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传》第1章
细雨霏霏，烟霭朦胧，清肃之气笼罩整个红袖河谷，如梦似幻。
慕晚璃鬓边青丝微微鬈曲，脑后秀发用冰凤银钗绾成斜髻，身穿淡青长裙，
肩披雪色柔纱，纤腰处以宫绦悬有一根二尺来长的金属短杖，若非顶端略显狰狞
的金色凤头，便和普通洞箫仿佛，玉手牵着一个稚龄孩童，优雅漫步，宛如蟾宫
仙子和仙童被谪贬于红尘，伊人除了摄魂夺魄的绝顶美丽外，更有一股精致高华、
娇弱易碎的缥缈之感。
世人绝难想象，红袖河谷、无垢清宫的宫主，南燕皇朝八大武学门派领袖之
一，会是如此柔弱绝俗的少女。
而那与慕晚璃颇为亲昵的少年，名叫商澄雪，银簪素锦，服饰淡雅奢华，纤
尘不染，虽仅约十一二岁，却已生得俊美如玉，灵秀无匹。
一阵凛冽冷风拂过，吹得仙女衣袂飘飘，浮出身段柔媚，似乎彻底绝俗于尘
世，商澄雪则小手微晃，关切道：「小姑姑，天冷，莫吹坏身子。」
「嗯。」
慕晚璃随便应了一声，却依旧行走如常。
她本身就好像一尊被冷雾包裹的寒冰。
商澄雪早已习惯她的个性，又继续说道：「昨日梦灵塔决战，您一刀破天狼，
胜了魔族圣者伽罗，必可使我派盛名显赫于南北两大皇朝了。」
「一群庸人俗汉的吹捧而已，与咱们无关。」慕晚璃冷淡地道：「你只要记
得自己身份就好，多余的事少想。」
「明白。」商澄雪过了好一会才大着胆子道：「但您的伤似乎不轻。」
慕晚璃头也不转，目视朦胧雨夜说道：「北元帝国的魔族七圣，和他们那种
人比武，如果依旧毫发无损，那小姑姑就能接过蓝惊尘衣钵，坐那天下第一宝座
了。」
「您又何必以身犯险。」商澄雪担忧道：「圣者伽罗号称雪崖天狼，凶悍绝
伦，昨日败而不死，早晚会找您一雪前耻，其实魔族和无垢清宫向来相安无事，
您何必……」
慕晚璃陡然厉声道：「住嘴！北元魔族和南燕皇朝八大派百年世仇，无垢清
宫岂能置身事外，我一己生死又何足道哉！」
「但您是为了我的伤势和他对赌。」商澄雪反而平淡的道：「那么多名医和
珍贵灵药都试了，气海破碎，心肺脏腑俱损，能活下来已经是神迹，很多事，命
中注定的，小姑姑没必要强求。」
他小小年纪，似乎已看淡生死。
一个诞于血海，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孩子，被无垢清宫耗费无穷心血救活，
但刻毒诅咒深入骨髓，导致少年终生无法修炼分毫内力。
慕晚璃尽管人似易碎水晶，但个性极刚，她不仅不许这个孩子文弱终老，她
还要商澄雪威震天下，成为一代剑豪，成为武林霸者，所以她要挑战圣者伽罗，
去赌《无相剑经》，凭借这部剑经的二十招神技，再加上无垢清宫的《逆水凤》，
定可塑造出一位前无古人的神异高手。
「大道无门，千差有路，透得此关，乾坤独步。」慕晚璃语调终于转柔：
「澄雪，务必记住这句话，莫让小姑姑失望。」
商澄雪仅点点头，没有回应，却已刻骨铭心。
「大道无门，那就该安心顺从自然，岂能从旁门左道参悟乾坤，啧啧啧，慕
晚璃大仙女，你想引这孩子堕落魔界吗？」
言语尖刻，香风迫人，宫门外一黑裙女子飘然而至，商澄雪见她身姿丰满柔
丽，肤色冷白，樱唇嫣红，皓腕玉镯、凤冠宝石，无不彰显其身份华贵雍容，虽
亦生得美艳异常，却毫无慕晚璃那种空灵仙气，一双丹凤眼极为摄魂夺魄，乃是
位妩媚入骨的绝色少妇。
「这便是俗人对于武道的认知，今后还有很多类似言语，澄雪你习惯就好。」
慕晚璃理都不理那华贵艳妇的讽刺，依旧淡淡激励着商澄雪。
「呦，大仙女就是大仙女，不仅不食人间烟火，连脑子都那么脱俗哩。」华
贵艳妇眯着眼睛看了看商澄雪，娇笑道：「真传弟子选拔，代表着中土气运根骨，
其余七派无不苦心孤诣，精心培育惊天人杰，但师妹您这是演的哪出？此子气脉
虚弱，五脏七伤，根本练不得武功，可惜了，白白生得那么俊秀可人呢。」
商澄雪道：「六道四生，顺逆皆不乱心，人间业苦，也是通神之门。」
华贵美妇敛去玩世不恭的笑容，细细打量起了少年，冷声道：「荒谬，业苦
就是业苦，不会赞美几句就能通神，否则那些矿场工人个个成神了，所以啊，什
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完全是骗小孩子的屁话。」
「我不是矿场工人。」商澄雪盯着她道：「我也不会做雍王妃您那样的人上
人，去压榨黎民百姓，我要做天下第一高手。」
慕晚璃迈了一步，隐约护住商澄雪，毕竟眼前女子看似养尊处优，华贵且轻
佻，实则武功绝高，不见得在自己之下。
四年前，无垢清宫的老宫主寒幽蝶哪怕到弥留之际，都始终没有确定出继承
人，只因为两位嫡传弟子慕晚璃和谢凌玉过于优秀，实在难分伯仲，前者天资聪
颖，潜力极深，个性清冷，但锋芒内蕴，后者出身豪族世家，明慧机敏，武功亦
早已青出于蓝，并拥有女子罕见的霸者气魄，万分纠结之后，老宫主无奈，只能
用出了江湖中最原始，也是最公平的办法———比武决胜。
关门鏖战，分别比拳掌招式、修为内力、刀剑兵刃，三大项，慕晚璃三局两
胜，年仅十八岁便继任宫主大位，没多久谢凌玉则宣布嫁入皇室，从此互无通信，
隐隐有脱离门派之意。
如今岂料她竟然反常回了「娘家」，慕晚璃也不禁奇怪。
「眼力不错。」谢凌玉咯咯笑起来：「这孩子真有趣，仙女师妹，你哪找来
的？」
慕晚璃不答，心中也暗自诧异：半年前教澄雪掌法时，只随口提了一句有位
王妃师姐，孩子当时也没追问什么门派过往，没想到他今次居然一眼就认出谢凌
玉，心智比想象中更敏锐。
商澄雪真诚施礼，说道：「弟子言语失礼，冒犯了师姑。」
「我这次回来是举荐同宗子弟深造的。」谢凌玉笑道：「京都四大家，朱谢
宋刘，每隔几年都会往八大派输送弟子，近来我们谢家并没什么武术人才，倒是
朱家一个小姑娘资质超群，又和我乃姨甥亲戚，有缘之极，教了她三年，这次入
门考核……」
慕晚璃道：「嫡传考核选拔是绝对公平的，皇族也好，盗匪也好，我都会一
视同仁。」
「少刺儿我。」谢凌玉又习惯性的眯眯眼，尖声道：「险胜雪崖天狼白伽罗，
你的气势和口气果然更足了，但我的外甥女不会和我一样，她不仅比这小鬼强，
未来还会坐上宫主宝座。」
「那是无垢清宫的福气，如此我只会加倍高兴。」慕晚璃牵着商澄雪径直踏
入宫门，不再理会师姐的挑衅。
等看不见谢凌玉，商澄雪才问道：「小姑姑，您算是我师父吗？」
慕晚璃冷冷的道：「不算。」
商澄雪低头不再说话。
慕晚璃沉默片刻又道：「我和你父亲焚香八拜，所以和你亲姑姑无异，按武
林规矩不能做你师父，同理，谢凌玉也不能做她外甥女的师父。」
「原来如此……咳咳……」商澄雪俊脸忽然泛出奇异的绯红，进而咳嗽不止。
慕晚璃柔荑护住商澄雪心脉，叹息道：「莫再多想，你父亲的仇，还等你报，
小姑姑会帮你把武功练到极处。」
商澄雪强笑道：「您不用耗费真力了，昨晚我已熟读无相剑经，略懂了经脉
气血运转精微的法门，只要控制情绪，就不会再咳了。」
「嗯。」慕晚璃暗自骇异，圣者伽罗精修此剑经二十几年，还没修炼到顶峰，
怎么这孩子一晚就初窥门径了？
二人不再多说，穿过幽雅亭廊，来到一幢境绝尘嚣的高耸偏殿，牌匾名曰青
云，殿内已有四位少年和两位少女等候，外表看起来无不是文静高洁的杰出人物，
尤其左侧青衣白裙的少女，年纪与商澄雪相仿，眉目绝色，肌骨莹润，论雅淡似
荷粉露垂，杏花烟润，极尽天地钟灵之气。
如此少女，连慕晚璃都为之愣神片刻。
商澄雪心道：其余五人虽然出色，可都不及这位妹妹了，她或许就是雍王妃
的弟子，京都朱家的千金朱樱了。
实际上商澄雪在他人看来，也同样是俊雅绝俗，摄人气场几乎不输身边的慕
晚璃。
「这边就是真传弟子的考核处，等下会有师伯全权负责，小姑姑就不陪你了。」
「我明白。」商澄雪躬身一礼，缓步迈向了大殿中央。
慕晚璃看着他瘦弱坚定的背影，恍惚神色一闪即逝，仿佛又看到了那位玩世
不恭，却自信坚定的潇洒游侠。
「不知等下要考校些什么？」绝色少女嫣然一笑，竟主动凑前道：「你和慕
宫主一起进来，当然比我们知道的多。」
她问的平常，口气也较温和，但隐含一股不可违逆的贵气，并非刻意，显然
是豪门天生的凛然。
商澄雪没有什么自卑自惭，回以温暖一笑：「无垢一脉向以仁、智、武、勇
为准绳，武功以空灵隽逸著称，考核总也脱不开这些吧。」
旁边一个高瘦少年道：「纯粹废话，你说了等于没说。」
商澄雪涵养早已超出寻常少年，笑道：「没法子，我也确实不知道更多了。」
高瘦少年嘲讽道：「看你身体虚的很，不像强健武士，怎么能让慕宫主徇私
破例的？」
商澄雪皱眉不解：「我不认识你，又没得罪你，何必出口伤人。」
绝色少女道：「他看你和慕宫主进来，便想另辟蹊径，打压一下你，好让无
垢清宫高层刮目相看，虽然幼稚，但也不失为一条邪道。」
高瘦少年脸色通红，怒道：「朱樱，老百姓怕你们，我们江南刘氏可不怕，
当今皇后可是我……」
绝色少女一边刮脸一边可爱嘟嘴，笑道：「刘汉云世兄羞，在无垢清宫这里
比家族地位，可是无能表现呦。」
面对这样的女孩子，刘汉云也气不起来，只能转头怒视商澄雪：「哼，八大
门派无论怎么考核，当然是以武功为限，我就想请你提前赐教几招。」
商澄雪笑了笑，他没有真力修为，但经历过生死大劫，又得慕晚璃培养多年，
养气功夫堪比一流高手，似乎对谁都能彬彬有礼。
朱樱低声和他咬耳朵道：「他在刘氏属于远亲庶出，故意张牙舞爪，只是为
了掩饰自卑。」
少女发丝和呼吸声令商澄雪脸颊痒痒的，他温声道：「如果说几句重话就动
武见血，那未免过于冲动了吧。」
「我们年纪还小，冲动点也是应该。」朱樱撇撇小嘴道：「我谢家姨母说过，
她和慕晚……慕宫主十几岁时，已经是纵横南燕皇朝的两股蔷薇旋风呢，黑白两
道，没有不怕的。」
看到商朱二人颇为亲近的低语，虽为稚龄少年，刘汉云也是妒火中烧，故意
装狠变成了真狠，怒喝如雷，身如猎豹，双拳轰出，他自问眼力不会看错，商澄
雪身体虚浮，绝无真力，今天定能给他一个初见下马威。
商澄雪敛去温柔笑意，双目炯炯，犹如星辰，刹那间已感应出对方四处破绽，
手掌一翻，衣袖倒卷，玄妙的牵引力场裹住刘汉云左拳，使其转移发劲方向，狠
狠砸中了他自己的右拳。
诸人只见刘汉云本是前冲狠扑的姿势，竟好像被商澄雪衣袖卷得凌空打转，
滑稽地摔出了大殿。
另外几人均骇然失色，这种后发先至，借力打力的挪移掌法，简直有鬼神难
测之机，商澄雪不过十一二岁，再过五六年等他成年，岂非能和天下绝顶高手一
争长短了？
「嗯，师妹你传他的逆水凤已经有相当火候了啊，了不起。」
高台一间暗室内站着一位两鬓华发的黑衣中年书生，虽长相清秀沉静，却渊
渟岳峙，自有一股清凛威严，正是慕晚璃的二师兄，无垢清宫负责培养下一代的
青云长老，陈征鹤。
他身旁的慕晚璃道：「孩子不知道考核第一关很简单，几位天资聪慧，从小
就被捧为天之骄子的他们共处一室，难免会言语冲突，甚至动起手来，谁沉不住
气谁就淘汰吧，不过……」
陈征鹤道：怎么？」
「没什么。」慕晚璃心道：真没想到第一个动手的会是澄雪，我只道他过于
文静乖巧，缺乏勇者精神，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商澄雪没有得寸进尺，搀扶起了刘汉云，说道：「我资质愚鲁，身体又有病，
只因是慕宫主的侄儿，早早接触了本门武学，所以大哥输给的是南燕八门的底蕴，
可不是我有什么过人之处。」
刘汉云羞愤难当，沉声道：「你以为这样做作就能让我佩服你？」
商澄雪一怔，随即摸摸后脑笑道：「不需你服。」
他有时冷静的不像是孩子，有时也会露出稚弱天真，尽管他对所有人都彬彬
有礼，但内心绝不认为对方真多么值得人尊敬，这种隐藏在骨子里的骄傲俯视，
已经让少年不太在乎闲杂旁人的喜怒。
某种程度上，商澄雪早早具备了无垢清宫的清寂特质。
刘汉云自知不敌，却也不舍得进入武林圣域的机会，只能暂且沉默后退。
朱樱本就喜欢商澄雪俊秀如玉的形貌，又见他轻松击倒刘汉云，倾慕之心更
盛，但同时又激起了贵族千金的好胜之心。
既出同门，她自然也修炼了逆水凤。
「我也想找你试试身手。」朱樱道：「验证下姨母的功夫灵不灵。」
「小姑姑教导过，不能和女孩子动武。」
青影一闪，朱樱纤纤玉手姿势优美，呈现凤头之形，闪电般粘住了商澄雪手
背，娇笑道：「请小公子指教一二。」
商澄雪或许因为不懂内力，导致肌肤听劲的天赋举世无二，他没有祭出逆水
凤弹反挪移的攻手，仅靠后至截击和身法运转卸字诀去和朱樱切磋。
一对金童玉女宛如翩翩蝴蝶，越动越快，进而极速旋转疾走，不断改变对方
的拳势掌击，柔劲绵绵，体态轻盈优美，发力方式之玄妙，远远超过了两人的年
龄。
暗处观战慕晚璃赞道：「师姊没有吹牛，朱家小姑娘天资颖悟，我十年前可
没有这么精准的听劲水平。」
「也不能一概而论。」陈征鹤亦属于典型的无垢清宫门人，语气淡漠，公正
的不含任何个人情绪，「你和凌玉本就青出于蓝，如今手把手传授天才那么久，
有此实力也没什么特别奇怪。」
「如果朱樱成为嫡传门人，我会收她为徒，亲自教导。」
陈征鹤奇道：「那商澄雪呢？」
慕晚璃道：「我会把他交给洪风九。」
「嗯……大师兄个性古怪孤僻，从没收过徒弟。」
「我会以门派掌门身份正式命令他的。」慕晚璃轻微叹息，心道：澄雪对我
尊敬至极，我的武功又过于激烈暴戾，如此断不可能锻炼出天下第一，洪师兄通
晓无需真力催动的「天衣劫」，自此精修三种左道武功，凭澄雪的颖悟，必成大
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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