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夫人今天还是没有发现》第52-65章

作者:猫厨师 · 约 28039 字 · 返回《侯爵夫人今天还是没有发现》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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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你的准备里     你的脸上还残存着疲倦的痕迹,孱弱的声音轻得仿佛一不注意就会被空气淹没。     是他所熟悉的你,却又稍微有所不同。     奥斯托高你的掌心,亲吻了你的手背。     「……自然是愿意的,夫人。」     你接受了他的吻手礼,抽回手,前倾身体,两侧的睡裙裙摆被拉着提高一道弧度,踩着拖鞋的双脚交错,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你抬起头来,与奥斯在午祷钟声的光里对视。     午后的客人来得比预期早,截走了奥斯与你的午餐时光,他向米兰达叮咛了你的餐点细项才离开房间,你换好衣服,双手叉腰站在窗前,首先——你得先整理整理你那惨不忍睹的桌子。     回领地的行程定在十天之后,你向父亲寄去了你的决定,这次的回信很快,没有讯息,只有一枚代表领主的铃兰银戒。     银色的戒指单独躺在掌心时看起来跟配戴时很不一样,你把它与胸口的鹰爪旧戒挂在一块,放回衣领里头。     你同样朝赛门等人捎去了通信,你询问了他们近期蜜雪莉雅身旁有没有不寻常的迹象,没有让他们知道贪污的事情。     赛门与蜜雪莉雅没什么交集,他不太擅长应付强势的女性。不过他说蜜雪莉雅最近总会在办公处待到很晚。     识字晚的关系,赛门在撰写文件上花了特别多精力与时间,这让他几乎成了办公处的地缚灵。     由于管理的资料量庞大,蜜雪莉雅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多次邻近深夜的时间,赛门仍看见蜜雪莉雅的房间灯火通明。     摩黛丝提倒是讲了一个你没想到的情报——蜜雪莉雅坠入了爱河。     对象不是萨尔泰领的人,年纪比蜜雪莉雅大一些,是个相貌清秀的男性。他们似乎是旧识,摩黛丝提撞见过几次他们约会,两人在去年开始了同居。     她也提到一些关于蜜雪莉雅情人的传闻,那位男性名叫班,在皮雕商会做销货员,好相貌跟好声音让他成为了商会的招牌,获得了不少顾客的青睐。     身为一位古怪又有点八卦的中年妇人,摩黛丝提与蜜雪莉雅聊过结婚与孩子的话题。那时蜜雪莉雅的神情黯淡,也许这段恋情没有表面上顺利,摩黛丝提便没有再探听过这方面的话题。     若说前两人的回信是让你知道蜜雪莉雅的生活异常,那诺亚的信便是让你察觉到有外来的手介入了。     信的劈头很直接:你会这样问,代表蜜雪莉雅在隐瞒?那些海国人不是你的新合作对象?非常好,你们有大麻烦了。他想他大概再不久就会在领地见到你,到时候再谈吧。     嗯——不愧是你的青梅竹马。     诺亚的信让你的头有些痛,约翰给了你一杯与奥斯桌上相仿的草药茶。     老爷替你准备的,配方比较轻,可以安神。感受到身后聚集的视线,约翰体贴地说。     你捏着鼻子喝掉了那杯茶,苦得要命跟苦得要死之间你还是分不出差别。     你放下杯子,奥斯桌上摊开你搜集来的资料,他正拿着诺亚的那封信挑眉,见到你乖乖喝完了茶便放下信,与你讨论起相关对策。     你对追回损失的金额不抱太大希望。钱这种东西一旦失去流向,就可能被变成各种形状,还得考虑到追回的成本。若可以在下个季度前将这件事处理干净,金钱的损失不至于影响产业,只是接下来的帐会难算一点。     奥斯点点头,问你有打算上报皇家行政吗?如果能得到上级应允,在纳税额的方面或许有商谈的空间。     你纳入了奥斯的提议,犹豫着向他说了诺亚信里的事。     海国人,但是跟那些平时贸易来往、信奉海国唯一神的人不一样。那群人似乎是无神论者,他们不崇拜太阳,没有教徒的禁忌,甚至对海国唯一神显露出轻蔑态度。     在中央集权,视太阳神为万物起源的海国,污辱神是会被送上断头台的。     你的头痛无形地传递给了奥斯,他的眉头跟着纠结,说这件事确实麻烦。     前段时间卡尔特家的旁系纷争也与同一群海国人有关,但他们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倒没有太多后患。     此行他必须调度卡尔特家的骑士。你想了很久,同意了。     那么,最重要的。奥斯盯着诺亚信上那肆意的字迹。     关于你那个骑士,你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不会真的是傻傻地面对面去质问对方吧。     你肩膀的起伏停了。你还真的那么想过。     你看着奥斯,说你打算制造诱饵。     一个包含了希望与决断的诱饵。     ——只是你现在还没办法对诱饵对应的结局做下判断。     至少你开始行动了,这是好事。奥斯把诺亚的信压进文件的最底下。     启程的日子很快到来,为了缩短路程,你们打算秘密从王领东边海域乘着冬天的东南季风北上,进入连通萨尔泰领与其他小领地的挪纳河,与诺亚在萨尔泰领东边的落雨丘陵会合。     登上马车前,约翰与莫恩来送行,你朝他们晃了晃手,奥斯则是似笑非笑地看了莫恩一眼。     这是莫恩第二次作为卡尔特家的代理人,他会期待回来的成绩。     他会好好辅助莫恩少爷。约翰手平放胸前,俯身示意。     莫恩被看得背脊凉凉,却也有点跃跃欲试。他用绅士礼回应了奥斯。     在弥漫寒气与雾的清晨,马车的轮子没有迟疑地转动起来。     到达落雨山丘的那天是深夜,雾很浓,诺亚打着哈欠从木屋走出来,与你轻轻击掌,你领着他走向正在指挥骑士布置营地的奥斯。     奥斯.卡尔特,你的丈夫。你摆出左手,奥斯淡淡颔首。     诺亚,你的青梅竹马兼好友。你摆出右手,诺亚礼貌一笑,他看见你丈夫的眉头抖了一下。     你没注意,顺口询问诺亚他妻子与孩子的近况。     他们夫妻快被新生儿玩死了,等你有了孩子你就会知道。诺亚没好气地说。     最近那小子很有站立的欲望。所以你得赶快把事情结束,免得他错过他儿子的关键时刻。     你含糊地应下,奥斯的眉头悄悄落回原地。     主帐搭好了,你们入内商谈。在王都时你已经藉由信件请诺亚撒下一些面包屑,提起这件事,诺亚的面色好看又不好看。     你请诺亚制造了假的金流,故意不使用纸币,而是将铁块伪造成体积与重量兼具的金币,捏造了一个早有往来,但近期才进入审核程序的产业负责人。     好消息是那些面包屑都被吃干净了,坏消息是真的都被吃干净了。     你感觉到心跳慢下来,在手掌开始发抖前,奥斯的手探过来,他替你接去了问话。     既然都牺牲了面包屑,总该获得一些回报。     回报也是有的。诺亚拿出一张萨尔泰领的地图与几张笔迹潦草的纸。     那些人很谨慎,有好几个伪造据点,他试了几次才找到那个隐藏在领地交界的地点,那里同时也是诱饵金币的临时存放地,邻近运河,可以快速转移资源。     其他的是一些中途接触对象的纪录。     你仔细看了几遍资料,稍微呼出一口气,幸好涉入的人比你预想地少很多。     你询问奥斯能不能联合诺亚的人手埋伏骑士在据点附近,若是与卡尔特领事件相关的话,那些人很可能有武装。     骑士派遣出去了,你拿出最后的帐本交到诺亚手里,只要能撞破蜜雪莉雅改帐的现场,一切都将罪证确凿。     而你打算一起跟去,奥斯跟诺亚都不赞同这个选择,你却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不用你的双眼见证,你不会死心的。你说。     面对着你前所未有的固执,两个男人只得妥协。     天翻亮了,一下子又变得昏黄。你与奥斯隔着一栋楼,站在能望见蜜雪莉雅办公室窗户的高处,你看见了蜜雪莉雅接过了诺亚的帐本,关上门去到了桌前,看似平常地工作起来。     天很快陷入黑暗,你看见蜜雪莉雅起身锁门,熟练地从桌下拿出了什么,开始涂涂改改。     你最后的那一丝希望,在那一笔一笔、一页一页翻去的帐里被一点点磨去。     奥斯掌住了你的背,敛下双目,问你准备好了吗?     你没有回他,安静地看着。     你看见蜜雪莉雅突然回头,大概是诺亚在敲门,然后——     她走到了窗前,推开窗,与你慢慢瞪大的双眼对上。     她行了一个骑士礼。     蜜雪莉雅看起来瘦了很多,红色头发依旧浓烈,她看着你笑,举起了手里的帐本。     来追她吧。     她做了一个口型,直接从三层楼高的窗户跳了下去。 53.你与你的骑士之间     恍惚的梦境里,是父亲张大嘴的脸,是人口贩子赏在脸上的痛,是跌在尘土里奔跑的冲动,是那只在她即将落回黑暗时,将她向前拉出一步的光。     修道院里的少年圣洁而美丽,带领着孩子们面对世界,一次次望向他时,心中的思慕与向往也加重着。     蜜雪莉雅又一次在不适中醒来,感受眼前扭曲的木纹。     她慢慢起身,看着身边熟睡的班,他缩成一团躺在她的身旁,没有安全感的睡姿,她摸摸他的脸,手滑到了他的脖子上,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了结他。     ——她还是没办法。     班是蜜雪莉雅最初的信仰,是她立誓成为骑士的理由。     多年以后她回到故乡,因缘际会下重新见到了被贵族收养的少年,长大的他漂泊、英姿笔挺,他们重逢、相恋,蜜雪莉雅以为这是命运的指引。     没想过这是命运的玩笑。     同居以后,班不对劲的地方渐渐暴露,他们的床事暴力而疼痛,班总是不准她看他的身体,并且在事物与生活上有很强的掌控力。     ——随着生活的渐进,她发现班好像非常痛恨贵族,即使蜜雪莉雅解释了多次萨尔泰家不一样,他仍认为贵族都是一些虚有其表的伪君子。     『你永远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尊贵的衣衫下面关着什么,蜜雪莉雅……我当然知道你不一样……我们都是为了生活、为了钱,那并不羞耻,亲爱的。  』     后来蜜雪莉雅参与了你的平民计画,她没有告诉班,却在某一次拿到送回的帐本与名单发现事情不对劲。     班改了她的帐本,伪造了她的指纹印鉴!     她非常愤怒跟班对峙,班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些都是贵族们从他们身上搜刮走的心血,凭什么不能拿回来?     蜜雪莉雅气疯了,她质问班钱的去处,班露出了恍惚的表情,用像是在梦中的语气说——新的世界即将到来!那里没有贵族、没有神,是一个、是一个……她没有继续听下去。     面对蜜雪莉雅的愤怒以及要转身去自首的她,班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蜜雪莉雅咬紧牙关,班的身体遍体鳞伤,那些伤痕……     『我不是说了吗?他们都是一样的。不论是神父还是贵族——』     她会站在他那里的吧,蜜雪莉雅。     班的话像是诅咒一样,一层一层从她的灵魂紧缚而上。     一次、两次……崩塌的信仰什么都维持不住,她下定决心要向你坦白。     蜜雪莉雅缓缓穿好衣服,摸摸肚子,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在想什么,居然在这个时候……。     三次、四次……。     像是跟随着越填越大的漏洞,班发现了。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温柔,对着腹中的孩子与她轻语。     他会是最好的爸爸,带给他们最好的未来。     蜜雪莉雅只觉得悲哀。     死局。     她也是共犯,后来的她不问那些钱的去处,好像这样就能减少一点罪恶。     手无数次握上那浮动的脖颈,还是犹豫了。     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还是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他的本质与灵魂,只看见了他最流露在外表的一面?     这个男人让她痛苦,让她坠入地狱,成为她的信仰,又让她背弃了自己的信仰。     蜜雪莉雅知道有人在打听她的事,有位没听说过的负责人送来了待审的金币,她暗中去到存放金币的地方,看见了那些金色小铁块。     你察觉到了啊,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最后作为骑士,还可以为你做什么呢?     蜜雪莉雅重新分配了箱中的配重,细细将封条完好无缺地封回去。     来吧。     她无法赦免,无法阻止,无法回头。     请过来,请为她套上枷锁。     拜托你了。     你挣脱了奥斯的手,对他呼唤你的声音仿若未闻,提着裙摆窜到一楼,踏进了夜色里。     诺亚带人撞入办公室,透过窗户,他只来得及看见你消失在巷子里的背影,他茫然地看着面色铁青的奥斯疾行出建筑,挥着披风对随行骑士下令,紧随着你的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即使被黑夜所浸染,你的身体仍本能地带着你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中左拐右弯。     你看懂了蜜雪莉雅的口型,她举起的帐本,也许那些面包屑里也有她的指引。     她在那里。     你在那里。     她都知道。     你……都知道。     仿佛看见黑暗里的一抹烈火般的红色。     不要留手,她的小姐。     艳丽的红变得黯淡。     不对。     你看见蜜雪莉雅的影子转了过来。     她唯一的领主啊。 54.你与你曾经的骑士之间     奥斯在几个拐弯里追丢了他的妻子,他缓下步伐,任由别有鹰羽纹章的骑士们一个个超越他,往不同的路径分散开来。     ……找到了就盯着,不需要打扰她们。     他对殿后的骑士落下指令,骑士很快与他错身,用夜哨将命令传递下去。     收力的脚步声如扩散的蛛网般,渐渐消逝在四周,奥斯孤身站在空荡的小巷中,沿建筑的线条仰头望向天空,月蒙在厚重的云后,将缠绕扭曲的暗色从深处点起。     从他眼中倒映出的颜色被云压暗一阶,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卡在严密的衣领边不上不下。     奥斯不耐地拉松领口,把垂落额角的浏海爬梳回脑后,用几轮呼吸平缓心底的焦躁。     你脱开他的手的刹那,他几乎想立刻反扣住你的手腕,不让你将自己置于风险之中。     但站在这里的你,在身为他的夫人之前,是萨尔泰领的继承人。     他转而用严肃叫你的方式压下了自己,你没听见一般,毫不淑女地撩高了裙摆,朝你的红发骑士大步奔去。     那一刻,奥斯有种你再也不会回头的错觉。     完全没来由的心颤。     他应该要为碰触到更多的你,看见更多的你而安心才对。     月光从云的间隙遗落,照浅了奥斯眼里的阴影,他收回目光,把拉松的领口解开,再抚平扣紧。     有人来了,他看过去,眯起眼。     是诺亚。     「——侯爵阁下?您怎么独自……」     「走散了。」     确定不是追丢吗?诺亚识时务地把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     毕竟诺亚最了解你在领地时的样子,若你是认真的,即使是他也没把握跟上你。     没有你在身旁的奥斯看起来既疏离又冷淡,随意的眼神都具有压迫感,颇有他习惯的贵族样子。     诺亚也领着几个人,戴着眼镜手持火把的壮汉、一身太阳花睡裙握着扫把的中年妇人,以及几个记不太住的平民脸孔。     奥斯与诺亚交换了彼此的情报,提到蜜雪莉雅跳窗前的唇语与追出去的你,人群的气氛沉下来,人们低声讨论着。     片刻后,诺亚朝奥斯抬起脸。     他想他大概知道你们会去哪。     寒风刮起来,刮去掩盖月光的云,莹白的光没有阻碍地穿进薄雾,照在波光粼粼的蓄水湖上。     湖边有一座木头搭起的简朴圆顶亭,经过秋冬的豢养,细密的雨草包围了整座凉亭。     你与你的骑士在草中相望。     没有人说话,雨草被风压低着摩擦出窸窣声。     见到蜜雪莉雅前,你有无数想说的话,想询问的理由。     然后你发现那些都不重要了。     蜜雪莉雅随意地把帐本搁在凉亭边上,解下了腰际的剑,横握向你举起。     ——那时也是在这座亭中。     她用父亲授予她的剑,在剑光里向你立下誓言,誓必守卫你的理想与未来。     现在,剑没了光,收在磨得朦胧的剑鞘里。     你望着剑鞘上的铃兰,往前一步,以为要交还给你的剑却远远地抛了出去。     看不见的湖面传来了扑通的声音,打醒了你的犹豫与挣扎。     你收回脚步,隔着布料握紧了胸前的两枚戒指。     「蜜雪莉雅。」     回应你的呼唤,蜜雪莉雅单膝下跪,她温柔地看着你。     寻找你们的火把在你们身后亮起,你眨了几下眼睛,把手里两个环刻进掌心。     「——我以萨尔泰家主代理人的身分,免除你的骑士之名。」     湖水的涟漪泛过来,浸上岸边的土壤深处。     蜜雪莉雅如释重担地低下头,接受了你的裁决。     诺亚领来的守卫压制了她,她的双手背在身后,与你擦身而过。     谁也没有再看谁。     你转头望着漆黑的湖面许久,直到诺亚与其他人来到你的身旁。     诺亚右肩上的衣服有些磨破,赛门的铜制眼镜在火把的映照下发亮,摩黛丝提高举的扫把头上还挂着几张残破的蜘蛛网,也有些人是在混乱中被从床上拽起来的,尽管不清楚事态,但他们都对你表达了关心之情。     你感觉沉重的呼吸稍微浮了一点起来,你接受了他们的好意,让他们先回去休息,其他等之后再说。     诺亚是最后走的,他似乎很担心你,嘴开了又闭,突兀地冒出一句有没有兴趣去看看他儿子。     下次吧,还有人在等你。你说。     诺亚这才想起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你的丈夫。他往后看了眼,奥斯站得很远,正在跟一个披着兜帽的人说话。     ——早点休息。留下这句话,火把远去,你朝着另一端静静摇晃的提灯光亮走去。     注意到你的靠近,奥斯收尾了与骑士的谈话,正要转身看你的时候,背上传来了被什么东西抵住的感觉。     你的额头、你轻浅的呼吸,还有你拉着他不让他转身的披风。     奥斯突然很想叹息。     你们又在寒风中停了一会,停到你抬起头回到奥斯身前,停到你们重新并肩向前。     短暂的休整后,你们迎来了天明。     奥斯放出去的伏兵传回了不好的消息。那群不信奉唯一神的海国人意外警惕,几乎是在你去追蜜雪莉雅的同时便开始撤离,好不容易抓住了几只漏网之鱼,那些人却迅速自裁,一点把柄都不留下。     阅读完纪录撤退路径的报告,奥斯提出猜测,他认为这并不是针对萨尔泰领的行动。     那群人的行动纪律分明,连退路与人员取舍都计算好,背后应该有组织在计划性的支使。     同样的事可能在其他贵族领地也正在发生,只是这次刚好被你掀开了黑布。     你没有参与奥斯与骑士们的讨论,你决定先去地牢见见蜜雪莉雅,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总得搞清楚前因后果。     地牢很空,阴冷的湿气把脚下的砖染成深灰色,你持钥匙打开牢门,蜜雪莉雅正一脸闲适地躺在干稻草上,望着头顶唯一的窗口发呆。     你走过去,坐在她身旁稻草堆上,你看见蜜雪莉雅摸摸肚子。     你的眉头一瞬间纠结在一起。     她都没有动摇,你动摇什么?蜜雪莉雅没有看你,她正忙着数空气里的尘埃。     你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她的肚子,问她是不是打算全部认罪,那个叫班的男人呢?     她跟那个男人之间是算不清的,索性就算了吧。蜜雪莉雅苦笑,是她没保护好你交付给她的事物,也没能坚定自己的信念,沉默着成为了推动罪恶的齿轮。     你跟蜜雪莉雅在牢中待到窗口透进来的光变成红色,听她说完了所有的事情,她与班的过去、现在,以及掌握在你手上的未来。     比你想得还沉、还拿不太住。     ——班现在在哪里?你最后问。     他跟她已经没关系了。蜜雪莉雅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她说她给他留了一张滚蛋的纸条。     你看着她,像是要把那头黯淡的红发看出火来。     要是没逮到人,你会让那个家伙的通缉画像贴满整个王国,你说。     你的目光终究没有变成火,蜜雪莉雅的头发也没有真的烧起来。     她噗一声大笑起来,说那样很好。     那是个可悲的家伙,也是一个该付出代价的家伙。     你离开牢房前,蜜雪莉雅在你背后问,你害怕吗?     你停下脚步,像是在思考她的问题。     在来萨尔泰领前你确实很害怕,怕到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     只是后来——你侧过脸看向身后的红发女人。     有个人给了你在害怕中也可以继续向前的力量与勇气。     牢门锁上,你的影子被壁上的火把越拉越长,与墙壁的黑影混在一起。     蜜雪莉雅撑着下巴,想着你离开前的表情。     「——看来我的小姐遇到了一个好男人啊。」     空荡的牢笼中有谁在喃喃自语。 55.审判台上     你还是没抓到班。     他离开了蜜雪莉雅的屋子,可能是走得过于匆忙,他什么都没带上,人像是蒸发一样。     你花了两天的时间掌握了涉入名单,不幸中的大幸,大多人都是听从蜜雪莉雅的指令行事,并不知道背后的内幕。行政罚则足够应付,不需要动用到刑罚。     你的计画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你想。     蜜雪莉雅的审判举行在一个冷光弥漫的上午,位在萨尔泰领唯一的宗教楼大厅,智慧女神的肖像挂在主审台背后,怜悯平等地注视众生。     你没有照往常公开审判,只召集了一些知情人与牵连到的领民。     在你的意识深处,你仍然不希望蜜雪莉雅面对那些复杂的眼光。     蜜雪莉雅被守卫带上审判台。     她一身泛着淡黄的白色麻布长裙,头发整理好勾在耳后,双手被镣铐铐在身前。     你在主审台上翻开了罗列罪名的簿子,落下木槌。     跟你预期的一样,蜜雪莉雅包揽下了所有罪状,你没有全盘接受,认为幕后主使的班有最大责任,你正要以萨尔泰之名对班发起通缉,紧闭的门被撞开了。     是班。     不知道门口的骑士是怎么放他进来的,他看起来比在牢房里待了几天的蜜雪莉雅还狼狈。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改变了,不全因为班。     是因为你。     奥斯朝骑士递去视线,坐在他背后的诺亚正对赛门发出由衷的感叹。     他上次看到你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     得来全不费工夫不是吗?你看着被控制住的男人,让守卫把他带到台前。     也许是心中膨湃的情绪影响,你看不出他身上任何曾被众人赞扬的优点,看不出他身上任何能让蜜雪莉雅落到这个境地的特质。     一个可悲的、愚蠢的、狼狈的,还夺走了你的骑士的混帐东西。     现在还有胆子继续盯着蜜雪莉雅看,想站到她的身旁。     你落下槌子,把班的目光吸引过来。     「我没有慈悲到能容许一个在逃疑犯站着。」     跪下。你说。     班没有挣扎,笑着被压下了膝盖,他早已习惯匍匐在地,只是单纯跪下又有什么?     他凝视你没有波动的脸庞,觉得蜜雪莉雅高估了你,你看起来跟那些贵族没什么不同。     高高在上、自诩高贵、视平民为尘土。     「我伟大的审判者啊,你真的认为你们是永恒的真理吗?」     班跪着,披散着头发,声音高亢且起伏鲜明。     下一句,他脸色一沉,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你们这群虚伪的贵族!」     班开始了他的演说,他的人生,那些蹂躏他的人生的神父与贵族。     他的用词夸张,对于能够煽动场面的细节巨细靡遗,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也许会认为他是一个被压迫仍不肯放弃希望的可怜人。     你在班诉说起拯救他的希望时敲下了槌子,你的槌声如刀一般,轻易地划断了班凝聚起的张力。     「听起来你很痛恨贵族。」     你看着班,看着他脸上病态的红。     「所以——你现在朝我下跪是为了控诉贵族的罪行,还是因为对我有所求?对一个你瞧不上眼的贵族?」     班癫狂的表情卡在脸上。     「不说话了?忘记了刚刚的伶牙俐齿?你不会想要我替你回忆吧?」     「你——」     班以为他能用至高的姿态承认自己的错误,在你手中拯救蜜雪莉雅与他自己。他常听萨尔泰领的人说你是个固执又温和的女人。     或许还是个脑袋不清楚,用虚伪的计划自我感动的贵族。那时的班是这么想的。     你却两句话就拆掉了他用人生建立的舞台与悲悯,你的槌子,既是审判的法槌,也是你手中的剑。     这不是贵族的样子,是骑士。     是蜜雪莉雅相信的人。     ——他自己又相信过谁?     他不信神、不信贵族、也不相信那些后来拉起他的异国组织。     他曾经相信过的,似乎只剩下知道蜜雪莉雅怀孕时,那短暂在脑海构筑的未来。     班捏紧了拳头,他确实带来了另外的筹码,现在成了不得不出手的交换条件。     沉默了很久,班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在萨尔泰领北方树林里,他们有个备用的资金库。     你轻哼一声,外头有脚步声远去,是去确认了。     他认罪,只是能不能——。班不敢看蜜雪莉雅。     把蜜雪莉雅的罪也一起认下。     宗教楼的空气一阵凝滞。     不行。你说。     「如果代价可以被转让与抵免,那也不需要审判了。」     你落下最后一槌,班与蜜雪莉雅都得背起自己的责任。     你分别监禁了两人,班最后的情报是正确的。来不及转移的金流被追回,大概补回了十分之一的缺口。     你在最终判决出炉之前再问了蜜雪莉雅对班的感情。     蜜雪莉雅停了很久,她摇摇头。     你最终判了班终身罪籍,剥夺身份与自由,接受集中管理,为王家产业所驱使的劳役。     蜜雪莉雅送去了有育幼机构的东方修女院,在监管下度过往后的三十年。     你知道你的偏颇,你转化了两个死罪。     你出自私心不想杀蜜雪莉雅,也不想杀了班让她背负罪恶。     这是你能做出的最大处置。     你看着蜜雪莉雅的背影登上了朴素的马车,大概很长一阵子你都不会看到那么漂亮的红发。     浓烈的,像是火一样,烧尽了所有人,亦烧尽了自己。 56.你与他相望的未来里     奥斯的身体让他在黎明前准时醒来。     他张开眼睛,听着你沉稳的呼吸,等待头顶那不熟悉的吊灯从黑暗中显出轮廓。     送走了蜜雪莉雅与班之后,你为卡尔特家的骑士安排了住处,你的丈夫则被你顺理成章地带回了主宅。     那是一栋坐落在树林之间的两层楼建筑,比萨尔泰家在王都的宅邸更小一点,也更贴近人情。     欢迎来到——     然后你们一起参观了拥有瀑布的客房,天花板里被咬破的管线孜孜不倦地渗着水,一只始作俑鼠湿濡着皮毛从墙角的洞窜远了。     维护主宅的仆从不断哈腰,你关上门。     ……萨尔泰家。你坚持说完你的招呼词,奥斯被你的表情惹弯了唇角。     等到能看清楚你房间吊灯上的小碎花时,他撑起身体,床发出缝隙磨动的声音,他的动作放轻了些,偏过头去看他仍在熟睡的妻子。     床够长,却有些窄,窄到你们只要一起待在床上就会有一部分肢体碰在一起。     你背对着他把脸埋在抱枕与棉被的布团中,睡前整理好铺在枕头后方的长发散了开,像是什么巢穴般包裹着你,也往奥斯的那端蔓延。     他重新替你把巢穴一缕缕顺回发丝的形状,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奥斯没有起身。     他继续凝视着你。     你的头,你的脖颈,你伸出的双臂,你弯出柔软曲线的背脊,你稍微露出的一点耳朵。     他的妻子有很多他没见过的面貌,最近的一次是在彷徨里成长的样子。     奥斯对盟约的感情复杂,那是他第一次对其产生了感激之意。     不只是因为它把你带到了他的身边,也因为它让他拥有了推你向前的资格,那是一个比单纯的丈夫之名还难定义的身份。     你给了他,并且承认了它。     接着,你往他碰触不到的地方奔去,最后又在一切尘埃落地时回到他的背后。     ......他该拿你怎么办?     他知道你们之间还有一条线,名为退路的线。     而他已经有了跨过去的欲望。     像是被他的视线干扰,你往你的布团里蹭了几下,半张脸露出来。     奥斯望着你颤抖的眼睫与睡得酡红的脸颊,觉得后排的牙齿有点痒。     昨晚没有晚安吻,你在他淋浴回来前便累得睡了过去。     至少眉头没有前几天皱了。他顺了顺你与睫毛缠在一块的浏海,起身。     ---     你们即将搭上明天中午的船回到王都。     你重置了权限的结构,把原本蜜雪莉雅的职权切得更细,最核心的部分暂时保留在手上,剩下的则再一次分配下去。     等土地上的人更稳定些,你会试着把它交给下一个人。     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时,你注意到奥斯不在你给他布置的临时座位上,于是你走出闭关两日的书房。     找到奥斯的时候他人在主宅二楼的阳台上,戴着厚重皮革护手的手臂高举,你顺着他的姿势看去,看到了一只在蔚蓝天际翱翔成波浪符号的苍鹰。     波浪变成了小点,消失在山的彼端,奥斯放下手,发现你正盯着他的驯鹰护手瞧,那目光久违而熟悉。     他的眉眼柔和下来,转过身把护手递给你,提到他向国王与其他关系密切的家族汇报了海国组织的消息,这件事或许还得拖上一阵子。     你观察缝线的动作一顿,奥斯敏锐地从你的眯起的眼睛读出一丝冷意。     你的记仇范围比他想得还大。     在萨尔泰领他不会擅自出手,但如果你得到了那群人的情报——告诉他,不要独自处理,不要凭着一股气冲出去。     你又不看他了,通常这是你不太想回答他的时候。     你顶着奥斯沉默的视线看完了你有兴趣的地方,把护手还回去时又对上一次眼。     「……我知道了。」     「只是知道?」     你们是——盟友吧?奥斯吞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另一个词,他的声音有点硬,像是生拐了一个弯。     这准确地打中了你的命脉,你磨磨牙,说有消息你会第一个告诉他。     奥斯勉强满意这个答案。他随意地拍掉护手上的爪印,问你找他有什么事?     你这才想起来你一开始寻找奥斯的目的。     还没带他好好看看萨尔泰领呢,一起出去走走吗?众神节快到了,也许能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奥斯点头应下了你的邀约。     你大概是想让他知道这片土地上还有许多值得注目的日常,不仅仅是那些沉重的事情。他知道。     ……不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他,他也会说好的。     ---     冬天是众神归来的季节。在冬天的尾声,气温回暖,牧草与灌木结出芽苞时,则是众神结束巡探,准备回到各自岗位的时候。     兰斯拉的人们将这最后的几天称为众神节,感谢神的降临与赐福,他们会筑起火台,雕刻各自信仰的神像放置在通往火台的路上,并在节日的最后一天让火焰将一切化为灰烬带回天上,静待下一个冬天。     你祖父将众神节引入了萨尔泰领,他没有把王国信奉的神明们一起带来,而是让领民们各自放上心中的神灵。     你父亲念叨你祖父平常过节都没这么认真,你祖父理直气壮地回覆,过节就是要气氛,有火、有人群、有庆典、有共同的愿望,这样人才会肯留下来。     ——说穿了不就是客厅壁炉的放大版吗?     你父亲被你祖父追远了。     你先带奥斯去参观了构成萨尔泰领的基石,皮革的产业链。     由于污水处理的问题,皮革工房集中在萨尔泰领的西南方,河的下游,根据不同制程的要求区分出不同区块。浸泡在石灰大池里的生皮、一张张展开在空旷场域的原皮、一座座依照各种需求存放在大缸里的鞣皮。     奥斯一直到站在那数量惊人的鞣皮缸前才察觉到异样的形体。     气味。     他曾经看过别的皮革厂,初处理时的味道非常惊人,需要手帕与薄荷才能抑制,与之相比,这里的气味与脏污是明显被控制过的。     毕竟不好的环境会让人生病,这里的人大多没有生病的本钱。     你把奥斯带到了上风处,对他指指远处几个颜色不太一样的沉淀池,进入制程前的尿液会在那边先经过处理,提取出能够分解皮上残渣的溶液,再稀释取用,这可以有效管理气味的范围。     至于污水也有另外的处理池,不同的是里面铺上了大小不一的石子,过滤的水排放到河里,池里的石子每个季度会清理两次,清理起来是有点麻烦,不过总比大家都浸在脏水里好。     这是与卡尔特家完全不同的策略,却同样以延??续产业为目标,只是奥斯选择了拓展产业范围,你选择了在基础条件下让人愿意留下。     有几个工作的领民发现了你,他们在远处向你打着招呼,你抬手示意回去,领着奥斯去了皮匠聚集的街道。     这里的商人又比你上次来时多了几个,你们获得了各式皮的工具与伴手礼,你对着成堆的礼物发呆,转头对上了摩黛丝提的笑容。     那是一种大婶式的诡异微笑,她什么也没多问,叫来助理替你搬走了礼物堆,她说她会好好地把东西送回萨尔泰宅。     尽情地去约会吧。     抛下这句话,摩黛丝提留给你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约会?看起来像那样吗?你看向奥斯。     奥斯与你对望半晌,侧过眼神说他好像有点饿。     看来不像。你想到你有间私藏的小吃店,那里有非常特别的食物,刚好只在冬天贩售。     奥斯看着手里盛开的花,一朵烧焦的、带刺的花。     他的妻子则拿着另一堆更焦的花,正在与店主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的内容——不是因为烤焦了,是因为少放了某个调味料,那是一串长长的打舌发音,听起来像是法加鲁加那边的方言。     你终于回来了,你们获得了一个小木盒的乳酪块,那是店主拗不过你的补偿。     你指挥着奥斯把外面花瓣全部剥掉,捏掉中央毛茸茸的部分,看起来硕大的花剩下小得可怜的一点浅绿色底座,你把它倒过来放上乳酪。     奇怪的乳酪花底座吃起来倒是很正常,清淡爽口的味道,略有嚼劲,乳酪的醇厚延长了余味的微苦,不令人反感,是一种独特且会让人记住的风味。     品鉴完嘴里的味道,低下头的奥斯发现你已经剥完了怀里那堆花,把盘子朝他递过去一点。     你又说了一次那串打舌音,那是某种从海里植物提取的盐巴,是法加鲁加的传统调味料,能让食物尝起来带有回甘的甜味,可惜物流关系售罄了,但配上乳酪还算在接受范围。     你咬了一口花,是你习惯的味道,你很快迈向下一口。     奥斯听着你的话,默默地再叉一块。     嗯,特别的味道。     满足了口腹之欲,把餐具还给店主,旁边便是祭典的位置。     就在奥斯以为你想进去看看时,你却看向了祭典入口旁的——婴幼儿用品店?     橱窗里悬挂着几个婴儿人偶,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婴儿服,周围散落着不少玩具。     你向前走了几步,身旁的人没跟上来,你回头看了眼,奥斯仍站在原地。     啊,你不小心沉浸在自己的事里头了,那里并不是适合男士的地方。     你走回奥斯身旁,问他要不要找个地方等你,你得去挑送给诺亚孩子的贺礼。     奥斯最后选择在店外的林荫等你,他看着你的身影随着风铃声消失在店门后,脑袋却止不住地往你那边想。     你会用什么表情挑那些孩子的东西?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你会不会拿起一件婴儿的包巾,比对着思考它包裹在孩子身上的样子?     如果你们之间有孩子——     他来不及想到后头,你出来了。     像只是去里面晃了一圈,手上空空如也。     挑好了?奥斯忍不住问。     你一脸莫名地对上你丈夫皱眉的表情,知道有人在外面等还慢慢来,你才没那么无礼,再说你早就有想法了,慢也不会慢到哪去。     你大方地向奥斯展示你的贺礼,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     奥斯看了那块积木很久。     你竹马的小孩,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孩子似乎还——不会站?     是啊。你点点头。你母亲说过孩子长很快,日用品类够用就好,你想来想去最后选了积木,至少可以作为玩具陪上几年。     别小看这块木头,它的价格可是一点也不木头。你把积木收回口袋。     ——所以,你只买了一块?     隔一阵子送一块,孩子可以玩的时候差不多有一组了。     重要的是,这样对你的钱包比较健康。     奥斯停顿了一会儿,说他身为你的丈夫,应该也对你好友的孩子有所表示。     你困惑地看他,你没意见,倒是他想送什么?     积木。     更多的积木。     你觉得有钱人的想法真是不一样。     你抬头看到天暗了一半,问奥斯要不要去祭典看看。     缓了几息,他对你伸出了臂弯,你顺顺地搭上去。     你们沿着蜡烛与各种奇异的神像雕刻走到广场中央,木造的火台搭了一半,天还没完全暗下,不过已经有摊贩找好了位子,摆出各自的商品。     你跟奥斯看着逛着,偶尔聊上几句,然后你停下了脚步。     你从摊位上拿起了一个拇指大的皮饰,皮被塑形成可以包覆住钮扣的星星,上头点着几颗同样颜色的晶石。     有奥斯眼睛的藻绿色,也有你眼睛的颜色。     你——好像还没送你丈夫众神节的礼物?     摊主是一组小搭档,害羞的辫子女孩与沉默的帽子少年。     他们面容的轮廓相似,少年正专注地雕塑手里的皮件,女孩捏着声音招呼你们。     你挑起几颗星星放在手心,朝奥斯颠了颠,奥斯看着那些不同颜色的星星在你手里翻滚,指尖触上你的掌,捏起其中一颗。     正好是跟你眼睛颜色接近的浅色晶石。     这个不错。他说。     你点点头,挑了另一个藻绿色的星星,你好像有越来越中意这种沉稳绿色的倾向。     你在奥斯动手前付了钱,把他挑的那颗星星别在他袖口的扣子上。     ……?     你今天的衣袖刚好没有钮扣,你索性把它别到了领结上。     奥斯盯着袖口上的星星,你扣好了你的那一颗时,他还在盯着它看。     …………他以为你是要买给自己的。     广义来说不算错?     他抬起眼来,看见了你领结上的藻绿色星星,你正忙着对摊上金属盘的反光调整着位置。     那一抹薄薄的绿打滚着在金属色里窜动。     终于调到满意的角度,你理顺领结上的皱折,微笑着在渐起的火光里望向他。     「——愿诸神将庇护降拂与您。」     男人的下颔猛然收紧。     天黑了,夜空明亮,是一轮洁净的满月。     回宅邸前,你说你有最后想去的地方。     你们来到附近的小森林,那里氛围清幽,能听见缓缓复苏的虫鸣。     待会等祭典开始可就没这么清静了,你说。     你并着奥斯往某个方向走,绕着繁盛的林木,映入眼中的是一汪汪错落的林中池塘。     池塘有大有小,每一座都倒映着一轮明月,月的影子随着风的波纹而上下游动。     奥斯看着你撩着裙子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子,那是你从皮革工坊的一处木阶上拿下来的。     你倒去了瓶子里原本的水,再用满月的池水重新填满。     这个池塘曾经是个湖,是萨尔泰领民的祈福地之一,后来逐渐干涸,只有在冬天才能蓄起一点水。     倒也足够了。     你每年都会更换一次瓶中的水,你把冬天的满月祝福收回怀中,扶着奥斯探过来的手站直身体。     「......老爷怎么看我的平民计画?」     这是你在审判后头一次提起这个话题。     「......我不赞同把管理权限下放平民。」     奥斯的答案在你预期中,然而他的语气变轻了些。     「不过,如果想达到你的目的,我会培养不同的派系,让他们互相竞争,彼此监督。」     当利益成为共同的目标,人们的连结才会变得更加紧密。     若是以前的你,肯定会对这番话感冒至极。     现在的你看过了奥斯、看过卡尔特家、看过莫恩、看过内政楼的家臣们,你稍微能够理解一点它核心的意义。     你没再扶着奥斯,双手交握着搁在腹上,望向你面前的小池塘,被你扰乱的水恢复了平静。     「——萨尔泰家,从来都不适合伯爵的位子。」     这个爵位始于前代国王的一时兴起,始于带着一点捉弄的上位者之手。     只是有一群人挣扎着把它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也许现在说这些有点太早,但若有一天,萨尔泰家失去了伯爵之名,你希望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可以继续向前。     奥斯被你的话钉在原地。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莫恩事件时,你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会说有他在身边,莫恩不会重蹈他父亲的错误。     有个人,他曾经是被链上锁链的幼鹰,有双手颤抖着打开了锁,将幼鹰往天空抛去,他翻滚着翱翔,成为了雄鹰,回来拆掉了豢养的牢笼,成为了养鹰的人。     他走着,一直走着,发现了一株有趣的铃兰,将铃兰迎进了鹰的城堡,铃兰建立了自己的植物城邦,挥舞着根系窜来跑去。     养鹰人笑了笑,继续走着,在差不多确立终点时,他又看见了铃兰。     她的路没比他好走多少,铃兰却问他。     真巧,他也要去那里吗?     你们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     为那个你们都不在的遥远未来,为了让珍视的事物能够持续、延绵。     你说完了你对萨尔泰伯爵家的感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话说得有些妄自菲薄。     你有些尴尬地飘过视线,尝试用更详尽的言语把你的意思解释清楚。     奥斯走向前,把你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封在了你们两人的唇里。     你望着贴近的狭长眼眸,鼻尖相错,呼吸交杂,几乎要睫毛相触的距离,你被冷调的气息包裹,在那半敛的眼珠里看见一点自己的颜色。     薄唇在你的唇上摩娑,力度很轻,像是要记住彼此的唇纹。     ……睫毛好长。     感觉到你在关注奇怪的地方,奥斯抬起眼看你,不知何时攀附到你后颈上的掌固定住你的后脑,齿间含了下你的下唇,有点痒,你不太习惯这种痒,想偏头躲开。     你想退后的举动被他的手止住,你发现你腰上也有一只手,把你整个人都往他身上带。     相触的唇稍微分开一点,你的丈夫在树叶间隙落下的光里看你。     白银似的月光拉开了他脸上的明暗,剩下那双鲜明的藻绿色眼睛,你有点想碰触那仿若实质的宝石颜色,而你也真的碰上去了。     藻绿色的光仿佛要在你的碰触下碎开,他闭起眼,你垫高脚尖,再垫得更高一些。     回应点在他的唇峰上。     你们现在……算是合格的夫妻了?     奥斯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的额头蹭过你的脸颊,沿着你的颈线压在你颈窝上。     看不到他的表情的你,感觉着他微热的鼻息,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57.懊恼的丈夫与不自觉的妻子之间     金色香槟擦杯而过,细致的泡沫与气泡在液面翻涌。     辉煌热闹的宴会进入了后半场,人们的声音逐渐压低,弦乐换了,是一首轻柔优雅的曲子。     被胃痛的自家老爷逐出了休息室,约翰站在廊上数着花瓶里的花蕊。     自从你们回来王都后,撇除那些还没定案的麻烦事,一切算是回归常轨。     找回习性与奇怪癖好的你,脸色放晴不少的奥斯,终于不再被低气压扫出书房的莫恩,顺带一提,莫恩这次的代理成果不错,奥斯只叫他重写半个月的报告。     莫恩为了这件事碎念了好一阵子,整个宅邸的呼吸在持续的日常里缓和下来。     ——最先察觉到的人是约翰。     奥斯会在每天的例行工作结束前把他从书房支开,垂眸慎重地在桌前写起什么,隔天早上你桌上就会出现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约翰偷偷观察过你的反应,你原本拆信后还会看向奥斯的书桌,脸上是这个为什么要写信的困惑表情,经过几次你似乎也习惯了这个模式,与之相对的——每天中午你在离开书房前,都会在奥斯桌前摆上一只折纸的小玩意儿。     第一次收到折纸的时候奥斯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问约翰这是什么?     约翰看着贴着两只眼睛的立体三角形,他努力想出一个具体的字。     呃,一个活泼的三角形?     奥斯当然知道这是三角形。他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像是在说他不是傻子。     最了解夫人的非老爷莫属,若连老爷也不知道,何不亲自去问夫人呢?约翰诚恳地提议着。     奥斯没有采纳约翰的意见,他继续写信,继续收你的奇怪折纸。     过了几天,约翰在奥斯桌角的书堆里瞄了几本情诗精选。     隔天约翰特地提早到了书房,你果然对着信思考了许久。     仿佛突破了某个症结,你站起来。     奥斯若无其事地放下手上的笔,迎上走来的你与你手中的信纸。     玫瑰的花期还要一两个月,你说。     要不要去看郁金香?你记得王都博物馆附设的花园里有,现在应该开得很漂亮。     你的邀约自然,但约翰知道信里写的内容绝对跟看花没什么关系。     至于奥斯?眉角收不住地颤动,没有纠正,没有说其他的话,就回了一句好。     下午你们两个出门去赏花了,真是没有原则的老爷。约翰立在门口目送着你们的背影。     莫恩举手想发表他的小道消息。     他表示奥斯最近常常询问你的踪迹,也撞见不少次你们的「巧遇」。     如果一天碰个五、六次还能被称为巧遇的话,偏偏你从来不觉得奇怪。     奥斯甚至出现在有你待着的糕点间里,引来无数仆从的注目礼与避让。莫恩有点害怕某天他亲爱的舅父真的挽起袖子揉面团,他想像不出来那个场面。     幸好你没有怂恿奥斯下场的打算,只是在糕点出炉的时候会找他试试味道。     ——好吃。奥斯咽下你的试作。     你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什么,重新检视你的杏仁瓦片,有几块背面烤焦了。     这时候的你好像突然又接上了脑中属于怀疑的那条线。     大概等一下转头就会断回去吧。     老爷难道……对焦苦味情有独钟?你皱着眉问,自己掰下一块试了一口,不太待见的表情。     莫恩不忍心看奥斯的背影了,他低声询问在场的其他两个人,你们还会维持这个状态到什么时候?     米兰达放下手上的茶,说这是个好问题。     老爷很关心夫人,不只止于言语与健康上的问候,即使是不同房的日子,他也会前来把赖床的夫人从床上提起来。     你刚开始还有点莫名其妙,会眯着一双睁不太开的眼睛,用看似平静的哀怨眼神望着泰然自若来到你房间里的奥斯。     米兰达想你可能在同时思考几个问题,例如你还没醒的梦、比如老爷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房里、比如你今天有什么大事需要老爷亲自莅临你的卧房。     显然你从中选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摸索拿来床头的日历,盯着模糊的格子一阵子,指出日期强调你的赖床额度还有剩。     嘴上道歉的老爷脸上看不出抱歉的样子。     大部分的时候老爷是成功的,不过──你还是有反抗的时候。     那天你把自己团成一颗球,在老爷的手下滚了几圈,突发奇想似地拉倒了老爷。     米兰达在急速退出房门前听见你在被子下低语。     总不能只有他叫你起床,他也该陪你赖床。这个规则应该不会换张床就不一样吧?     ——好。关上门前,她听见老爷无奈地回道。     毫无疑问地,老爷确实达到了他的目的。米兰达分析。     只是他们的夫人从来不是省油的灯。     赖床两刻钟起来的你满足了,一如既往地起床、着装,老爷反而看起来有些郁闷。     说到这里,米兰达对你的奇异神经发出由衷的感叹。     老爷喜欢上了一个不得了的人啊。     仅仅回想起来,约翰仍忍不住赞同米兰达的归纳。     他身姿笔挺地立在廊上,捏着胡子点着头,想到房间里那个独自揉乱头发的懊恼男人,又摇了摇头。     看不懂啊,看不懂。 58.他想跟你跳的舞之间     休息室的隔音不错,除了走廊上来往的动静,几乎不会听见前厅的喧嚣,那些烦躁与懊恼似乎也离他远去。     奥斯仰头坐在沙发里,双手交扣搁在腹上,胃里那股排山倒海的痉挛随着时间减轻了些。     他腾出一些脑袋回忆亚莉珊娜的印象派饼干,那压在极致甜味下的辣苦,心里的答案缓缓浮出。     烤焦以外,她大概还加了不少肉豆蔻。     他的妹妹向来信奉数大才是美的准则,这让她的手艺始终得不到进展,连初学者的莫恩都隐隐有追赶上她的架势。     饱胀的痉挛转成了时有时无的隐痛。看来他的胃还得翻上好一阵子,最糟可能得挨到明早。奥斯一边用填满胸膛的深呼吸压去不适,一边对着暖黄的灯光出神。     ……你在做什么呢?     刚刚你靠近他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点红酒的味道,不是太重,你应该有在好好控制你的饮酒量。     冬末到初夏是社交的季节,是你初次以卡尔特侯爵夫人的身份在上流社会亮相。     本来他还有些担心过去不太参与社交圈的你,与其他贵族女士之间的相处会不会存在隔阂——以结果来看,你适应良好。     拿起扇子,不再挂在墙上当壁花的你,在仪态与谈吐上仿佛都转了性子,主动与交好的家族攀谈,不忌讳贵妇人们的试探,不回避千金们的目光。     说起来连奥斯自己都觉得好笑,你根本是把整场宴会都当成了谈判桌,把所有交际都变成桌子对面的人。     仔细想想也不意外,你受过凡棣那公爵的指导,那些你曾学着藏着的东西倒是有了更多发挥用处的地方。     ——他还是想跟你跳一支舞。     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跳完一支舞。     奥斯在额头轻微的碰触下回神,是你。     你蹲在了他的身前,怀里抱着宽大的裙摆,一手握着脱下的其中一只手套,另一手裸着朝他伸去。微微冰凉的指尖扶起一丝不久前被他自己揉乱的浏海,奥斯在你的眼神里读见了对他发型混乱的疑惑。     最后一支舞时间到了吗?他任你替他梳好头发,轻声问。     差不多了。你把奥斯垂下来的浏海收回额头后方,指背在他的眉骨上停了一停。     有点烫,真的要跳吗?你再一次确认。     奥斯用站起身代表了回应,他打理好自己的仪容,顺道把你停留在他眉间的手握回掌里,拿过你手里的手套替你戴好,摆到他的臂弯上。     你觉得你晚点还是得打扰安伯特医生一趟。     你们路过手放胸前的约翰,走过幽静的长廊,走进骤然的明亮与杯觥交错里。     舞池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主家的千金与她的未婚夫、刚社交界出道的小姐与她的兄长、守寡的贵妇人与她的护卫,你想着是不是该往舞池中央走,却被奥斯带着寻了一个边上相对空旷的位置。     这样也好,你松开了奥斯的臂弯,看他向前走了几步,回过身来,外套的燕尾划出完整的圆,剪裁合身的礼服勾勒出腰与修长的腿。     他垂下眸来朝你邀舞。     ——你的丈夫果然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你想着,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59.你与他的华尔滋里     你被带向奥斯的方向,相握的手往上方拉去,你自然地跟着他的引导转了个圈,浅绿色的裙摆与里头的蕾丝裙衬蓬起圆,飘着擦过光亮的黑色皮鞋。     你在他的胸前站稳脚步,牵着的手悬在肩膀的高度,你另一手搭上对应的上臂,感觉他的指腹从你的腰抚上来,停在蝴蝶骨再往下一点的位置,轻轻压住。     你看见奥斯的眼睛眯细了一点,你以为他知道的,看来是不知情。     你今晚的礼裙正面看起来保守典雅,没露出半点肤色,背后却完全不是同一回事,直接开了一道深达腰窝的岔,用繁复的蕾丝图腾取代了原有的布料,隔着距离看不出来,碰上去或靠近时才会意识到那片浅色是布料与肌肤交织出的视觉效果。     以侯爵夫人的身分来说这确实是件在礼仪边缘行走的衣服,你低声向他发誓这是个意外,你在礼服间已经对它的奇妙设计发表过意见。     但其他的礼服不是款式不合,就是颜色不对,在初春的社交季,只要不是宴会的主家或主角,大多人都会选择轻便的剪裁与粉嫩浅淡的颜色,以对应春天的百花盛开,这是惯例。     你还没讲完,人就被半抛着转出去,你倒转的视角映着其他同样被舞伴揽着腰伸展身体的女士们,最后一支舞的大提琴声延迟地流入耳里。     再一次回到奥斯胸前时,他的手不再只是触着一点你蝴蝶骨下的肌肤,而是整个手掌都贴了上来。     背后被蕾丝骚扰的痒意变成了抵着的粗糙与热度。     你有点费力地把手攀回去他肩上,两个人的身体摇摆着朝舞池的一端滑去。     跳舞。他说,像是憋出来的两个字。     ……跳舞就跳舞。你想着,努力跟上他跨出的步伐。     你们不是第一次跳舞,这一次跳得却有点急。你整个人都被包在奥斯的臂弯,跟着他的韵律升降、滑步,几次过大的升降甚至让你有了要飞起来的错觉。     看不清旁边的人与景物,只能看见凝视你的双眸。     连续不断,像是一波又一波无法停止的浪潮,裙摆下的跟鞋垫着脚尖试图跟上错进腿间的皮鞋。     胃痛了还这么逞强,再这么不知节制的跳下去,你不是跌倒就是看他累死在这里。     一个圈、两个圈,你的耐心在转圈里耗尽,你移开了对视的目光,避开了鞋跟的位置,脚尖往皮鞋上用力踩了一下。     背上的手下滑着收紧了,收在你腰窝的陷下里。被你踩脚的男人缓下了节拍,奥斯扯着唇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在你解读出这个笑容的涵义前,你人又被牵了出去,后弯的腰肢压得很低,如果不是你挽着发髻,你的头发大概会扫到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你在眼冒金星前回到了广阔的怀抱里。     你沉默着往脚下的皮鞋添加鞋印,奥斯安抚地顺着你的腰,裙摆扬起的幅度终于缓和了些——他好像仍不打算把侵入你范围的步伐收回去。     你只得注意着别让他踩上你的裙子。     与前半段汹涌的急舞比起来,后半段的慢舞平易近人多了,你的丈夫恢复了稳重轻缓的姿态,舞步变得单纯绵长,前拉、后移,接一个斜走的滑步,在渐歇的乐音里,你们绕着舞池走完了最后一个循环。     在你们彻底静止前,奥斯脱下外套披在你的肩上。他身上的气味与体温一下子渗进了你的感知里。     你推出积在胸口的气,看了他的鞋子一眼,皮革的光泽被灰扑扑的鞋印盖过去,有几个印子特别明显。     你抬头望向奥斯,他的眼神卸去了跳舞时的沉,没有放开牵你的手。     他是真的很在意你这件衣服,在意到要把你转成陀螺的程度。     你们走出舞池,你抽出被他牵住的手,扶着他的手臂问他胃还好吗?     不碍事。他说。     你还是从侍从的盘中端过一杯温水递给他,马车已经等在外头,你也向主家打好招呼了。     该回家了,逞强的老爷。     奥斯没回应你的调侃,说他下次会注意。     注意什么?胃痛、你的礼服、还是不逞能?     ——全部。他叹着气说。 60.他的梦与你的三角形之间     安伯特手提药箱,驼着斜出一个角的背一步一步走上卡尔特主宅的旋转楼梯。     以往从别馆走到主宅的路还不会让他这么吃力,人真的不得不服老。     夹杂花白的褐色头发与星星图案的羊毛睡衣缓缓显露在烛火下,约翰就站在楼梯的尽头。     两人打了声简短的招呼,约翰低头看着越来越矮的安伯特。     「感谢智慧女神的垂怜,你的背是不是更弯了,安伯特?最近仍沉浸在书与那些玻璃瓶子的炼金术里吗?」     「那叫药剂调配。」     安伯特脸色本来就不太好,这会儿变得更差了些。     安伯特是土生土长的王都人,年轻时曾去过海的对面进修医学。     虽然兰斯拉的人们大多都习惯称呼那座海岛上的人为海国人,不过那个国家早在五十年前就因王室纷争分裂为南北两国,分别为医疗先进的北国查米帕奇与特殊技术的南国威米帕里。     源于相同根系的两国在国政与宗教上差别不大,都以教宗与政治合一的中央集权治理国度,因为时而对峙时而和睦的关系,又被某些人戏称为兄弟国。     安伯特的拐杖终于拄上了二楼的地板,他没好气地把药箱递给约翰。     而且驼背跟什么女神的智慧累积没关系,是身体老化的自然现象,他说很多次了,别让信仰蚕食脑袋。     比起单纯接受老了的事实,信仰可以将这份阻碍转化成祝福,也不失为一件好方法啊?约翰笑眯眯地回应。     在走廊的转角上,约翰指正了安伯特正要朝书房迈出的脚步,安伯特挑眉,混浊的白色左眼与正常的黄色右眼转了转,跟上了前往寝室的路。     反正他不喜欢。留下这个结语,安伯特在得到许可之后踏进了奥斯的寝室。     他很久没进过这个房间了,房里的摆设没什么变,变的是一个被塞进被窝里的老爷与双手叉腰站在床边的夫人。     你朝安伯特医生行礼,并对这么晚打扰了他的睡眠致歉。奥斯在床上朝他点点下巴算是打过照面。     安伯特摆摆手,他打开药箱挂上听诊器,边朝床上的人问诊,一边询问你有没有什么生活上的异常。     在你开口前,奥斯倒是先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随口的一个提醒。     「亚莉珊娜回来了。」     安伯特脸上原本还有一些疲倦的情绪,听到这句话完全被一扫而空,他收回听诊器,双手抱胸挺直了挺不太直的背。     「——这次又是什么东西?凶器呢?」     他想大概是肉豆蔻。奥斯推测着,你又给了他一杯水。     你递过了从厨房保留下来的盘子,里头还剩了很多印象派的残骸。     安伯特皱眉看着盘子里的东西,伸手掰过一点碎屑尝了一口。     老人的咳嗽声剧烈地回荡在寝室里,他也获得了一杯你的水。     是肉豆蔻没错。吃了多少?安伯特喝了大半杯水才压掉喉咙的躁动。     一整块。你举着手掌比出一个大小。     一整块?  !安伯特抓抓花白的眉毛,这样的量吃了一整块,没有致幻而是胃痛简直是不幸中的大幸。     安伯特建议奥斯多补充水份缓解体内的剂量,做好明天不会太舒服的准备,尽量静养。     如果有工作上的事务必须处理——他看了你一眼,你点点头,说你会在适度的范围内辅助老爷。     当然,最好的方式还是别再吃大小姐的东西了。这句话安伯特同样说过很多次,尽管他知道老爷下次还是不会拒绝。     毕竟对于妹妹的心意老爷总是照单全收,十几年来从未变过。     这一晚的奥斯睡不太好,胃里的隐痛铅块一般拖着他整个人下坠。     朦胧的意识里是黑暗的,在尽头亮着一盏很小的灯。     额头上挥发体温的汗液被拭去,他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旋律,是谁在呢喃似地轻哼。     他听过这首曲子......在你家......遇到你姨母的那一天。     意识渐渐清晰,奥斯又一次站回了父亲的病榻前,持续的呓语还在,垂下的布幔还在,扣在臂上的枯枝也还在。     多了那首压在背景里的旋律。     奥斯向前一步,伸手撩开了垂落在枯枝深处的床幔。     随着布被掀起的声音,臂上的压迫感褪去,床铺干净,枕头的位置堆起高高的折纸山,山顶的地方立着一个拥有双眼的活泼三角形。     背景的旋律变了奏,有了歌词。     ——走进河里、走进海里、走进雨里,无忧无虑的妖精呀。     奥斯伸手探向三角形,背景的歌声凑近耳边。     ……走出雨里、走出海里、走出河里,知晓了花香的人啊。     三角形被拿在手中,折纸崩塌。     他醒来了,窗外的光很亮。     你不在身旁。     身体还是有些无力,喉间有股阻隔的束缚感,他转身去拿水,床边多了张矮桌,放着水壶与杯子,让他不用弯过整个人去构有点距离的床头桌。     奥斯用手背贴了一下水壶——温的。     他收回手,静静看着矮桌上的七个眼睛三角形,它们围着桌边,像是在替你围观他。     约翰推着早餐步入房门,他停下脚步,看着正在迭三角形的奥斯。     过了一会儿,你带着整理好的急件回来了,你发现三角形们被堆成迭高的塔。 61.三角形的小小剧场里     堆高的三角形塔有点歪斜,你忍住想整理它的手,将目光投向床上的奥斯,他正阅读着手里的信件,大概是约翰一起替他带上来的。     他的身前多了一个可以架在床上的小桌,餐盘里是熟悉的燕麦稀粥,一旁的碟子里放着几块苏打饼干,配上一杯飘着干燥洋甘菊的草本茶,妥妥的养胃套餐。     只是这套养胃套餐似乎得不到胃痛本人的青睐,保持着呈上时的完整,你在银匙的反光里看见了你衣服的颜色。     你撩着裙摆坐在奥斯的腿边,弯下一点腰,隔着小桌对上他从信纸边漏出的视线。     那双掩在浏海下的眼睛分明与你对上了,却在餐盘上一落后迅速滑走,掩回信纸后面。     你转了几次角度,无一例外都被溜掉了对视,你眯起眼。     信纸后面的你离开了,随着消失的还有脚边的重量,奥斯肩膀的线条变松了些,他的胃已经好上许多,就是没什么食欲,连带着身体也没什么力气。     他不是不知道你的督促,但他本能地不想让你看见虚弱的他,既不体面,也无法坦率地面对你的双眼。     身边的光源被遮住,是去而复返的你,奥斯正思索着该怎么应对你,你却蹲下了身。     两个三角形纸片从信纸后面升了起来,它们分别贴着圆滚滚与狭窄的假眼睛,就这么在信纸上方演起了小短剧。     一个不吃饭会死掉,最少也得吃点苏打饼干的惊悚短剧。     奥斯在圆滚滚三角形开始用它的其中一个角攻击狭窄三角形的时候放下了信纸。     你没看他,蹲在他的床边,正在认真地投入短剧的动作戏。     奥斯看着狭窄三角形的边被戳得卷起来,狭窄的眼睛摇摇欲坠,他伸手接过了你手里的木棒。     「如果这个……绿眼睛的三角形实在没有胃口怎么办?」     圆滚滚三角形停下了攻击,语重心长地告诉奥斯——手里的狭窄三角形。     曾经有个三角形也吃不下饭,不过在某人的监督下它还是尝试了一点,然后它发现不想吃跟身体能不能接受是两回事。     狭窄三角形僵硬的上下移动,所以那个吃不下饭的三角形最后吃了什么?     「一点粥、一点汤,还有——半颗苹果?」     想起了什么,奥斯压下唇边的弧度。     「——确定不是两瓣苹果?」     圆滚滚三角形停住,换成了你侧过来的头。     「记得很清楚啊,老爷。」     你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记不清楚?奥斯无奈地看你一会儿,收起了狭窄三角形,把它放在歪歪的三角形塔旁边。     圆滚滚的三角形凑上去一起躺着。你拍去手掌上的纸屑,说那不如就吃点苹果吧?一小瓣也可以,总好过空空如也。     不然你怕那些等待签核的人们跟着群体胃痛,心理层面上的胃痛。     你站起来,抽出夹在臂间的文件。     奥斯拿过你分类好的资料,接受了一瓣苹果的请求。     见识了一场三角形攻防战的约翰适时地从墙角浮出来,收去了奥斯身前的小桌。 62.糕点间里     邻近上午的糕点间里依旧飘着太阳与面粉的光束,预热好的烤炉在间隙里冒着红色。     沾着水珠的鸡蛋一颗颗站到铸铁磅秤上的铜盘里,表面的指针跟着站不住的蛋一起打滚。     它们很快回到了安稳的白布中,再依序敲裂在锡盆边,变成包裹着黏液的扁平圆形。     漂亮的蓝色眼珠专注地近距离凝视着。     啪。其中一个圆形破掉了,里头的橙黄色很快污染了整个盆子的蛋液。     敲鸡蛋的手停下来,伸长了食指抵上那双蓝眼珠藏在白金色发丝之间的中线,后推。     「太近了,亚莉。」     莫恩收回手指,用汤匙挑去不小心混入的蛋壳。亚莉珊娜手里捏着小本子,坐在桌边无辜地看他。     「是你先说要教我做甜点,免得哥哥的胃再次受到创伤的吧?莫恩。」     是这样没错。莫恩垂下肩膀,用面粉在亚莉珊娜面前划出一条警戒线。     「但你离得太近了,我压力很大。」     「因为我很在意啊,从来不进厨房的人居然开始做起了甜点,以资历来说我可是大姊姊喔。」     如果亚莉珊娜想的话,莫恩叫她阿姨也没问题,反正以辈份来说也不算错。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不想惹毛她。     「好的,姊姊。拜托别越过面粉的线。」挑好蛋壳的莫恩从善如流地说。     他拿来另一个干净的盆子,开始分离一部分的蛋黄。     今天要做什么呢?亚莉珊娜转着木桌上的碟子。     烤布丁。莫恩指指黑板上的食谱。     咦——普通。亚莉珊娜把食谱用炭笔抄到她手里的小本子上。     比某个把饼干做成凶器,顺便把自家老哥送上病床的妹妹好多了。莫恩头也不抬,完成任务的汤匙敲在盆子的边缘,打蛋器打散蛋液,加入牛奶准备调味。     所以她这不是来求教了嘛?亚莉珊娜翻过下一页,毕竟庄园的仆人们对她做甜点这件事从不发表意见,也不碰她做的东西,总是说大小姐是对的,她还以为她在跟一群学舌的鹦鹉说话。     只有奥斯会认真地吃下她的东西,给她评价。明明觉得不好吃,每次都会胃痛,却从来没有指正过,亚莉珊娜笑眯眯地。     她一直在等他说不好吃呢。     说起来,身为嫂嫂的你也很有意思,她听到了你私下称呼她的饼干为印象派工艺品,作为食物不及格,作为艺术品或许可以得到赏识。     有机会的话,亚莉珊娜想多跟你接触接触。     不知不觉被亚莉珊娜的话吸引过去的莫恩手抖了一下。     他手里的甜菜糖罐盖子掉下来,变成一阵伴随烟尘的砂糖瀑布,莫恩瞪大眼睛,亚莉珊娜小小地哇了一声。     倾斜的手腕很快扶正,盆子里过量的砂糖却无法回到罐子里,莫恩深呼吸,然后他看到亚莉珊娜正准备往她的本子上记什么。     等一下、等一下,这是个意外!     会吗?她自己做甜点的时候也很常发生啊?量多才有味道嘛。     不对!完全不对!     莫恩决定先不去管那盆报废的蛋液,他放下手,打算跟亚莉珊娜好好厘清做甜点这件事的真谛与流程。     在莫恩的努力解释下,亚莉珊娜眨眨眼睛,拿过了那盆蛋液搅了搅,里头的东西几乎被甜菜糖的浅褐色覆盖,变成半流质的某种诡异物体。     莫恩看着亚莉珊娜试了试味道,说她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绝望地发现亚莉珊娜似乎是认真的。     亚莉珊娜看着她的外甥躲到了桌子底下。     过了一会儿,莫恩从桌子下出来了,他皱着眉头转去调味罐区拿来几个盛有白色粉末的碟子,依序放到亚莉珊娜面前,要她试试味道的手势。     亚莉珊娜没有动,她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些。     不用试了,她分不出来。     莫恩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可以告诉哥哥喔。亚莉珊娜说。 63.抬头的两人之间     不可以告诉哥哥喔。仿佛看透了莫恩纷乱的内心,亚莉珊娜说,听起来却有点说出去也无所谓的意思。     莫恩面对了成为自己的课题,面对了将心意融入甜点的难关,面对了舅父一次次的考验,在他稍微摸索到一点未来的形状时,亚莉珊娜轻飘飘的剖白砰一声砸在他面前。     偏偏当事人还看起来一副轻松的样子。     亚莉珊娜抿着笑低下头去,百无聊赖地转着黏稠的打蛋器,莫恩看见她的手腕在轻微地颤动。     他的阿姨年纪跟他差不多,身体不好,总是待在庭园里,在过去卡尔特家动荡之际,他祖父解除了跟他继祖母的婚姻关系,把两人送回了北方的母族庄园。     她越来越美丽,也越来越少话,但莫恩知道,她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是毫不妥协的顽强灵魂,就像她自己所向往的野花。     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逃跑,认为这不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莫恩握紧了拳头,他把那几碟调味料往亚莉珊娜那边又推了几分。     「不是全部都分不出来吧?」     闻言,亚莉珊娜讶异地抬眼。     她以为他会直接找理由离开的,以她以前认识的莫恩来说。     亚莉珊娜停下了手,拿起小银匙,一点一点把那些调味料含进嘴里。     还是没有味道,可是喉咙深处有种酸胀的感觉。     一直以来都尝不出味道吗?     砂糖山陷下去一点,用五勺银匙尝出一点甜味。     ——大概五年前开始的,与其说尝不出来,不如说要很大的量。     盐巴山落下去大半,咀嚼的声音像是在干吃沙子,莫恩赶紧移开了碟子。     这样了还坚持进厨房……真不知道要怎么说她才好。这样要怎么做甜点啊?     照着书来,火候叫仆人控制,既然尝不出味道,就加到能尝出味道为止。     麦芽醋铺平汤匙底部,被酸到的亚莉珊娜喝了几口水。     ……好可怕的女人。     被莫恩的反应逗笑,亚莉珊娜褪去了眼睛里的影子。     要试试看吗?她的饼干。     莫恩皱起鼻子表示拒绝,去厨房顺来了用剩的辣根尾巴,切成大小不一的碎块,这次亚莉珊娜直接被辣得把没咽下去的部分吐在手帕里。     她捏紧手帕,捂着嘴朝莫恩看去。     「……不是全部都分不出来吧。」     卷发的青年微微一笑,带点鼓励地说。     亚莉珊娜慢慢咬紧了下唇。     莫恩问她有没有把味觉异常的状况告知在庄园的主治医生,亚莉珊娜摇摇头,虽然贵为侯爵家的小姐,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她母亲又特别容易操心她,她不喜欢增添无谓的麻烦。     「那——去找安伯特医生看看如何?」     自家的医生没有谁麻烦谁的道理,莫恩解释到一半,亚莉珊娜看着他,看着,看到他声音变小,人也跟着蹲下去,最后支支吾吾地说如果不想看他也不会勉强。     ……她没说她不去看啊。     莫恩蚊蚋般的碎念停止了,亚莉珊娜恢复了微笑,从地上把莫恩拽起来,拖出了糕点间。     别馆的三楼医疗室里,安伯特移开撑开鼻腔的镊子,收好放大镜,他一脸见怪不怪的抽出干净的纸巾给亚莉珊娜,她接过按在涩痛的鼻翼上。     莫恩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端着烛台担任探照灯。     他刚讲完了亚莉珊娜的事,安伯特一句感想也没有,拿出器具就开始诊断,一边问诊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是无法看懂的鬼画符。     他一向不擅长跟这种脾气古怪的老头相处。     若是大小姐再瞒久一点,就跟他的左眼一样无可救药了。结束问诊,安伯特转转他那只全白的眼睛,一边调整着能配合他那驼背的特殊椅子。     两件事,安伯特用指节敲敲桌子上的病历,莫恩跟亚莉珊娜都挺直了背。     大小姐的体弱主要来自先天的心肺问题,容易受气候影响导致风寒症状,这让她长年需要药物与稳定的环境维持身体。相信这些事情那座庄园里的医生讲过无数次。     专心听话的两人用力点头。     第一件事,同时也是主因,慢性的鼻炎导致的鼻腔肿胀。这会让人的嗅觉变得不灵敏,人类的嗅觉与味觉是绑定的,闻不到气味几乎等于吃不出大部分食物的味道。     大小姐是不是去完庭园常常鼻塞?尤其盛开的花越多越容易发作。安伯特问,亚莉珊娜似乎才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     她以后都不能去看花了吗?亚莉珊娜话里有掩不住的失落,安伯特看她一会儿,拉开一旁铁车的抽屉,翻出了一个带皮囊的奇怪喷嘴。     少去,不是完全不能去。去完回到屋子里用这个工具清洗鼻子会好一点。他待会会叫助手教她使用方法。安伯特把手里的东西抛给亚莉珊娜,她稳稳接住。     安伯特低头回去看桌上的病历,手里的羽毛笔搔搔额头。     第二件事,药物问题。他递过亚莉珊娜的病历,原先的药单去掉了一些名字冗长的药名,添上了另外几串名字更长的药作为替代。     鼻腔发炎会让味道的感知变弱,这些药则与她尝不出特定味道有关,安伯特说。     做好了这两件事,亚莉珊娜的味觉就会回来吗?莫恩忍不住问。     那种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的嘴巴医生就喜欢莫恩少爷这种人。安伯特用看傻瓜的眼光看着他。     莫恩缩回去继续当他的探照灯。     所有的医疗行为都有风险,即使遵照了医嘱,他也只能说有机会,就看大小姐愿不愿意抓住。安伯特说,亚莉珊娜捏紧了手里的病历。     她垂下纤长的睫毛,像是正在消化这件事,突然听见安伯特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是对她,不是对莫恩,是对——     「不过,我想老爷也该有点改变,尤其应该学会拒绝对身体不适的食物。您说呢?夫人?」     你拿着药草茶的干燥茶包,像是个被抓包的犯人高举双手从诊间内室的药房出来。     莫恩手里的烛台抖了一大下,亚莉珊娜手里的病历散落一地,安伯特——正在擦他的镊子。     半被迫旁听完整场问诊的你尴尬地在两双目光中来回,再看看置身事外的安伯特。     你、你觉得安伯特医生说得蛮有道理的。     莫恩因为你的结巴手里的烛台差点拿不住,亚莉珊娜噗一声掩唇轻笑出来。     难过也好、高兴也好,总得起身面对,那不如露出笑容吧,这不是她最擅长的吗?     她可是亚莉珊娜.卡尔特。卡尔特侯爵家的大小姐。 64.糕点间的密谋里     亚莉珊娜神秘兮兮地凑到你身旁,询问你有什么让奥斯说真话的好方法,你放下高举的手臂,揉捏起手里的茶包。     里头的干燥叶子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像是在替你的脑袋思考。     「既然老爷不肯说难吃,那就做到他不得不说难吃怎么样?」     亚莉珊娜的眼睛惊喜地亮起来,莫恩荒谬到直接把蜡油滴到了地板上,安伯特皱起眉头——没有反对。     经过三日休养的奥斯回到了书房里,他拉开椅子,发现桌上的陶瓷盆栽不翼而飞。     弯下的腰直回去,他环顾书房,你放在角落的陶制盆栽也不见了。     他找了一会儿,在窗台边的柜子上注意到两迭布,一迭是异国风情的花布,一迭是颜色低调的素布,柜脚与墙壁的夹角置着浇花水壶。     意识到什么,藻绿色的眼珠转动着朝窗台望去,被泛上来的阳光照得变浅了些。     他寻找的两只盆栽静静地站在斜阳里,咖啡色的土壤里抽出了嫩芽。     奥斯在窗台边停了一阵子才回到桌前,约翰端着托信盘进来,得到应允后将信件摆放上桌。     老爷今天心情很不错。     约翰退到门廊边上,想起他早上不小心撞破的糕点间密谋。     他原本只是想关心一下亚莉珊娜的甜点进度,免得老爷好不容易下床又得被送回床上去,却一眼看到一位最不该出现在糕点间的人。     约翰不可置信地走近几步、再走近几步,低头瞧向穿着爱心格子围裙的安伯特。     在约翰的胡子即将戳到安伯特头上时,一把拐杖顶上他的腰,把约翰整个人都推远了些。     被推远的约翰转头去看房间里的其他三人,你背对着他,手里正拿着一张清单发号司令,莫恩在飘扬的面粉里疲于奔命,亚莉珊娜聚精会神地搅拌着盆子里的诡异物质。     这样呢?亚莉珊娜把她的盆子递给你,你试了一点,然后一边咳一边分辨出诡异物质的味道。     还不太够,再加两勺糖、一匙辣根酱——或许可以再来一点姜跟蒜头,增加强烈的气味?     你侧过脸去问安伯特,安伯特敲敲太阳穴,比了没问题的手势。     接收到你的指令,亚莉珊娜转头去叫面粉里的人,把你的食谱原封不动地丢进去,换来一声「这已经超出甜点范围了吧?!」的怪叫。     约翰挪回目光,把注意力转移到安伯特面前的几个盘子。     有些物体还看得出蛋糕或饼干的雏形,有些则是看不出形状的一坨,来回辨别了一会,他惊讶地得出盘子里的东西正在朝深渊靠近的结论。     面对老朋友兼老同事的满头问号,安伯特秀出一只干净的银匙,捞起了最难辨别形体的黑色物质,递给约翰。     吃吧。安伯特说。     约翰眯着眼睛,屏住呼吸,把汤匙送进嘴里。     ……。     汤匙掉下来,落进安伯特早有预料的手里。     …………。     约翰脚步不停地迅速消失在门外。     那是上午的事了,约翰感受着因为过量的水而鼓胀的胃,打从心底希望老爷的好心情可以维持下去。 65.兄妹的坦承里     夕阳差不多要落下的时候,亚莉珊娜敲响了书房的门,把集合众人心意的成果摆上奥斯的手边。     经过你与安伯特试毒的黑色立体圆形待在瓷盘内,保证了味道以外的所有甜点要素,仅仅凝视都能让奥斯感觉到胃里那缓缓浮出的隐痛。     兄妹俩在桌前相对,一个微笑一个沉默,没有人打破僵持。     舅父一动不动,说不定他这次会拒绝?莫恩躲在门边向你耳语,你悬在他的头顶,摸摸下巴,觉得这不无可能。     毕竟你尝试的那一口可是让你看见了冥河。     你拉拉约翰的衣角,让他站得更靠边些,以便更好地掩饰你与莫恩的踪迹。     把控制约翰左右移动的手与满怀期待的亚莉珊娜收进眼底,奥斯抬手揉揉眉心,询问妹妹盘中不祥之物的名讳。     是苹果派,她这次很有信心喔。亚莉珊娜精神奕奕地回覆。     苹果派?很有信心?他的妹妹对苹果派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奥斯切开黑色圆形,截面有深灰色的物质流出,黏糊糊地沾在叉子上,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蒜头的味道。     银质的两齿叉试了几次才顺利挖起一点黏糊的派,所有人屏息看着它消失在紧闭的唇间。     吃了!真的吃下去了!     怎么样?亚莉珊娜紧接着问。     舌头上像是被开了一个无底洞,不该属于味觉的东西不断从洞里涌出,戴着甜点的帽子四处破坏,却奇异地踩在让人反胃的边界上。     奥斯放下叉子,久久没有回话,你眼尖地瞧见他脖颈的衣领绷紧了些,再随着一次次呼吸恢复平整。     亚莉珊娜看着奥斯一语不发地喝干了杯里的茶。     「——辣的?」     「听说有人会在苹果派里放辛香料增加层次,我放太多了吗?」     「不差。」     面对奥斯低沉沙哑的嗓音,亚莉珊娜的笑容更灿烂了。     真的假的。莫恩发出第二声低喃。你又一次拉住约翰想溜走的衣角。     还没有结束。你说。     预料到奥斯死憋着不说的可能性,你有远见地准备了后手。     这是最后的希望。     亚莉珊娜拿出了藏在背后的另一个盖着圆盖的盘子。     她其实还做了第二种甜点,哥哥可以一起帮忙试试味道吗?     奥斯靠在椅背上,比出一个请的手势,亚莉珊娜揭开圆盖。     肉桂卷。     完美的,肉桂粉濒临临界点的肉桂卷。     她第一次看见哥哥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     亚莉珊娜出生在蝉鸣遍野的盛夏,来不及在肚子里待上足月便呱呱落地,随之而来的是孱弱的身体与纤细的美貌。     她日复一日地端坐在庭园里,日复一日地端来做不太好的点心,日复一日地投来清澈的目光,仿佛荆棘里开出了向往自由的花苗。     奥斯不希望她的向往被淹没在家族的重担下。     他不擅长家人间的言语,也没有什么真正能给予妹妹的东西,只能努力地去接纳她递来的心意,无论是花语制成的书签、偶尔流露出的坏心眼,还是那始终原地踏步的甜点水准。     久而久之成了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习惯。     紧接在苹果派后的肉桂卷把这层习惯打出了一道裂缝。     奥斯放过了承受过多视线的肉桂卷,看向亚莉珊娜。     她站得很稳,长开的骨架让她比同龄人还高上许多,白金色的长发柔顺地落在身后,那双遗传自她母亲却不冰冷的蓝眼睛正盯着他瞧。     已经不再是那小小的,拢在手里都会被包巾淹没的孩子。     奥斯把肉桂卷的盘子推回去。     他不能吃。     理由?亚莉珊娜浅色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不吃肉桂,没有理由。奥斯低下头去,铺开手边的文件。     这么讨厌肉桂?明明前面那样都吃下去了。亚莉珊娜的唇角抿住。     奥斯没有反驳她的话,像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里的纸张上,亚莉珊娜在沉默中读见了答案。     「......那你早该告诉我啊,哥哥。」     纸的背后,妹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有点控诉,有点等待许久的紧绷。     「你在上面花了许多时间,不是吗?亚莉珊娜。」奥斯手里的纸揭过下一页。     既然决定要吃,他就不会在乎味道,他一向如此。     真狡猾。亚莉珊娜压住把纸拨开的冲动,他明明知道她要的答案不是这个。     「不过——」     在心里的酸楚涌起来前,奥斯转折的语气截断了来不及升起的委屈。     「若这是你所希望的,下次我会如实给出我的评价。」     「……就算会胃痛也是?」     「是。」     奥斯的回应没有犹豫,亚莉珊娜有种回到原点的错觉,回头又发现其实走出了一小步。     她的哥哥啊。     亚莉珊娜松开了绞皱缎带的手指,无奈地望着那没什么起伏的眉眼。     其实她有几年没办法好好尝出味道了。她说,并在奥斯骤变的脸色下狡黠一笑,补上了安伯特的医嘱与她的打算。     她还是会继续做甜点。在你与莫恩的协助范围内,偶尔麻烦安伯特医生,确保不会再把奥斯的健康拖下水。     请他务必记得今天的肉桂卷与约定。     不能吃要说,难吃的时候也要说,但是——如果是真心觉得好吃,那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喔。     奥斯应下亚莉珊娜的要求,着重关心了一下她的味觉障碍,亚莉珊娜坦然地以实相告,兄妹间的氛围不太一样了。     短暂的谈话很快结束,奥斯在亚莉珊娜走出门之前随口问了一句肉桂卷是谁的主意。     亚莉珊娜说出了你的名字,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停顿一下。     你放开约翰可怜的衣角,在拱着背默默撤离前听见奥斯在喊你。     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不太妙。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24 16:53:31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