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30-32章

作者:xrffduanhu1 · 约 22542 字 · 返回《天汉风云》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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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史思明分兵追击,孙廷萧黄雀在后(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关于昨日那场突围后的奔袭,孙廷萧临行前是给留守的几位核心人物交过底的。他的原话是:「我此去,意在运动中寻机歼敌,若有机会,定要拿下邯郸故城,断了安禄山的后路。但战场瞬息万变,能打成什么样,全看天意。」   这话虽然说得豪气,但无论是谁,心里都明白这其中的凶险。戚继光虽是军中新锐,在东南沿海把倭寇打得抱头鼠窜,但那毕竟是几千人的小规模冲突。如今这动辄十几万大军的生死对决,对他而言也是头一遭。但他并未露怯,面对孙廷萧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托付,他把这份压力化作了动力,这几日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扑在城防上,把那一身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   然而,今日的局势,还是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自清晨起,城外叛军的攻势便骤然猛烈起来。原本有些疲软的围城部队,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血液,不要命地往城墙上涌。戚继光站在城头,冷静地调配着滚木礌石和弓弩手,但眉头却越锁越紧。他看得分明,那叛军后阵中新出现的几面大旗,那是安禄山主力回援的标志。   「叛军增兵了。」   鹿清彤虽是文弱才女,不懂那些排兵布阵的细务,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她站在城楼的一角,手里紧紧攥着一方丝帕,目光虽然盯着城下的厮杀,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几十里外的荒野之上。   「安禄山既然全军压上,那说明将军在外面肯定是有所动作,甚至……可能已经胜过一场。」她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可这也意味着,将军那边吸引了最大的仇恨。他手里就那么点人,面对敌方大军……他到底怎么样了? 」   这份担忧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帮忙,可看着这血肉磨坊般的战场,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是个只会读书写字的文官,临阵指挥这种事,她完全插不上手,只能乾着急。   而在城墙的另一端,西门豹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一队民夫往上搬运箭矢。这位平日里颇有官威的县令大人,此刻完全成了一个后勤大管家,那一身官袍早就蹭得全是灰土。   「快!东边的箭不够了!再送五十捆过去!」   他嗓子都喊哑了,手里还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腰刀。城中除了戚继光,便再无大将。西门豹心里清楚,戚将军虽然厉害,但毕竟分身乏术。这邺城是他的治所,这里的百姓是他的子民。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这个父母官,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大人!北城那边叛军爬上来了!」一名衙役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   西门豹闻言,眼神一厉,哪还有半点文官的文雅。   「怕什么!跟我上!」他一挥手中的腰刀,带着一队郡县兵就冲了过去,「只要本官还有一口气在,这邺城就破不了!」   城内城外,所有人都在拼命。而那个让他们拼命的理由,那个在外面搅动风云的男人,此刻正成了这盘大棋上最关键的胜负手。   邺城这几日的守城战,打得那是惨烈异常。城墙上的青砖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与硝烟味。   伤亡自然是少不了的。原本整齐的城防军,如今已是个个带伤,那伤兵营里躺满了呻吟的汉子。但令人动容的是,这几日的血火洗礼,竟让城中的百姓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起初,那些被征召来帮忙运送物资的老百姓,看着城头上掉下来的残肢断臂,听着那震天的喊杀声,大多是吓得两股战战,甚至有的连路都走不动。可随着战事的胶着,随着看到那些平日里守护他们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恐惧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愤怒,是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家人的本能。   尤其是那些从北边一路逃难过来的流民,他们亲眼见过家园被毁、亲人被杀的惨状,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西门大人!求您了!让我们上吧!」   一群满脸风霜的青壮汉子,手里拿着从家里带来的铁锹、锄头,甚至是削尖了的木棍,把正在调配物资的西门豹团团围住。   领头的一个汉子,左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他在逃难路上被幽州兵砍的。他红着眼,声音嘶哑却坚定:「大人,俺们已经没家了,老婆孩子都在这城里头。这帮畜生要是打进来,谁也活不成!俺们不想再像狗一样逃了!就算是死,俺们也想拉几个垫背的!」   「是啊大人!俺们有力气!哪怕是在城墙上推石头、倒金汁也行啊!」   「让我们上吧!这邺城要是守不住,咱们还能去哪儿?!」   众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不再畏惧死亡的烈火。   西门豹看着这一张张满是泥污却无比坚毅的脸庞,心中大受震动,眼眶不禁有些发热。他原本还担心民心不稳,没想到这民心可用至此!   「好!都是好汉子!」   他重重地一点头,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了,大步上前拍了拍那领头汉子的肩膀:「既然大家伙儿有这份心,那就跟叛军拼了!不过咱们不能乱,得听戚将军的号令!来人,给这些义士分发兵器,编入预备队!若有缺口,随我一起顶上去! 」   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城头的防守压力顿时一轻。虽然叛军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但每一次进攻都被狠狠地打了回去。这场原本被安禄山寄予厚望的强攻,在这满城军民同仇敌忾的意志面前,再一次陷入了无休止的消耗战泥潭。   城下的叛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那几位负责主攻的叛军将领,如今就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疯狗,眼睛赤红,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挥舞着督战刀,逼着手下的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上填命。   「冲上去!都给我冲上去!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然而,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背后,掩盖的却是深深的恐惧与不安。   邯郸故城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现在没人敢去细想,也没人能给个准信。 但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若是那粮仓真让人给端了,或者是被切断了补给线,这十几万大军过些日子就要喝西北风。打不下邺城,别说进取中原、争霸天下了,他们这帮人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河北地界都两说。   更让这些叛军将领心惊肉跳的是,那个名字——孙廷萧。   这个名字如今就像是个挥之不去的噩梦。自打这仗开打以来,孙廷萧就像是个打不死的幽灵,先是把不可一世的安守忠打成了残废,接着又把老谋深算的崔干佑给收拾得跳了河。叛军这前前后后折损的兵马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了,可他孙廷萧呢?次次都是以少胜多,次次都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反手给你一刀。   「你说……史将军他们那边,不会也……」   几个叛军偏将在督战的间隙,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眼神时不时地往北边的旷野瞟,那表情就像是在看什么吃人的怪物。   「嘘!闭嘴!你想掉脑袋吗?」   虽然嘴上喝止,但那股子寒意却是怎么也止不住。这几日来,他们这支原本气吞万里的幽州铁骑,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气焰,已经被这一连串的打击给浇灭了大半。现在围攻邺城,看着那坚如磐石的城墙,再想想那个不知道此刻正潜伏在何处、随时可能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咬他们一口的孙廷萧,这些叛军将领的心里,其实早就虚了。   他们害怕啊。   害怕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圈,转眼间就变成了困死自己的牢笼;害怕那北边的旷野里,会不会下一刻就传来史思明也被击破、甚至是被生擒的噩耗。那种未知的恐惧,比眼前的刀光剑影更折磨人。   翌日清晨,史思明和安守忠率领五万大军,带着满腔的怒火与杀气,风驰电掣地扑到了邯郸故城之下。   此时天光大亮,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两位叛军大将愣在了当场。   只见那邯郸故城的南门大开,吊桥放下,城头上别说是守军了,连面旗帜都没有。城内静悄悄的,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仿佛是一座刚刚被遗弃的空城。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安守忠勒马驻足,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心里直犯嘀咕。前几日他才在这附近被孙廷萧埋伏过,那种心理阴影还没散去,此刻见状,竟是逡巡不敢入。   史思明那双阴鸷的眼睛眯了起来,沉声道:「空城计?孙廷萧这厮,最喜欢玩这些虚虚实实的把戏。」   他一挥手,厉声喝道:「斥候队!进去探!」   一队精锐斥候小心翼翼地摸进城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快马回报:「报将军!城内……城内真的没人!」   「什么?!」   史思明和安守忠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疑。   大军随即入城。两人直奔粮仓而去,只见那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草虽然少了一些,但大部分竟然还在!并没有被破坏烧毁的痕迹。   「怪了……」安守忠抓了抓脑袋,「孙廷萧费尽心机打下这城,就是为了补充点军粮然后跑路?连粮仓都不烧?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史思明面色阴沉,在粮仓前踱了两步,冷笑道:「他不烧粮,是因为他根本带不走,也没时间烧。咱们来得太快,他怕被咱们堵在城里,所以抢了点口粮就溜了。这厮,跑得倒是真快!」   「那田承嗣呢?还有那一万多守军呢?」安守忠问道,「怎么一个人影都不见?难不成都被他杀了?」   「杀?哪有那么容易。」史思明指着空荡荡的校场,「这里没有大规模屠杀的痕迹,甚至连血迹都不多。他就是一万头猪,杀起来也得哼哼两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些守军,要么是趁乱跑光了,要么……就是被孙廷萧裹挟走了,甚至是投了他了!」   说到这儿,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田承嗣那个王八蛋!」安守忠咬牙切齿地骂道,「该不会也投了姓孙的了吧?这软骨头,平日里装得义气,难不成还能投敌?!」   两人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毕竟若是田承嗣战死或被俘,总该有点动静,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多半是反了。   「哼,不管他是不是反了,这邯郸故城算是失而复得了。」史思明看着这座空城,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意,「但这城太重要了,咱们的粮草、后路都在这儿。 上次田承嗣一万人没守住,这次若是再丢……」   他看向安守忠,语气郑重:「安将军,这地方不能再丢。我看,还是得留重兵把守。孙廷萧那厮神出鬼没,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杀个回马枪。」   安守忠点了点头,虽然他心里也想去前线立功,但经过这次折腾,他也怕了。守着粮仓,虽无大功,但至少稳妥。   「好!那我亲自留下!」安守忠拍着胸脯道,「我带两万人马,死守此城! 我就不信他孙廷萧还能再来一次」空手夺白刃「!史兄,你带剩下的三万人去追孙贼,务必不能让他再这么嚣张下去!」   两人商议已定,安守忠领了两万兵马接管了城防,开始重新布置防御。而史思明则带着剩下的三万人,出了北门,看着那茫茫旷野,眉头紧锁。   「孙廷萧……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邯郸至邺城这片百里方圆的战场,如今就像是一锅煮沸了却没溢出来的粥,黏稠、胶着,处处透着杀机,却又始终没有爆发那种天崩地裂的全军大决战。双方的兵马如同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互相试探、撕咬,谁也不敢轻易露出七寸,却又都在寻找着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机会。   史思明带着三万大军出了邯郸故城,并未急着向某个方向狂奔。他先是洒出了大批斥候,如网一般铺向四面八方,随后自己率领主力缓缓向南移动。   他在找一个最佳的位置——既能随时回援邯郸故城,防止孙廷萧再来个回马枪;又能方便向南靠拢邺城,一旦安禄山那边攻城吃紧或是需要合围,他能第一时间扑上去。   日头升至中天,斥候终于带回了消息。   「报——!东南方向五里处,发现数千官军踪迹!打着秦、程、尉迟的旗号,还有黄天教的旗帜!」   「终于露头了!」   史思明眼中精光一闪,但他并未立刻下令冲锋。孙廷萧这伙人太滑溜,他吃了好几次亏,早就学乖了。   「全军列阵!弓弩手在前,骑兵护住两翼,步卒结圆阵!稳住!」   他一声令下,三万幽州军迅速展开,在这平原上摆开了一个严密的防御阵型,如同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先动。   然而,让史思明气得牙痒痒的是,那支突然出现的官军——由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员猛将和张宁薇率领的偏师,压根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   他们在几里外露了个脸,似乎只是为了确认史思明的位置,随后便像是没看见这三万大军一般,大摇大摆地调转方向,竟然又向南边去了!   「混账!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史思明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官军队伍,心头的无名火蹭蹭直冒。向南?那是去邺城的方向!   「他们这是想去邺城,跟城里的守军里应外合,夹击节帅的攻城大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史思明那谨慎的防线瞬间被打破了。若是让这几千人冲到邺城城下,哪怕不能解围,光是那种内外夹击的混乱,就足够让正在攻城的安禄山主力喝一壶的。   「不能让他们过去!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史思明再也顾不上什么稳扎稳打,猛地一挥令旗:「骑兵出动!全部压上去!务必要缠住他们!咬住他们的尾巴!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邺城半步!步卒跟上,跑起来!」   随着号令,数千幽州铁骑呼啸而出,卷起漫天尘土,向着那支正在南下的官军偏师疯狂追去。这场平原上的追逐战,再次拉开了帷幕。   崔干佑带着千余残兵,在日头高悬时狼狈不堪地到达了邯郸故城。他那一身破烂的甲胄和脸上干结的血泥,活脱脱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安守忠站在城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个往日的同僚,脸上没有半点同情,甚至连昨天那场惨败的细节都懒得问。他一把揪住崔干佑的脖领子,急声问道:「你从南边来,路上有没有遇到孙廷萧?哪怕是他的探马?」   崔干佑被问得一愣,眼神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这一路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孙廷萧……孙廷萧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消失了?」   安守忠松开手,任由崔干佑跌坐在地,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几千人马,还带着那么多降卒,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他心里发毛。   ……   天汉宣和四年,四月十四,未时。   邺城的攻防战已如沸油锅里泼进了冷水,炸裂到了极致。   叛军像是不要命的蚁群,顶着滚木礌石和箭雨,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头涌。北城墙、东城墙甚至西城墙,好几处垛口都一度插上了幽州军的黑旗,虽然很快就被守军拼死夺了回去,但局势已岌岌可危。戚继光不得不将原本轮换休息的预备队全部拉上城头,就连西门豹组织的民壮队也填进了缺口,这才勉强维持住四面城墙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而在邺城东北的斥丘一带,平原之上,风声鹤唳。   史思明率领的数千骑兵先锋,终于在这里撞上了那支一直牵着他们鼻子走的官军偏师。   只是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跑。   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咬金三员大将,各领五百骁骑,分列于左、右、后三方,如品字形压阵。而在中央,七千名黄天教新军步卒早已列好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怪异阵势。   这并非寻常的方圆阵或鱼鳞阵。只见步卒们并未紧密挤在一起,而是以十二人为一小队,长短兵器参差错落。最前排是手持巨大长牌与藤牌的盾手,遮护全身;其后是手持一丈多长狼筅的壮汉,那狼筅枝杈横生,如同怪树;再后是数名手持超长枪的长枪手,枪尖闪着寒芒;最后则是手持短刀的短兵手负责补漏护卫。   这正是戚继光自骊山休沐与孙廷萧相识以来,结合孙廷萧的建议与自身抗倭经验,专门针对骑兵冲击改良放大的「鸳鸯大阵」。   史思明策马立于阵前,看着对面那如刺猬般古怪的阵型,那双多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深知秦琼等人的勇武,更知道孙廷萧手下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古怪阵势透着股邪气,绝不能贸然让骑兵去冲。   「骑兵稳住两翼!不可轻进!」   他勒住马缰,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一直等到后方两万多步卒主力气喘吁吁地赶到。   「列阵!」   史思明亲自观察了片刻,做出了决断。既然看不懂这阵法,那就用最稳妥的办法——以步制步,以正合奇。   「传令步卒,结成厚阵,正面推进!骑兵护住两翼,防备对方那三支骑兵突袭!给我把这个怪阵碾碎!」   随着战鼓擂响,两万多幽州步卒如同一堵黑色的移动城墙,带着压倒性的气势,向着那七千黄天教新军组成的鸳鸯大阵缓缓压了过去。一场平原上的步兵对决,在这斥丘荒野之上,一触即发。   「咚咚咚咚——」   叛军的战鼓刚刚擂响,那黑压压的步兵方阵才向前挪动了不过百步,异变陡生!   「报——!将军!西北方向发现敌军!是……是孙廷萧的大旗!」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史思明马前,声音都变了调。   史思明心中猛地一沉,豁然转头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那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面刺眼的「孙」字大旗正迎风招展,旗下步骑交错,看那声势,少说也有数千之众,正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扑自己那相对薄弱的后阵杀来!   「这……这怎么可能?!」   史思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他手里这三万人马,就是为了追击孙廷萧的,结果追了一天一夜,不仅没追上,反倒让人家绕到了自己屁股后面?!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着:昨天自己是五万人,加上崔干佑的两万,一前一后,总共七万人追击孙廷萧的一万兵马。结果今天,崔干佑废了,自己被反复拉扯,手里只剩这三万人,可孙廷萧那厮不仅没少,反而好像兵更多了?前面有秦琼的八千,后面又冒出来几千,倒是以少敌多摆出了夹击态势!   再想到安守忠和崔干佑这两个倒霉蛋,都是在野战中被孙廷萧用同样的穿插分割战术打得惨败。史思明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这一仗绝不能瞎打!一旦开打,自己很可能就是第三个在野地里被孙某人遛狗一样遛死的倒霉鬼!   就在他心神剧震,犹豫着是否要立刻下令撤退之时,那支从后方杀来的官军阵中,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   只见一头灰毛驴被人从阵中赶了出来,驴背上,赫然绑着一个五花大绑、满脸绝望的家伙——正是那失踪已久的田承嗣!   「幽州叛贼听着!下马投降,饶你们一命!」   一声清朗而充满威严的断喝响彻战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被绑的田承嗣身后,一员大将拍马而出。他身披玄甲,手持长枪,不是那神出鬼没的孙廷萧又是谁?!   「是孙廷萧!」   「他……他怎么从后面出来了?」   「田将军……田将军真的被抓了!」   这一幕的冲击力,远胜千军万马。亲眼看到自家大将被如牲口般捆在驴背上示众,这种羞辱与震慑,让本就有些低落的叛军士气瞬间崩塌。不少士兵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发抖,眼神惊惧,阵型也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混乱。   史思明心知不妙,正要强行下令稳住阵脚。然而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军,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动了起来!前有鸳鸯大阵如铜墙铁壁般缓缓压上,后有孙廷萧亲率精锐如尖刀般直插后心,左右两翼,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支骑兵更是如同三头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实际上,孙廷萧这招「回马枪」使得可谓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昨夜在邯郸故城,他不仅没有固守,反而在休整了半宿、天还没亮时便率领全军悄无声息地出了城。他并未按照常理向南直奔邺城,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向北,再向东大范围迂回,这一手直接避开了史思明那些只顾着向南、向西搜寻的斥候的眼皮子。   直到今日上午,获悉史思明部再次分兵、主力出城向南追击秦琼偏师的消息后,孙廷萧才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从战场的东翼猛地向南兜了回来,精准无比地赶上了这场在斥丘爆发的对决,并在史思明的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战端一开,局势便如烈火烹油。   那些昨晚刚被收编的五千多名「杂牌军」,此刻的表现竟丝毫不逊于正规军。他们被重新编组,混杂在骁骑军的老兵之间,为了在那位郡主和将军面前表忠心,也为了洗刷之前「从贼」的污点,一个个红着眼睛,嗷嗷叫着冲杀在前。   「杀啊!杀光这帮幽州狗贼!」   「老子不是叛贼!老子是被逼的!」   这种为了「洗白上岸」而爆发出的战斗力,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他们用手中的刀枪,向曾经的同袍、现在的敌人宣泄着一路被裹挟、被欺辱的怒火。   而史思明这边,有了安守忠和崔干佑的前车之鉴,这位以狡诈著称的叛军大将此刻展现出了极强的临场指挥能力。   「不要乱!不要散!」   史思明在中军大旗下嘶吼,令旗挥舞得如同风车,「全军抱团!步卒结圆阵!盾牌手给我顶住!谁敢擅自出击,立斩不赦!」   他深知孙廷萧那手「骑兵穿插、分割包围」的绝活有多厉害,所以哪怕此时被前后夹击,他也死死压住阵脚,命令步卒结阵,死守不退,绝不给骁骑军一丝一毫切割冲散的机会。   然而,这一次,孙廷萧却并没有打算故技重施。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原本最为犀利的官军骑兵,无论是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的三支精锐,还是孙廷萧亲率的骁骑军,此刻竟然都没有直接冲阵,而是游弋在外围,与史思明派出的护翼骑兵互相监视、对峙,就像是狼群围着羊圈打转,引而不发。   真正决定胜负的,反而是中间的步兵绞杀战。   前有戚继光改良版的「鸳鸯大阵」,利用长短兵器的配合,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一点点啃食着幽州军的防线;后有孙廷萧带来的这支混编部队,借着那股子「投名状」的疯狂劲儿,不要命地冲击着叛军的后背。   孙廷萧这两路人马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人,硬要去夹击史思明那抱成团的三万精锐,说实话,这兵力对比本就悬殊。起初那股子突袭的锐气一过,等史思明稳住了阵脚,这仗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残酷的消耗战。   两军阵前,尸体开始堆积,鲜血润湿了干硬的土地。   史思明在中军看得分明,眼见官军攻势受阻,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好机会!」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孙廷萧所部步兵阵列的一丝松动,当即下令:「骑兵出动!绕过侧翼,给我包抄孙廷萧的后路!把那个狂妄的家伙给我吃掉!」   随着号令,数千幽州铁骑分出两股,意图从两翼迂回包抄。   然而,史思明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将领的质量。他手下那些个偏将,若是打顺风仗那是如狼似虎,可若是论起战场上的微操和对时机的把握,哪里是秦琼、尉迟恭这些顶级战将的对手?   这边幽州骑兵刚一动,甚至马速还没提起来,那边游弋在外围的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人便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嘿!想动我大哥?问过爷爷手中的马槊没!」   尉迟敬德大喝一声,根本不理会那些试图包抄的敌骑,而是直接带着麾下五百精骑,如同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向了史思明步兵阵列侧翼露出的那一丝空档。与此同时,秦琼和程咬金也分别从另外两个方向,对着因骑兵调动而出现松动的叛军步兵阵势发起了雷霆一击。   「杀——!」   这一下围魏救赵,直接打乱了史思明的部署。为了救火,那些刚冲出去的幽州骑兵不得不硬着头皮调头回援,结果被官军骑兵趁势掩杀,乱成一团。   双方这一场混战,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就在双方都已现疲态之时,一直按兵不动、冷眼观察战局的孙廷萧,终于动了。   他手中长枪一指,那面玄色的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全军听令!随我冲锋!」   孙廷萧并未选择去救那些正在苦战的步卒,而是亲率一千名养精蓄锐已久的骁骑军精锐,从正北方向,对着史思明中军那面大旗,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一千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硬生生凿进了叛军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步兵方阵。   「挡我者死!」   孙廷萧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挑飞数名挡路的盾手,硬是在密密麻麻的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随着他的突入,原本被分割在两头的官军步兵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张宁薇指挥的新军与孙廷萧带来的混编部队,借着骑兵冲开的缺口,迅速向中间靠拢。   战场态势瞬间逆转!   原本被两面夹击、各自为战的官军两股势力,此刻终于如同两条汇入大海的河流,合二为一。他们以孙廷萧的骑兵为锋矢,从北方向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锥形攻击阵列。   而史思明的三万大军,则被迫从最初的「两面受敌、中心开花」的被动防御,转变成了单面迎战这个恐怖锥形阵的正面硬刚。   乱军丛中,马蹄翻飞,箭矢如雨。   那个被孙廷萧当做「见面礼」扔在战场上的田承嗣,此刻就像是个被丢弃的破麻袋,在千军万马的踩踏边缘瑟瑟发抖。那头可怜的毛驴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被人流裹挟着,东倒西歪,若非腿还算快,怕是早就被乱兵踩成了肉泥。   好在几个眼尖的幽州亲兵认出了这位昔日的同僚,也不知是出于情分还是想着这好歹是个大将,顺手把他从乱军脚下给拽了起来,连拖带拽地架到了史思明的中军大旗下。   「将……将军……救我……」田承嗣披头散发,满脸血泥,看着史思明就像看见了亲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史思明正忙着调动兵马堵截孙廷萧那支要命的骑兵,一回头看见这么个狼狈玩意儿,那张阴鸷的脸瞬间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嫌恶与无语。   「把他扔到后面的辎重车上去!别在这儿碍眼!」   史思明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再也懒得看他一眼。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如同疯虎般冲杀过来的孙廷萧身上。   那个锥形阵太狠了,就像一把尖刀,正一点点要把他的大军给剖开。   「顶住!长枪手上前!弓弩手放箭!别让他靠近中军!」   史思明嘶吼着,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想要一口吃掉孙廷萧,那是痴人说梦。对方虽然兵少,但那股子气势太盛,再加上那几个万夫莫当的猛将,再打下去,没有好处——骁骑军骑兵的精锐程度太高,而叛军最好的曳落河骑兵并不在此,史思明有一套很厉害的打法,却也是无米之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史思明眼珠一转,当机立断。   「传令!前军变后队,交替掩护!两翼骑兵收缩,护住侧翼!向南……向南撤退!」   他并未选择溃逃,而是下达了一个极为老练的撤退命令。叛军步卒开始有序地收缩防线,利用盾牌和长枪组成的铜墙铁壁,一边抵挡着官军的冲击,一边缓缓向南移动,试图脱离这个绞肉机般的战场。   孙廷萧一枪挑飞一名叛军校尉,勒马而立,那双锐利的眸子穿过层层烟尘,敏锐地捕捉到了敌阵的变化。   只见叛军那原本被冲得有些松动的步兵方阵,此刻竟像是退潮的海水般,虽退却不乱。后阵变前队,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层层叠叠地交替掩护着向后蠕动;而那些负责断后的精锐,更是死战不退,硬是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官军的锋芒。   「好一个史思明,果然有些门道。」   孙廷萧心中暗赞一声,不得不承认这个对手确实难缠。这几日来,他靠着信息差和奇袭,虽然屡屡得手,但史思明显然已经吸取了安守忠和崔干佑的教训,不仅没有溃乱,反而在这种逆境下还能组织起如此有序的撤退。   若是一味死追,对方那严整的断后方阵就是块硬骨头,自家兵力本就不占优,硬啃下去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传令各部!」孙廷萧收枪回马,高声喝道,「穷寇莫追!稳住阵脚,不必全力追击!保持距离监视即可!」   随着号角声变,原本嗷嗷叫着要冲杀的官军攻势一缓,开始就地结阵,与缓缓后撤的叛军形成了对峙之势。   史思明此刻已亲自策马来到了断后的最前线。他身披重甲,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下,目光阴冷地注视着对面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他就地立在那儿,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手下士卒:主帅未退,谁敢先逃!   两军阵前,风沙渐起。   孙廷萧遥遥望着那个在盾阵后若隐若现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从得胜钩上取下那张硬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屏气凝神,双臂猛地一较劲,将那张强弓拉如满月。   「崩——」   弓弦震颤之声清脆悦耳。那支利箭如流星赶月,划破长空,直奔史思明面门而去。   「护驾!」   史思明身边的亲兵反应极快,数面盾牌瞬间举起,在他身前筑起了一道铜墙。   「笃!」   一声闷响,那支带着孙廷萧十足力道的狼牙箭,狠狠地扎在了一面铁盾之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史思明看着那支近在咫尺的利箭,虽未伤及分毫,但那股子寒意却是直透心底。他咬着牙,隔着百来步的距离,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保持着射箭姿势的男人,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他知道,今日这一仗,又是孙廷萧赢了。在这平原之上,自己坐拥优势兵力,却还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甚至还差点被咬下一块肉来。如今这局面,自己这边是奈何不得孙廷萧了,唯一的变数,全看邺城那边安禄山能否破城了。   「撤!」   史思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孙廷萧,拨转马头,护着大军向西南方向缓缓退去。   孙廷萧并未再射第二箭,只是静静地立在马上,目送着那支依旧保持着严整阵型的叛军大军,如同一条受伤却依然危险的毒蛇,慢慢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   「西南……」他低声自语,「那是去邺城的方向。看来,最后的决战,还是要在那座城下见分晓。」   这一天一夜的转战,可谓是惊心动魄。如今两军重新合流,看着那熟悉的大旗和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孙廷萧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哎呀呀!俺老程还以为领头的不见了一日,是带着漂亮嫂子们钻进太行山里当山大王快活去了,却把俺弟兄们扔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程咬金那个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嚷嚷开了,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凑过来,那张大脸上满是戏谑,却也藏不住眼底的那份喜色。   孙廷萧笑着虚锤他一拳:「就你话多!今日我不回来,怕是你又得贩私盐去了。」   众人一阵哄笑,那股子战后的肃杀气氛顿时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道杏黄衣甲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过来。张宁薇来到孙廷萧马前,以部将之礼,单膝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微颤:   「末将张宁薇,幸得……再见将军!」   那一句「幸得再见」,包含了多少担忧与挂念,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一双美目抬起,定定地看着孙廷萧,眼波流转间,尽是无限的柔情与依恋,仿佛要把这人刻进骨子里。   孙廷萧心头一软,翻身下马,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毫不避讳地伸出双手,将这位黄天教圣女稳稳扶起。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冰凉的甲片传递过来,让张宁薇身子微微一颤。   「做得好。」他低声说了一句,眼神交汇间,胜过千言万语。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全军,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如钟:   「兄弟们!这次咱们能在那邯郸故城,兵不血刃地拿下那五千守军,全靠大家的奋勇!那些弟兄,多是被叛军裹挟附逆的良善之辈,如今既已真心投诚,随我杀敌,便是我骁骑军的生死袍泽!自今日起,全军上下,当一视同仁,不得有半分歧视!」   此言一出,那些刚被收编的邯郸降卒,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地高呼「愿为将军效死」。   孙廷萧目光扫过秦琼、尉迟恭等人,最后落回张宁薇身上,朗声道:「圣女及各位将军牵制数倍之敌,这才有了今日胜势!此乃大功一件,本帅记下了!」   他顿了顿,神色骤然变得凝重,遥指南方:   「但!此时此刻,邺城尚在安贼的疯狂围攻之下!咱们的袍泽还在那里流血拼命!战事未了,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传我将令!全军原地休整片刻,饮水喂马!留五百人打扫战场!其余人马,半个时辰后,随我全速回援邺城!咱们去给安禄山送份更大的礼!」   「得令!」   万余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那股子刚刚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再次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剑指邺城! 第三十一章·围城死战清彤“殉国”,徐岳来援绝境奏凯(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申时三刻,残阳如血,将那邺城斑驳的青砖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城下的战鼓声已不似正午那般急促,却变得愈发沉闷厚重,那是叛军最后的疯狂,也是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死志。安禄山此刻在铁舆之中,挺着那如山的肚子,立于中军。他死死盯着摇摇欲坠的邺城,肥厚的脸上横肉颤抖,手中马鞭直指前方,咆哮如雷:「传令下去!今日若不破城,千夫长以上,提头来见!破城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城中财帛女子,任其取用三日!」   几日来多次受挫,安禄山隐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心中憋闷,浑身燥热,在邺城迁延过久,一定会导致原本优势的局面变差,他必须加快拿下这里。   这道充满了血腥与欲望的军令,如同一剂猛药,瞬间让原本有些疲软的幽州军再次陷入了癫狂。   东面城墙,那是块最难啃的骨头。   田乾真亲自披挂上阵,挥舞大刀,督促着一队队身披重甲的死士,踩着同袍的尸体,如黑色的潮水般向缺口涌去。而在他不远处,谋士严庄已被安禄山派来协助指挥,也提着一把宝剑,声嘶力竭地在后方督战,逼迫着那些怯战的辅兵继续往护城河里填土。   城头之上,早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戚继光那身亮银色的坚甲早已染成酱红色,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特制的戚家长刀早已卷了刃,换了一把随手捡来的大刀,正如同一尊杀神般,死死守在马面之上。   「顶住!别让这些叛军占住城头!」   他一脚踹飞一名刚刚露头的叛军死士,反手一刀将另一名试图攀上垛口的敌兵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转身对着身后的弓弩手大吼:「射箭!往云梯上射!别停!」   而在东城的一角,局势更是危如累卵。   西门豹此时哪里还有半点邺城令的官威?他那身代表朝廷命官的绯色官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头上官帽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糊在脸上。   「大人!这边顶不住了!这帮畜生疯了!」一名满脸是血的衙役带着哭腔喊道。   只见又一架巨型云梯搭上了城头,七八名膀大腰圆的幽州兵正狞笑着翻越垛口,手中的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顶不住也得顶!」   西门豹怒吼一声,平日里并无缚鸡之力的手此刻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腰刀,竟是带头冲了上去,「我是此地父母官!我在城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个身影带着一队民壮冲了过来。   「西门大人勿慌!斥丘宋璟来也!」   说话之人正是那被孙廷萧从县尉提拔上来的宋璟. 这位中年文官虽然面色发白,却紧咬牙关,手中拿着随便捡来的长矛,指挥着身后的民壮将一锅滚烫的金汁顺着云梯泼了下去。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那几名刚刚爬上来的叛军被烫得皮开肉绽,如下饺子般跌落城下。   而在另一侧,博陵县主簿郭守敬则显得更为沉稳。这位精通算学与机械的中年官吏,临阵指挥着几名工匠和壮汉,将那原本用来守城的床弩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大的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竟直接贯穿了下方一辆正在逼近城门的冲车顶盖,将里面的数名推车死士死死钉在了地上。   「好样的!」西门豹见状大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声鼓舞道,「诸位奋勇!好叫邺城军民知晓,咱们文官也不输武将!杀!」   这些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官,在此刻被逼出了骨子里的血性。他们或是亲自上阵杀敌,或是指挥民壮搬运滚木礌石,用自己的身躯和智慧,硬生生地将那处即将崩塌的防线又给堵了回去。   然而,叛军毕竟人多势众,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南城,安禄山的大将蔡希德发起了更为猛烈的进攻。他调集了一批投石机,不分敌我地向着城头狂轰滥炸。大石块呼啸而下,砸在城墙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碎石飞溅,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一段城墙在巨石的轰击下竟是不堪重负,塌陷了一个缺口。   「缺口开了!冲啊!」   无数叛军见状疯狂地向那个缺口涌去。戚继光此刻打退了东城敌人,已经转移到叛军新增援军的北城指挥,根本来不及顾及他处。眼看南城就要失守,一名断了左臂的校尉红着眼睛吼道,单手提刀,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兄弟,义无反顾地堵向了那个缺口。   「杀回去!把他们赶下去!」   没有官兵与民壮之分,没有文官与武将之别。所有人都化作了血肉长城,死死地钉在了那道缺口之上。   邺城如今是一座孤岛,城外是无边无际的叛军浪潮,城内是渐渐干涸的鲜血与希望。外头的消息断得一干二净,没人知道孙廷萧究竟在哪儿,也没人敢问那一支援军何时能到。所有人心里只憋着一口气——死战,守住这最后的一寸土,赌那个男人一定会杀回来。   鹿清彤刚带着一队民妇,将一批刚从城头抬下来的重伤员送往苏念晚所在的伤兵营。那里哀嚎遍野,断肢残臂,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她没敢多看,甚至来不及和苏念晚说上一句话,便又翻身上马,死命抽打着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直奔战况最惨烈的北城而去。   一路颠簸,胃里翻江倒海,却也吐不出来东西,一日来她都吃不下饭。当她冲到北城脚下,弃马登城时,双腿已软得像灌了铅。那平日里看着不算陡峭的石阶,此刻却好似通往天庭的天梯。她那瘦削单薄的身板早已透支,每迈一步都要大口喘息,肺叶像是有火在烧,喉咙里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甜味。   「呃……」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又死死咬住下唇,手脚并用地攀爬着最后几节台阶,指甲在粗糙的青砖上抠出了血痕。   终于翻上了城头,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远处那个一身血甲的身影,正提着那把卷刃的大刀,像头疯虎一般冲入了敌群,亲自与攀上城头的幽州死士肉搏,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雨,那正是从东带人奔驰而来的戚继光将军。   主将陷阵,指挥中枢已空。鹿清彤心中大急,她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举旗的亲兵,原本清隽悦耳的声音已是嘶哑决绝:「把旗竖起来!所有的战旗都竖起来! 别让将士们觉得戚将军不在了!」   孙廷萧给鹿清彤讲过临战的道理,只要主将大旗尚在,大家便有主心骨。   风声呼啸,吹乱了她沾满烟灰的发丝。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防线,猛地伸出玉手:「给我刀!能用的就行!我也要去补缺!」   「鹿主簿!状元娘子!」   几名亲兵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或是用身体死死挡住她的去路。那是将军的心尖宠,是全军敬仰的女先生,若是折在这里,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您不能再往前了啊!前面就是绞肉场,那帮幽州兵杀红了眼,不认人的!」 领头的亲兵满脸是血,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指着那边,几乎是哭喊着求道,「您要是出了事儿,等将军回来了,可决饶不了我们啊。」   这一声哭喊,让鹿清彤即将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她看着这些为了保护她而跪了一地的汉子,鼻头猛地一酸。   「好……我不去,我不去添乱。」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颤抖着手接过亲兵递来的一把硬弩,「我就在这儿,这面旗我来立,旗在我在,就当是孙大将军也在。」   亲兵们见状,这才如释重负,齐齐从地上弹起,高举起手中的大旗与刀枪,将那个瘦弱的身影死死护在核心。   「弟兄们!状元娘子就在咱们身后看着呢!」领头的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转过身去,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谁他娘的敢后退一步,就是不要脸的狗东西!杀!杀叛贼!」   「杀——!」   残破的北城头上,这群早已精疲力竭的汉子,在那个抱着硬弩伫立在战旗下的女子注视下,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如同回光返照的猛兽,再一次将涌上来的叛军狠狠顶了回去。   「轰——!」   一声巨响如惊雷炸裂,一枚带着死亡呼啸的砲石狠狠砸在不远处的城楼一角。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残砖像是长了眼睛,裹挟着劲风狠狠撞在了鹿清彤的左肋上。   剧痛瞬间袭来,她只觉眼前一黑,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摇晃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地面上。手中的硬弩脱手而出,滑到了几步开外。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肋下火辣辣的疼,不知是不是骨头裂了。耳边的喊杀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能倒下……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她咬着牙,十指抠进沾满血泥的砖缝里,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撑起那副似乎随时都会散架的身躯。眩晕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她用力甩了甩头,视线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捡起那把硬弩,也不管那上面沾的是谁的血,费力地扣上机括,对着城下那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叛军,凭着感觉射出了一箭。   那支弩箭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没入乱军丛中,不知射中了谁,又或是谁也没射中。   鹿清彤苦笑了一声,身子靠在半截残破的女墙上,大口喘息着。她知道,凭她这文弱书生的力气,杀不了什么敌人,甚至连那些叛军身上的皮甲都未必能射穿。可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她必须站在这里,和这些把命都豁出去的汉子们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面大旗下。   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了去年夏天。从桐庐老家一路北上赴京赶考,她见过了流民遍野的惨状。可那些苦难,终究比不上此刻这战争碾盘下的残酷与绝望。   明明就在一个月前啊……   那时候,邺城周边的田野里已经有了新绿。那些经历了去年水灾的百姓,正满怀希望地在重整荒地,播下种子。那时候,她和孙廷萧并肩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牧童短笛。   那是生的希望,是这片土地最坚韧的脉动。   可如今呢?   那些在田间挥洒汗水的农夫,有多少此刻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那些充满希望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了焦土和硝烟。   「杀啊!先登者赏千金!」   一阵更加狰狞的喊杀声将她从回忆中猛地拉回。不远处,又有一股凶悍的幽州兵顺着云梯冲了上来。他们面目狰狞,手中的弯刀滴着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刚刚才竖起的那几面战旗,在激烈的肉搏中又倒下了两面,旗杆折断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鹿清彤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光,眼神逐渐变得清冷而决绝。她扔掉了那把已经射空的硬弩,在那堆叠的尸首中摸索着,直到触碰到一把冰冷的刀柄。   她握紧了那把沾满了不知是同袍还是敌人鲜血的长刀,虽然那刀身沉重得让她几乎提不起来,但此刻,这就是她最后的依仗。   如果城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虽然污损却依旧规整的主簿官袍,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意。   若是城破沦陷,那便以此刀,给自己一个体面的了断,天汉状元,绝不受辱。   残阳如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暗红,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无论是从周边各县溃败逃来的残兵,还是本地那些平日里只会捉鸡撵狗的衙役,亦或是那些不久前还只会在神坛前磕头的黄天教新军,甚至是这两天才哆哆嗦嗦拿起菜刀、锄头的普通百姓——此刻,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邺城的守卫者。   叛军已经疯了。安禄山的死令就在脑后悬着,前面是荣华富贵,后面是督战队的鬼头刀。他们像不知疼痛的野兽,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头上涌,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滚烫的金汁,铁了心要在今天日落之前破开这扇大门,好用满城的鲜血来洗刷这几日的挫败。   「挡住!别让他们靠近绞盘!」   城门楼下,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卒嘶吼着。一小股精锐的叛军死士不知从哪处缺口摸了上来,正红着眼往那操纵千斤闸的机关处冲杀。   「跟他们拼了!」   回答老卒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男女老幼混杂的百姓。他们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兵器,有的举着草叉,有的挥舞着捣衣的棒槌,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木杠。这群平日里见了官兵都要绕道走的草民,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用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人墙,推搡着、顶撞着,将那群武装到牙齿的叛军死士一步步往后逼退。   「噗嗤!」   一把弯刀捅穿了一名老妇的胸膛,可她死死抓着那叛军的衣甲不放,直到身后的年轻人一锄头砸烂了那叛军的脑袋。   这就是此刻邺城的缩影。这样的恶战,每一息都在发生,每一刻都在考验着守军那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再撑半个时辰?   没人敢去想。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能够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或许下一刻,这最后的防线就会像决堤的洪水般崩溃。   然而,就在这绝望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呜——呜呜——呜——」   一阵悠远而苍凉的号角声,忽然从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飘了过来。   这声音起初并不真切,夹杂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像是某种错觉。可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号角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重,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那声音似乎不是来自北边,又或者……不仅仅是来自北边。   城头之上,原本正在死战的双方都下意识地顿了一顿。鹿清彤靠在尸堆旁,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眸子猛地一亮,艰难地撑起身子,向那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南边?还是北边?   还是说……南北都有?!   无论叛军还是官军,此刻都听得真真切切。那苍凉的号角声并非幻觉,而是确确实实地从战场的两端同时响起,如同两把巨锤,狠狠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口。   尤其是南边,那号角声更为激越、更为明显,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那是岳家军特有的节奏,是徐世绩部严整的军威。岳飞的前锋、徐世绩的前部,在这最要命的关头,终于赶到了。   而在北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那是孙廷萧。自下午在斥丘接战一场后,他并未给史思明喘息之机,而是在那场残酷的「我进你退」的缠斗中,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硬生生靠到了邺城附近。   这一南一北两股力量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整个战场的平衡。   安禄山那双杂胡色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斥候早已将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送到了中军铁舆前——南面地平线上,那迎风招展的,分明是令人胆寒的「岳」字大旗和沉稳如山的「徐」字大旗。   若是岳飞、徐世绩主力到来,那这仗根本不用打了,当即就得后撤。即便只是两人派出的先锋赶路来援,此时此刻,面对这即将成型的「内外夹攻」之势,再想强攻邺城,也没有成功的可能。   「传令!」   安禄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枭雄特有的果决,全然不见方才的歇斯底里,「命曳落河,即刻出动!」   这支一直被他雪藏在中军、作为最后翻盘底牌的精锐骑兵,此刻终于亮出了獠牙。但他们的任务并非破城,而是更为艰巨的——断后。   「命曳落河分为两支,掩护全军北撤!阻击南北两路敌军,务必给大军争取时间!」   「攻城各部,即刻停止进攻,有序整备!不得慌乱,不得溃散!违令者斩!」   「中军大营即刻拔寨,所有文官武将各司其职,大营后撤……退向城北十里结阵!」   随着这一道道军令如流水般传下,原本疯狂攻城的叛军并未出现那种兵败如山倒的溃乱。相反,这支久经沙场的幽州铁骑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攻城的潮水开始退去,各部人马在各自将领的喝骂声中迅速收拢队形,虽然狼狈,却并未失了方寸。   安禄山坐在铁舆之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破的邺城,以及城头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屹立的战旗,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阴毒。   他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收回目光,随着缓缓开拔的中军大营,向着北方退去。他知道,今日这盘棋,他输了一招,但也仅仅是一招而已。己方大军不失,重整一番,就算朝廷大军来援,也仍有胜算。   然而,对于城头上的守军来说,这退潮般的一幕,却是劫后余生的神迹。   「退了……他们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欢呼声、痛哭声、兵器落地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邺城。那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巨大的虚脱感与喜悦,让无数人瘫软在地,或是相拥而泣。   鹿清彤靠在尸堆旁,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城下如潮水般退去的叛军,又望向那号角声传来的南北两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疲惫至极的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将军……你真的回来了……」   西南方向,烟尘滚滚,如狂龙席卷。   那一面「岳」字大旗之下,一员虎将跃马而出,手中一对亮银双锤舞得密不透风,正是岳家军少帅岳云。他身后,八百名身披重铠、连人带马都裹在铁甲之中的背嵬军重骑,如同从地狱冲出的钢铁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了那支刚刚展开防御阵型的曳落河骑兵。   「轰——!」   两股当世顶尖的重骑兵在平原上正面硬撼,发出的声响如同山崩地裂。曳落河虽然凶悍,但在背嵬军那令人绝望的冲击力面前,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岳云双锤起落,每一击都有千钧之力,当先几名曳落河悍卒连人带马被砸得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而在东南方向,徐世绩的两万前军也已如巨蟒般缠了上来。   「咬住他们!别让叛军跑了!」   阵前,一员儒雅却不失威严的中年将领策马指挥,正是闻鸡起舞的祖逖。他手中长剑一指,两万大军结成一个个严密的方阵,步步为营,如同缓缓合拢的巨口,向着正在撤退的攻城叛军咬去。   叛军见状,立刻分出数股,呼啸着左右冲突,试图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从侧翼撕扯徐军的阵型,阻挠其推进速度。同罗骑兵箭术精准,往来如风,一时间竟让徐军的攻势微微一滞,不得不分兵应对这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骚扰。   此时,城北战场。   史思明面沉如水,正指挥着麾下兵马与孙廷萧爆发今日下午的第三次正面交锋。   双方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孙廷萧虽然兵力不占优,但胜在气势如虹,且战术灵活多变,每一轮冲击都直指史思明军阵的薄弱环节。   就在这时,传令兵送来了安禄山的死命令:「打退孙廷萧此轮冲击,即刻向节帅本阵靠拢!不得恋战!」   史思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看着远处正在与岳云、祖逖激战的曳落河与同罗军,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与不甘。   「呵……终于舍得动用这点家底了。」他暗自腹诽,「若早把这些精锐给我,何至于被孙廷萧这厮反复拖延!」   虽然心中不满,但史思明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看着虽然有所损失但依旧阵容严整的麾下两万余众,当机立断。   「传令前军!结圆阵死守!弓弩手三段射击!给我把孙廷萧这波攻势顶回去!」   他不仅没有立刻撤退,反而下令全军爆发出一轮凶猛的反击。箭雨如蝗,长枪如林,硬生生将正准备扩大战果的孙廷萧所部逼退了数步。   「趁现在!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向节帅大营方向……撤!」   借着这短暂的空档,史思明迅速收拢兵马,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从与孙廷萧纠缠的泥潭中抽身而出,向着北面安禄山正在重新结阵的大营靠拢而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裹尸布,缓缓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   叛军并未远遁,而是在邺城以北十里外重新扎下了营盘。十万大军汇聚在一起,连营数十里,灯火通明如一条盘踞在荒野上的火龙,虽然暂时收起了獠牙,但那股肃杀之气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官军这边也默契地停止了追击。穷寇莫追,更何况经过这一整天的恶战,无论是远道而来的援军,还是连日转战的孙廷萧部,亦或是苦守孤城的邺城守军,都已是强弩之末。   随着夜色深沉,骁骑军、岳家军前锋、徐世绩前部,这三股力量如同归巢的倦鸟,从各个方向缓缓汇入了邺城。   城门大开,迎接英雄归来。但没有欢呼,没有锣鼓,只有那沉重而疲惫的脚步声,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   孙廷萧策马入城的那一刻,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城池,看着那些满脸黑灰、衣甲残破却依旧挺直脊梁迎接他的将士与百姓,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眸子,也不禁微微泛红。   今日的惨烈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但对于邺城来说,这一夜注定无眠。   城墙之上,火把通明。工匠和民壮们顾不上休息,正连夜抢修着那些被投石机砸塌的断壁残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默默收敛,无论是官军还是百姓,都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下,等待着最后的祭奠;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呻吟声此起彼伏,苏念晚带着医官和妇女们穿梭其中,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   但在这沉重与悲痛之中,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敌军退了,孙将军带着主力杀回来了,更有岳家军和徐家军这样的强援赶到。 这对于已经在绝望边缘挣扎了许久的邺城军民来说,无异于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活下来了……咱们活下来了!」   营火旁,一名刚刚从城头撤下来的年轻士兵,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他看着身边同样满身伤痕的战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里,却还在咧嘴傻笑,「俺娘要是知道俺还没死,指不定多高兴呢。」   「快吃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指不定还有恶仗要打。」一名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语气轻松,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百姓们更是悲喜交加。有的抱着幸存的家人痛哭流涕,感谢苍天有眼;有的则默默垂泪,抚摸着死去亲人的遗体,无声地诉说着哀思。   但在悲痛之余,更多的人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妇女们烧火做饭,为大军准备热食;老人们帮忙搬运箭矢、修补兵器。他们知道,只要孙将军在,只要这座城还在,他们的家就还在,希望就还在。   「快!快让让!别挡道!苏太医呢?!苏太医在哪儿?!」   一阵慌乱而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街道上的沉寂。一队满身血污的兵丁抬着一块木板,像是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冲撞,直奔那灯火通明的伤兵所而去。   木板之上,躺着一个瘦弱得令人心疼的身影。那身绯红色的主簿官袍早已被鲜血和灰土染成了暗褐色,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凌乱不堪,几缕青丝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   鹿清彤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清丽动人,却已没了半点生气。她那早先掌旗握弩的玉手,此刻软软地垂在板边,指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兵丁们抬着她,脚下的步子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焦急。当他们在城楼上清理尸体和伤员,从那一堆七扭八歪、早已分不清面目的人堆里发现倒在地上的鹿主簿时,所有人的魂都差点吓飞了。   「苏太医!救命啊!快救救鹿主簿!」   领头的兵丁刚冲进伤兵所的大门,便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完啦!完啦!」   抬着板尾的一名年轻兵丁一边跑一边抹眼泪,泣不成声,「鹿主簿……鹿主簿怕是刚才大家没注意的时候,跟那帮幽州狗贼拼命……如今……如今怕是已经殉国了啊!」   这一声「殉国」,如同晴天霹雳,瞬间让周围原本正在忙碌的医官和伤兵们都愣住了。   正在给一名重伤员包扎伤口的苏念晚闻声猛地回过头,手中的绷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那张原本就因劳累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你说谁?!」   苏念晚顾不上许多,推开挡路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当她看清木板上躺着的那个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清彤……」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鹿清彤的鼻息,可那只平日里施针极稳的手,此刻却抖得像筛糠。那一刻,这伤兵所里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在耳边回荡。   苏念晚的手指颤抖着探到鹿清彤鼻下,感受到那虽然微弱却依然温热的呼吸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分。她顾不得擦去额头的冷汗,那双妙手迅速在鹿清彤头上、身上游走检查,从发间摸到脖颈,再到胸腹四肢,唯恐摸到什么致命的刀口或是塌陷的骨折。   万幸!没有致命外伤,也没有淤血块!   「还好……还好……」苏念晚喃喃自语,忙又搭上鹿清彤的手腕。脉象虽然虚浮散乱,跳得有些急促无力,但那种濒死的绝脉之相却是一点皆无。   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定了定神,她俯下身去,轻轻拍打着鹿清彤苍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与急切:「清彤!清彤!醒醒!」   见没反应,她又伸出拇指,稍稍用力掐向鹿清彤的人中,甚至已经做好了要嘴对嘴给她渡气的准备。   就在这时,那双紧闭的美目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鹿清彤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甚至都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只凭着本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苏姐姐……城……没丢……」   话音刚落,她头一歪,「嘎」的一下,又昏了过去。   苏念晚看着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这丫头,命都快没了,醒来第一句居然还是这个。   确认了鹿清彤只是昏厥,并无大碍后,苏念晚立刻板起脸,将那些围在旁边哭天抢地、以为鹿主簿已经「英勇就义」的男兵们全都轰了出去。   「都出去!都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人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待到屋内只剩下几名女医官,苏念晚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鹿清彤那身脏污不堪的官袍。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右臂和左侧后背处有几块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想来是在城头上摔倒磕碰,或是被那些乱飞的碎石流矢给剐蹭到了。   「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内脏。」   苏念晚彻底松了一口气,拿过热毛巾细细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看着那张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眼中满是怜惜。   收拾妥当后,苏念晚走出房门,对着外面那一群眼巴巴等着消息的汉子们摆了摆手,高声宣布道:「行了,别没出息!鹿主簿没事!她身子单薄,这几日操劳,再加上受了点皮肉小伤,这就是累狠了!方才那是那根弦儿绷得太紧,这会儿援军到了,咱们赢了,她这口气一松,心一宽,人就扛不住晕过去了。睡上一觉,养两天就好!没事!」   听到这话,原本死气沉沉的伤兵所外瞬间炸开了锅。那群刚才还哭得跟月子娃似的大老爷们,此刻一个个破涕为笑,有的甚至高兴得互相锤了几拳,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状元娘子吉人天相」之类的话,那股子喜庆劲儿,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几分。   但那「状元娘子壮烈殉国」的谣言,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早就在城里传开了。那些刚才还忙着到处乱嚎的大头兵,哪知道里面的实情?一个个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鹿主簿身中数刀,为了保住帅旗,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孙廷萧刚策马入了城门,战马的蹄铁还在青石板上踏得火星四溅。他还没来得及去见浑身是血的戚继光听战报,也没来得及去会会那两位千里驰援的友军将领,这一嗓子「鹿主簿殉国」就钻进了耳朵里。   那一瞬间,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的铁血将军,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天地都晃了一下。   他猛地一夹马腹,也不管那战马已经累得直喷白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过街道,直奔伤兵所。到了门口,战马还未停稳,他便飞身跃下,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平日里的沉稳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清彤——!」   他刚要往里冲,却见苏念晚正从里面走出来,一脸无奈又带着几分嗔怪地看着他,抬手虚拦了一下:「别急!没事!」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把孙廷萧那颗快要炸裂的心给定住了。   他硬生生止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一双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苏念晚,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半点作假的痕迹。直到苏念晚三言两语把鹿清彤的情况解释清楚,他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垮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也不管地上的脏污,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那……让她休息一下吧。晚儿,给我口水喝,嗓子冒烟了。」   苏念晚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征尘、胡茬拉碴、脸上还带着血污的男人,哪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威风?她心里一酸,满眼都是心疼。她走上前,并未立刻去拿水,而是伸出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粗糙的脸颊,指尖划过那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你也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   她柔声数落着,转身拿过自己的水壶,递到他嘴边。孙廷萧接过水壶,仰起脖子,「吨吨吨」地一口气灌了个精光,连嘴角流下的水渍都顾不上擦。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姐姐!鹿姐姐!」   「清彤姐姐怎么了?!」   玉澍郡主提着裙摆跑得气喘吁吁,赫连明婕更是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连张宁薇也是一脸焦急地快步赶来。而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黄巾偏将——正是黄天教新军里被鹿清彤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将领陈丕成,和那个差点被当作唐周余孽砍了脑袋、却被鹿清彤力保下来的莽汉刘黑闼。   这俩人一冲进院子,还没看清形势,只听到了之前的谣言,噗通一声就趴在地上,对着那紧闭的房门就开始嚎啕大哭。   「恩人呐!您死得冤啊!」   「鹿大人!俺老刘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还没看着俺杀尽幽州狗贼,咋就走了呢!呜呜呜……」   那哭声震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真摆了灵堂。   孙廷萧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空水壶,看着这两个趴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憨货,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圈急得满头大汗的红颜知己,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