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裙子的诱惑》第3章 (3)

作者:阿里克斯Y格雷 · 约 11972 字 · 返回《皮裙子的诱惑》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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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秋天的晚上,饭桌前,克莉丝汀随口提起,她找到了一位女郎,可能是双性恋。伊万抑制心跳,询问细节。 “是位东亚女郎。”克莉丝汀说。 “东亚女郎!” “正是。我知道你对东亚女人有幻想,甚于其他种族。谁叫你走运呢?我找到的恰好是东亚人。” “你逗我呢。东亚女郎,怎么有兴趣加入三人组?东亚女郎很传统的。到了年纪结婚生子,满足父母的期待,也实现自己的夙愿。” “这是你的偏见,说重一点是性别歧视、种族歧视——你研究这些,可以让你的学生们分析,究竟是哪种偏见——这位女郎就不一样。” “你从哪儿找来这位不一样的女郎?” “放心。她不是性工作者,也不是流连社交网站的交际花。她是中国来的留学生,毕业后在S城工作。八月你去佛罗里达开会,我无聊去了一个聚会,撞上的。闲聊之间——你知道的,微醺女人之间的小话题——她说她不确定性取向,希望深入探索。我想起了我们的讨论,委婉地提了三人组。先撒了个白谎,说我有两位朋友,是夫妻,有文化,有涵养,没性病,生活优裕,别无他求,只想试试三人组。这对朋友长得都不赖,而且绝对安全,连小动物都不伤害。这是个探索性取向的好机会,如果我不是有夫之妇的话,也动心了。不知她是否觉察了什么,但她有兴趣,请我在尊重她的隐私的前提下,帮忙联系。” 克莉丝汀打住,不动声色地观察丈夫。他的呼吸急促了。 “我佩服你与陌生人交流的能力,”伊万说,“但我不敢相信。这个中国女孩真的存在吗?她是不是太天真了?她知不知道,作为三人组之中最脆弱的一角,即使身体安全(我们俩绝不会打她或者强暴她),她感情上能应对吗?打个天文学的比喻(伊万也有涉猎)她就像一颗行星,卷入了两颗相距近的双星的引力场,她会被撕碎的。” “谁如你这般惜香怜玉呢?不过这次我展示了作为朋友(而不是三人组的潜在伙伴)的正直与忠诚。我告诫她这只能是一场性爱游戏,不能掺杂任何感情。掺杂感情将陷她于险境,作为她的朋友,这是我不愿见到的。如果探索性取向之后,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位温文尔雅、对女人做小伏低的丈夫——” “那位丈夫当然会委婉地拒绝她。” “不管他是否拒绝、委不委婉,她将如何面对那位将她请进家门,和自己的丈夫同享欢愉,结果被她背叛的妻子?” “一个是涉世未深的新移民,一个是经验老道、出手霸气的夫人,胜败如此明显!” “我不知哪种情况——爱上了丈夫,还是爱上了妻子——更糟糕。假如她爱上了那位妻子,还被拒绝,三十多岁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她,会怎样崩溃?” “这位中国姑娘三十多岁?”伊万问,“还在探索性取向?” “中国姑娘不是很传统吗?你说的,只想结婚生子。从来没探索过,直到三十多岁,不足为奇。” “你阐明这些,她仍然想加入三人组?” “可不是。只能说探索性取向是件大事。她倒不担心感情上受伤害,而是更注重身体的安全,为此她提了一些条件,很具体,如果不能满足就免谈。她清楚处境,知道应该保护自己。也许她不像你想象的单纯?” “她提了哪些条件?” “说起来你会不悦。条件都是关于那位丈夫,也就是你的行为的。哪些允许,哪些不行,哪些看她的心情。我这里有本帐(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她没针对那位妻子提条件。可能猜到就是我,还挺信任我。” “我不怪她。一个女人对陌生男人有戒心,天经地义,何况是这种特殊情况。我好奇,都是哪些条件?我的哪些行为是被允许的?我可以亲吻她的乳头吗?” “可以,但不准用牙咬。” “我可以请她亲吻甚至轻咬我的龟头吗?” “这要看她的心情。你到时候申请,她未定同意。” “我可以手淫,然后射到她脸上吗?” “这个她没说。你到时候申请,我也可以事先帮你问。不过凭我的判断,你会失望的。” “我可以亲吻她大腿内侧吗?” “应该可以吧,我记不清了。”克莉丝汀有点不耐烦。“看来记忆未定可靠,当时讨论也不够全面。但有个原则,那就是你的行为是她说了算。不让做的,不管你多么渴望,都不行。比如说,勃起之后,你的阴茎必须由她引导,或者她授意下由我引导,才能去某些地方,不能任由你乱戳。这些条件是否太苛刻?” “完全不。任何一个尊重女性的人都明白,没有比这些更温和的条件了。” “那么你是接受了?” “全盘接受。” “因为这些条件,还有实时的申请和批准,做爱可能比较缓慢。如果指望色情电影那种夸张的节奏,趁早打住。而且,考虑到参与的人数——不是两个而是三个——做爱可能要持续一段时间,计划一个小时。” “缓慢最好了,我就喜欢缓慢。一个小时棒极了。”伊万放下刀叉,两手摩擦,像运动员比赛之前。“原来是真的,难以置信!”好久才平静下来。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 “按你讲的原则,有没有一种被允许的行为,能产生这样的效果,使得我的阴茎能与她的阴道,甚至只是外阴,有某种程度的接触?” “你的意思是,能否做最简单的插入?” 伊万点头。 “你必须戴避孕套。” “当然了。一直戴。” “可以的,”克莉丝汀一笑,“如果只是我跟她亲热,你蹲在二十英尺之外打手枪,那叫什么三人组?放心吧,我问过。”想了想她又说,“不过,她心情不好就难说了。一切在她。” “她叫什么名字?” “婷婷。” 4 回顾这段讨论,伊万清晰地记得,好几次克莉丝汀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这就是幻想与现实的区别,他不无懊悔地想。当那个女孩只是一种假设,谈及她的话,哪怕再直白,都是无害的。一旦她是真实的存在(中国女孩,叫婷婷),就不同了。过多地展示对三人组的向往,或者提及可能对婷婷做的事,都能刺痛克莉丝汀,哪怕是她主动凑成了这次三人组,也是她在阐明哪些可做、哪些不可做。我的任务,伊万想,是取悦克莉丝汀,其次才是那个叫婷婷的女孩,尽管看克莉丝汀的态度,取悦婷婷才最要紧。她反复强调,凡事必须婷婷愿意,仿佛怕我用强;相处二十年,她还不了解我,总是很温和,从没勉强过她。不能上她的当。刚才只是筹划,已经刺痛了她。到了那天,如果我不小心,前戏当中爱抚婷婷多于克莉丝汀,或者做爱过程中,婷婷粘住了我,因为没有及时拉克莉丝汀挡住,她会多伤心。难题呀!一个从没谋面的女人,忽然赤身相对,妻子就在旁边。 约定的日期临近,伊万的兴奋和担忧也与日俱增。当晚,他在客厅等待克莉丝汀和婷婷,一种新的担忧,甚至是恐惧,攫取了他。不是他怀疑婷婷真实存在,只是不知婷婷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是个粗俗女人,伺机羞辱他们夫妇,比如嘲笑他的性能力,嘲笑克莉丝汀的容貌、年龄,怎么办?他确信没人能客观地贬低妻子的容貌,但这不表明那人不会因为嫉妒,话里藏针。甚至婷婷不必粗俗、卑劣,只是不善交际,紧张说错话,三人组变成三个尴尬人的裸体集会。但愿她不多话,他心想。话说回来,以他对妻子的了解,不担心她失误选错人。他更担心这是个精心构置的骗局。克莉丝汀喜欢恶作剧,也许听他唠叨三人组,烦了,借机给这个比高中生还饥渴的丈夫一个教训。她讲了婷婷提的条件,却没描述婷婷的身型。如果婷婷是一位三百英镑、因为体重缺乏自信的处女,克莉丝汀在酒馆偶然遇到,微醺中向她提议,由自己的丈夫,一位乐于助人的绅士,为她破处,借机探索性取向,婷婷难道不会立刻应允?克莉丝汀对婷婷体贴,立下这不能那不能的规矩,难道不是怕毁了婷婷已经伤痕累累的自尊?最简单的插入,难道不是为了破处?最简单的插入,当初担心不被允许,如今他担心能否成功。一个绅士不应显露一点嫌恶,他相信能做到,他心理足够强。可他的身体呢?当三百英镑的裸体呈现在眼前,他会怎么反应?当女孩面部、胸部、腹部的赘肉开始震颤,他的努力她能否感受到?冷眼旁观的妻子,是否会露出轻蔑的笑?他早泄了,查看才发现,目标锁定了女孩大腿的皱褶,而不是她的外阴。她仍是处女。这算几重羞辱?克莉丝汀彻底胜利了。 伊万扫视了整间公寓。处处整齐、干净,准备迎接贵宾。他也刚洗过澡,穿着挺括的白衬衣、咔叽裤,甚至考虑过应该解开一个还是两个衬衣扣子。在准备这些时,他只想着尊重两位女士,而不是取悦他自己。也许他更应该做的,是失败之后被羞辱的心理准备? 5 大门处有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伊万快速起身。钥匙换来换去,增加了他的紧张感。门开了,一位金发女士(克莉丝汀)进了屋,一位黑发姑娘尾随其后。先在衣架边踌躇,是否要脱外衣,然后她转过头。伊万的心停了一刻,刚才的想法烟消云散了。如克莉丝汀所说,这是位三十来岁的东亚姑娘,可她没有说,他也没料到,姑娘会如此迷人。身材匀称,动作恬静。略显苍白的圆长脸上,柔和的五官配以大胆的化妆(鲜红的唇膏、纯黑的眼线)给人一种冷艳的印象,可爱而不可得。许久以后,当他和婷婷单独坐在这间公寓,他端详她的面孔,会想起他们初次见面,也是初次做爱的这天。 “婷婷,这是伊万;伊万,婷婷。”伊万面前,介绍和被介绍的女士都穿着纯色薄外套和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像参加什么职场会议。伊万不知怎么向婷婷鞠了一躬,婷婷也紧张地鞠躬还礼。克莉丝汀笑他怎么迷上了日本的风俗。婷婷不苟言笑。克莉丝汀领婷婷参观这间公寓,边踱步边讲解。她也紧张,尽量克制,像学者给讲座,虽然讲的是众所周知的研究背景,却时刻担心,待会儿展示新成果,听众的反应。 “因为是街角房,两面墙壁共有四扇大窗,所以采光好,在这个秋冬春都阴沉沉的城市,挺奢侈。” “我也喜欢这样的超大窗。”婷婷望着窗外说,“不过,窗这么大,这么多,早晚拉窗帘肯定麻烦。” “安了电动窗帘,一个按键的事。要不要伊万演示一下?” “不,不,不必麻烦了。”婷婷忽然很窘。 按照克莉丝汀的铁律,伊万想,事事得听婷婷的,而依婷婷这话,今天连窗帘也不必落下。公寓是开放型的,卧室和客厅没有隔断,透过每扇窗都能看见那张大床。真有三人同床,附近楼的居民会有什么观感? “伊万,拜托洗几颗葡萄。你站着发呆女士们不自在。” 厨房响起了水声。洗葡萄时,伊万能感到背后两个女人的目光。这不是约会,他想,这是面试。像当初他来S城求职,不仅日程表上的交谈、讲演算面试,连吃饭、走路也是面试。要时刻打起精神,一不留神就会死掉。我的任务不是取悦克莉丝汀或者婷婷,我的任务是活下去……葡萄,要葡萄做什么?我要的是葡萄酒。 克莉丝汀和婷婷紧挨着坐在沙发上,伊万把几串麝香葡萄装成一大盘端上咖啡桌。她们没邀请他,他也不坐沙发,盘腿坐了地毯。三个人吃葡萄。 “葡萄怎么样?”克莉丝汀问婷婷。 “很香。”婷婷说。 “我觉得一般。好像不当季。伊万,你说呢?” “我哪儿知道麝香葡萄什么时候当季。”伊万偷眼看婷婷。这句无邪的话是否有他没考虑到的弦外之音,会唐突他的贵客?婷婷没有反应。咖啡桌上有个花瓶,婷婷盯着瓶里的那束黄玫瑰。 “玫瑰怎么样?”克莉丝汀问。 “很美。”婷婷说。 “玫瑰好像全年都有。”伊万说。 “那是温室出产的。”克莉丝汀说,“像这样又大又香,又自然生长的,过了十月应该没有了。” 婷婷把目光转向客厅正中的一块毛毯。是块厚实的羊毛毯,上面有一头大象的图案,超现实的风格——粗壮的象腿,白白的象牙,大大的、仿佛被风鼓起的耳朵。 “那是我最喜欢的毛毯,”克莉丝汀说,“不过请不要提起。” “不要提起什么?” “不要提起房间中的——毛毯。” 婷婷大笑。伊万领会了克莉丝汀的诙谐,也笑起来。克莉丝汀说的是俗语,不要提起房间中的大象。婷婷不仅听懂了,还瞬间联系到了三人的处境。这个女人不寻常,伊万想,她笑起来也如此迷人。 公寓尴尬的气氛被打破了。两位女士越聊越轻松,从室内装潢聊到S城的气候。伊万陪她们吃葡萄,偶尔插话,开句自嘲的玩笑。没有粗鲁或者有争议的话题,也没人提起房间中的大象。像普通朋友的小聚会。葡萄吃到一半,克莉丝汀和婷婷站起身。 “婷婷和我去洗手间准备一下。伊万,你能否脱掉衣服,仰面躺在床上,然后戴个眼罩?” “全脱掉吗,包括内裤?” “是的。” “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 “是的。” 克莉丝汀牵着婷婷的手走向洗手间。进门前顺手按下墙上的按钮,四扇大窗的电动窗帘同时落下。真的要发生了吗?伊万的心狂跳,血在太阳穴搏动。他脱光了衣服,躺在新换的床单上,戴上眼罩。几分钟的等待像是几小时。所幸有眼罩,当两个女人回到床前,目睹他的下体,他不必知道她们的反应,也不必掩饰自己的窘态。 “约翰逊先生怎么是秃的。对不起,忘了嘱咐他戴套了。”伊万听见了克莉丝汀的声音。 “现在戴吗?”伊万问。 “不,不要动,也别摘眼罩。” 一只温软的手帮他戴上了避孕套。此后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快,仿佛大家都觉得,他如此兴奋,不加快怕他撑不下去。他思忖是妻子的手,还是婷婷的。那只手又满握他的阴茎,将它引到一个温暖的所在,缓缓地越行越深。那只手松开后,他完全进入了一个人的身体,虽然不知是谁的。这种不确定起初增加了他的兴奋,仿佛他的愉悦是全新的和熟悉的相叠加。他感到一股热流从下身慢慢扩展。他期待那位女士的后续动作,但她像在等待,或者完事了,什么也不做。多么奇怪,伊万想,一个女人上位跟我做爱,我竟然不能肯定她是谁,虽然那两个候选人——四十岁的金发女和三十多的黑发女——我的双眼能轻易区分,而且本以为熟悉金发女,也就是我妻子的身体。“伊万,可以摘了。”他听见了妻子的声音。摘掉眼罩,他瞥见了坐在他身上的女人:黑发,冷艳的脸,鲜红的嘴唇。一双小巧的乳房随着她的呼吸在微微起伏。这个初相识的女人,一小时前还穿着正装,遥不可及,也和他一样一丝不挂,他们的身体融合在一起。他渴望更多接触她的皮肤,他想伸手爱抚她的双乳,但是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视线。克莉丝汀岔开腿骑在伊万的脸上,小心调整高度,免得压着他。一股湿热的、带着妻子轻微体味的气息袭过伊万的面颊。这个姿势他喜欢,而妻子嫌麻烦,不常实行。孰料今天不用请求,就实行了,还是三人组的一部分。像吃牛排七分饱的食客面前又堆起了大碟海鲜。伊万继续分析。经验告诉他,用脑分析时,下身的血液会搏动得更舒缓,那股热流能更长久地蔓延;幻想时则相反。为了更好地取悦两位女士,他必须停止无脑的幻想,尤其是关于黑发姑娘的。伊万听到了亲吻的声音,一霎时不知源自何处,想想才明白。婷婷和克莉丝汀的吻缓慢而绵长。亲吻数次,有人轻声喘息,是他不熟悉的,带着克制,应该源自婷婷。他看不到婷婷的脸。他嫉妒克莉丝汀,能与婷婷相对,欣赏她欢愉的表情。他感到婷婷在缓缓挪动,不知是针对他的有意抽动,还是爱抚克莉丝汀时无心的调整。克莉丝汀也缓缓挪动,伊万迎合她,舔舐他熟知的、最能取悦她的部位。有人手握手轻轻拂过伊万的小腹。伴随着女郎们的挪动,伊万也在轻摇,那股热流渐渐传遍了他全身。 6 一小时后,克莉丝汀开车送婷婷回家。伊万也愿意送,婷婷选了他妻子。路上婷婷嚷饿。克莉丝汀想找个餐馆,她又没兴趣。到了她与人合租的房子,室友不在。克莉丝汀从冰箱里找了两片剩披萨扔进微波炉。 “啤酒只有一罐,想喝吗?”她又打开冰箱,问婷婷。 婷婷冷眼望着这个身材诱人、举止优雅的女人。离开奢华的公寓,来到粗劣的出租房,克莉丝汀没有半点嫌恶,相反,她更精神了。这就是贵族做派吗?是她出身好,还是上过常青藤?她摆弄我,婷婷无端地想,就像朗朗弹钢琴。 “你喝吧。对不起,家里没什么可招待的。” 微波炉发出响声。克莉丝汀取出披萨,和啤酒一起端上小饭桌。她摇头直笑。 “笑什么?” “问你要不要过夜,你拼命摇头。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你也说不用。公寓的冰箱里,除了大串的葡萄,伊万还准备了蛋糕、奶酪、熏三文鱼、烤肉三明治,专为招待你。你偏要回家啃剩披萨。” “伊万现在在做什么呢?”婷婷问。 “顶着巨大的压力,历时一个小时,完成了比讲课、开会、写论文都费力的体力劳动。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他已经睡着了。” 克莉丝汀喝着啤酒,一杯见底。她问正吃披萨的婷婷: “伊万不是毛乎乎、张牙舞爪的怪物呀,你怎么落荒而逃呢?” “确实,伊万挺好。” “我早说过,你会喜欢他的。” “我没有喜欢他,我——” “逗你呢,急什么。” 婷婷放下披萨,想了一会儿心事。公寓变租房,恰似高潮已过。从粗劣的家具、食品想象不到刚才的奢华。婷婷与克莉丝汀对视,偶尔笑笑,又陷入沉思。她不敢相信,跟对面的女人和她的丈夫一起做爱了。克莉丝汀也沉默着。她们的眼神在对话,只有彼此能懂。“真的发生了吗?”“是的,我的小蝌蚪!”“这算什么事呢?”“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她们的体验是极致的、无法归类的,连策划者都吃惊。不像遭遇车祸,没有创伤,虽然婷婷会自主或不自主地回顾。也不像上台领毕业证,没有宣扬的渴望,虽然她也曾精心打扮。有点像持械抢劫,虽有准备仍然紧张;只是没有受害者或者赃物,愉悦全在过程。 “克莉丝汀,”婷婷问,“为什么要三个人一起做爱?” “怎么了,太下流、太色情、太淫乱、太放荡、太疯狂,你不喜欢?”像某个电视喜剧里那样,克莉丝汀连用五个形容词。 “我是说,你的动机是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我有一个深爱的情人,和一个不讨厌的丈夫。我很好奇,同时享受你们的温存,是什么滋味。” “你是这么说过。” “难道不是很自然?除了这个,我还能有什么企图?”克莉丝汀狡猾一笑。 “最初我以为,”婷婷啃掉披萨的硬边,拿餐巾擦擦嘴,“最初我以为你们夫妻有感情纠葛,你才力推三人组,利用我补救与他的关系。” “难怪你死活不愿意。还以为你害羞,或者怕耶稣,怕孔夫子。你对我也太没信心了吧?我有这么自私吗?” “我怎么知道!单身几年了,突然有一天,三十出头的我发现喜欢上了同性,还是个有夫之妇。这也罢了。我俩如胶似漆了一个月,突然要我睡你的丈夫。你让我怎么想?” “不是让你睡他,是我们三个一起睡。三人组。” “你三人组,与深爱你的情人,和你不讨厌的丈夫。我呢?我只有你,还以为我们是彼此相爱的。” “难道我不爱你吗?对不起,我不体贴,伤了你了。”克莉丝汀隔着桌子握住婷婷的手,吻她的手心。“如今你相信了?我只是好奇,才搞了三人组。我这人好奇心很重。” “什么好奇,如今我也不信!” “为什么?”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真要我说?三人组,伊万和我倒罢了,你享受了什么?” “原来不只是伊万,你也享受了,还怕羞呢。” “三人当中最没心思享受的,是你。你像搭积木,把大家摆成那个三角形,然后拼命弄我,弄得我叫床。回想都脸红。你在炫耀什么?为什么那么过火?你真想伊万寻到蛛丝马迹?” “我是无意的。谁能料到你反应那么大?其实看你享受的样子,我也——” “瞎说。你故意的。你想证明什么。你的意思是,为了我,你什么都舍得。我愿意做爱,你奉陪到底。你的丈夫,我也能睡。我没心情,随时走人。你证完很得意。QED。” 克莉丝汀抹去了脸上的笑。她起身绕过桌子,吻了吻婷婷的脸。平时不多话的婷婷越说越激动。 “我爱你,你不知道吗?你担心什么?你有财产,有地位,有丈夫。我一个新移民,酒吧招待,除了你,什么也没有。你怕我做什么?你测验我做什么?你想过我的处境吗?你——” 婷婷没法继续,因为克莉丝汀吻住了她的嘴。两人缠绵了一阵,克莉丝汀说: “我怎么没有担心的?我担心的事多了。比如说,伊万跟人跑了,怎么办?” “伊万敢跟人跑了?我亲眼所见,伊万就是你的一条狗。你要什么他给什么,你指东他不敢往西。你扔给他一根骨头,他尾巴摇一整天。你知道吗,当我从洗手间出来,看他规规矩矩戴好眼罩躺在床上,我心想:我三十三年白活了。你是怎么训练他这么服帖的?” “他是有点受虐狂。可今天情况特殊。如果没有你,他才不会这么服帖。这条狗心里清楚,今天他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别说此生第一次三人组泡汤了,还得给主人一个交代。” “可怜的男人,以为艳福无边,其实只是你的道具。” “可他确实有艳福啊。一位金发女,一位黑发女,一起伺候他。黑发的尤其迷人,还是刚认识,认识一小时就做爱了。你要是男人,你不嫉恨他?而且,别人张罗、紧张,他享受。都不用他动一根手指头。我恨他!” “认识一小时就做爱了——对,这个账还没算清楚。为什么不把伊万早些介绍给我?” 克莉丝汀糊涂了。婷婷接着说: “好多天了,我都在想,我有女朋友了,她爱我。可是这人的生活,我茫无所知。她有个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夫妇是怎么相处的?我只见门厅几双男鞋、两件男外套,书架上几本他的专业书。从没跟他碰面。她倒是想搞三人组。我想了解这位丈夫,除非同意三人组。” “是我欠考虑。我道歉。我的甜心,我的小母鹿,我的小蝌蚪。”克莉丝汀给婷婷起了各种绰号,虽然婷婷不热衷。“这些话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听吗?最早,你说既然我男女都试过,何不试试三人组,兴许会喜欢。我跟你热恋中,哪有这闲心?再说男女都试过是一回事,跟一男一女同时做是另一回事。你还说我愿意就做,不愿意随时叫停。你给我出难题!我一咬牙,三人组就三人组。你敢敲开海胆,我就敢吃。” “我有种感觉,”克莉丝汀迷恋地望着她说,“我的小母鹿虽然来了公寓,却有撒腿跑的倾向。” “所以你在洗手间还撩我?又亲又摸还要蹲身。不过,出了洗手间,看见伊万那样子,我意识到,我穿上衣服跑了也不会有人拦我。” “可怜的伊万。他不知道他蒙着眼睛、赤条条躺在床上的时候,公寓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梦寐以求的三人组,离崩溃究竟几英尺。你要是跑了,他的自信会跌入海底,他会阳痿半年。” “是有过这个想法:我如果跑了,就是在他自己的公寓羞辱了他。但我哪管他什么感受。我在乎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那是谁呢?” 婷婷气呼呼地望着克莉丝汀,不回答。 “我的小蝌蚪,我的蜂蜜兔子,即使你跑了,我怎么会不高兴,怎么会怪你?好在留下也没事,是场罕见的、愉快的经历。”克莉丝汀双手在婷婷胸前动作。她又蹲下身。婷婷止住她说: “既然都清楚了,不准再搞三人组了。” “可怜的伊万。” “有话好好说,不准测试我。” “我保证!” “你给伊万一张单子,我也得给你一个。” “完全可以。”克莉丝汀说,“不过也奇了。我介绍你们认识的,那是我的丈夫。才一个小时,就让你睡了,还挺享受。怎么反倒我错了,你兴师问罪,订条约,列单子?厉害呀,我的小猫!” “我睡他没感觉,你知道的。还有,单子第一条,不准叫我小猫!” “没感觉?如果我不在场,你跟他两个人睡,会不会有感觉?” “克莉丝汀,我受不了了!说过了不搞测试的。” “不搞就不搞,只要你答应……” 克莉丝汀回到公寓,已经半夜了。仿佛参加热闹的聚会回来,她感到疲惫与空虚。伊万还睡在床上,也没被开门的声音惊醒。克莉丝汀瞥了一眼丈夫,心想:开卷的测试,整天用功,才勉强及格。还教授呢。瞧人家女生,轻松拿A,还挑了考官的刺。 7 碰到克莉丝汀之前,婷婷有过男朋友,结过婚,还离过婚。但从来没跟女人恋爱过。就算她知道可能喜欢女生,当她在中国读大学、在中西部读研究生,或者在S城这个宽容的西部城市工作的时候,找个女性恋人也不是当务之急。跟很多家境不错、人又聪明的中国女生一样,婷婷想找个喜欢的工作、喜欢的男友。开始挺顺利。研究生毕业,她去了一家科技公司,又与一位白人男子交往,结婚,还盘算买房,生孩子。两年后,等她发现工作远逊于预期,且没有保障,丈夫又自私粗鲁的时候,她已经快三十了。她离了婚(没有孩子),还因为离婚跟父母闹翻。不懂人生,也不懂这个国家,仗着年轻乱闯,才铸成大错,她为自己总结,以后要慎行。 离婚后又过了两年,碰上公司裁员。婷婷没有立刻找类似的工作,去大学边的一个酒吧当了招待。顾客有本地人,也有旅游者。多是中产阶级。如果顾客相互勾搭,更多的是男找女,或男找男,少有女找女。也有男人勾搭她,说这身黑色工装很酷,像忍者,能否一起看个日本动画片。也有人说她的口音很可爱,问她从哪儿来的。下次有白人这么问,克莉丝汀后来建议,你就说是从非洲来的,跟所有智人一样。她凭直觉从来没有跟顾客纠缠过,直到碰上克莉丝汀。 八月,一个清凉的晚上,离打烊一小时,一位四十上下的金发女人坐到了婷婷的吧台旁。婷婷不善打扮,但眼前出现优雅的女人时,她不自主地注意到了。那女人随意将领口有真皮镶边的浅灰色花呢外套挂在高脚椅背上,抬头给婷婷一个微笑,要了一杯烈酒。此后的一小时,她又同样微笑着要了两杯同样的酒,边喝边想心事。自来不缺独自买醉的客人,自告奋勇讲自己的苦恼,尽管婷婷竭力避开。这次婷婷倒好奇,但这位什么也没说。注意到克莉丝汀的不止婷婷一人。夜越来越深,客人越来越少,今夜有铁定的安排、已经带着厌恶在考虑明天的客人们一个个离开。剩下的,每隔十分钟,就有人整整衣衫,在克莉丝汀身边的高脚椅上坐下,问能不能请她喝杯酒,而克莉丝汀也根据搭讪人的表现——腼腆还是粗鲁,嬉笑还是严肃——给一个宽容或者严厉的回答,配以相称的微笑或白眼。先后四位男士被拒,离店。最后一位凑近吧台,瞅了她一眼——她正专注地打量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叹口气离开了。 店里只剩婷婷和克莉丝汀两人。克莉丝汀踉跄着离开吧台,婷婷才意识到她很醉了,也许用来鼓励客人消费的灯光太昏暗,或者自己被她拒绝人的优雅姿态所迷惑,竟一直没注意。去扶一把,克莉丝汀酒气喷到她脸上。“我帮你叫辆计程车。”婷婷手机上用软件叫车,软件显示要等十五分钟。“能请你陪我走回家吗?”克莉丝汀说,“我家走路五分钟。”婷婷关了店门,扶着克莉丝汀。她踉跄走,偶尔低头在婷婷耳边讲方向,她的发梢拂过婷婷的脸颊。再过两个街区就是克莉丝汀的公寓,婷婷在一个路口站住。左右两边的人行道上各有一个流浪汉。左边的身体弯成九十度,一动不动。右边的边打手势边说话,一刻也不停。只听克莉丝汀说:“快步过去。不要对视,不要搭理。”几天后她给婷婷解释了那两人吸食的毒品的区别。她们安全走到了那栋拥有大玻璃窗的高层塔楼。大门外,克莉丝汀一口吐出来,狼藉满地。等她缓过来,两人进了家门,婷婷帮她擦洗嘴角、手心,扶她坐在床沿,才发现她的花呢外套也粘脏了。洗手间的强光下,婷婷加洗涤剂轻轻揉,用清水冲,再拿纸巾垫干,最后一看,污渍仍在,只是淡了些。这么精美的衣服可惜了,她心想,看商标还是香奈儿。克莉丝汀吐过之后神智还行,婷婷与她道别,嘱咐她锁门(出门后她的确听见了门闩的咔哒声)。 8 隔了一天,也是打烊前一小时,克莉丝汀又坐在了婷婷的吧台边。脱下外套(不是上次那件),她穿着一件婷婷后来得知名为“害虫”的连衣裙,上面印着许多圆头、大眼、多足的卡通生物,都穿好几双鞋,做出各种顽皮的表情。这连衣裙让克莉丝汀看起来很喜气。她与婷婷相视一笑,点了一杯果汁,然后从钱夹里掏出纸币,也不数,全部交给婷婷。 “多谢你前天帮我叫救护车。”她说。 “没叫救护车。”婷婷说,“打算叫出租车,结果没叫。” “多谢你打跑了骚扰我的流浪汉。” “没有打跑,我们避开了他们。” “多谢你帮我干洗那件花呢外套。” “没有干洗,我湿洗的。其实也没怎么洗。你醉得厉害,吐了,结果——” “我吐了吗?我当时没醉呀!我现在倒是醉了,你在橘子汁里加了什么?” 克莉丝汀的玩笑有了效果。婷婷和旁边一位顾客都哈哈笑。她不愿拿多于橘子汁的钱,克莉丝汀就要了她的电话,说至少约她吃顿饭,以表谢意。然后克莉丝汀笑盈盈地拒绝了一位请她喝酒的男士,飘然离开了酒吧。 第二天一早,婷婷收到克莉丝汀的短信,说找到了一家餐馆,家常菜很棒。她们约了下午六点。婷婷赶到克莉丝汀发的地址,是一栋似曾相识的塔楼。底层有一家越南面、一家糕饼屋,不知是哪家。刚发短信问克莉丝汀,她就现身了,穿着便装,头发蓬松,脸色润泽,像刚洗过澡。原来这是她的公寓,婷婷那天来过,可能昼夜光线不同,她没认出来。 “你真把我哄着了!”婷婷大笑。 “既然来了,上我家吃点什么?就我们俩,家常菜。” “好呀。” 进了房间,克莉丝汀带婷婷转了转。家里没别人。大理石岛台、羊毛毯、皮沙发,都和几天前一样。又有些有趣的物件。沙发上静躺着一个珍珠色的圆球,缀了几缕黑线、一点红线。克莉丝汀说,这个理论上的坐垫叫“害羞的珍珠”,黑线代表睫毛,红点代表嘴唇。她打量圆球,又打量婷婷,开玩笑说有点像。靠窗的长柜上立着个石膏头像,是米开朗杰罗的大卫,但是小多了,嘴里还吹出一个泡泡。克莉丝汀按开关,泡泡发出粉红光,婷婷才知是一盏灯,既装饰又实用。两扇大窗交界的墙角有个瘦高的书架,上下都是书,旁边一个凳子。好去处,婷婷心想,抽出一本坐下读,偶尔抬头,满眼空阔:室内有厨房、客厅、卧室,窗外有楼房、绿树、天空。书架上的,婷婷还读过一两本。她们聊了几句文学,又聊了书架该摆哪儿,最喜欢的书该放哪一格。克莉丝汀问公寓怎么样。 “棒极了!”婷婷说。豪华的家具配上圆球和石膏像,不过分调皮。书架让人想读书。处处又整洁,可见费心清理过。才进来两次的婷婷不觉得拘谨。舒适又整洁,她心想,如眼前的女人。“喝咖啡吗?”克莉丝汀问。“不,谢谢,”婷婷说,“怕睡不着。”“那就直接吃饭。” 她们回到厨房。冰箱里塞满食品。有些是热热可吃的,比如油封鸭、红酒羊腿,也有当季的蔬菜、水果,比如肥美的棕色无花果,可生吃,也有半小时前从S城最有名的日本餐馆弄来的寿司。克莉丝汀问婷婷想吃什么。婷婷望着她松松束在脑后的头发说: “没料到你这么费心。老实说,你家里干净得让我惭愧。原以为要去什么小饭馆,所以戴个帽子遮住了三天没洗的头发。请原谅我邋遢。出租房的淋浴也出了问题,正找房东修理——” “不如在这里冲个澡,我的淋浴一切正常。” “真的可以吗?” “绝对。” 离开厨房,穿过客厅、卧室,两人进了有墙隔断的洗手间。克莉丝汀示范了淋浴的用法。有干净的浴巾、浴袍,请婷婷随便用。 “洗手间的门可以锁的。”克莉丝汀说,“如果怕有人破门而入,我穿铠甲为你守卫。” 婷婷身穿浴袍、头上盘着毛巾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四扇大窗的窗帘全落了。开放式、高房顶的房间像个舞台,灯光照着一个肌肤嫩白、金发披肩的女人,她挺身坐在床上,一丝不挂。本来被套头衫、宽松裤掩盖的曲线完全展露。婷婷望了一眼克莉丝汀,忙转身,又转回来再望一眼。克莉丝汀没有说话。她转头望自己的样子让婷婷想起了某个法国电影里的主角。她身上肯定冷,婷婷想,难怪她的眼神如此无助。我则很热,脸热,身上也热。婷婷走过去,坐在床边,伸开手臂想抱克莉丝汀,这女人一下子将头埋进了婷婷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