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寂寞》第12-20章
2024/02/21
十二
收拾行李时,一老一小在一边挨着,一言不发,许久,她奶奶才道,“要不要带些零嘴?”
这问法,也不是不诚心,也不是吝惜,是给人卑微之感。
沉桐隐约能猜出其中缘由,便笑道,“好啊,我喜欢吃挂霜的柿饼,清炒的板栗,还想带点炒白果。”
“奶奶就去给你拿,多着呢。”她不见外地说一样,老人家的眼睛就亮一分,连连点头,枯瘦的身躯,走起来特别有精神。
剩下沉芸欲言又止,最后弱下声气,“……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玩。”
“好。”沉桐掏了一下她的脸,向长辈一样叮嘱她,“你要好好念书,多做题,勤思考,学不会的要问同学、问老师。”
沉芸笑,“姐姐跟叔叔讲的话一样。”
沉桐微怔,然后无奈叹息,沉适可从来都没交待过她。
掏家底一样,给她行李箱塞得满满的,红色的方便袋,一个挨着一个,新得发亮。
沉桐挣挣眉,幸好宿舍楼是有微波炉的,她不爱吃冷掉的炒栗子。
沉桐是学新闻的,高等数学是他们专业的公共课,阶梯教室,大班教学,专业混杂,学生众多。
一开始沉桐坐在最后一排,课堂太扰乱,老师讲课她听不大清,视线也受限模糊。没奈何,她只好早点去占前排的位置。
刚坐下,身边就挨过来一个人。
一瞥眼,眼熟,她不由得意带打量。
“不认识了?”那人凑近脸,“我是赵衡啊。”
沉桐退开些,神色疑惑,他不是大二年级的国防生么?怎么来上大一的课。
“我是来重修的。”
沉桐皱眉,表情不礼貌地异样了些。
对面的人大概读出了那意味,也不恼,“我大一时考试的分数太低了,只有88分,我们专业的人都太强悍了,想争取保研的话,至少95分以上,所以只能重修刷分,不过据说学校规定很快就不能了。”
沉桐若有所思,前几天系里确实有刚面试完免推的师哥师姐给他们做讲座。
“下课后我们一块去吃饭?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地锅鱼。”赵衡提议。
沉桐想,军训时还欠他一瓶水,点头,“嗯,我请你。”
赵衡乐了,“你这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么?”
寡淡无趣极了,沉桐懒得反驳地闭上嘴。
赵衡说的地锅鱼在离学校几公里的地方,他们骑共享单车去的,路线他熟得很,导航都不用。
吃完鱼,赵衡又说,最近政务区那边有灯光秀,帝都灯光秀,全国闻名。
沉桐不大有兴趣,“不去了,我还要去图书馆呢。”
赵衡没吭声,依然骑车领着她,沉桐跟在后面,发现建筑陌生,只道是走另一条路。
二十来分钟后,赵衡突然问,“认识前面的楼不?”
沉桐以为要到学校了,但是实际上完全不像,“不认识。”
“这就是政务区啊,那是灯光秀的主楼,走,我带你去找最佳观赏位置。”
沉桐冷冷坐在助力车上,握着车把不动,眼神定定,“我不是说不来这里么?”
赵衡讪讪挠挠脑袋,“我是想,也许,你看了就喜欢呢,要不去看看吧。”
这时,环湖的建筑,上下灯光齐闪,缤纷流动,光影的冲击力向夜空向波面击洒,着实壮观。
沉桐也心动,拧动车把,车子滑行,赵衡有眼色地带路。
在政务广场上,湖对面的色彩变幻流溢,确实大气磅礴。
沉桐拿出手机拍照,想拍一张给沉适,她向来美商为零,拍照技术也差,效果也总不满意。
赵衡站在她身后,伸出双臂,帮她调置相机,找好角度。
沉桐突然被圈在其中,不耐烦值拉到极限,这个人简直得寸进尺,凭着什么靠她这么近,暧昧给谁看,忍着不满胡乱拍了一张,立马收起手机,拧着眉,“不怎么样,我要回去了,我打车。”
上高数课,沉桐又自觉往后坐,更不想抬头,结果就是现在高数她一窍不通,毫不夸张地说,连符号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想念沉适,地调院满窗的阳光,沉适在窗下平静而自然地工作,在他的世界没有一点轻薄虚浮,时时认真
而庄严。
她也想沉适像对沉芸那样对自己,用戏谑的话逗逗自己。当然,沉适有时候肯跟她娓娓而谈,甚至拿捏住她,感觉也不错。
忍了好久,沉桐打电话给沉适,“爸爸。”
“桐桐。”她爸爸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干净也悦耳。沉桐想象沉适在办公室电脑前一手举着电话,一手翻文献的样子。
“你们回家了,那个项目结束了吧。”
“还没有,12月份有个专题研讨会。”
“研讨会在哪开?”
“打加错的项目是地大和几个研究院一起做的,地大是主持方,当然在帝都开。”
沉桐阵阵心动,“那爸爸,到时候你也来么?”
“要的,有个报告要做。”
沉桐不禁嘴角微扬,顺嘴夸,“爸爸你真厉害。”
沉适哧地一笑,也问她,“找爸爸有其他事么?”
沉桐咬咬嘴,虽然就是为了这事,还蛮难为情,“……爸爸。”
“嗯?”
“……我这学期高数没有学好,就是一点没学通那种。”
从耳边的气息里,沉桐感觉出那边撂开工作的郑重,“桐桐,你们用的是哪一版高数,你拍个照片微信发给爸爸。”
十三
沉桐学的是高数d ,abcd中相对简单的理论基础课。但沉适要给她把整本书讲通,也必须要花上些心思。
忙不胜忙的状态,加上前段时间的出差考察,陆德尧想他手里的项目分量不轻,在饭桌上旧话重提,“听说自然厅那边有缺职,你手里有合适的材料,就把工作关系调过去,我生意上的伙伴,有能牵得上线的。”
沉适的态度一如既往,“调动需要系统内部文件,走正常评审程序。”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顽固迂腐,冥顽不灵,送到跟前的捷径门路,他偏不要,不肯看通透。沉桐不在家,陆德尧说话不必顾忌,“这几年地质政策这么保守,何况你们还是公益性单位,职称再高,就那点死工资,巴掌大的单位,你准备不温不火熬到什么时候?”
沉适不为所动,“行业发展有周期性冷热是正常的,现在勘探工作做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陆德尧拍下筷子,不识抬举。
翁婿间这样的交锋,这些年屡见不鲜,次数多了,种种隔阂,便越来越深。
虞申黎试图打圆场,“你就听你爸一次,桐桐没几年也要参加工作,你在更高的地方,将来对她也有好处。”
提到沉桐,沉适的态度依然是想走得稳、走得远,就要自立自强。当下,他难于启齿,他于心有愧,自己给过沉桐有裨益的教导么?
并没有。
“妈说的有道理,去自然厅不妨碍你做研究,桐桐的路也好走些。”陆昕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顿住筷子,扬眉冲沉适道,“有时候取巧并不是坏选择。”
之前沉适回话,并没有看陆徳尧和虞申黎,现在掀了眼,淡淡道,“这不是我们该教给孩子的处世之道。”
入夜后,沉适带上书房门,斜对面就是沉桐的房间,寂寂无声门紧闭,他忽然茫然起来。
“你准备不温不火熬到什么时候?”
“爸爸你真厉害。”
“你跟我聊天会不会浪费你时间耽误工作。”
沉桐刚刚开学那段时间,家里安静、沉抑,他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
回想沉桐偶尔意想不到地出现在他跟前,或者,或动或静地做她自己的事,关榆夜空下星星似的眼睛,骨血相和的鲜活亲切。
她在家,不在家,真的大不相同的。
* 一晃眼,就是干热岩勘探、开发学术研讨会召开的日子,周末两天,开完会正好元旦。
沉适提前一天报道,住宿被安排在地质大学玉垒校区的玉垒宾馆。
沉桐跟他撒娇,“爸爸,我也想体验下学校的宾馆。”
亲亲昵昵地讲话,罕有的感受,不陌生反而熨帖自然,沉适好笑,“学校的宾馆也就是宾馆,不过是有些不同。也好,你想住住,就打车过来,我正好跟你讲讲那本高数。”
沉桐逗他,故意问,“可以和你的住宿一起报销么?”
“请你住酒店的钱,爸爸还出得起。”
带上收拾好的东西,麻利地出门下楼,赶到校门口打车,路程四十分钟。
玉垒宾馆四个深蓝行楷大字,斜逸立在宾馆楼顶。一楼突出的弧形楼檐上另有一排银色略小的字:地质大学学术交流与培训中心。
沉桐握着背包带子,仰头看那排字,想,学校的宾馆才不是宾馆。
挨门边站立往里面望,大厅里好多人在迎宾台签字领资料,大概就是她爸爸说的报道。
她有点晕,十个人里八个穿了冲锋衣、登山鞋,特别有专业技术的派头。找半天才找见她爸爸,蓝色冲锋衣外套,黑色西裤,黑色皮鞋,在同一个老教授样的人温温说话,姿态像是走路偶遇,便立在当地与他对谈,丰厚学养积淀而成的气度,随意又悠然的意境,沉桐羡慕得不行。
十四
沉适被看了一阵,才发现扒着门探头探脑的沉桐,与他略有相似,又青春稚气的眉眼。
上次在打加错,每天都是细致忙碌的工作,周围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他很享受。
沉桐电话找他,当时喜悦是有的,不过多少是锦上添花。
眼下心境微妙地翻然变化,沉适朝沉桐招招手,意思是要她过来。沉桐抿唇一笑,不好意思地小跑过去,叫一声,“爸爸”,然后站在沉适身边。
“桐桐,这爸爸的老师,李怀东教授。”
沉桐不仅脆亮亮叫人,还恭敬俯了个身。
李怀东很高兴,问她,“桐桐在帝都上大学?”
“我在清斐读新闻。”
“清斐是好学校,清斐是好学校。”李怀东连连点头,又向沉适感慨,“当年你在地大求学,一转眼,女儿也念大学了。好,你们父女聊,我去接待其他专家。”
沉适带沉桐去服务台另开一间房,5 楼安排给了参会的人,只开在6 楼,刚进电梯,提议,“桐桐,5 楼都是参加研讨会的人,你住爸爸房间,爸爸去6 楼。”
“那要是有人找你谈事不是不方便么?”
“不妨事。”
沉桐还没一个人住过酒店,便不再拒绝,留心贴在电梯里指示图所示的各楼层功能,一楼餐厅,二楼有阅览室和展览室,叁至六楼是客房,七八楼是报告厅和会议厅。
出了电梯,迎面靠墙是一条木案,两端摆放奇石,悬挂的对联也很有地质大学的特色:生平只负云小梦,一步能登天下山宾馆里的风格偏于庄重,追求学术气象。
沉适取卡刷开门,沉桐跟进去,或多或少的难为情,当然不敢关门。
“爸爸把行李送上去,你放好东西,等会我们去二楼研讨室。”沉适说着,把拿都没拿出的行李拎走。
沉桐在房间里转悠,每一样东西,大到窗帘,小到一块皂片,都印了地质大学的logo. 窗子以外右侧是体育馆,左侧道路蜿蜒,越过光秃秃的树顶,层层迭迭的灰色建筑隐约可见,这个季节,风景很寡淡。
门外敲门声起,沉桐心里雀然,跑过去拉开门,“爸爸……”
“……桐桐,你怎么在这?”
沉桐懵愣数秒,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就是她爸爸单位的,叫什么楚诗然,上次就跟她话多自来熟。
“我爸爸带我来的。”
“哦。沉高在里面么?”
沉桐脸色漠然,淡淡摇了摇头。
楚诗然没做纠缠,她走后,沉桐带上书直接去他爸爸房间。
“爸爸,研讨室人好多,我不想去那。”
沉适想了想,人来人往,那样教沉桐确实不大好,“不去也好。”
沉桐正在盘算,怎么样跟她爸爸说,那个楚诗然敲他房门找他来着,而且不像是问罪,沉适就接到了电话。
“嗯。”
“李老师不收女弟子,是一直以来的规矩。”
“你有材料,自己邮件联系,开会期间打扰人家不大好,推荐信的话,只能看李老师自己的意思。”
“我现在还有事,桐桐在等我。”
沉适挂断电话,对上沉桐直视的眼睛,主动解释,“上次那个楚诗然姐姐,想读李教授的博士。”
沉桐听了个大概,明白那个楚诗然是有求于她爸爸,而自己在乱吃飞醋,现在只剩好奇,“爸爸,为什么李老师不收女弟子是规矩?”
沉适握着手机,咬咬牙齿,他该怎么解释?
摊在沉桐面前的不只有教材稿纸,还有沉适的一个厚厚的本子,是他把整本书上的定义定理公式都誊抄下来,所有练习也自己抄下题目,步骤详细地做了一遍。
沉桐一页页轻轻翻动,“爸爸……这些你做了多久?”
“五个晚上做完的。”
这么短的时间,沉桐不知道是感动好,还是佩服好,毕竟,最基础的数学学科,对她爸爸来说,是并无益处的小儿科。
沉适告诉她,“定义定理公式一定要能牢记、理解,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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