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十八拍》第1章 第一章 渭城朝雨

作者:123hfd · 约 3797 字 · 返回《胡笳十八拍》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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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微雨,清晨时渭城仍雾气朦胧。四处青山绕着这座边陲小城,遥遥望去, 山峦若隐若现,恰似昆仑琼华。 此刻晨曦微露,城门紧闭,四处静谧的不像话。持续了些许时间,但听得一 声『吱呀』冲破了这寂静,那古老的城门步履蹒跚,缓缓张开。 渭城守门老卒闾丘阖,自从父辈处接手这开关城门的活计,已不知过了多少 时日。只记得那时候是夏天,日后嫁给自己此时却已入土五年的那个她,仍是喜 欢穿着青衣长裙,略施粉黛。 渭城太不起眼了,当初中原混战,烽火连天,海内四十洲无一幸免。渭城却 犹如隐士般藏匿于深山之中,并未受到摧残。 闾丘阖照例是开了城门,在城墙根下坐着。时节已是快到深秋,天气渐渐转 凉,加上昨夜小雨的缘故,雾气朦胧,年轻时能在三九天赤身下大云河凿冰的老 人,只觉得秋风刮过便已经是不堪忍受,只得紧了紧身上的厚实棉袄。 『哒哒哒」、「咕噜咕噜」 闾丘阖听得声音,顺着城门前青石官道望去,雾气蒸腾间,隐约有驾马车从 远处驶来。 渭城几乎是与世隔绝,莫说是外人,就连北归的大雁都不曾在此停留。整座 城中不过寥寥千人,只是勉强过日子。说起轿子来,倒当真是稀罕的物件。 闾丘阖不由得眯起眼睛,远远望着那愈来愈清晰的马车,心底惊奇更甚于生 疑。 四蹄健壮、毛发光亮犹如涂了层油似得高大骏马绝非凡品。那轿子更是鎏金 穗子顶盖,披金挂玉。这使得闾丘阖忽的意识到什么,心中已经是有了猜想,登 时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子,远远的高抬手抱拳,也不顾地面青石板仍浸着湿意,扑 通跪倒在地,登时俯首不起。 马车倒是不急不缓的赶上前,直到城门下,听得清脆鞭声炸起,车夫提缰, 马儿踏着蹄子,缓缓停在了闾丘阖面前。 闾丘阖不敢抬头,俯身在地,颤声说道:「渭城守门老卒闾丘阖,不知大人 驾临,罪该万死!」 马车内的大人物似是未听到老卒的声音,并没有开口回应。 只听得声『抬起头来』,语气清冷,或有几分不近人情,却分明是女子的声 音。闾丘阖心下暗奇怪,当下抬头起身,却仍是不敢直视,只是垂眉拱手,恭敬 的站着。 「此处守城者只你一人?」 闾丘阖余光瞥见,那问话的原来不是轿子中的神秘人物,分明是驾马的车夫。 这车夫浑身裹着灰袍,面貌藏在斗笠中,开口间倒是暴露出这是个雌儿。 「是,原先这处北门还有三人,谁想到夜间喝醉酒一道跌下城楼跌死,属下 福大命大,侥幸捡了条烂命,这几年都是属下看守北门。」 闾丘阖原先还计较该不该将将士夜间酗酒出了人命一事坦言,可若是马车内 这位大人物计较起来,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当下也不敢隐瞒。 谁想到那遮得严实的马车夫竟不在意此事,只是说道:「我家大人今日赶早 来此,便是不想教外人得知形迹,你可知如何处事?」 闾丘阖人老成精,登时叩首道:「属下只说从未见到大人。」 车夫很满意,说道:「让开吧。」 然而老卒却是迟疑起来,犹豫良久终究是说道:「还望大人出示文牒官印, 否则……」 马车夫冷哼一声,显然是有几分怒意。那马车内端坐之人终是开口,虽声调 平和中正,漫不经心间却透露出几分威严,显然是久居高位的缘故。 「职责所在,红儿,给他看过便是。」 然而令闾丘阖意外的是,那声音虽较之寻常女子厚重,但不乏珠玉圆润之意, 说话之人分明不是男子。 「这大清早,哪家的妇人向着这破落地界赶?」 闾丘阖心思活络,却不敢多言,只是双手恭敬接过那马车夫递来的官印,承 在掌心,只以余光打量。刚瞥得一缕金芒,登时面色刷白,直愣愣立在原地,周 身冷汗淋漓,双膝发软,扑通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竟不知道——」 马车内的那位声音淡淡地说道:「罢了!你且让路。」 闾丘阖不敢有半分犹豫,跪着移至青石路边,直到那马车蹬蹬声音渐渐散去, 这才抬起头,眼中仍是惊恐的神色,再看手心时,只见湿淋淋的竟攒着一汪汗。 车子进了城,倒当真是轻车熟路,逐渐向着城西赶去,那马脚力健壮,不登 时,房屋愈加变得零零散散,再看之时,四周竟是荒无人烟,却只有一处衰败的 宅子孤零零的落在那儿。 那名唤红儿的车夫轻声道:「主子,到了。」 车内之人『嗯』了声,便不再言语,红儿接着道:「属下令他出来迎接。」 半晌,车内传来声音道:「这不好办,你且进去一试。想来多半不成,也莫 强逼于他。」 红儿答道:「属下知晓。」 车内便不再有任何言语。红儿翻身下马,瞧见四周无人,这才走上前去。正 门显然并不常用,那左面倒是有个角门,红儿眼瞧也不瞧,径自走上石阶。 宅子虽破败,但却依稀窥见其当年之华丽,门前石阶便有一尺高,左右显然 是曾坐落着镇府瑞兽,只是不知为何消失,空剩下两座石墩仍还留着。 红儿也不客气,上前嘭嘭嘭敲门,静待主人开门。沉寂许久,那宅子里倒像 是空无人影,死气沉沉,并无人应答。 红儿皱眉,再度敲门。 宅子内传来声音道:「你这叫花子好不讲理,没看着宅子破烂至此,哪里还 有东西给你?」 红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心头亦是发怔,但很快说道:「是我。」 「管你是谁。」 红儿心中黯然,想来他竟已听不出自己声音,当下便有些淡淡说道:「纪小 凡,速速出来见驾。」 那里面静静的不出声,许久才悠悠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上官姐姐。许久 未见,凡儿都听不出喽。」 上官红儿心下一喜,暗道:他还肯唤我姐姐,他还记得我! 想到此处,上官红儿忽又生出几分悔意,自己先前说话不该那般生硬,于是 柔声道:「是我。小凡,你还记得我呢。」 里面那名唤纪小凡之人笑道:「姐姐生的这般好看,小凡梦里面都是姐姐的 模样,哪里会忘记?」 上官红儿听得此言,只觉得心儿快化了,脸蛋登时飞上红霞,嗫嚅道:「姐, 姐姐也时常想你。」 纪小凡温言道:「我这就开门请姐姐进来说话。」 上官红儿一惊,暗呼好险,自己适才沉溺于初见小凡的喜悦之中,竟是忘记 重要事情了! 「小凡,陛下也在。你快出来接驾,莫要耽搁。」上官红儿柔声道:「之后 姐姐再同你说话好不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够称之为陛下者,唯有皇帝而已。谁能想到,那马 车内坐着的,竟会是当今的天子,九五至尊。 便是闾丘阖,也未曾料到马车中的人竟是这般尊贵。他先前见了九龙玉牌, 还只以为是宫中下来的皇亲国戚,万万料不到会是皇帝本人! 虽说早知晓当今皇帝是个女人,但怎么也想不到,区区渭城一隅之地,竟能 迎来这般尊贵之躯。 纪小凡闻言冷笑,口中说出的话却是大逆不道:「哦,那个贱人也来了?」 上官红儿吓得俏脸发白,连忙转头望去,见马车静悄悄的,这才松了口气, 侧在门边低声道:「小凡,你怎能这么说!陛下她听见会生气的。」 纪小凡此时就在门后,听得上官红儿这般说,倒是毫不在意,伸手陡然间开 门。 上官红儿整个身子本是依靠在门上,此时门扇打开,身子重心不稳,登时惊 呼一声向里倒去。 然而却是稳稳倒进厚实的胸膛中,上官红儿抬头望去,看着那少年熟悉的眉 眼,嘴角勾起着的淡淡笑意,只觉得心跳不止,满面羞红。 「他模样倒是没有变化,只是较之前瘦了些,还长高许多。」 纪小凡不知道上官红儿的心思,此时怀抱着佳人的娇躯,却是极为惬意,可 望着那姣美的面容,心底却是微微叹息,将上官红儿扶住,收回手来。 上官红儿感受到腰上的手臂受了回去,心底顿时有几分失落,却也顾不得在 此耽搁,说道:「小凡,你随我一道出去,莫让陛下等的久了。」 纪小凡却罔若未闻,伸手拉着上官红儿的小手,打量了佳人一圈,忽然好奇 道:「怎地穿着这般严实?」 上官红儿低头看了看,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说道:「我替陛下赶车,这一路 上经过不少郡县。若被人认出来,岂不是十分麻烦?此趟出行本就不可张扬,我 穿成这般模样,倒还显得方便。」 「姐姐可还记得小时候,我也曾替你驾车?」纪小凡伸手向上官红儿的脖颈 伸去,口中说道:「且将这件笠衣褪下,让小凡好好瞧瞧姐姐。」 上官红儿轻『嗯』了声,将脖子微微抬起,眸子中也显露出怀念的神色,说 道:「怎么不记得?当时我们那么小,哪里能驾车?还被夫人……」 言及于此,上官红儿忽地闭口缄言,低着头不敢抬起,只以眼神偷偷瞧去。 纪小凡倒是面色如常,将披在佳人身上的笠衣褪下。只见上官红儿里面竟是 一身戎装,披甲带刀,显出女儿家飒爽英姿来。只是她此时双颊绯红,与身上铁 甲相衬,反让人觉得可爱。 「姐姐穿戎装也这般好看。」纪小凡啧啧叹道:「好一幅巾帼美人!今日可 算大饱眼福。」 上官红儿眼中满是羞意,低声道:「你尽打趣我!」 纪小凡挽着红儿的手,抬起步子向里走去,边走边说道:「姐姐舟车劳顿, 且到屋里歇息。姐姐渴了不曾?稍坐片刻,我这就去沏茶。」 上官红儿只被哄得晕晕乎乎。刚才迈出步子,忽然意识到什么,登时挣开纪 小凡的手,吞吞吐吐道:「你不愿意见她也便罢了,怎的把她这般晾在外面不管 不顾?她好歹也是……」 纪小凡不悦道:「我们姐弟二人相见,姐姐非得提到那个贱人不成?」 上官红儿叹息道:「你先前那般辱她,她不曾动怒。可现在若是教她听到你 口中称呼,想必心底会难过得很呢。」 纪小凡冷笑道:「姐姐在同我讲笑话不成?似她那般心似毒蝎,阴险狡诈, 心机深沉的冷血女人,也会觉着难过?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卖弄起来,只是个人尽 可夫的婊子罢了!」 「小凡!你话里怎么这般毒辣!」上官红儿愤怒道:「你从哪里学的这些混 账话,还不快些忘记!」 纪小凡摇头道:「我还没说够呢!」 「没说够么?继续说,朕听着呢。」 那带着几分中正平和,却略具威严的女子之声从门外传过来。上官红儿面色 刷白,再无一丝血色,呆呆转头看过去。 破旧的门扇被一只素白洁净的纤细葇夷缓缓推开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雕 刺勾勒出的金丝缕袖子,袖中皓腕欺霜,却以红绳系着半寸温润美玉。 来人面容婉仪,不怒自威。此时嘴角却是噙着意味深长的淡淡笑意,落在纪 小凡眼中,只觉得轻晦之意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