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裙子的诱惑》第1章
© Alex Y. Gr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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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之初,克莉丝汀精心布置约会,每次都很享受。即使餐馆选差了,过后跟婷婷回想,也成了笑谈。十天过后,婷婷仍然友好,乐意在一起,但她似乎有心事,也不好多问。克莉丝汀尽力取悦她,不管是游逛所选的地方、就餐时的食品,还是窗帘落下后的情话,都是匪夷所思的。然而,如她所料,婷婷切实地冷淡下来。克莉丝汀感到一种朦胧的伤感,类似音乐会结束前奏起了蓝色多瑙河。
某天克莉丝汀一大早发短信:“下午一点。我家。”婷婷没有立刻回复。往常她三十分钟之内会说,“好呀。”克莉丝汀在公寓徘徊。从九点到十点、十一点,再到十二点,通过每一刻都在增加的焦虑和烦闷,她衡量着自己对这个女孩的依恋。到了十二点半,她一把抓过因为有新短信震动的手机。“对不起,跟室友参加活动,晚了不能来了。”
像心被揪了一把,克莉丝汀诧异于这种痛感。一会儿平静了,她意识到那是被第一个女朋友拒绝时的心痛,她二十多年没再经历,生疏了。那位女友也说跟同学参加活动,推却了她的邀请。克莉丝汀回想那位女友的模样,又连带想了其他男生女生。那些钟情于她的人,有她避之不及的;也有她钟情的,让她神伤。以为二十多年不再有这类感受,是因为成熟了,今天才发现,是没有碰到那个人。当初她拒绝别人,让许多人心痛,所以上天派了婷婷为他们复仇。还真会挑时候。婷婷没有胡乱挑逗、假意拒绝以增强吸引力的习惯。跟室友参加活动应该不是编造的。究竟是哪种活动,是帮留学生熟悉环境的(婷婷提过,室友是中国留学生),还是两个人逛街、购物、吃饭?甚至“活动”是隐语,她们真正做的,是克莉丝汀“下午一点。我家。”这条短信所暗示的。克莉丝汀想象那位从未谋面的婷婷室友的模样。中国女孩,比婷婷年轻。青涩的笑。长长的黑发,两天没洗仍然泛着奶香。婷婷怎么可能耐住她的诱惑?或者室友是短发、大眼睛、活泼开朗,像那位抱起队友登上领奖台的跳水运动员。克莉丝汀无端想起一个流行网络的视频,小猎豹跟小狗一起住,一起玩,一起长大。在认知被克莉丝汀开启之后,这头猎豹是否忽然意识到,自己家可以是猎场,室友其实是美食?
“你什么时候在家?我想见你。”克莉丝汀发短信。
“今天不行。有些事我得好好想想。明天吧。”
“不,必须今天。我有话跟你说。”
“短信不行吗?”
“不行。必须见面。”
一小时后,克莉丝汀去了婷婷的租房,这个穿平常衣服、天天见面的女人比一天前更诱人了。婷婷坐在床沿,问克莉丝汀有什么话。她的语气柔和,带着让克莉丝汀绝望的惋惜。
“我猜猜,”克莉丝汀说,“她是个一直喜欢你,却羞于表白的女孩。”
“什么她,什么女孩?”婷婷脸上的诧异不像是装的。
“你喜欢的女孩。”
“我喜欢的女孩是你。”
情话多么有威力,克莉丝汀想,心仪的人说出口,哪怕是谎言,仍然让你心潮起伏。
“真的吗?”
“真的。克莉丝汀,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想确认你是否厌烦我了。”
“我没有。我爱你,你知道的。”
“那么你最近在盘算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婷婷不说话。
“你在盘算跟我分手吗?”
“其实我不确定——”
“你是不确定是否分手,还是不确定怎么跟我提?”
婷婷又不说话。你瞄准了我的心口,克莉丝汀想,不确定左手还是右手出拳。
“婷婷请直言。我不是小女生,我受得住。”
“其实,”婷婷怯怯地说,“你来之前我在给你写短信,还没发出。”
“短信的内容?”
婷婷从床头柜拾起手机,递给克莉丝汀读。
“亲爱的克莉丝汀,这两天我思前想后,觉得可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了。请不要误会,跟你相识半个月,我做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度过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时光。我要谢谢你。从你身上,我学到了很多——”
“你学到了什么?”克莉丝汀问。
“我意识到,喜欢女人没有错。跟你一样,我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
“很好。还有呢?”
“有人——比如说我——喜欢吃,有人——比如说你——喜欢穿。不管是吃还是穿,都得有钱才行。”
“还有呢?”
婷婷想了想说:“吃葡萄要从最好的吃起,吃到的都是最好的;若是从最烂的吃起,会越吃越烂。”
克莉丝汀大笑,又问:
“你也学会了短信分手吗?听你说的,我不像这样一文不值呀。”
“我不想分手,可是——”
“不要告诉我原因,我不想听。你知道分手的规则吗?”
“是什么?”
“我们再做一次,我就告诉你。”
克莉丝汀扔掉婷婷的手机,哗啦撕开她那件有很长一排按扣的开襟衫,又脱去了她的其他衣服,婷婷没有抵抗。面对她的裸体,克莉丝汀的动作变得轻柔。她们跟以前一样做爱。事后婷婷拾起手机,给克莉丝汀看了余下的短信。婷婷想分手,因为克莉丝汀已婚,她们在伊万背后偷欢对他不公平。
“近几天跟你约会,过后我都有点罪恶感。”
克莉丝汀将短信删掉,释然地望着婷婷高潮之后转为忧郁的脸蛋。
“分手的规则是什么?”婷婷问,“是最后做一次吗?”
“不,这不够。”
“还要怎样?”
“你找到新的女朋友之后,我们来一次三人组。”
“三人组?”
“既然你没有新的女朋友,不许分手。”克莉丝汀拉起婷婷的手说,“我们去海湾大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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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个爱为别人着想的傻姑娘。相信我,你不欠伊万一分一毫。”克莉丝汀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对婷婷说。想了想她又说:“他可能还欠你的,不过我们先别说这个。”
“为什么我不欠伊万的?”
“我的小蝌蚪,你把快乐当成了沙漠里的一壶水,有人多喝了就有人喝不到。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你感觉夺了别人的,你以为这个人是伊万,对不对?”
婷婷不置可否。克莉丝汀继续说:“假设你是男人,不妨叫丁丁,跟另一个男人伊万的妻子克莉丝汀发生了关系。有一种情况,丁丁长得像猪头毫无魅力,也不懂什么爱情。他凭几个臭钱勾引克莉丝汀,或者下药将她麻翻,又趁她不注意拍裸照,勒索她,强奸她,把克莉丝汀这个单纯的小家碧玉逼到绝境。伊万起初蒙在鼓里,后来发现真相,痛苦难当。他斗不过丁丁,又恨自己无能,最后在一个风雪夜跳楼自尽。那么我们可以同意,丁丁欠了伊万和克莉丝汀夫妇。”
不知克莉丝汀是即兴编排,还是概括某个香港电影。婷婷含笑听着。“确认一下,”她说,“这个克莉丝汀不是我面前的克莉丝汀,这个伊万也不是你的丈夫伊万?”
“另一种情况,”克莉丝汀点头说,“丁丁是帅气、有责任心和荣誉感的贵族,在舞会上碰到了成熟而迷人的克莉丝汀,马上坠入爱河。可惜她已为人妇,丈夫是位死气沉沉的官僚。克莉丝汀激情地爱上了丁丁。她不愿活在谎言中,对丁丁说要向丈夫坦白——”
“结果丁丁以为他面临一场决斗。这是托尔斯泰笔下的时代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之一。”婷婷说。
“正是。丁丁感觉欠了伊万什么吗?”
“没有。他觉得他和克莉丝汀两情相悦,伊万只是他们的绊脚石。”
“所以,”克莉丝汀又点头说,“要问丁丁欠了伊万什么,首先要搞清楚丁丁爱不爱克莉丝汀,而克莉丝汀又爱不爱他。”
“丁丁当然爱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也爱丁丁。这是假设你是男人的情况。”
“如果我是女人呢?”
“身为女人,婷婷(我们换名字)处于双重劣势。比如说,婷婷爱上了有丈夫的女孩A。起初女孩们互相帮助,婷婷帮A照看孩子等等。丈夫发现A有这个情人对自己有利无弊,还挺宽容。后来此人生意不顺,染上了酒瘾。他又是个懦夫,找不到比怨恨妻子和她的情人更有建设性的扭转人生的办法,所以撒酒疯对A拳脚相向,也打骂婷婷,说她臭不要脸,抢了他的女人。你说婷婷对这个男人有亏欠吗?”
“当然没有!这男人亏欠婷婷才是。”克莉丝汀善于讲故事,婷婷想,即使是真事,没有她的剪裁,那自私、虚伪的男人怎能如此鲜活,让自己的断语脱口而出。
婷婷从没想过,当克莉丝汀的情人,有被伊万打骂的危险。从克莉丝汀提供的少量信息,婷婷知道伊万是个学者,专业是历史和女权,这样的人即使事业不顺,也许不会迁怒于妻子和她的情人?不管怎样,克莉丝汀能考虑到这个,婷婷更贴近、更信任她了。
“你说双重劣势,怎么讲?”婷婷问。
“一重是作为女人被打骂,一重是作为同性恋被打骂。”
“虽然如此,当今对同性恋宽容,被打骂的风险也小吧。”
“S城还好。你还能欣赏我在酒吧拒绝别人请喝酒的潇洒。如果是中西部的小镇,我这样潇洒,再牵着你的手逛街,可能就会有人骂(歹客们,上帝诅咒你们)。如果是晚上,半路窜出几个男人,扯开我们,轮奸我们,他们会说是好意,帮我们纠正不良的性习惯。”
婷婷回想在中西部读书时,镇上的人们是怎么对待这位异族姑娘的,是否如克莉丝汀说的那么极端,虽然她没跟女人恋爱。那时她什么都不懂,纵有印象也未必可靠。每天不知在忙什么,真是虚掷光阴。只听克莉丝汀又说:
“所以你何必纠结。且享受眼下这一刻,将来根据他的表现,再决定他是否亏欠你吧,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的话。”
说这些时,克莉丝汀正牵着婷婷的手,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太阳快落了,远处的山和海都笼罩在霞光中。近处有人拍照,有人散步,有人嬉戏,海风扑打着女人们的裙摆。这是人一生中极罕见的时刻,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当时就明白,她不可能比此刻更幸福,不必等过后回想。婷婷站在她爱的人身边,霞光中的恋人如此美丽。她感到了从四面包围过来的幸福,但她仍然平静,她的思维无比清晰。她的头脑竭力捕捉细节——海、霞光、游人、克莉丝汀的脸、自己从幸福转为忧郁的感受——像拍照的人们那样,因为她肯定,这样的时刻此生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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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克莉丝汀的意思,她们的恋情最好瞒着伊万,而且她有把握成功。婷婷以为应不应该隐瞒、能不能成功都是问题。如果安娜不愿在谎言中生活,为什么克莉丝汀愿意?如果任何行为都会留下蛛丝马迹,比如警察能从一根头发提取肇事者的DNA,谁又有把握瞒过她丈夫呢?是否该隐瞒这个问题牵扯到道德,婷婷不愿讨论,怕克莉丝汀以为是指责她。也怕她以为是逼她跟丈夫离婚。能不能成功这个问题,一次在克莉丝汀的公寓,婷婷问起过。(在公寓做爱,克莉丝汀总选伊万上课的时候。几十个学生的课堂,锁死的时间,不怕他回家意外撞上。)
“要隐瞒很简单,”克莉丝汀说,“我跟他说实话。”
婷婷糊涂了。
“比如说,你疑惑,我们在海湾大市场散步,他回家见不到我,会不会有麻烦?”
婷婷点头。
“我就发短信说,我跟一位女性朋友在海湾大市场散步,马上回来,要不要给他带一碗蛤俐汤。”
“你说的句句是实,”婷婷说,“只是隐瞒了这位女性朋友是情人这件事。”
“是的。只需要隐瞒这一件事。”
“如果他在枕套上发现了这根黑色直发,与你的金色卷发完全两样,你就说有亚裔女性拜访,累了,在床上小憩?”
“正是。你的确是亚裔女性,我们做爱之后,你也的确在床上小憩。”
“如果他问,你跟那位朋友是否搂抱过?因为这根黑发与你的金发缠绞在一起。”
“是的,我们搂抱过,我在床上抱着安慰过她。”
“你们搂抱的时候,那位朋友是否赤身裸体?”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问这么粗鲁的问题。而且即使他问了,我也会说,是的,她赤身裸体,因为——”
“你是说,他没料到你的情人是女人,所以很难发现这个情人的存在。”
“若你是个男人,他发现我整天跟一个男人散步,也许会警觉。”
婷婷一时没话说。她回忆起了与克莉丝汀散步的情景,握住了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有人提供旁证,比如说一个熟人在海湾大市场看到我们很亲密,还拍了照片,怎么办?”
“除非你剪短发,穿男装,我们又当众搂抱、热吻。否则,只要我们公开的关系完全符合闺蜜,没有人能从公共场所找出旁证。”
“两个人相恋的时候,一个细微的动作、眼神,一句简单的话,都可能暴露她们相恋的事实。在公共场合我竭力掩藏,也觉得在暧昧地看你。你更不用说了。”
“你担心这个,因为你在意我们的恋情。事实是,旁人并不在意。多年过后,我们都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相爱过。”克莉丝汀停了一下说,“所以你不要纠结了。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这里窗帘落下,我们由闺蜜变为情人;做爱完毕,窗帘拉上,我们变回闺蜜。很简单。”
婷婷低下头问:“变来变去,会累吗?”
克莉丝汀托起婷婷的下巴,审视她的面孔,又摇头,难以置信地说:
“其实刚才说的,你早想透了,对吧?你更想问的是,变来变去,编谎圆谎,我是否羞愧。你想知道我是否亏欠了伊万。可你怕问题太直伤着我,你这个绕弯子的道学家!”
“我承认,”婷婷笑笑说,“有个景象我难以抹去:伊万对着几十个学生讲课的同时,他妻子在跟别人做爱。”
“你好奇他若知道了,会是什么感受。你以为他会很痛苦?”
“不会吗?”
“我不确定。也许他会觉得很性感,因为你是女人。也许他会埋怨我,没有叫上他三个人一起睡。”
婷婷又低下头。克莉丝汀继续说:
“我其实更好奇他对女权的理解是否会变。不管怎样,你的问题有个简单的答案:我不欠他。”
“为什么?”婷婷扬扬眉毛,期待情人的论述。
“因为我跟他的关系没有变。有了你之后,我没有厚待或者薄待他一分。已经说过,在包括伊万的所有人眼里,我们是闺蜜(定义:极好极好,但不做爱的朋友)。伊万自诩为女权主义者,不会觉得妻子多了个闺蜜对他有损害。相反,我烂醉了还多个人搀着。而我呢?照旧料理家务,付信用卡的帐,填税表,给双方亲友买圣诞礼物。照旧跟他讨论历史和女权。连金钱上也没多占他一分。我想请你多吃几次西安牛肉宽面,只须少买一双鞋。”
她从没想过与伊万离婚,婷婷心想,我也无权要求她。
“但我们不是闺蜜。”婷婷说。
“是的,我们是情人,背着他做爱。如果你是男人,这也许是个问题。”
“怎么讲?”
“我无法,也不想改变这具肉身;上天让我想睡女人,我就要睡女人。伊万也无权要求,在我跟以往一样完成所有职责之后,还保证不睡女人!如果有这个要求,他做了变性手术再提。”
听了这个解释,婷婷不再追问。克莉丝汀也像过了一道坎。不管怎样,很快婷婷的思想就被克莉丝汀提出的三人组的问题占据了,哪有空考虑克莉丝汀欠不欠伊万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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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午,克莉丝汀仰卧在公寓的床上,婷婷把头埋在她两腿间,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克莉丝汀的呻吟。克莉丝汀裸体,婷婷还穿着小黑裙,她整了整婷婷的头发,让她去看看。透过窥视镜,门外有个三十多岁的络腮胡,拖着一个大箱包。婷婷跑回来问克莉丝汀,她说:“是装洗碗机的。挑的好时候!”一边慢腾腾地戴乳罩。“就一个人?放进来。”婷婷照办了。络腮胡大摇大摆进了厨房,跪在地上拆洗碗机,不时开个玩笑,夸张地抱怨天气和交通,又说怎么白天拉着窗帘。婷婷反应冷淡。克莉丝汀没露面,婷婷担心她是否来得及穿衣服,虽然从厨房看不到卧室的情形。这人装好洗碗机,递过一份劳务单,说要雇主,也就是克莉丝汀,签字。婷婷问能否代签。
“原来你不是克莉丝汀。抱歉,你的名字是?”
“婷婷。”
“婷婷,你和克莉丝汀的关系是?”
“我们是朋友。”
“她不能签字吗?”
“不能。”
“她不在家?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家。”
“她不方便。”
“请你给她打个电话,叫她回家签。我们公司的规矩——”
客厅有脚步声,那男人住了口。婷婷转过身,诧异地发现她的情人变成了衣着臃肿、步履蹒跚的孕妇。“我是克莉丝汀,在哪儿签?”她说着,眼睛冒着婷婷都怕的凶光,抓过单子划了几笔。那人拖着旧洗碗机出门,克莉丝汀又补了一句:
“婷婷是我妻子。你们公司的规矩,不会歧视同性婚姻吧?”
说着牵过婷婷的手,按在自己腹部。
“当然不。再见,女士们。”
关上门,克莉丝汀从袍子里拽出一个大小适宜的枕头,轻蔑地笑。“看他一头雾水!我敢肯定,这位讲规矩、拍圣经、前院插国旗的好公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你是怎么让我怀孕的。”
婷婷后悔没有随手签个字,一件小事搞得很难堪。
“恶劣的男人!”克莉丝汀说,“开始调情,后来又刁难。在我家,还问我们什么关系。不就是因为你是女人、亚洲人?要是伊万这个白人男子在家,他还敢?太让我恼火了!你还拿着一个苹果,打算感谢他。”
婷婷不能肯定那人有拍圣经、插国旗的习惯,也不能肯定他找茬是因为自己是女人还是亚洲人。她有感于克莉丝汀说的,要是伊万在家就好了。不过,伊万从没惊扰过这个下午一点的爱巢,装洗碗机的不愉快也只此一次。
她们回到床上,克莉丝汀问:
“如果伊万此刻回来,发现我们偎依在一起,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会很惊讶。”
“他会要求来一场三人组。”
克莉丝汀常提三人组,提起来浮想联翩。婷婷无法把她孩子般的向往和这种成人游戏联系起来。似乎新开了游乐园,克莉丝汀向往,婷婷必然想试试。三人组,汉语里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英语、法语听着也脸热。最初婷婷装憨,克莉丝汀还解释了它的意思。婷婷说,传统东亚女孩不熟悉这种西方文化,感谢克莉丝汀,她受教了。
“真受教,”克莉丝汀说,“就得尝试一回。”
“不。”
“你难道不好奇?想象一下,我们偎依在床,伊万看见两个裸体,一个熟悉,一个陌生。这个视觉生物思维能力损失百分之八十,用仅存的脑力,掩饰自己的冲动,同时设法满足它。我太受伤了,他会说,你背着我跟这位美丽的东方姑娘偷情。”
从没听说搞三人组,婷婷心想,是为了见识男人看见裸体的反应。而且这个自由撰稿人怎么改行出产色情电影了?
克莉丝汀的向往毕竟影响了婷婷。上网搜索——为了熟悉西方文化——婷婷惊讶地发现,三人组不如想象的禁忌。女孩不确定性取向,或者怀疑是双性恋的时候,跟一对她信任的夫妇做爱,是一种被接受的探索行为。网上还有三人组手册,说要体贴、尊重那女孩,让她放松,让她有安全感;当然也要有避孕套等保护。说得诱人,婷婷简直后悔,通过克莉丝汀确定了性取向,没必要探索。“装作探索又何妨?”克莉丝汀说,“像领证了补办一个婚礼。”
“不。”
克莉丝汀对三人组的想象——她没做过,哪怕是上大学最疯的时候——随着婷婷的反应而变化。婷婷装不懂,说不,她就渲染三人组的美妙。
“你不是说我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感觉有三四双手在爱抚吗?如果是三人组,你会感觉有六到八双手。你会听到双倍的呻吟。你所有的感受都会加倍。”
如果婷婷展露一点兴趣,她会冷静地分析。
“两个人做爱,能根据对方的反应调整;三个人就不同,即使相互熟悉,也难真正体贴。比如我一声尖叫,你以为自己动作太大,其实是伊万。有人莽撞、不尊重,甚至只是紧张,效果就毁了。”
“有没有这种状况:两个人亲密,将第三个冷落一边,那两个像演员,第三个像观众,三个人都不自在。”
“好呀,东亚女孩,不但睡女人,还了解三人组,懂得它的弱点,是不是反传统,没修养,太淫荡,太疯狂!”
“说说而已,又不是真做。”
“做了又何妨?”
“不。”
装洗碗机那天,克莉丝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否以为我搞三人组习以为常?甘当丈夫的爪牙,时时勾搭女人,献给他尝鲜。完事了他说:今天的还行,但我更喜欢上个月的墨西哥姑娘。下次用点心,宝贝!”
婷婷倒没这么想过。不过克莉丝汀的话提醒了婷婷,谈起三人组,她忐忑是为什么。
“你如果是这种人,”婷婷说,“我面临的问题就比三人组严重多了。”
不知克莉丝汀哪儿来的说服力,婷婷的防线在瓦解。像泽琳娜听唐·乔万尼唱“到那儿我们牵起手”。她不介意克莉丝汀提三人组。在假设的前提下,听她的计划,讨论穿什么衣服,是否该喝点酒。最终同意试一次,仅一次。克莉丝汀说:
“真的吗,没犯忌讳?记住随时能叫停。哪怕到了公寓,哪怕到了床上,哪怕做了一半!”
不管克莉丝汀谈起性事多么带劲,还折腾三人组,婷婷的直觉是,她不是一个浪荡的人。婷婷偶尔好奇,在婚后的十几年里,克莉丝汀怎么处理对女人的渴望,但她从没问起。她们倒是测验过彼此对性病的了解。将来有个时刻,婷婷能无顾虑地问,克莉丝汀也会无保留地回答,她有过多少性伙伴、是否勾搭过丈夫所觊觎的女生。只是到那时,望着情人的模样,婷婷不但没心思问,而且不明白当初为什么想问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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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克莉丝汀之初,婷婷信任她,大事小事找她讨论。碰到小事,比如哪种瓶子、包装盒可以回收,或者邻居的宠物狗求抚摸该怎么办,克莉丝汀会说:“这个容易,我教你啊。”说过多次,婷婷听见“我教你啊”就感觉问题解决了。大些的事,包括如何与室友相处,如何理财,是否该辞去酒吧的工作,找更好的,是否该读博士。克莉丝汀凭她的阅历和见识,总能廓清婷婷所处的位置,婷婷再做决定,常有胜读十年书的感觉。比如,婷婷与室友并不亲密,也不知那人对同性恋怎么看,她问克莉丝汀,万一有冲突,是该委曲求全,还是该另找住所。
“这要看冲突因何而起。”克莉丝汀说,“如果那人蛮横,你退让她更狠,不如散伙。如果你们都很体谅,只是住处又破又小,还不隔音,因此生冲突,那就该一起找新地方。”
“你可能猜到了,”婷婷说,“那房间租金便宜。”
“所以,这看似是人的问题,其实是钱的问题。”
婷婷本来在考虑对室友出柜,克莉丝汀一番话,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确认喜欢同性,婷婷颇为担心恐同症这种本以为离自己很远的东西(只要我不恐同就是了)。洒脱如克莉丝汀也不透露性取向,婷婷当然守口如瓶,跟旁人都不聊同性恋、双性恋。当有人宣言多么前卫,对同性恋多么宽容,婷婷总疑惑,得知了秘密,那人的反应会如何;即使真宽容,秘密如果流传到第三方,又会生出哪种不愉快。好在朋友都是泛泛之交(克莉丝汀除外)父母、哥哥又远在中国,要守秘密不是难事。一个可能的例外是室友。婷婷不知能否守住秘密,也不知该不该守。她是个比婷婷年轻的留学生,含蓄有礼,甚至有点害羞。两人通过租房网站认识,合租了一年。婷婷原以为害羞是中国女生的常态,认识克莉丝汀之后,她担心疏忽了,没注意室友也喜欢女人,甚至对自己有好感。婷婷习惯了室友,说不上喜欢与否。她考虑澄清性取向的利弊。不为收获表白(是的,我是拉拉,一直暗恋你,如果婷婷你也是,我们在一起吧——好像已经同居了,哈哈)。人家无心,婷婷误会了,无妨。如果室友爱女风,对婷婷哪怕有微小的好感,讲明有女友可以不耽误人。但婷婷都不确定室友的性取向。跟婷婷一样,室友从不带朋友过夜,不论男女;白天的访客也都是女生。凭此无法判断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婷婷标榜是单身,室友很少提及男朋友,无法肯定她真有男友。她们也谈其他事,比如与父母、熟人的关系,但不碰同性恋的话题。婷婷也不会无端问室友,是否对自己有意。这状态让婷婷想到了克林顿时代“你不问,我也不说”的政策。室友见过克莉丝汀。某天克莉丝汀和婷婷在租房约会,两人离开时正逢室友回家。克莉丝汀打量了那女生,对婷婷神秘一笑;室友点点头进屋。她没问这位金发美女是谁,和婷婷什么关系,她们刚干了什么,虽然那一刻婷婷很担心她开口。婷婷想问克莉丝汀,凭她的直觉,室友是否有萨福倾向,又怕她误会,自己对室友有企图。婷婷懊丧,没有克莉丝汀的直觉。话说回来,室友的性取向是次要的。婷婷最想知道的,是她得知婷婷喜欢女人的反应,而这一点除了出柜没办法确认。出柜的利弊,婷婷考虑良久。有时她怀疑,自己其实不在乎室友的反应,只是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压抑了,想找个克莉丝汀之外的人分享。
关于钱,婷婷一直疑惑。克莉丝汀整天闲游——说是自由撰稿人,也没见她撰过稿,或者为截止日期发过愁——钱却源源不断。家里的装潢、她的衣着都不菲。还带着婷婷胡吃海喝。婷婷工作了几年,也节省,却只有少量存款。婷婷的结论,是伊万的工资全让克莉丝汀花费了。事关人家夫妇的财务,婷婷虽然好奇,绝不想动问。
怎么打理自己那点存款,婷婷倒是问过克莉丝汀。克莉丝汀跟她说起了魏玛共和国。当时通胀多厉害,一块面包几千亿克鲁纳,人们拿钞票当墙纸。还有勤勤恳恳一辈子的老法官,因为退休金贬值,住进了贫民院。
“所以不能全买长期国债,”克莉丝汀总结说,“通胀一来成废纸。”
“我搞这些没经验,要不你帮我打理?随便买点股票、证券?”
“绝对不行!”克莉丝汀说,“没有比这个更能摧毁我俩的关系的了。”
婷婷惊讶于自己对克莉丝汀的信任。如果她在行骗,婷婷已经中招了。
“那还用说!”克莉丝汀得意地说,“先用色诱,把本来喜欢男人的清纯少女掰弯;再用食诱,多喂几碗西安牛肉面;再用话诱,滔滔不绝地谈人生,谈感情。再谈理财,水到渠成!你可以跟这几万块钱说再见了。我的小蝌蚪,你这么傻,我真想找个赚钱的工作,或者继承一笔遗产,把你养起来!”
谈到工作,婷婷挺无奈。离开那家科技公司之后,她不确定该做什么,在酒吧对付,一晃一年了,仍在倒酒。“我都不喜欢喝酒。”问克莉丝汀,哪种工作更合适,她说:
“工作其实都差不多。薪水足,工种和同事可以忍受,就行了。”
“举例说,哪种工种和同事可以忍受?”
“比如说,嫁个合适的男人或女人,当家庭主妇。”
“当主妇!”
“是的。”克莉丝汀没有说笑的意思。
“这样的话,多年的女权运动、女性独立、同工同酬,闹到底,还是当主妇更适合我们?”
克莉丝汀笑而不言。婷婷又说:
“我大学学计算机,读文学名著,然后不远万里跑到美国,只为嫁一个汽修工,定居底特律,给他做饭、生孩子?”
“不是说所有女人都要当主妇。我是说,好多工作还不如当主妇,没必要纠结。”
婷婷从没把克莉丝汀跟家庭主妇联系上;细想想,她也是主妇,一位洒脱的、谙熟时代的规则、对谁都不弯腰的主妇。婷婷问:
“当主妇的话,怎么选雇主?”
“选尊重你、服从你、信任你理财的。包括汽修工。”
“那么爱情呢?不要彼此相爱,白头到老吗?”
“彼此相爱的,是情人。汽修工对名著不感冒,可以跟情人聊。”
“有没有人走运,选到了彼此相爱的人?”
“肯定有。可谁又能这样奢望呢?”
婷婷暗自觉得克莉丝汀的婚姻并不如意。初相识,克莉丝汀也在独自喝酒。婷婷没问她当时的烦恼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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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克莉丝汀骨子里某种近乎残忍的世故与精明挪移到了婷婷身上,时间长了,婷婷也更沉稳而自信了。这种沉稳、自信与她平素示人的冷面孔相互映证,让人找不到弱点。她能三言两语打发在酒吧喧哗的客人,而不是像半年前那样轻声细语跟他理论。她能不置一词听朋友拉家常,对方央求才给一个掷地有声的判断。比如说,室友的父母和弟弟在中国,她问婷婷该不该给父母多寄点钱,改善他们的生活。
“当然不该寄了。”婷婷说,“你父母一生没见过多少钱,你寄了也不知怎么花,还不是浪费到你弟弟身上。现在寄,等于扔进马桶冲掉。到了用钱的时候你会怨他们。”
有了新的自信,婷婷不那么频繁向克莉丝汀咨询了,有事问起也常常是验证自己的想法,不是真的讨教。克莉丝汀注意到了这个,又佩服又疼爱,还折腾出各种新鲜玩意,与婷婷尝试,仿佛察觉学生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位人生导师又为她设置了更高阶、连导师本人也未定能应付的挑战。
某天酒吧里有人塞给婷婷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很可爱,9876543210,又及:我是单身女。是位身段窈窕、美目盼兮的黑人姑娘。被女生塞电话,这是头一回。婷婷疑心自己被克莉丝汀发掘出的萨福气质浮出了水面;她的着装、姿态经过无知觉的转变,开始广播这种气质了。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心想。团起字条正要扔掉,一种渴望袭来,她心头一紧。她展开重读,目光集中到“单身”这个词。跟一个女人无拘束地恋爱,又同样手捧花束、穿婚纱并肩走,过道两边是盛装的亲友,带着善意的笑,这种想法曾让她耳热。跟克莉丝汀这么久了,以为懵懂的情愫已经消散,没想到又冒出来,比以前更强。不是普通的婚姻,未定被世人承认,哪儿来的吸引力?在这场幻想中的、克莉丝汀和婷婷同为新娘的婚礼上,会有哪些亲友?她能想象父母的反应。“哪有女人跟女人结婚。你不如脱下连裤袜,系到脖子上当领带!”她的朋友们呢?记得有次留美女同学聚会,大家聊起S城常见男男携手,不知有没有拉拉。两个品味低的咯咯笑,向桌边的人解释拉拉怎么做爱,仿佛挺有经验。如果这是我的婚礼,婷婷当时想,她们灌醉我和克莉丝汀之后,是否指望我们示范一下剪刀式?又记得嫁给前夫时,多数朋友跟她父母一样,身为华人,不介意她嫁白人,甚至挺羡慕。也有人在她离婚后说,早看出不如亚轩(她的华裔前男友)。“还是自己人好。”克莉丝汀是否该染黑发,或者苦练汉语,流利如大山?更有可能,两个女人玩玩算了,怎么真结婚,还办婚礼。不管长什么样,操哪种语言,都不算中国人了……中国人,不当也罢。
克莉丝汀怎么能已婚了呢?既然已婚,为什么勾搭别人?不怕人,不放手,仿佛她没结婚,仿佛不是同性相恋,仿佛她们出生时不是隔着海。但是,婷婷对自己说,谁又指望那个一小时之内连拒四个男人的人是单身啊。这是一个胜者占有一切的世界。
读着这张字条,婷婷第一次嫉妒起了伊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