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妻游戏》第10章 第十章
【苏荇家·主卧】时间:周二早上六点四十分
苏荇醒来的时候天窗上的星光已经换成了晨光。青灰色的,从玻璃上滤下来,落在白色亚麻被套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她的左臂搭在江屿胸口上,手指蜷在他锁骨窝里,掌心贴着他胸骨正中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比闹钟的秒针慢半拍。
她轻轻把手从他胸口移开。他还在睡,眉头没有皱。不是在解数学题。今早他的脸在枕头上是松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唇上那道干纹比昨晚浅了。
苏荇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卧室角落的穿衣镜前。浴巾昨晚睡觉前就掉了,堆在床尾的地板上。她赤裸着站在镜前,晨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身体的中线切成明暗两半。她低头看自己左边锁骨下面那道猪鬃刷留下的红痕,已经退成了淡粉,到中午应该会完全消失。她又看自己的大腿内侧,那片常年不见光的皮肤上,猪鬃刮过的细密纹理还在,像被猫舌头舔过一样,不疼,但触觉记忆还在。
她从镜子里看到床上江屿翻了个身。他的手往她睡的那半边床摸了一下,摸到空的,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下就停了。他没有醒。但他的身体知道她不在了。
【陈默家·主卧】时间:周二早上七点零五分
林晚在刷牙。泡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她昨晚穿的那件灰蓝牛津纺衬衫上,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左边的肩线从她肩上滑下来,露出肩关节外侧那一小块昨晚苏荇测过的肱骨头。
陈默从她身后走到浴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温水给她漱口,一杯热咖啡给自己。他把温水放在洗手台上,靠在门框上看她刷牙。
“你今天早上没有耸肩。”他说。
林晚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她漱完口,用毛巾擦了一下嘴角,把衬衫领子拉回肩上。“昨晚苏荇给我测完之后我睡觉前做了两组肩袖外旋。然后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我右肩其实也有问题。只是左肩太疼了,右肩的疼被盖过去了。”她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身面对他。“人就是这样。疼得厉害的那边会帮你把另一边藏起来。”
陈默把咖啡放在洗手台上,伸手把她左边衬衫领子重新拉下肩头。他弯下腰,嘴唇贴在她锁骨下方那个苏荇昨晚贴过脸的位置。不是亲,是贴着。嘴唇合着,压在她皮肤上,感受底下那颗胸锁关节里积液撑起的微小膨出。
“今天去医院,两边都查。”他的嘴唇在她皮肤上震动。
“你今天不是有上线评审。”
“推到下午了。我说上午要陪老婆去医院。”
林晚把手插进他没梳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早上起来永远朝右边翘,她用手指帮他往左边顺了一下,顺不下去,翘得比平时更倔。“你上次推评审是什么时候。”
“去年。你急性肠胃炎。我在评审会上讲着讲着PPT,看到手机亮了,你同事发消息说你吐了三次。我把PPT翻到最后一页直接说了结论,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那次评审黄了吗。”
“没黄。投资方说我直接翻到结论的动作很有魄力。”
林晚笑了一声。不是大笑,是从鼻子里喷出的一截短气,连带着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松开齿关把她肩上衬衫重新拉回去遮好肩关节,端起洗手台上的两杯水回到卧室床边。今天阳光很好,铺了半个床垫。
【骨科医院·候诊区】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八分
苏荇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她旁边坐着江屿,江屿旁边坐着陈默,陈默旁边坐着林晚。四个人坐成一排,像在等一列永远不会进站的列车。
骨科候诊区永远是满的。轮椅、拐杖、石膏、护具,各种金属和塑料的支撑物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的哑光。消毒水和敷料拆封后的棉纱味混在空气里,每隔几分钟被叫号广播打断。
苏荇低头看着自己的挂号单。科室:运动医学科。主诉:右肩关节活动受限伴疼痛三月余。她三个月前就开始疼了,但她一直没来。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她不想知道自己的肩关节里可能长着什么不该长的东西。她拍过很多人的身体,从锁骨拍到趾骨,从前颈拍到骶椎。但她从来没有拍过自己的核磁共振。
“苏荇。”广播叫了她名字。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四个人同时站起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全站起来了。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江屿和陈默各自退回了半步,林晚没有退。
“我跟你进去。”林晚说。
“不用。你也是病人。你今天也要查你的肩。”
“我是下午的号。你是上午的。”林晚把她手里的挂号单从她手指间抽出来看了一眼科室名称,又塞回去。“走吧。我在诊室外面等你。”
诊室里,医生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金边眼镜。她看了苏荇的核磁共振片子,把灯箱打开,指着右肩关节的冠状位影像。骨头上方,冈上肌腱的走向上有一小块亮白色区域,边界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水。
“肌腱炎。冈上肌腱。不是撕裂,是慢性炎症。你做什么工作的。”
“摄影。”
“经常举相机?”
“每天举。有时候一举就是好几个小时。”
医生把片子从灯箱上拿下来,翻到下一张,横断位。她指给她看肩峰下滑囊里一小片新月形的白色阴影。“滑囊炎。肩峰下撞击。你举相机的时候是不是肘关节高于肩膀?”
“是。”
“角度太高了。长期这个角度,冈上肌腱会在肩峰下面反复摩擦。你继续这样拍下去,五年内会发展成撕裂。”医生把灯箱关掉,转过来面对她。“治疗方案:先保守。理疗、外用抗炎药、改变举手臂的工作角度。如果三个月没改善,再考虑打封闭。还有,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完全不动,是不要重复那个让你受伤的动作。相机举起来,肘关节不要过肩。如果一定要过肩,用左手。”
苏荇把手放在自己的右肩上。那里面的肌腱,她拍过无数人身上的同一条,能精确叫出它在不同角度光下的反射率。但她自己的肌腱正在被自己的骨头磨碎。
她从诊室出来。林晚靠在走廊墙上,看到她的第一秒,没有问“怎么样”,只是看着她捏着报告单的手指节是不是发白。不发白。苏荇的手指捏报告的力度正常,指节是淡粉色的。
“肌腱炎。加滑囊炎。暂时不用手术。”苏荇把报告单递给她。
林晚接过报告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把报告单叠好放进苏荇的工装裤口袋里,拍了一下那个口袋。“你举相机的肘关节不能过肩。以后俯拍的时候把灯架调高,你站凳子。别用右手硬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读的是运动康复。肌腱炎这三个字我大学三年级的课本上就画烂了。”林晚从走廊墙上直起身,推着她往候诊区走。“现在轮到我了。我的号是十点半。你坐在外面等我。”
苏荇停在走廊中间。“你今天带的病历本上写的什么。”
“右肩关节不稳。陈旧性肩锁关节损伤。疑似SLAP损伤。”林晚把病历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她看。这些苏荇昨晚给她做手动肩关节旋转时已经在指压判定底下捕捉到了。但林晚写在病历本首页的问题是她自己今早照着镜子填的,填得比任何医生都准确。
苏荇看着她走进诊室,门关上。
【医院食堂】时间:中午十二点二十
四个人坐在医院食堂的塑料餐桌旁。托盘上摆着四份盒饭,两荤一素。江屿帮苏荇把筷子掰开的时候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贴了一块创可贴。
“你在诊室里弄的?”
“抽血。顺便查了一下风湿三项。医生说肌腱炎和免疫系统有时有关联。”苏荇用左手拿起筷子。她不是左撇子,夹菜的动作很慢,筷尖在芹菜段上滑了两次才夹起来。
“结果呢。”
“下午出。手机能查。”
陈默把自己托盘里的芹菜夹到她碗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为什么夹芹菜给她。她也确实爱吃芹菜。她在品酒会那晚随口说过一句“我不挑食,但芹菜我可以单吃一盘”,他记住了。
林晚在旁边用筷子把红烧肉里的肥肉剔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右手举筷子的角度有些别扭,肩袖肌在衬衫下面微微鼓起。苏荇看到了,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自己托盘里那块瘦肉夹给她。
林晚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瘦肉,又看了一眼苏荇盘子里剩下的肥肉。两个女人在食堂餐桌两头,就着一块红烧肉的肥瘦分配做了一次沉默的对话。
江屿把自己盘子里那个没剥壳的茶叶蛋放在苏荇的汤碗旁边。他什么都没说。苏荇把蛋拿起来在桌上磕了一下,蛋壳裂成细密的不规则纹路,她用左手慢慢剥。剥到一半的时候蛋壳连着膜撕下来一小块蛋白。她忽然停下了,看着那块撕破的蛋白表面,对江屿说:“你小时候剥鸡蛋也这样吗。”
“什么样。”
“总是把蛋白撕破。我妈说我是手笨。后来我发现不是手笨。是我用右手剥了二十年鸡蛋,从来没想过换左手试试。”
江屿把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蛋拿过来,用他自己的手继续剥。他的手指比她粗,但剥蛋壳的时候异常轻柔,蛋壳一片一片完整地落在他餐盘边的纸巾上。他把剥好的蛋放回她汤碗里,蛋白光滑,一个破口都没有。
“你不用左手试。我帮你剥。”他说。然后把自己托盘里那盒还没开封的维生素B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餐盘旁边,拧开盖子,倒出一片黄药片。“吃完饭吃。食堂的菜油大,B族随餐吃吸收好。”
苏荇把药片压在舌头下,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把药灌下去。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江屿剥好了的滑整的蛋,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糖心的,流出来沾在她下唇上,她把蛋黄舔进嘴里。然后她发现林晚在对面端着汤看她。
“你在看我。”
“你在吃蛋。”林晚把汤碗放下来,“你吃蛋的样子和那天我给你测心率时一样。专注。连蛋黄流出来都不着急擦。”
【攀岩馆】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午后的攀岩馆人不多。防摔垫被正午的日光从高窗晒出了微微的温热,镁粉在光线中缓慢悬浮,像一场只有两三片雪花的微型暴风雪。空调已经修好了,凉风从墙角的新出风口往外吹。
林晚换了攀岩背心和短裤。她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和陈默牛仔裤的颜色几乎一样。她的两只脚踩在垫子上,赤足,足弓在军绿色泡沫垫上压出一个标准的纵弓弧度。她右手扣着镁粉袋的拉绳,左手举起来对着岩壁上的第一条初级训练线比划了一下。
苏荇站在她旁边。她也换了,但换的不是攀岩服。她穿了一件江屿带给她的速干T恤和瑜伽裤,赤脚踩在垫子上。她的脚趾在做一件江屿昨晚在走廊上看到过的动作,搓。大拇指搓二趾。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身体不知道怎么站在不是取景器后面的空间里。她从来不用自己的身体做被审视的对象。但今天她要。
“首先你需要一对攀岩鞋。”林晚蹲下身从长凳下面的装备箱里翻出一双新鞋。鞋底是极硬的橡胶,脚尖部分像鹰爪一样弯出一个弧度。她把鞋放在苏荇脚边。“三十六码。和你的脚一样大。”
“你怎么知道我穿三十六。”
“前天晚上在浴池,你的脚踩在我小腿上。我比了一下长度,你的脚趾尖刚好到我胫骨中段。我的脚是三十七。你的比我短不到一厘米。”
苏荇坐下来把脚塞进攀岩鞋。鞋比她的脚小半码,脚尖被橡胶挤得微微发麻,像被人用力握了一下。她把鞋带拉紧的时候手指在鞋口打了个和他系相机背带一模一样的结。林晚看着那个结,半秒后伸出手把它拆了重新打。她的手指在苏荇鞋带上打了一个更结实的双结,拉紧。紧到苏荇的脚背能感觉到自己跖骨头的轮廓贴在鞋面上。
“紧了才能踩住小点。”林晚站起来,“紧就是安全。”
苏荇站起来。脚趾在攀岩鞋里是蜷着的,大腿本能地调整了重心来适应脚底新的接触面。她感觉自己整个前脚掌的神经末梢都醒了。她这个每天把脚搁在暗房地砖上,被防滑格硌了多年都不觉得疼的人,今天却被一双三十六码的岩鞋改变了整个身体的姿态。
林晚把她带到练习墙前面。这面墙不高,只有四米,岩点又大又密,像给小孩或者初学者起步用的。
“第一次不爬高。你只需要感觉脚尖踩点的触觉和手指抓把手的最省力角度。”林晚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扶着她后腰,另一只手指着离地一米的第一个起点岩点。“来。两手抓住这里。然后左脚踩左边那个蓝色脚点,脚底别整个踩上去,把脚尖用岩鞋前端最硬的边缘抵住它就够了。”
苏荇把双手举起来抓住起点岩点。手指扣进去的时候,她的快门茧正好压在岩点最粗粝的那块表面上。她把左脚抬起来踩蓝色脚点,脚底按林晚说的尽量只用前掌橡胶硬边去抵岩点。脚下的反馈硬得发涩,好像踩在一小块骨头上。
然后她发力蹬腿往上站了一小步。站在墙上离地只有四十厘米的那块初级点上,她的整个身体贴在墙面上,心脏在胸骨后面以她从没听过的频率轰跳。不是因为高,只离地四十厘米。是因为她的身体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地面。她拍过无数从岩壁上仰拍攀岩者的照片,但她第一次把自己固定在墙上。
“把手放开。”林晚在下面说。
“什么?”
“放开手。别抓岩点。把重心往后倒一点点,让你的脚尖撑住你。”林晚把手从苏荇后腰上接过去,用手背贴着瑜伽裤轻轻抵在骶骨位置。是保护的支点,不是推。
苏荇松开右手,紧接着左手也松开。她整个人只靠两只脚尖钉在脚点上,身体往后倒了一点点。她没掉。她在重力场里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不需要手指,不需要上肢。她的下肢生来就能撑住自己,只是她从来没信任过它们。
她低头看地上的林晚,脸上是一种接近恐慌但又接近狂喜的复杂表情。
“我站住了。没有用手。”
“嗯。你刚才放手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你小腿的腓肠肌在发力。它比你想象中强很多。”林晚把垫子上的镁粉袋递给她。“现在下来。下一个点。”
苏荇从墙上跳下来。她的脚落在防摔垫上发出沉闷的嘭声,攀岩鞋底硬橡胶和泡沫垫碰撞的声响让她想起昨天林晚从十七点掉下来时防摔垫震起的那一小团镁粉。她抬头看那堵墙。现在它不是背景和拍摄对象了。它是她要用手和脚一级一级往上摸通的东西。
接下来一个小时,苏荇在练习墙上爬了六条初级线。掉下来四次。每次落地都坐在垫子上喘气,然后把镁粉重新抹在新碰裂的指甲边缘继续试。她的T恤后背全汗湿了,肩胛骨的轮廓在速干布料下显出清晰的边缘。她的前臂开始发胀,手指第二节背面被岩点粗面磨出细密的红点。
但她每一次爬到最高点往下看的时候,眼睛不再眯成取景构图的光圈,而是纯粹在看她刚征服的高度。然后她会转过来在墙上找地上的林晚。林晚坐在长凳边沿,带了一本运动康复的小笔记,她每掉下来一次就在上面记两笔。江屿和陈默坐在长凳另一侧剥着矿泉水瓶标签看着她。
第六次她爬到练习墙最高点,右手往上探的时候把手臂举得太高了,三角肌在肩峰下撞了一下,闷疼。她在墙上停了一下,没有喊任何人,自己把肘关降了半寸调整角度,然后右手往上抓牢顶部的把手。站到顶上之后她朝底下喊:“我调整了手臂角度。不疼。”
林晚从凳子上站起来朝她挥了一下笔记本,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纸上写满了今天的攀爬小记和肩关节活动记录。苏荇从练习墙的侧梯下来时把那张纸接了过去。
“你的臂展和我的不一样。今天试了六条线,第六次自己找到无痛角度。这说明不需要别人教。你的身体在学。”
苏荇用右手握着自己的左肩。那条冈上肌腱已经在跟自己和平相处了。她低头看地面上的防摔垫,垫子上有一小块凹陷,是她刚才第三次摔下来时屁股砸出的痕迹。她用脚尖踩了一下那个凹陷,感觉到泡沫在弹回原形。
江屿把她的毛巾和保温杯递过来。他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没有鼓掌,没有加油声,没有“你应该这样抓那样蹬”。他全程只是看。看他的妻子不用相机而用自己的脚趾在墙上找平衡。他在她每次落地的时候都会把毛巾往前递一厘米。她每次都没拿,但她知道在那里。
陈默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林晚身边把她的笔记翻开看了一眼。上面记录的不只是苏荇的攀爬动作,还有她的右肩在每条线上使用疲劳程度的变化曲线,以及她每次掉下来之后肩关节自主复位的时间。
“你在用你康复师的笔记录她的肩膀。”他说。
“不是。我在用她的摄影师的眼睛记录她自己看不到的那些角度。她每一条线攀上去的时候我都能找到她在取景器后面死盯着别人的那束目光,最后落在她自己左手臂弯上。她自己看不见它,我帮她画下来。”林晚把笔记合上,塞进镁粉袋夹层。
苏荇走过来从林晚口袋里把那本小笔记抽出来。她靠在岩壁上,把属于她自己的那页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把笔记还给林晚。“下次。你帮我画的那页再画第二页。这次的线是一级,下次我要试三级,或者把今天这条线连续爬两遍中间不休息。”
“那你的肌腱炎可能会抗议。”
“让它抗议。抗议之后我用你教我的角度调整,不听它的。”苏荇用右手拍了拍林晚左边肩膀的袖口,指头压到的恰好是前面积液还没消失的位置。她往那个硬核的关节下面顶入了一个指腹,轻轻揉了一小圈。
林晚没有出声,但她的嘴角往右边歪了一下。不是疼,是那股积伤的酸痛通了。她把苏荇的手指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收在她自己的手心里。没有合拢。只是把五根指头覆在苏荇的手背上方,像盖镜头盖一样轻轻压下又抬开。
然后她转头看向长凳边的陈默和江屿。“你们俩谁想试试攀岩。”
江屿摇头。陈默也摇头。但陈默站起来走到练习墙下把那双三十六码的备换鞋捡起来,和镁粉袋一起放进装备箱。他蹲在地上,抬头对苏荇说了句:“你下一次攀的时候把镁粉擦在手腕内侧而不是手背。手背容易沾上汗滑点。手腕内侧有肌腱沟可以存更多粉。”
苏荇愣了一下。这个细节她自己没有注意,一个在镁粉堆里拍了三天照片的摄影师居然要在岩鞋还没穿习惯之前先学抹粉方式。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林晚教我的。”陈默把装备箱的拉链拉上,站起来。“她在我们结婚第一年教我的时候也说,粉擦手腕内侧可以多撑两个点。我想你下次不用掉那么多次。”
苏荇站在练习墙下看着这个刚替自己装了相纸、搬了花盆、昨天又帮她拆包未开封相纸的男人。她点了下头,只一个很小的下颌下压,但收进脖子前锁部那颗痣共振了一瞬。然后她转头去和站在镁粉袋旁搓指尖的林晚说话去了。
【攀岩馆·茶歇区】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四个人坐在休息区的小圆桌旁。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制冷。江屿买了四瓶运动饮料,蓝橙两色各两瓶。他把蓝色的递给苏荇,橙色的给林晚。递的时候手背不小心碰到林晚手腕上那根细银链,他送给苏荇三周年的光圈吊坠正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和他妻子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小光圈正在林晚皮肤上反射着贩卖机的蓝光。
苏荇看到了。
前天晚上在浴池里,她在雾气中给林晚洗头发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光圈吊坠不在自己手腕上,在林晚手腕上。她在水下把自己的银链摘下来套在了林晚手上。她没有解释,林晚也没有抽手。那条链子在林晚攀岩时被镁粉裹过,今天下午又被汗浸了一道。
“你戴着它攀岩不怕磕坏吗。”苏荇问。
“磕坏就磕坏。坏了拿回你修测光表的那家店去修。”林晚用拇指在吊坠背面摁了一下,那个微型光圈叶片上面沾了一小块干掉的镁粉,被她指甲铲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白雪花。“上次你说你在菜市场门口给婚纱广告里的新娘测了光,想到的是我穿鱼尾裙会迈不开腿撕开侧缝线。我也想到一件事。今天我穿的不是裙子,是短裤。我没有在任何地方迈不开。”
苏荇看着她手腕上的光圈。那个从她修测光表的同家店买给江屿的三周年礼物,被林晚在攀爬训练线上用岩点撞击了四次。第四次的时候林晚从墙上掉下来,手腕上被撞出了一道浅红痕,光圈吊坠的叶片上多了一粒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凹痕,只有苏荇这种视力能看出来。
“光圈被磕了。”苏荇指着凹痕。
“嗯。第四跳掉下来的时候右手想抓一个侧拉点没按住,身体擦着墙下来的。可能撞在了起步点上。”
苏荇没有说“你应该摘下来”。她说的是:“下次戴在右手。你左手今天做了太多代偿。右手也需要测光。”
林晚把手链从左手解下来戴在右边手腕上。银链在右手腕上比左手稍紧,光圈刚好压在腕横纹上方的肌腱沟里。那是林晚今天攀岩时用来抓住最后一个起始点的肌腱。苏荇看见了。
江屿把蓝色运动饮料的瓶盖拧开推到她面前。她右手捏瓶仰头喝的时候喉结正上方腺体微动,下颚和新攀岩的微亢奋呼吸还在自动协调。喝完她把瓶子放在桌上,瓶口边缘的淡淡口红,今早出门前只涂了润唇膏,但润唇膏也带一层极薄肤色,把瓶口内壁擦出一小圈。她把盖子旋好对江屿说:“今天你都没有录。”
“我录了。我用眼睛。”江屿把自己的瓶身放倒轻轻滚在两掌间,“你掉第三次下来那时右脚在垫子上撑了三下想自己站起来,最后撑第三次的时候你找到那块昨晚被她做关节活动时松开的肌肉。你没要我们扶。”
苏荇不说话了。她把蓝色瓶子在桌面上滚过去又滚回来,滚到第三次时,她用瓶顶着江屿那只瓶子停下来。两只瓶子挨在一起轻微互碰。
陈默在旁边笑了一下。这个笑是把嘴角往一边拉了一点,不是嘲讽也不是解围。他是在承认。承认他们四个人已经从一个换伴观察组变成了互相推瓶盖、换刷子、记相机相纸,以及在自动贩卖机旁把受伤肩膀的水分和肌腱反应全部记录进笔记本的临床互陪部队。他把自己的饮料推到林晚右手边。
“你的膝盖今天撞没撞。”他问。
“今天没撞。”她说。
“一次也没有吗。刚才你蹲下来给苏荇系鞋带的时候你是怎么下蹲的。”
“我先弯髋再屈膝。没有让膝盖直接砸在垫子上。”
“很好。这是你前几次摔跤后学的。今晚也可以这样侧躺。”他把她的肩袖肌群点了点。林晚把他手拍开,但肩后的紧张在那轻巧一拍里散了。
【苏荇家·厨房】时间:晚上六点四十分
从攀岩馆出来之后四个人在小区门口的果蔬店买了菜。苏荇挑了两节藕,这次她记得先焯水。江屿挑了一盒小排骨,陈默挑了一把芦笋,林晚从冰柜里拿了两盒冻豆腐。
厨房热气蒸腾。藕在沸水锅里咕嘟,排骨在另一个锅里焯血沫。苏荇把焯过水的藕捞起来沥在漏勺里,左手端勺子的姿势很稳,右手拿锅铲搅汤。她今天举相机的右臂始终没高过肩。她在用林晚教的方式做菜。江屿站在她旁边切芦笋,刀起刀落,芦笋斜段下锅前泛着清嫩的绿。他的左手无名指边,那根倒刺已经被今天上午在医院候诊时他找护士借指甲刀剪平了,剪得很短,角质边缘切成了一个接近肤色的米白平面。
陈默在岛台边把冻豆腐挤干,水从他指缝间淅淅沥沥漏进碗里。他把豆腐块推给林晚,她接过来丢进藕汤。林晚在锅沿上撅了一块藕尝咸淡,然后说:“淡了。”苏荇往锅中加了一小撮盐。
江屿的手机响了,他擦了把手接起来,三句话挂了。他转过头对三个人说:“公司的事,明天下午临时要飞上海,两天。”他把电话放回口袋,手指在冰箱便签纸上写起出差备忘。停了一拍他加了一行字:帮我提醒她吃维生素B。
他写完后将便签拍在冰箱门那张他睡着的宝丽来照片上方。冰箱压缩机刚好启动,微微一震磁贴轻颤,像张薄纸替他呼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在锅边找到苏荇。她正在用汤勺撇掉藕汤面上的浮沫。他看着她撇浮沫的手腕内侧,被陈默指出要用来存更多镁粉的位置,现在正被排骨汤的热汽熏得微湿。
他走上去,把她汤勺接过。“我来撇。你去把维生素吃了。”
苏荇没有跟他争。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他肩上,走到冰箱边从药瓶里倒出一片药。她拧开水杯把药吞下去,喉咙上下动了一次,回头看见岛台边陈默正用那张修片桌上的砂纸在帮江屿磨一双新筷子的防滑槽。筷子不是江屿让她买的,是林晚下午在超市挑的。
“他说原来的那对太重,夹滑藕夹不稳。我给他换的是攀岩者指力训练中会用到的轻竹材质,轻但表面靠砂纸打磨过就够涩。”林晚用拇指刮了一下筷子表面的涩度,推给陈默继续磨。
陈默低头磨到第五根时停了一下。“你今天在岩壁上教苏荇脚点的时候,你手指紧扣的那个起步点,背面是不是有一个小缺口。”
“你怎么知道。”
“我就坐在下面看。那个缺口上有一块镁粉被溅起来的汗湿成了小灰团。”他把最后那双轻竹筷子磨好递给苏荇,“这双是你的。我在研究这些印子的时候学会了,哪颗岩点被你的汗碰过。你手掌上的神经末梢和脚趾是直接连着的,没有经过快门,所以你没发现。今天下午你一共踩到同一个不稳定的脚点四次,那四次你全都能靠自己在下一跳前调整重心。调整的方式和调相机俯仰轴一样。”
苏荇接过那双为她打磨的竹筷,低头看握筷处的防滑槽。然后她整个人没有预兆地在厨房日光灯正下方站停了。她对着这双不是为了拍照也不是为了调校别人而只是为了让她的手能在餐桌上夹稳一根藕片的筷子,说了句:“你从饭店里开始就一直在看我。”
陈默把她从品酒会至今所有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时刻分成了一双防滑的竹筷给她。
她握着筷子,转身将它轻放在餐位自己的碗旁。然后她说:“吃饭。”
晚上的餐桌比昨天安静,藕汤没有黑,冻豆腐吸饱了排骨和蜜枣的甜汁。林晚用新筷子夹滑藕片,一次成功。她把成功的那片夹到苏荇碗里。
苏荇低头看着碗里的藕片,藕孔之一嵌了一粒未打碎的花椒,正好是林晚今天在菜场从干杂摊位上自己抓的。她用筷子把藕片夹起来咬了一口。脆的,焯水时间刚好。然后她抬头对着林晚说:“对了。下次攀岩课,我想不戴镁粉袋。想用掌心直接摸到岩点上的粗面。我掌心上茧不全是指甲侧的快门疤,还有一块在生命线下面是我今天不戴手套才发现的。”
林晚把自己右掌翻开看自己生命线底下的硬茧,那是长期握绳和抓把手磨出来的厚皮。她把它贴在桌上往苏荇面前推了一点。
苏荇把自己右掌覆上去。两个女人的手贴着手,生命线下的老茧在两只不同成因却硬度几乎相等的皮质增生上彼此微摩了几转。磨出的声音极轻,在汤锅小沸和冰箱电流间几乎无声。但江屿和陈默低头扒饭的动作都同时慢了半拍。
吃完饭刷碗时盘子撞到水槽边缘发出很轻的脆音。苏荇从洗碗机边沿把手压干,转身靠在水槽边看着正在擦餐桌的江屿。
“你明天飞上海。那今晚……”她停在这里。
窗外昨晚雨过的栀子花断香被晚风重新从楼下推到窗前。江屿把餐桌布抽平,直起身子,对她说出不在任何备忘录里的一行话:“今晚,按你昨晚敲她门之前的顺序走:你用那把猪鬃刷洗澡,但不用自己刷,让我拿它。我还没用那把刷子帮你刷过大腿内侧。”
苏荇的十指在水槽边沿轻轻收拢。家外面夜晚很静,冰箱还震着,那根倒刺已平了。她没有催促任何一颗眼泪降临。“好,”她说,然后停了一下,“但你先帮我把浴室的旧毛巾换下来,我要那条灰的。”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