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船淫梦压星河》第10章 第十章 胡马越鸟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伊兹迈洛沃地铁站出来,远远就能看到那个木头城堡——其实是仿古风格的
木质建筑群,尖尖的屋顶刷得五颜六色,拱门、塔楼、栅栏,颜色乱七八糟地艳
:湖蓝、桃红、鹅黄、鲜绿,蘸上白色,混在一起,却又协调。
「嘿——」苏鸿珺在台阶口站住,仰头看,「乱七八糟,可可爱爱,这个伊
兹什么市场。」
「我们一般空耳成」一只蚂蚁「市场」。
「这个名字更可爱。」她肘我一下,「进去吧!」
顺着木楼梯往上走,脚下是被无数摊主和游客踩得发黑的木板,真正的跳蚤
市场在里面。
一进门,视线就被塞满了。
苏联时期的军功章、各种胸章铺成一桌;乱七八糟的茶炊、茶罐、旧闹钟、
搪瓷杯子摊成一地;一箱箱发黄的老照片明信片,旁边是旧邮票、旧卢布、布偶
熊、套娃、漂亮的风景画、陈旧整齐的军服和大檐帽。
空气里混着灰、金属、木头和烟草的味道。
「好有意思。」苏鸿珺美滋滋地转了个圈,「就喜欢这种乱糟糟的地方。」
「我也是。」我说,「不过在这边你得跟紧我,别被人拐了去。再就是看管
好手机钱包。」
「那肯定不能被拐去。」她乖巧地点头,「我就一步步跟紧顾老师。」
第一个摊位,她就挪不动眼了。摊主是个胖乎乎的老头,穿着件皱巴巴的海
魂衫,正用很帅的姿势给自己点烟。摊子上铺着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密密麻麻
摆着各种东西——生锈的徽章、褪色的证件、老式的打火机、机械表、望远镜…
…每一样都有点旧,似乎带着时间的痕迹。
「这些都是真的吗?」她小声问我,「不会是淘宝上九块九一斤那种吧?」
「不好说,肯定有真有假的。」我说,「不过在这种地方,真假其实不重要
,反正我们也分不出来。」
「那你以前买过吗?」
「刚来那会儿,买过一个伏龙芝的学生证,现在也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不了解伏龙芝……」
她伸手在那堆闪闪发光的小东西里翻了会儿,忽然拿起一枚巴掌大的红色徽
章。底座是暗金色金属,上面一面红宝石色搪瓷小旗,旗子中间写着「ГВАР
ДИЯ」,下方嵌着一颗小红星,周围绕着月桂枝,边缘都磨得有点花,看起来
确实有点年头。
「这个是什么?」她问。
我凑近看了看:「看起来是」近卫军「的意思。」
「这个。」她把徽章举给我看,「送你。」
我愣了一下:「我?干嘛送我。」
「护身符啊。」她理直气壮,「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别在书包上。想我的时
候就摸一摸,提醒自己:世界上有个远在东方的少女,在监督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按时睡觉、按时写论文。」
「太不浪漫,听着像克格勃干的事。」我嘴上损她,心里却暖了一下。
她掏出钱包,正准备掏卢布,我忽然想起一个好玩的点子,压低声音:「苏
老师,交给你个挑战,今天不许说英语,更不许说俄语……哦你不会说俄语。」
「啊?」她一愣,「那我说啥?」
「中文。纯中文。我们就假装是随团来的中国游客。」我一本正经地说,「
你不觉得这样才好玩嘛。没事的,实在不行我给你当紧急翻译官。」
「你这是要看热闹,还想看我挨宰。」她狐疑地眯眼,「你坏透了顾珏。」
「体验跨文化交流嘛。你不是逻辑学很强吗?」
苏鸿珺咬了咬牙,站起来,对着摊主笑眯眯地说:「老板,这个,多少钱呀
?」
胖大叔果然眼前一亮,用一口奇妙的口音说:「这个,好同志,很好!一千
五!」
「一千五?」苏鸿珺下意识回头看我。
我装聋作哑看天。
「一千五太贵了。」她转回去,用中文非常自然地讲价,「一百五!」
老头愣了愣,大概是在思考这几个词的意思,然后在计算器上按了个数字,
随即堆起笑脸,把计算器展示给苏鸿珺看:「不不不,便宜,八百?」
「还是贵。」苏鸿珺坚持,「三百,不行我去别家。」
老头摊了摊手,两手一摊,一副「上帝保佑」的样子,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俄语,最后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肚子:「吃饭,要吃饭……」
「那,四百?」她稍微松口。
「七百,最小价格!」老头用中文斩钉截铁,「七百,不同意再见!」
苏鸿珺有点砍不动价了,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只好用俄语插话:「大叔,我们是学生,五百吧?」
老头斜眼看我一眼:「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我说。
「不知道有没有亏。」我算了一下汇率,「四十多块钱。」
「没事没事。」苏鸿珺赶紧说,「我觉得值得。」
她把勋章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着,然后忽然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顾同学,把手伸出来。」
「嗯?」
「快伸出来啦!」
我伸出手,她把勋章放在我掌心,然后认真地说:
「这是我给你的护身符。」
「护身符?」我哭笑不得,「拿勋章当护身符吗……」
「我不管。」她打断我,「能拿到这个勋章的人一定很勇敢吧?那我希望你
也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我希望你勇敢地等我,勇敢地……一直喜欢我,无论多难,都不退缩。」
喉咙忽然有点紧,我咽一下口水,咽不动。
「所以,」她继续说,声音颤颤地,「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别在书包上,或
者放在口袋里。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它会提醒你——」
「提醒你,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勇敢地想你。」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那一点湿意,忽然觉得,这枚勋章沉甸甸
的,压在手心里。这就是信物的重量吗。
「好,我答应你。」我乖乖把背包拉到前面,她笨手笨脚地用别针把那枚小
红星别在显眼的位置。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呀。」
「等会儿我也要给你挑一个东西,你不许拒绝。」
「唔。猜到了。」
再往里走,人越来越多,东西也越来越花。
我们淌过一滩又一滩套娃的海洋。
有穿着传统花裙子的;有画成世界杯足球队伍的;有一排排普大帝、斯大林
、列宁、赫鲁晓夫从大到小排成一串的,把整个苏联和俄罗斯史往里一套,视觉
冲击力十足。
「这些套娃是谁买回去摆的……」苏鸿珺捂着嘴乐。
「也许有特殊癖好。」我说,「比如历史爱好者。」
「我妈吩咐我买套回去。」她低头打量,还不忘吩咐我:「你帮我看看有没
有合适的,嗯。一套给大姨,要是还有合适的就给……」
我溜溜达达地走到旁边,发现一排特别丑的套娃。
大概是哪个艺术家喝大了,画了一套风格极其抽象的大头娃娃,眼睛画得巨
大,嘴巴歪歪,配色还偏偏用的是荧光绿配橘红,怎么看怎么丑。
真不知道这种水平怎么还敢摆出来卖。
「珺你看这个。」我指着那套娃,「不觉得很有特色吗?充满了自由的、粗
犷的美感,你抱回家,天天对视,没准能开智。」
「呃啊啊,这也太丑了!」她几乎是后退了一步,「我不要!我拒绝!」
「我们的审美教育的确出了问题。」我沉痛地说,「全世界独一无二……」
「我不要独一无二!」她把我拽到一边去,「我要好看的!!」
「可是这套很便宜……」
「我不差钱!!」
我们在摊位前闹成一团,摊主在旁边笑得胡子都在抖。
她看了看那一排奇怪的笑脸,又看了看我,咬着牙:「你要敢给我买这个,
我就——」
她凑近我耳朵,压低声音,「我就买一套更丑的送……送给你妈妈。我有她
微信。」
「你赢了。」我认输。
最后,她选了一套朴素的花朵套娃。
从大到小,五个,通体白底,画着柔和的蓝色和粉色花朵,笑脸也不那么嬉
皮,只有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干净舒服。
「这个好。」她抱在怀里,在最大的娃娃上闻了闻。
「呕,颜料味儿。等我带回去,放在书桌上,看见它就想起——」
「在莫斯科花掉的钱?」
「顾珏?」
「啊呀轻点……很疼……」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摆满了各种旧物的摊位——望远镜、放大镜、老式钟
表……
忽然,我的视线被角落里一个小盒子吸引了。
那是一个木制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袖珍指南针。黄铜制的,圆
形,大概只有一元硬币大小,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表面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有些
暗淡。
我拿起来仔细看。
指南针的背面刻着一行西里尔字母,我认出来了:「Всегда на
север」(永远向北)。
「这个多少钱?」我问摊主。
摊主比了个手势:「两千。」
「这个好。」我点点头,付了钱。
「诶?」苏鸿珺凑过来,「你买什么了?」
「给你的礼物。」我把小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她好奇地接过,打开盒子。
「指南针?」她眨眨眼,「你买这个干嘛?」
「因为,」我笑了,「我想起来,某人是个路痴。」
「我哪有!」她立刻反驳,脸却红了,「我只是……只是方向感稍微差一点
点而已……」
「稍微差一点点?」我挑眉,「那天带我去吃饭,然后迷路原地转了半小时
的人是谁啊。」
「那、那是因为……」她支支吾吾,「因为那天在想事情……」
「还有一次,你说要去西门买奶茶,结果走到了北门。」
「够了够了!」她恼羞成怒地捂我的嘴,「不准再说了!」
「所以,这个指南针,正好适合你。」我笑着拉开她的手,「只不过你肯定
用不好。」
「为什么?」她不服气,「我虽然有点分不清左右,但上下还是行的。」
「你是那种从地铁出来,只要随便选一个方向走,就一定会走反的人。」我
很客观地评价,「刚才从地铁站出来你还要确认三遍」这边是a口那边是b口「
。」
「那是因为标识不清楚。」她嘴硬,「再说了,有你带路,我不需要方向感
。」
但……万一哪天我不在身边呢?
她默默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指南针,轻轻转动着盒子。指针始终坚定地指向北
方。
「你看,这个指南针,永远指向北方。」
「嗯?那当然。那它会指向你吗?」
这个问题有点扎心。
「确实不会。」我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她「啧」了一声:「我要一个指向你的。」
「别急。」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我一直在北边。」
她愣住了。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江南大学在南方,而莫斯科在北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顾珏……」她咬着下唇,声音有点发抖,「你……」
「所以,」我继续说,「以后你想我的时候,看看这个指南针。它会告诉你
,北方在哪里。」
「而我,」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在那个方向想你。不是很准,但方
向是对的。」
她赶紧把头垂下去
「笨蛋……」她哼哼唧唧地说,「你怎么……怎么能说这么……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热乎乎的。
「珺……」
「一想到我们要分开这么远,我就难过……让我哭一会儿……」她闷闷地说
,「我想哭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着她,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一定会一直带着的。」她认真地说,「一直一直。」
「嗯。」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我保证,哪怕我方向感再差,」她握紧手里
的指南针,「我也一定能找到……到你身边的路。」
「笨蛋苏鸿珺。」我抿抿嘴,揉揉她的头发,「那我就等你。」
她吸了吸鼻子,眨眨眼,却忽然笑了:「不过……你刚才的情话,满分一百
我只给九十五。」
「那五分呢?」
「你嘲笑我!!」
「我认错。」
「现在认错也晚了!」她扬起下巴,「等回去我就跟所有人说,顾珏欺负我
!」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哼!」
她把指南针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然后塞进随身的小包里,紧紧拉上拉链
。
「走吧,」她拉着我的手,「哪天我真的迷路了,你要记得来接我。」
「那你可得发个定位。」
「现在只有九十分了。」
「开玩笑,不发定位我也能找到你。」
她握着我的手格外用力。
拐过一排木楼,是专门卖皮草和帽子的区域。
哪怕是夏末,这一块儿也挂着一大排毛茸茸的俄式大皮帽,狐狸毛、貂皮、
兔毛、仿皮……每一顶看起来都能很保暖。
「哇,这个有意思。」苏鸿珺两眼放光,「你戴这个一定很可爱。」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顶毛蓬蓬的大帽子,棕灰色的狐毛炸成一团,比我
的头大两圈。
「别闹,现在是夏天……」
「管它什么季节!」她已经冲过去了。
「这也太大了吧……」
「戴嘛戴嘛!」
帽子刚落到我头上,我就感觉到了巨大的重量感。还有,视线边缘全是毛。
苏鸿珺后退两步,扶着膝盖笑得差点蹲下去:「哈哈哈哈哈哈!顾珏,你现
在像个做沙威玛的乌兹别克移民!」
「赶紧拍,拍完我就摘了……」我无奈地说。
「反正你看起来特别怪。」她已经掏手机拍照了,「来,转个圈,我要给你
录个小视频,回去当黑料。」
拍完照,我赶紧把帽子摘下来,整个人都快晕了。
「该你了。」我拿起另一顶白色的,更夸张,上面还有两个像是兔耳朵一样
的装饰。
「不要不要!」她赶紧后退,「我不戴!」
「你刚才笑得那么开心,现在轮到你了。」我步步紧逼。
「顾珏你别过来!哇啊——」
她整个人被帽子埋了一半,毛边几乎快垂到眼睛上,只能勉强露出一截眼镜
和鼻尖。
「你这顶更像是个头大身子小的北极熊。」我评价道。
她推了推帽檐,把自己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从毛海里探出来,努力瞪了我一眼
,但这副造型实在没有任何威慑力,只显得可爱。
「快看镜头,来,咔嚓。」我把她拉到身边合照。
照片里,我们两个都顶着巨大的毛帽子,她眼睛弯成月牙,我也傻笑。
「好丑。」她看着照片评价。
「艺术要极端。」我说。
「你以为我会让这照片见天日?」她伸出手来掐我。
「你手机里已经有无数张我的黑照了,这是我难得扳回一局。」
「那要不——」她鬼主意又起,「我们买下来,到时候你就戴着它上学。」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卖帽子的摊主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大叔,早就看我们折腾半天了,笑眯眯走
过来:「年轻人,这帽子你们戴着很漂亮,真皮真毛,特别暖和,冬天不冷!很
便宜!」
「多少钱?」苏鸿珺顺嘴问。
大叔竖起五根手指头:「五百!」
「卢布?」她眼睛一亮。
「美金。」大叔笑得更灿烂了。
我心里一惊。不是吧,游客价?砍半都嫌贵。
我皱眉,「太贵了吧……」
「贵什么贵!」苏鸿珺忽然来劲了,「我们买!」
「你疯啦苏鸿珺,」我拉住她,「这帽子也许是真皮草,但质量也就那样,
而且……现在是夏天,买回去也没法戴啊。」
「你砍砍价。」她扯了扯我衣角,小声用中文说,「便宜点我真买。本小姐
有的是钱。」
我扬起下巴,决定延续刚才的恶趣味:「我们还是坚持中文路线吧。」
于是我也一本正经地用中文对帽子大叔说:「老板,这个帽子,五百卢布,
你要是再开价,我们就走了啊。」
大叔:「?」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我们,似乎在猜这是哪路神仙。
然后他用非常努力的英文说:「这个,特别好,俄罗斯的狐狸,很暖!四百
美金!最后价格!」
「他底价还是很贵。」我小声对苏鸿珺说,「咱放弃吧。」
「顾珏!你砍价不用心!」她险些笑出声,只好咬着嘴唇憋住。
最后这顶的帽子当然没买。
走远了,她还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一眼:「其实……挺好玩的。」
「有这个钱,你不如请我吃一年饭。」我说。
「那还是算了。」她摇头,「我冲动了一下下。」
伊兹迈洛沃市场的空间其实不大,但东西太密、摊位太多,一圈逛下来,脚
也酸得差不多了。
我们在一处露天的小吃摊坐下,点了两串烤肉串,又要了两瓶酸奶。
「这次就不要火鸡了。」苏鸿珺吸取了煎饼的教训,「我对它已经失望了。
」
「你可以考虑羊肉串。」我说,「羊吃的比火鸡好。」
铁签子穿的羊肉被烤得油光发亮,外面焦焦的,里面还嫩,撒着粗盐和孜然
,一口下去,碳火的香气和肉汁在嘴里炸开。
「这个,好吃!」她一脸惊喜地嚼着,「比你们食堂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
「这边的大串儿确实好吃。」我说,「等你以后再来,保准还馋烤肉。」
「谁说的?本美女也没那么馋。」她没好气地白我一眼。
等烤肉吃完、酸奶也喝完,我们又在摊位之间晃悠了一阵。她被一摊旧黑胶
吸引住了,拿起一张封面上画着卷发男人的黑胶唱片:「这个是,那个谁!」
「维克多·崔。」我点头,「那天我们听的那首歌。」
「我买一张回去挂墙上。」她说,「假装我也懂俄摇。」
「消费主义陷阱,你又没有唱片机。」
「哼!」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挪。
分不清是时间走慢了,还是我们走快了,市集里的人潮慢慢稀薄起来。很多
摊主开始收拾货物,把容易被雨淋坏的东西先搬进去。地上散落着被人遗落的塑
料袋、纸屑和一两只落伍的气球。
我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高处坐下来。背后是刷着涂鸦的一面墙,对面还能看
到远处的高楼天际线。
苏鸿珺突然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新买的花朵套娃和那枚指南针,确保都在包里。然后,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望着市场中央匆匆忙忙收摊的大叔大婶们,目光有一点点
飘。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我问。
「没什么。」她过了两秒才回答,低头搅着手指。
「说实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刚才在想,」她盯着远处,「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儿了。
」
风从远处吹过来。
木板台阶有点硌屁股,我下意识挪了挪,贴近她一点。
「怎么会。」我握住她的手,「下次我还带你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轻。
我答不上来。
下次……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也可能是很多年以后。
甚至可能,真的不会有下次了。
「会有的。」我用力握紧她的手,「我保证,会有下次的。」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
「好,我信你。」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很空洞的话。
光里有细碎的尘埃在浮动,慢吞吞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形状。苏鸿珺忍不住
把指南针拿出来,黄铜的外壳反射出一点刺眼的亮,晃得人眼睛发酸。
市场的喧哗声渐渐低下去了。
我们就这么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什么大道理。
市集原本那点热闹气,在木楼梯的缝里、旗子的褶子里耗尽了,只剩下一些
零零碎碎的声音——有人拖摊车,铁脚在木地上拉出一串长长的刺耳的响;远处
还有人吆喝,声音瘪瘪的,到了这边已经听不出词,只剩一个空壳的腔调。
还有苏鸿珺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把这一瞬间变得很长,又很短。长得像是要永远这样坐
下去,短得像是一眨眼就要散了。
塑料袋被风一卷,从一堆脚下飘到另一堆脚下,翻个身,再飘走,像赶场的
人,赶完了这一场,又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跟着风。
阳光也在一寸一寸地撤退。
从墙上,从墙角,从窗棂边缘,那些原本亮堂堂的地方,渐渐蒙上一层暧昧
的暗。只有西边的天空还亮着,云朵被染成一种不新鲜的粉色,像是放久了的月
季花瓣。
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脚步声、说话声、讨价还价声,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声
。我忽然想起张爱玲写过的一句话:「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看着市场一点点空下去,看着苏鸿
珺安静的侧脸,我觉得这句话说反了。
短的是磨难,长的才是人生。
这几天太短了,短得像是一场梦,醒来就要散。而以后的日子那么长,长得
像是要一直一直地想念下去,没有尽头。
等到天边的云染上一层淡淡的粉橘色,市场彻底冷清下来,我们才起身往地
铁站走。
那些木头城堡似的建筑在暮色里变得不真实起来。尖顶、彩绘、雕花,这些
白天看起来童话般的东西,此刻都蒙上一层灰蓝色的影子,像是要消失在夜色里
。
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腾的声音传过来,然后又远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回到酒店房间,天已经黑了。
苏鸿珺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套娃放在床头柜上,指南针放进行李箱
。
「累了吗?」我问。
「嗯……有点。」她坐在床边,揉着小腿,「今天走了好多路。」
「确实。」我弯腰帮她把鞋脱掉。
「唔,有点臭。」
「闭嘴啦,美少女的脚都是香的。」
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两只手虚虚地搭在胸口,头发散成一圈。
「要不要洗澡?我帮你放一缸水。」
「好呀。」
我去浴室放水,调好温度,回来发现她已经躺在床上了,眼睛半闭着,看起
来确实很累。
「水放好了。」我说。
「嗯……等一下再去。」她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先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她立刻翻身,把头枕在我胸口,一条腿搭在我身上。
「顾珏。」
「嗯?」
「帮我按按肩膀,好酸。」
「行。」
我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按压。
她的肩膀很瘦,但两侧的肌肉硬邦邦的,大概是平时低头写题写出来的毛病
。这姑娘要注意肩周颈椎啊。我心想。
「舒服吗?」
「嗯……舒服……」她发出满足的叹息,「再往下一点。」
我的手慢慢往下移,按到肩胛骨的位置。
「这里?」
「对……就是这里……」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身体也放松下来。
我继续按着,手慢慢地往下滑——腰窝、后腰、再往下……
她的腰很细,我几乎一只手就能环住,手心贴到她T恤底下的布料,能感觉
到里面那层皮肤的温度。
再往下一点,就是她侧腹的柔软。
苏鸿珺原本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顾珏。」她低低叫我一声。
「嗯。」
「你手法很不正规,也不怎么老实。」她抬手捉住那只继续向下探的爪子,
牢牢按在自己肋侧,「别往下了吧。」
「这么严格。」我说。
「很严格。」她点头,「今天不想要。」
「唔……昨天半夜还夸下海口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埋着头说,「昨天说的作
废……」
「那行,今天太累了。」
「确实累,不过那是一方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补充:「而且……我想留点体力……明天用。」
「明天干嘛?」我顺口问。
「明天要哭,笨蛋。因为……后天一大早就要走了嘛,我明天大概就要开始
哭了,还要好好陪你,得先攒点体力。」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明天要哭。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一个并不平静的湖里,荡起比预想
中更大的圈。
我俯身,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
「后天的飞机,明天还有一整天呢。」
「嗯……其实今天就有点想哭的,但是忍住了。」她轻轻锤了我一下。
「我想多待几天的,可是机票早就买了。何况我爸已经开始一天天倒计时等
我了。」
她侧侧头,额头抵着我的下巴,小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哭。
也许到时候我反而会突然很冷静,就像坐在考场那样。」
「那」留体力「的计划岂不是很不经济?」
「万一呢。」她说,「总不能等真到那会儿才发现」哎呀情绪上来了可是没
力气了「。这种事还是要预备着。」
她的语调很轻松,但她说这话时,手却慢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衣角,指尖
用力显得有些发白。
「那……」我叹了口气,「今天就纯抱着睡?」
「当然可以有别的选项。」她抬眼看我,「比如亲亲,摸摸头,拍着背哄睡
什么的,我都很接受。」
「要求还挺具体。」我笑。
「嗯哼。」她点点头。
「现在,先去洗澡,不然水要凉了。」我提醒。
「好……」
「唔……跟我一起洗吧,一分钟都不想分开……」
……
房间里灯光昏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莫斯科河和夜色都被隔在这一
块儿之外。
只有中央空调轻轻的嗡鸣,我们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顾珏。」过了会儿,她又叫我。
「嗯?」
「我回去之后啊,」她慢腾腾地说,「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老一个人闷着。」她语气认真起来,「你有情绪就跟我说。想我了也得
说,不想我……也可以说。但是我可能会生你气。你要是总装没事,我会很焦虑
的。」
「好。」我在她后颈上轻轻「嗯」了一声,「那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当然会努力不把所有难题都一个人扛着,哪方面的
都是。都和你说。」
「数学上的你随便扛。」我说,「情绪上的你要敢自己扛,我就飞过去揍你
。」
「你有那么多钱嘛。那你飞,我等你啊,求之不得。」她哼了一声。
「钱先不考虑,你最重要。」我说,「说不定我哪天就捡到一百万。那就是
老天也同意我飞过去揍你。」
「哼,穷光蛋。」她笑起来,笑声在我胸口闷闷地震了一下,「无能的丈夫
……」
「嗯?什么的什么?小苏同学你真的学坏了。」
「啊,我,我是说,无能的账夫!专门负责把账算错那种账房先生!别乱联
想!」
「好好好,好好好。」
「……哼。」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反正……反正你就是无能
……连机票都……都买不起……」
「买得起,就是穷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跟家里多要点钱?」
「因为……」我顿了顿,「本来留学花钱就够多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那……以后我赚钱了,我养你。」
「好。」我在她头上亲了一下,「那就等你赚钱养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子也软下来。
我趁她睡过去,悄悄调了调枕头,让她的脸不至于全埋在枕头里。
「唔……」她哼一声。
床头柜上,向日葵有点蔫了,但那抹金黄色还在。
倒数第二天。
我抱紧怀里的姑娘,闭上眼睛,努力在脑子里记住她的味道,她的触感。
希望能多存一点,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