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那位妖女》第11章 第十一章:终究殊途,从此陌路
巍峨的主殿之上,数百支儿臂粗的蜡烛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暖那股森寒的肃杀之气。
「跪下。」
掌门玄天道人的声音不高,却夹杂着雄浑的内力,在大殿内回荡。
沈拙没有任何犹豫,撩起衣摆,重重地跪在青石地板上。膝盖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花漓站在他身旁,看着周围那些手持长剑、面露鄙夷或警惕的沧岚山弟子,下意识地拉着沈拙的袖子。
「沈拙。」玄天道人高居座上,目光如炬,视线在沈拙空荡荡的手腕上扫过,「此前你传信回山,言说在乱战中不幸与这妖女被千机锁误扣,需回山借天工匙解锁以证清白。此事,为师允了。」
玄天道人话锋一转,语气骤冷:
「但如今我看你手腕空空,那锁早已不在。既已解缚,你为何不与她分开?反倒还将她带入我沧岚山门,甚至为了护她,对江湖同道拔剑相向?!」
沈拙挺直脊背,声音平静:
「锁是遇袭时碎的。」
「既已碎,你与她便再无瓜葛。」玄天道人怒喝,「正邪不两立!你身为沧岚山首席,理应要与她划清界限,或是……除魔卫道!你不光不动手,还要带她回来?!」
大殿内所有目光都刺在沈拙的背上。
「因为徒儿,不想。」
「你再说一次?」玄天道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意外,也是天意。锁虽碎了,但徒儿……动了心。」沈拙重重叩首,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徒儿动了凡心,犯了色戒。带她回山,并非是为了别的,而是徒儿想求师父,给她一条生路,给徒儿一个成全。」
大殿内一片哗然。
花漓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个傻木头……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了,承认他爱上了一个江湖妖女。
「混账!」
「好,好得很!成全?你让为师如何成全你?让天下人耻笑我沧岚山藏污纳垢吗?」
「既然你执迷不悟,」玄天道人眼神一冷,指向花漓,「那今日便要在祖师爷面前,斩断这孽缘。为师念你是一时糊涂,以及多年刻苦辛勤的份上,只要你杀了她,或是废了她武功逐出山门,你仍是我沧岚山的首席。」
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被扔到了沈拙面前。
正是他的佩剑。
花漓没有动。
沈拙伸手握住了剑柄。
他站起身,转向花漓。
接着一阵寒光。
「师父。」
没人料到,那剑锋非但没指向花漓,而是倒转——架在了沈拙的脖颈之上。
「沈拙!」花漓惊呼出声。
「逆徒!」玄天道人拍案而起。
「师父教导,守正辟邪。但这邪若是从未作恶,杀之便是滥杀无辜。那千机锁本就是误会,她这一路也从未害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殿:
「她无罪。有罪的是沈拙,是沈拙定力不足,是沈拙强求这缘。若要杀,便杀徒儿。」
「你……」
「徒儿愿受三刀六洞之刑,哪怕废去一身武功,逐出师门。只求师父……放她下山,保她平安。」
沈拙说着,手中的剑刃眼看已压入皮肉,鲜血顺着苍白的脖颈蜿蜒流下,触目惊心。
花漓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决堤。
明明你可以推说是一场意外,明明你可以置身事外……你却为了我,用命在逼你师父。
玄天道人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看着那双酷似当年自己的倔强,良久,长叹一声。
「冤孽……冤孽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沈拙,你既要护她,那便代她受过。」
「来人,请戒律鞭。」
……
「啪!」
第一鞭落下。
皮开肉绽。
沈拙跪在大殿中央,褪去了上衣。那精壮的脊背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啪!」
第二鞭。
这一鞭打的是内力,痛入骨髓。沈拙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青砖。
「别打了!别打了!」
花漓哭喊着想要冲过去,却被两名弟子死死按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拙,为了她,硬生生地扛着这足以废掉普通人的酷刑。
「三十鞭,一鞭不少。」玄天道人闭上了眼。
三十鞭。
每一鞭都像是抽在花漓的心上。
等到最后一鞭落下时,沈拙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他整个人
摇摇欲坠,全凭一口气撑着。
「礼成。」刑堂长老收回染血的长鞭,「沈拙,你可以送她下山了。从此以后,她走她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沈拙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那是沾满自己鲜血的衣服,从容披在身上。
他拒绝了师弟们的搀扶,踉踉跄跄地走到花漓面前。
那张平日里干净俊朗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
「走吧。」
……
沧岚山,通天阶。
这是下山的必经之路,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蜿蜒入云。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了约莫百十级台阶,沈拙停下了脚步。
此时已出了山门大阵,前面便是自由的江湖。
「就送到这吧。」沈拙没有回头,背对着花漓。
花漓看着他被鲜血浸透的后背,泪早就流干了。
她鼓起勇气,走到他身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沈拙。」
「昨晚的话,还算数吗?」
「……」
算数吗?
怎么不算。那是他的真心话。
可是……他刚才受了三十戒律鞭,经脉受损,若是强行下山,只会成为废人,成为她的累赘。而且师父虽放了她,却言明若他再与妖女纠缠,便是真的逐出师门,甚至引来整个正道的追杀,连累花漓。
他不能自私。
「当然不算。」
沈拙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花漓身子一晃:「你!」
「本就是意外,如今孽缘当止。」
「师父说得对,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带你回山又救你,只是为了还这一路的因果。现在两清了,你走吧。」
「我不信!」花漓冲到他面前,「沈拙你看我!你昨晚叫我什么?你刚才为了我挨了三十鞭,你现在就跟我说这些?!」
「我叫你走啊!」
沈拙用力推了她一把。
这一推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脸上却是一副不耐烦的神色:
「花漓,你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非要让我师父反悔,把你抓回去关进水牢你才甘心吗?我累了,不想再陪你玩了。」
花漓被推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她站稳脚跟,看着眼前表现陌生的沈拙。
花漓惨然一笑,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好。沈拙,你行。」
「所谓妖女,最擅长的就是翻脸无情。」
她转过身,向着山下走去。
一步,两步。
「沈拙!」
她忽然停下,回头冲着那个依然挺立的身影大喊:
「你个大木头!呆子!大骗子!」
「你说不喜欢我,那你把这玉佩拿回去啊!你倒是来抢啊!」
沈拙站在原地,还是没动。
「你不抢是吧?好!那我就当这是你的买命钱!咱们两清了!」
花漓一边哭一边骂,一边骂一边走。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你一次,我……我就给你打一次!」
骂声渐行渐远,终于消散在云雾缭绕的山道间。
直到那个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沈拙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散了。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无力地跪倒在台阶上。
「两清……」
沈拙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眼泪混合著冷汗滴落在石阶上。
「花漓……玉佩在你那,心也在你那。」
「这辈子,怎么还得清?」
风过林梢,沧岚山的钟声响起,悠远而寂寥。
尾声:陌上花开,缓缓归矣
沧岚山,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哪里有难啃的魔教据点,哪里有凶险的任务,哪里就有那把名为守正的长剑。
他像是不知疲倦一样接取任务,积攒功德,将换来的赏银悉数上交师门。所有人
都夸他浪子回头,勤勉赎罪。
只有玄天道人知道,自己的爱徒,心早就不在了。他这么没日没夜地折腾自己
,只是为了忘却——那个刻在心尖上,深入骨随里的名字。
这一日,大雪初霁。
大殿之上。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东西?」玄天道人指着沈拙呈上的一堆珍稀草药,眉头紧锁,毫无征兆地发难,「区区几株雪莲,也值得你离山半月?沈拙,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两旁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明明是极难得的贡品啊,师父今日是怎么了?
沈拙跪在地上,一身风雪未散:「徒儿知错。」
「知错?我看你是冥顽不灵!心不在焉!」
玄天道人猛地一挥衣袖,背过身去,声音冷硬:
「心不在此,不在沧岚山了,留着这具躯壳又有何用?滚!滚下山去!我沧岚山不养废物!」
「师父……」
「除了剑,什么都不许带走!」玄天道人厉声道,「把这些年攒的积蓄、令牌统统留下!从此以后,是生是死,是乞讨还是饿死,与我沧岚山再无瓜葛!」
沈拙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苍老背影。
良久,他红了眼眶。
「徒儿……拜别师父。」
沈拙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提剑,转身踏入风雪之中。
另一边,玄天道人早已老泪纵横:「走吧,离得越远越好。别再做这大侠了,去做个……有血有肉的人吧。」
……
江湖路远,风雪载途。
离开沧岚山后的三个月,沈拙成了一个无名客。
他没有立刻去找花漓,因为他也不知道去哪找,更不知道自己如今这副落魄模样,还有什么资格去找。
他一路向南,走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
在路边的茶寮,在嘈杂的酒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听着江湖客们的闲聊。
「诶,你们听说了吗?那千面妖女花漓,最近好像转性了。」
「怎么说?」
「前些日子,她挑了作恶多端的黑风寨。按照她以前的狠辣手段,那寨子里肯定鸡犬不留。可这次,她只废了那几个领头的武功,把抢来的财物散给了百姓,还没杀半个人!」
「我也听说了!据说有个小贼求饶,说家里还有八十老母。那妖女原本剑都递出去了,结果愣了一下,竟然收剑了,还扔了锭银子给他,骂了一句滚回去尽孝。」
「这哪是妖女啊,这行事作风,倒像个……名门正派?」
「嘿,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她这一年像是在找什么人,每到一处行侠仗义后,都会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帐算在某块木头头上。」
角落里,正在喝着劣酒的沈拙,手一颤,酒水洒了一桌。
「算在那块木头头上……」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落进了酒碗里。
原来,她没忘。
沈拙放下酒碗,抓起桌上的剑,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
山脚下,那间熟悉的客栈。
沈拙走进来的时候,有些狼狈。
既然师父说了什么都不许带,他就真的什么都没带。一身青衫和发
髻有,还有手里那把剑,全身上下摸不出两个铜板。
前阵子的悬赏已经用光了,得再去接几个新的委托才行
「小二,一碗阳春面。记……记帐行吗?」沈拙有些窘迫地问道。
「哟,这不是曾经名震江湖的沈大侠吗?」
一个清脆、戏谑,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怎么,一年不见,混成这副穷酸样了?连碗面都吃不起了?」
这声音,哪怕是在梦里出现过千百回,可每一次听到,都依然让他心跳骤停。
他缓缓转过身。
靠窗的位置,一袭红衣胜火。
花漓正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晃着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年不见,她似乎更美了,眉眼间的媚意褪去了几分浮躁,多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
凌厉。
沈拙感觉喉咙发干,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步步挪到她桌前。
「花……花漓。」
「叫魂呢?」花漓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听说你在山上当苦行僧赎罪呢?怎么,被赶出来了?」
沈拙垂下眼帘,老实地点头:「嗯。被赶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声音有些哽咽:
「我听说了……黑风寨的事,还有……那些帐。」
花漓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脸上却故作不屑:「听说了又怎样?本姑娘乐意,那是积德行善,跟你可没关系。」
沈拙看着她,眼神藏不住深情:
「我现在身无分文,没有名声,也不是沧岚山弟子了。我……我违背了当初
的承诺,让你受了委屈。但我现在……自由了。」
「花漓,那个约定……哪怕迟了一年,能不能……让我用余生来补?」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后,花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拙啊沈拙,你以为你是谁?」
她站起身,手指戳着沈拙的胸口,眼底满是嘲弄:
「江湖美男榜你排得上号吗?还是你觉得你有万贯家财?凭什么你觉得,本
姑娘会在原地等你一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做那些事是因为还喜欢你吧?
」
沈拙的脸色瞬间苍白下去。
是啊。她自由自在惯了,身边也从不缺献殷勤的男人。
一年了,足以改变太多事。是他太自负,太想当然了。
「对不起……」沈拙低下头,「那是我想多了。打扰了。」
「无趣。」
花漓撇撇嘴,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面钱姐姐替你付了。以后别说认识我,丢人。」
说完,她抓起桌上的长鞭,转身就走,红裙翻飞。
沈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这样……结束了吗?
也是,这是他该受的报应。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穿堂风吹过。
花漓走到门口,风吹起了她颈后的长发和红裙的领口。
一抹温润的碧色,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沈拙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
她说她早就把他忘了。
她说他不配让她等。
原来是这样。
好啊!
沈拙那张遭拒的苦瓜脸上,重新绽放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喂!」
沈拙也不管周围食客诧异的目光,提剑就追了出去。
门外,花漓已经施展轻功,像只蝴蝶般掠向远处的竹林。
她回过头,看到那个呆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想追本姑娘?沈大侠,看你的轻功有没有长进吧!」
「花漓!你别跑!」沈拙大喊着,脚下生风,内力运转到极致,化作一道残影。
「我不跑,难道等你抓啊?沈木头!」
竹林飒飒,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在风中追逐。
这一次,两人之间,不再有所谓正邪,也不再有身份的鸿沟。
眼看那个红色的身影越跑越快,沈拙急了,气沉丹田,冲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背影,喊出了那天,山道间,没能说出口的话——
「站住,那位妖女!」
贴主:追憶似水年華于2026_03_24 4:44:57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