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做轿》第2章 (2)

作者:空山樵 · 约 3689 字 · 返回《柳河做轿》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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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樹是孝子,經不起母親要死要活的相逼,扔下刀斧,叫她回去穿上衣裳,袒奶子露腚的,像什麽樣子,若是讓傳話筒子瞧見,不定又到全村人那裏嚼爛舌根,說他柳家自個兒窩裏啃,要傳到他爸爸的耳朵眼兒裏,還不得氣得七竅流血,   兩腿伸蹬了玩完,這該浸豬籠的罪名,又豈是他娘兒倆擔當得起的。田杏兒這會兒才想起不雅觀來,急忙噌噌噌跑回樓上,手忙腳亂穿上衣裳,把撕破的那件穩穩壓在箱子底下,永遠不要再翻出來。灑落在地上的那些扣子,也掃撥掃撥一股腦卷到窗外去,恨不得扔出個十萬八千裏,瞧不見半粒影子了才好。柳樹在院子裏發了半天呆,待母親穿戴整齊了,才上去問問明白。   要說田杏兒真不愧是芙蓉牡丹,嫁過來也二十年了,卻不見被歲月折了多少姿色,隻在眼尾上多添了幾道坎坎,但就這幾道坎坎,那也叫做風韻,黃花閨女哪一個能有這樣的滋味?再說幾年不幹農活,這臉上手上,凡是能瞧見的地方,又變得像三月裏破土的筍尖尖,就那麽惹人疼愛,瞧不見的地方,不用說也能勾得人來浮想聯翩。村裏那些個好吃懶做的剝皮無賴,誰見了心裏不癢癢,又誰不想來插上一杠子?别說是他們,就是正兒八經的人家,毛頭楞青們,見了杏兒嬸子,也曉得什麽叫做一步三回首哩!村長?就更别提了。   村長是誰?原來此人就是六百年前,那個被殺的前明禦史大夫陳甯,他的改了姓程的後輩子孫,叫做程洪。這程洪好在人前顯擺自己禦史大夫嫡裔的身份,仿佛禦史大夫這四個字,是專爲立起他們家八百年貞節牌坊而生的。稍懂點曆史的人都知道,真要是陳甯的嫡裔,那他祖上就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有好事者編個童謠來諷刺他,說他:陳家程,自視奉皇家,一刀切來分兩半,棺材蓋下立牌坊。程洪聽了非但不惱,反而沾沾自喜,真把自己當成給皇上家跑腿管事的狗奴才,在村裏蓋酒莊,起個不倫不類的名字叫做皇糧莊頭。柳河人依這個送給他一個外号——皇程,是說他爲人霸道,仗着縣裏有親戚做官,在村裏一手遮天,欺善奪強。皇程又跟「蝗蟲」諧音,說明此人除了霸道,還貪得無厭,你若送他一瓶五糧液,他敢問你要十瓶。就這麽個人,村裏竟然也忍着,隻敢怒,不敢言,更助長了他的嚣張氣焰。   今晚,程洪不知在哪兒灌了幾泡馬尿,喝得醉醉熏熏,一步三搖路過田杏兒家門口,知道她男人不在,便起了歹心,上前敲門,假借口渴讨杯水喝。田杏兒見是村長,又素知他的爲人,哪敢得罪,就請進屋來,給倒上一杯清水。程洪見田杏兒衣服底下那滿碩的身子,似蝤蛴粉藕那般透人,賊心大起,趁倒水間隙,從背後一把抱住她,拖到卧室欲成好事。恰巧這時柳樹回家,他也喝了酒,推門重了些,弄出聲響驚吓了程洪,把他酒醉醒了一半。程洪見有人回來,吓得毛都豎起來,他再霸道,也不敢擔強奸的罪名,荒不擇路,見窗戶開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往外就扔。好在後面是片菜園子,地頭軟乎,摔不死他,但縱然這樣,整齊的菜廂子仍被他撞出一個大坑來。   柳樹聽完母親一把涕一把淚的述說,才大大松了口氣,到底沒讓那狗殺才占了大便宜,也得虧自己沒在河灘上多呆一分鍾,否則就算悔青腸子也補不回來。   他問母親爲何不叫喊,叫來人也好搭個幫手。田杏兒說叫了,隻是不敢叫得大聲,   怕人聽見,日後戳她脊梁。柳樹氣得昏天黑地,心說你就怕吧,少不了讓那狗殺才惦記着,趕明兒他還敢來。柳樹憤怒,倒也給自己提了個醒,便起了戒心,連夜磨刀蹭斧,那姓程的狗才要是敢再來,必閹了他才出得這口惡氣!   接後的幾天,柳樹日日守護在母親身周,哪兒也不準她去,就在家裏呆着。   田杏兒聽兒子的,在家裏洗衣做飯,伺候他的生活起居,是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真個要出,也頂多是到菜園裏摘摘青菜果蔬。即使這樣,柳樹也掖着刀子緊跟在左右。   又轉過幾個天頭,柳樹見村長沒敢再來騷擾,一打聽,原來這狗才住了醫院,看來跳窗戶的本事練得不咋地,于是弛了繃緊的神經,真是累得夠嗆。到了這會兒他才想起,爲守護母親的安全,把立門戶的事情給撂下了,便拾起家夥事兒,做了塊牌匾,刻上三個大字「小魯班」,挂到大門的頂梁上。又向母親借點錢,買機器和進些木料,之後坐家裏守株待兔,等着買賣自己送上門。可左等右等,等了十天半個月,也不見有一單買賣送到跟前,看來創業還真不是說一就是一的事,不禁郁悶非常,給他三爺爺打電話,告訴老師徒弟的煩惱。三爺爺笑笑呵呵,   說小夥子别着急,耐心些,會有買賣上門的。   果不其然,過不得兩天,還真有一張訂單飛來,是鄉小學要換椅子,一共十把,量雖不大,但到底是自立門戶以來的頭筆買賣。柳樹很高興,光開了膀子幹得熱火朝天,那股子專心勁兒,就像是給皇上做龍椅一樣。就幾把椅子,做起來也容易,憑他一個人,不到兩天就做得了,客人上門驗收,扣除訂金交上馀款,把貨拉走了。柳樹捧着貨款,手上似有千斤之重,這是他人生的第一桶金,不由得萬千感慨,想來是老師在暗中幫助,介紹客人來找他,須得感恩戴德才行,明日提點東西登門孝敬孝敬。但做這十把椅子,利潤薄得像湯頭上飄的油膜,還不夠他買幾瓶酒喝的,拿去孝敬老師,實在抹不開那張嫩臉皮,本錢加進去倒是夠了,可那樣一來,又顯得不夠成功,想想也隻得暫且擱置下來,老師是個量大的人,必不在乎遲了那幾天。   第一筆買賣算是圓滿了,這第二筆又開始遙遙無期的等待。但這會兒柳樹已經坦然,老師的話沒白聽,創業,不是石子投湖這麽簡單,一扔就起了波瀾,艱難是必經之路,沒有捷徑可走,關鍵是看熬不熬得住。柳樹想着再等些日子看看,   還是不行,就出去走走,學他爸爸那樣拉活兒。   時間就是這麽執拗,想讓它慢點走,它偏蹦得比兔子都快,眨眼間日曆被翻到端午前夕,柳樹在家裏等活兒,閑得淡出鳥來,睡了整整一天,骨頭都睡松散了。到了傍晚,停電了,風扇不能轉,熱得像被塞進火膛子,趕着天上又瀝瀝下起小雨,以爲能帶來一絲涼快,不料外面的雨越下,屋裏就越憋悶。柳樹也跟着悶一肚子氣,足可悶熟滿滿一鍋米飯,他爬起來生爐子,撥弄幾下米,就倒進燒開的熱水中,連竈王爺都要笑他了,當了這麽多年竈頭神仙,還沒見過先燒水後下米的。煤氣爐子發出赤赤聲響,沒能打擾柳樹尋思,青幽幽火苗在眼膛裏跳躍,   也照不到他心底下最邊上的那個角落。   柳樹定定望着爐子發呆,沒發現母親已經回來了,直到她出了聲才回過頭來,看見她站在門口拍打身上的雨水。母親的身子豐滿,拍的時候上下都跟着顫動,枝頭上熟透的果實,也沒她現在的樣子好看。尤其是卷起一半的褲腿下,怯生生露出兩截小腿,圓乎乎白嫩嫩似春筍一般,涼鞋沒裹住的十根腳趾,粉頭粉腦探将出來,仿佛剝了殼的龍眼荔枝,粒粒水靈飽滿,惹得人來垂涎。田杏兒見兒子癡癡瞧着自己,心想這孩子,今兒是怎麽啦,也學他爸爸呆頭呆腦起來,便過來揭開鍋蓋,飯煮熟了。田杏兒把半道買的熟牛肉切切,放到鍋裏翻炒翻炒,再從冰箱裏端出中午吃剩的那半碗五花肉炒香芹,也熱了熱,就算是她娘兒倆今晚的菜了。   柳樹給母親倒一杯小酒,自己也倒一杯,與她飲起來。田杏兒做閨女時從不飲酒,嫁人後才随當家的飲一些,慢慢的養成習慣。隻是她量淺,喝不多少,小半杯就灌出紅來,和那戲裏唱的一樣,貴妃醉酒,半夢之間,倘若是上台,便要被人叫好了。柳樹又要癡了,但母親在前,不敢做得明顯,遮遮掩掩時不時把眼光轉向側旁,心裏倒是沒有禁锢,什麽藍天白雲,夕陽落日,全加在一起,也沒他母親臉上的那抹粉紅生動。就在心猿意馬之時,大門外有人喊起一嗓子,把柳樹驚得一跳。隻聽那人喊道:「大樹,大樹在家嗎?」柳樹認得這聲音,惱他攪了自己的好夢,不應聲。田杏兒暗暗埋怨兒子不懂禮貌,放下碗筷去應門,開門一看,便笑道:「是陽子啊,有事兒嗎?」   敢情外面來的,是村長的兒子程陽,雖說他爸爸對田杏兒做出過下流的事,但那是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的,所以田杏兒并不惱他。柳樹就不一樣了,不但惱,   還煩他,因爲他爸爸,更因爲他這個人。原來這程陽,和他爸爸一個樣,也不是什麽善類,倚仗他爸爸鼠糞大小的那點權力,常欺在别人脖領上撒野,吃飯抽煙都不花錢,還拉起一幫子閑人結成團夥,成天打遍街,罵遍巷,開賭場,玩女人,   要不是縣裏做官的親戚罩着,早進号子蹲多少回了,村裏也給他起個渾名叫做賽皇程,意思是比他爸爸都厲害。程陽見是田杏兒開門,便問:   「杏兒嬸,大樹在家嗎?我找他有點事兒。」   「在呢,他這會兒正洗澡,要不你進來等吧。」   「不了,回頭轉告一聲,讓他去皇糧莊頭,今晚我做東,請哥兒幾個篩篩酒。」   程陽開上新買的微面,一溜煙沒了影子。田杏兒回到屋裏,把程陽的原話跟兒子說一遍。柳樹想,這小子無來由的請我喝酒,必沒好事,不去。兩人雖是發小,但柳樹從來都不曾買過程陽的帳。那就怪了,程陽非但不惱,還三番五次相邀,讓柳樹摸不透他葫蘆裏到底賣什麽藥。田杏兒見兒子無動于衷,勸他說,不能得罪了小人,再說那晚是他爸爸幹的,不關他的事,去一次又咋了。聽母親這樣說,柳樹免不了又要生氣,可回過頭一想,也覺得對,去看看又能咋的,還吃了我不成?就去看看,看他到底賣的什麽藥。   這會兒雨停了,柳樹故意不騎車,慢慢悠悠步行,十來分鍾的路程讓他走了半個多小時,到皇糧莊頭一看,在場的人不少,都認識,無非是些程陽的狐朋狗友。不過,有一人也在其中,讓柳樹大感意外,她怎麽會在這裏? 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19_11_09 11:08:10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