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尘》第91-95章

作者:银钩月 · 约 4958 字 · 返回《渺尘》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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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紫晶封羽遗故旧,日出长街断尘缘 拂宜再次现身东白镇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颗黑色的圆润珠子。 那珠子非金非玉,通体墨黑中透着一抹深邃的紫意。若在阳光下细看,便能发觉珠心正中,竟封存着一团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随着光影流转,仿佛活物般轻轻跳动。 那正是金乌之羽。 蒙谷山环之上的紫晶石,乃世间至坚之物,不惧烈火。冥昭随手取了一块紫晶,将那枚炽热的金乌羽毛包裹其中,掌心魔火一炼,便搓成了这枚珠子,扔给了她。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拂宜虚弱无能的表现。 她如今仙力溃散,凡胎肉体无力抵御严寒,费尽心机去蒙谷,也不过是为了取这金乌之羽苟延残喘,给自己取暖罢了。 真是无用之功。 冥昭走在她身侧,冷眼看着那颗珠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难道不知,今日之后,三十日之期一满,他便要亲手杀了她? 一个将死之人,竟还这般怕冷、怕死,费尽周折只为了一时的温暖。 他等着冷笑看她今日之后惊怕求饶的样子,竟然有了些期待。 …… 东白镇的学堂门口,书声琅琅。 林玉芳并没有想到今日会在学堂门口看见拂宜。 自那日一别,她心中便一直挂念着这个虽然痴傻却心地纯善的女子。此刻乍然相见,于她而言,确是天大的惊喜。 她快步走下台阶,拉住拂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喜道:“拂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拂宜任由她拉着,眉眼弯弯,温柔回答:“刚刚。” 简单的两个字,吐字清晰,语气平和。 林玉芳愣住了,她惊讶地看着拂宜,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你会说话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重复单字、懵懵懂懂的傻姑娘了。 拂宜对着她温柔地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歉意与释然:“我原来便是知道如何说话的。” 林玉芳惊喜交加,眼中竟瞬间涌上泪花,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紧紧握住拂宜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无伦次地反复说着:“太好了……这就好,太好了,拂宜。” 这时,她才注意到拂宜身后不远处,那个一身黑衣、生人勿进的男人。 她擦了擦眼角,走上前去,对着冥昭郑重一礼:“公子,多谢你照顾她。看来她的病是真的好了。” 冥昭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林玉芳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而拉着拂宜并肩而行,往学堂里走去,热切地问道:“拂宜,你这次回来,是要回学堂吗?孩子们都很想你。” 拂宜停下脚步,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那颗带着体温的紫晶珠,递给林玉芳。 林玉芳正在疑惑间,手刚伸出一半,还未接过,眼前突然黑影一闪。 下一瞬,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拂宜的手腕。 林玉芳完全没看清冥昭是怎么过来的,只被那股凛冽的寒意逼得倒退了一步。 冥昭死死盯着拂宜。 这女人疯了吗?她自己冻得像块冰,在蒙谷冒着被金乌发现的风险取来的羽毛,竟然是为了给这个凡人? 拂宜也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如水,没有丝毫闪躲。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珠子收回来。 于是他明白了。 她是因为自己受冻,害怕林玉芳这具凡人身躯也受冻,害怕江南之地湿冷的冬天伤了故人,所以才去蒙谷,以此一羽之温,聊赠故友。 从头到尾,这颗珠子就不是为她自己求的。 她竟如此在乎这个人类女子。 冥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荒谬感。他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女人,最终,手指一松。 “随你。” 他退后一步,负手而立,不再阻拦,只是那目光冷得能结冰。 拂宜对他微微一笑,转过头,正要为林玉芳挂上珠子,却被林玉芳伸手拦住。 林玉芳虽然看不懂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但她感觉得到这颗珠子的不凡,更感觉得到那种离别的气氛。 “这个东西很重要,对不对?”她问。 拂宜微笑回答:“不是。” 林玉芳看着她,看着那双变得太过清醒、太过深邃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拂宜轻柔地拂开她的手,坚持将那颗温热的珠子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替她整理好衣领,道:“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脱口而出:“那你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 拂宜没有回答时间,只是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事情不一样了……眼前的人明明是拂宜,却又像是即将散在朝阳中的晨露,抓不住,留不下。 “拂宜……” 拂宜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她的腰,将头低柔地靠在林玉芳的肩上。 从前,那个痴傻的拂宜也喜欢抱林玉芳。她分明比林玉芳高些,却总是喜欢弯腰钻在她怀里,脑袋拱来拱去地撒娇捣乱,把林玉芳的衣服弄得一片皱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今天不一样。 拂宜的动作很轻,很慢。 冥昭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这一幕格外刺眼。 真是不知羞耻。 昨晚求着要抱他,被他拒绝了,今日一转头便去抱别人吗? 他不让她抱,她就这么轻易地把这份依恋给了旁人?即使是个女人,也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的邪火越烧越旺。 林玉芳身子一僵,随即温柔下来。她像以前一样,抬手摸着拂宜的发,低声问:“你怎么了?” 拂宜在她肩头蹭了蹭,轻声答道:“我要走了。” 林玉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颤:“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拂宜却不回答。 她松开手,从林玉芳怀里退出来,指尖捻起林玉芳颈项间的那颗紫晶珠,轻声嘱咐道:“此珠乃暖玉所制,可避邪御寒。玉芳,若是日后遇到危险,或者天寒难耐,它或可救你一命。” 林玉芳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别这么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恐怖的黑衣男人,担忧道:“你一个人……” 拂宜却微笑地指了指冥昭,语气轻松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你看,有他在,难道这世间还有人能伤得了我?” 冥昭闻言,眼皮微微一跳,看向拂宜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莫测。 多么讽刺。 世间最想杀她、唯一能杀她的人就在这里,她却用他来做自己安全的挡箭牌,只为了让朋友安心。 “可是……” “你该进去上课了,夫子在等你,孩子们也在等你。”拂宜打断了她。 林玉芳突然很想尖叫,很想说那不重要!为什么拂宜消失了一趟回来会变成这样?她神智恢复是好事,但不该是这样笑着对她说“我要走了”,也不应该什么都不跟她解释! “我没事的,进去吧。” 拂宜轻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却让林玉芳觉得像是在握着流沙。 林玉芳抓着她的手,死死不肯松开。 拂宜有些无奈,却又有些欣慰。她看着林玉芳,眼中闪过不舍,但最终还是一寸一分、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保重。” 拂宜转身,决然离去。 她走出两步,身形便如烟雾般消散,连同那个一直沉默的冥昭,一同消失在漫天晨光之中。 林玉芳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门口,手里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 她握紧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颗温暖圆润的珠子,感受到那一团源源不断的暖意涌入心口,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拂宜没有回头。 她什么都没说,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但林玉芳知道,她是如此聪慧通透之人,她既不说再见,那便是—— 永别了。 林玉芳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拂宜……” 92、此身长寄天地间,人生无处不离别 回了景山山巅小屋,拂宜仔细将小屋看了一遍,然后把她在三十日之间画的那些画挂起来,有些挂不下的便收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她出了小院,问:“冥昭,你觉得这院中,种些什么好?” 冥昭不答。 拂宜也不气馁。她干脆蹲下身去,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解开,将那些种子整整齐齐地排在黑色的焦土上。 她指尖点过那些干瘪的种子: “你看,这是桃,这是杏,那是白杨、垂柳、香樟……还有这十几包,是各色的花种。若是都种活了,以后这就是个百花园。” 介绍完,她仰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执拗地盯着他,双手撑着下巴,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冥昭垂眸,视线扫过那一地在这焦土之上显得格外无用的希望。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离她手边最近、也是她拿出来的第一颗种子上。 那是一颗有着深深纹路的桃核。 “桃树。” 他随口道,语气敷衍。 拂宜嘴角微勾,“好。” 她仰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向天空,“桃树啊……” 然后她拿了个小铲子,想要挖个洞将种子埋下。 但景山焦土坚硬异常,普通铲子竟然挖之不开。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铁铲,然后目光转向冥昭:“魔尊大人想必神兵利器收了不少吗?可否借我一用?” 冥昭只有一柄剑,名唤焦巘,此剑有灵,通体漆黑,乃盘古开天斧遗金所化,他却就此轻掷而出,竟似混不在意,拂宜后退两步,差点被剑砸翻在地,才勉强接住。 她要用这灭世的魔剑,来挖土种花。 然而,魔剑非凡铁。 焦巘生而为破,为杀,为毁。如今被蕴火握在手中,生与杀、造化与毁灭的本源瞬间冲突。 拂宜刚一剑插入景山焦土,焦巘便发出一声清脆又凄厉的剑鸣。 剑身剧烈颤动,一股狂暴的煞气轰然爆发,直接震开了拂宜的手,从土中倒飞而出。它在空中调转锋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迅速冲向拂宜,竟是要将她一剑断头! 拂宜快速退了一步,被冥昭一把扯过,他左手搂住拂宜肩膀,右手伸出止住焦巘继续往前冲。 但魔剑发狂,不受主人控制,似是想要从冥昭的术法中钻出一个洞来去杀了拂宜。 冥昭嘴角噙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连你也敢违逆本座?” 被拂宜拿去挖土,觉得受辱了? 一柄剑而已,不受控制的东西,就只有—— 他五指猛然收拢,恐怖的魔力在掌心炸开。 一声哀鸣响彻景山。 神器陨落,盘古开天之力终结。 坚不可摧的焦巘古剑,在他掌中寸寸崩裂,化为黑色的齑粉,簌簌落下。 冥昭收回满是鲜血的右手,五指翻动,右手再次恢复了洁净。 他负手而立,神色漠然得仿佛刚刚捏碎的只是一块朽木。 拂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碎剑的那一刻,她没有说话,而是突然转身,紧紧抱住了他。 冥昭冷冷开口:“放手。” 拂宜静默了一瞬,只一瞬,她就松开了他,从冥昭的怀里出来。 她问:“你的心呢?” 他的胸膛是空的。他曾有两颗心,他的胸膛曾是跳动的。 在拂宜失智的时候,听过双心跳动的声音无数次。 一颗沉稳如山,一颗急促如火。 那两颗心,现在不见了。 冥昭淡淡地道:“扔了。” 拂宜惊愕,过了许久,她才嘴角牵动,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喃喃地道:“原来你当真会怕……” 她说的话简直可笑,冥昭以为他听错了,“你说什么?” 拂宜笑了,看着他的眼睛,道:“原来你当真会怕……怕不够坚定,怕因我动摇,所以你挖心断情,所以你必要杀我……冥昭,有用吗?” 冥昭冷眸而视,斥道:“胡言乱语,本座何曾动摇!” 他扔下一柄法力凝成的铲子,“你自己慢慢挖吧!” 他拂袖转身就走。 拂宜大声叫他,“冥昭,最后一天了,你不陪我吗?” 而他不曾回头。 但他会回来的,他说今日要杀她,他就一定会回来。 拂宜突然笑出声来,她要用魔剑挖土,他为她碎剑,又留下一柄铲子,竟颇有些铸剑为犁,销毁金戈的意味。 他只是不敢承认,自己也会动摇。 冥昭啊。 拂宜拾起他扔在地上的铲子,突然喉头腥甜,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一口鲜血喷出,正好滴落在那颗冥昭选的桃核之上。 血染核上,奇异、美丽,却又血腥。 她咳嗽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开始了吗。 这具身体正在崩坏。 她掏出手帕仔细擦去自己嘴角和手上的鲜血,收好帕子,用那把铲子挖了个坑,把桃核埋在里面。 她拿起种子袋和铲子,往山坡走。 然后她又吐了一口血。 拂宜看向天空,缓了一会儿,有些气喘,自言自语低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北海。 阳光照耀下的蓝色海面波光粼粼。 动摇?他动摇了吗? 魔尊冥昭一生,不会因任何人动摇。 识海之内,冥昭看向情柱,白色情线似乎更加粗厚了。只这一眼,他看见他与拂宜一同种下种子,又见自己与拂宜在百花丛中缓缓行走。 都是幻象,他从未这样想过。 赤杀情线之内,依旧生灵相杀。 冥昭伸手,触向墨色情线。 安静、空无、黑暗、无限。 这是他想要的世界。 这样浓烈的黑暗突然让他想起蒙谷之中,那同样浓烈的火光。 以及……跳动火光映照下,拂宜宁静的神情。 那未免太为宁静了,宁静到他认为……她在哀伤。 她为谁而哀?为何而伤?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无边的黑暗中突然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光。 冥昭警觉看向远方。 但那光并非自远方而来,而是自四周、自每个方向,细细密密,驱逐黑暗。 而后火光亮起,骤现蒙谷之中那巨大的山环,以及站立在山环之上的冥昭与拂宜。 念及拂宜,情线由墨转白,那白色情线便是如此一点一点地生长。 冥昭眸色愈深,白色情线,每分每寸都是因拂宜而起。 拂宜啊拂宜。 冥昭闭目。 杀她毁线乃是必行之事,他从未动摇。 等冥昭回到景山的时候,拂宜还在劳作,她已挖了几百个坑,种下数百颗种子。 拂宜自山顶顺山坡而下,离山顶越近的种子坑洞,越发仔细、规整、完好,越往山坡下,那些坑洞便有些潦草,不知是来不及还是没有气力抚平泥土。 冥昭从山顶远眺拂宜,此刻她正埋好一颗种子,站起身来往山坡下走。 她挖洞埋种子的速度很慢,连她走路的速度也很慢 本章未完,点击[ 数字分页 ]继续阅读-->> 【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