民财」、「不许欺辱妇孺」、「买卖公平」、 「借物归还」之类。 原本这些草莽头领心底里早有盘算。在他们想来,孙廷萧毕竟是从一品的开 府仪同三司、堂堂开府骁骑将军,受朝廷厚禄,出入皆是朱紫公卿,平日里打交 道的尽是官绅巨贾。既然大将军严令要走「正道」,那往后到了地方州县,少不 得要像朝廷官老爷那般,对着各乡各埠的豪绅贤达笑脸相迎、好言相劝,哪怕受 些富户的冷眼,为了大军名声也得咬牙忍着。他们这帮流寇打土豪、劫富户做惯 了,要给地主老儿们赔笑脸,心底里未免觉得憋屈别扭,只因敬服孙廷萧能带兵 打胜仗,才打算硬着 本章未完,点击[ 数字分页 ]继续阅读-->>【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