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第2章 第二章:老槐树
老槐树下有一盏路灯,线路老化,光一阵一阵地喘息。
「沈栖迟。」温枝枝仰着头看他。她喝了一点啤酒,眼睛亮得吓人,「我有
话,攒了四年了。不,至少十几年了!」
蝉在头顶吱哇乱叫。
「大学四年,我们一个在省城,一个在邻市。」她说,「每次放假回来,我
第一件事是看奶奶家的窗户亮没亮,第二件事,是看你家的。看完两扇窗,我才
觉得--嗯,到家了。」
「大三那年寒假,你在雪地里帮许奶奶背煤气罐,我在后面看了一路。就是
那天想明白的。」她深吸一口气,「沈栖迟,我喜欢你。我想跟你过日子。」
路灯咳咳喘了两下,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
沈栖迟这个人,图纸上千分之一的误差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唯独这件事,他
是真的没看出来。
他沉默得太久,枝枝先笑了:「你要是打算说『你是我妹妹』,我现在就踹
你。」
「你不是我妹妹。」他认真想了想,从二十二年的词汇量里挑出一个特别不
浪漫的词,「你是我家人。」
「家人跟喜欢,又不冲突。老婆也是家人啊。」
「枝枝,」他说,「你让我想想。不是敷衍你。我这个人反应慢,大事上更
慢。你晓得的。」
「行。」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恢复成平时那个理直气壮的温枝枝,
「我等你想好。但你不许躲我。你敢躲我,我就天天去你工地送饭,送到你们全
设计院都知道。」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跟你说个事。我妈要回来了。
奶奶前天在河埠头摔了一跤,腿上裂了道缝。我妈在电话里说,这回回来,就不
走了。」
那天夜里,沈栖迟坐在灯下,把账本翻到温家那一页。
温奶奶的圆子,十四年除夕的年夜饭,枝枝塞给他的半块橡皮--不对,橡
皮是她抢他的。他拿笔把这行划掉,划到一半停住了。
记账这件事他做了十四年,头一回发现账的坏处:记得太清楚,反而算不清
了。哪一笔是恩,哪一笔是习惯,哪一笔是别的什么,一团账目挤在一页纸上,
谁也不认谁。
灯下他想了很久,最后在页脚极小地写了一行字,又极快地合上了本子:
「温枝枝的事,想清楚以后再落笔。」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页往后,要记的名字根本不是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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