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的沉沦》第4章 (四)
三月十三日。
下午两点。
护士从ICU里出来,走到她面前。
「李馨乐?」
「嗯。」
「病人清醒了。要求见你。」
她的心猛地抽紧。
清醒了。
她学过心理学,也看过一些医学资料。ICU里长期昏迷的病人突然清醒,精
神焕发,意识清楚--这种现象有一个名字。
回光返照。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在铁椅子上坐了太久。她跟着护士换上无菌服,蓝
色的、宽大的、散发着消毒液味道的一次性罩衫。口罩勒住她的颧骨,帽子压着
她的刘海。
ICU的门在她面前打开。
里面比走廊更亮。头顶是那种医院专用的、无影灯级别的日光灯管,把每一
个角落都照得无处藏身。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和波形在不停地跳动,发
出规律的「嘀--嘀--嘀--」声。
床上躺着她的母亲。
她差点没认出来。
十天不见,母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颧骨高高突起,把脸颊凹成两个深坑。
皮肤蜡黄,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骨头上。头发--她记忆中母亲那头乌黑的、总
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只有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枕头上。
各种管子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延伸出去--鼻腔里的氧气管、手背上的输液
管、尿袋的导管。监护仪的电极贴在她胸口,电线像蛛丝一样缠绕着。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一种不属于濒死者的、异常清亮的光。像是把全身仅剩的生命力都灌注到了
那两只眼睛里。
她看到李馨乐走近,嘴唇动了。
「馨乐……」
声音沙哑。微弱。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底部刨出来的石子,粗粝
而艰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你来了。」
李馨乐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冰凉而干枯。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指甲发青。像一截在冬天冻透了
的枯枝。
但它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手指微微弯曲,试图回握。
「妈。」
「馨乐……妈妈有些事……一直瞒着你……」
李馨乐以为她要说关于父亲案件的事。纪委调查、财产冻结、一百二十万退
赃--这些事她一直没敢告诉母亲。她准备好了安慰的话--「妈你别操心了」
「爸的事会没事的」「钱的问题我在处理」。
但母亲说出的话,不是她准备好的那些。
「妈妈年轻的时候……」母亲的声音断了一下。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从89跳
到87,又跳回88。「不是什么好人……」
李馨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外公外婆走得早……妈妈十几岁就出来打工……」每说一句话之间的间
隔越来越长,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后来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做了那种事……」
「那种事」三个字,她用了一种含糊的、回避的语气。但意思很明确。
李馨乐没有动。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刻意控制--是大脑来不及处理这些信息。
那些字像石子扔进水里,水面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
「后来……认识了你爸……」母亲的眼珠缓缓转向她,「他那时候是副县长…
…来那种地方消费……」
「妈妈用尽了手段……怀上了你……逼他跟原配离婚……嫁进了他们家……」
手心里那只枯枝一样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说出这些话需
要的力气,比她此刻拥有的全部生命力还要多。
「你爸当时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你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原配带着孩
子走了……再也没联系过……」
她停了下来。喘了很久的气。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
湿润的、咕噜咕噜的杂音。
李馨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她的手依然握着母亲的手。但她的大脑已经死机了。那些词语一个一个地落
进她的意识里,却无法组合成有意义的句子。
--妈妈年轻时是……
--爸爸是她的……
--她用怀孕逼--
「这些年,妈妈一直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体面的官太太……」母亲的声音变得
更轻了。像是隔了一层纱。「没有人知道妈妈的过去……」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李馨乐的脊椎从尾骨到颈椎全部冻住的话。
「可是有些东西……是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