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第69章

作者:为他皇后的母亲 · 约 11541 字 · 返回《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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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65章之后15年发生的故事: 绍武十五年,蒸汽机的第一声轰鸣响彻皇城。 我兴奋地奔向坤宁宫,想与皇后分享这划时代的喜悦。 宫女却跪地禀报:“陛下,娘娘一早去了城东妇家宗庙,说是为社稷祈福。” 监察司统领姬敏悄然现身,面色凝重: “陛下,皇后娘娘近日常召见一名内侍,但内务府并无此人阉割记录。” 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妇家宗庙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刘骁,十七年了,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 绍武十五年,三月初九。 午时三刻,城西工坊传来第一声轰鸣。 那是钢铁与火焰的嘶吼,是气缸与活塞的碰撞,是笼罩在皇城上空三十七年的那一缕孤魂,终于在这个世界砸下的第一道惊雷。 韩月站在工坊门外,看着那群灰头土脸的年轻工匠发疯一样跳起来欢呼,看着那台铁疙瘩在蒸汽的推动下不知疲倦地往复运动,看着锅炉里溅出的火星落进泥地里滋滋熄灭。 他忽然想笑。 穿越三十七年,从西凉马背上那个被人追杀的军阀,到如今坐拥万里江山的大夏皇帝,他亲手覆灭过十七路诸侯,踏平过北疆三十六部,把版图推到了比大清全盛时期还要遥远的西海之滨。 他做到了所有穿越者前辈做到过的事。 可直到今天,直到这台蒸汽机真正运转起来的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陛下!”工部尚书何准踉跄着跑过来,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成了,成了!陛下,咱们大夏,从今往后——” 韩月没让他说完。 他转身就走。 何准愣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月门,消失在西苑的垂花廊下。 身后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韩月听得见,却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去坤宁宫。 告诉她。 --- 坤宁宫空了。 韩月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殿门,忽然有些恍惚。 殿内收拾得很干净。博山炉里燃着他去年赐她的那盒沉香,青烟袅袅,气味清苦。东窗下的妆台上,铜镜用一方素绸盖着,胭脂匣子整整齐齐码了三排。 她不在。 宫女跪在阶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娘娘一早出宫了。说是去城东妇家宗庙,为社稷祈福。” 为社稷祈福。 韩月垂下眼,望着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那一小簇青苔。 “去了多久?” “卯时三刻就走的……陛下,要不要奴婢去请娘娘回宫?” “不必。” 他说得很轻。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韩月转过头,看见监察司都统姬敏站在垂花门下。这个人走路从来悄无声息,像一只永远蛰伏在暗处的猫。 姬敏没有跪。 他是韩月从西凉带出来的老人,跟随鞍前马后二十三年,监察司十三卫遍布天下,手眼通天,只对皇帝一人效忠。 他不需要跪。 “陛下。”姬敏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臣有事要奏。” 韩月看着他。 姬敏的面色很平静。但韩月认识他二十三年,能从最细微的颤动里读出他想藏起来的东西。 “说。” “皇后娘娘最近常召见一个人。”姬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奏报今日的天气,“内侍,年纪四十上下,掌身量修长,面目白净,走路时腰背挺直,没有一般内侍的佝偻之态。娘娘召见他时,常在寝殿单独说话,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韩月没有说话。 “内务府名册上没有这个人的阉割记录。”姬敏抬起眼,“臣已查明,此人入宫走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说是从妇家陪嫁的旧仆里选出来的,内务府不敢细查,便登记了个名字上去。” “什么名字?” “刘全。” 韩月沉默了很久。 远处工坊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欢呼声。那台蒸汽机大概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往复运动,呼哧呼哧,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是在西凉。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军阀,带着最后的几千人部困守在一座破城里。城外的敌军围了三个月,城内粮草断绝,马都杀光了,将士们啃树皮,吃弓弦,连盔甲上的牛皮都煮了。 那时候她是他的母亲手里有兵,却没救他,即使那时候,她那时候看他的眼神,是骄傲的,信赖的,把他当成了可以托付一切的人。 后来城破了。 后来他杀出重围,击败了虞景炎。把那座城夺回来,把天下夺回来,把她夺回来。 可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她看他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垂着眼,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再也不会唱歌了。 韩月知道为什么。 他知道刘骁。 那个护卫,生得高大俊朗,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牙,在西凉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他们母子,虽然,他找到了证据,这个刘骁就是虞景炎的大臣桑弘派来的奸细。那年他出城迎战,被敌军缠了15天,等他杀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军中了。而是在某个地方,和刘骁私会。 私奔。 这个词在当时听起来像一把刀子,剜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没有派人去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追,还是不想追。他只是沉默着继续打仗,一城一城地打,一路杀向京城,杀向那把龙椅。 后来她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刘骁去了哪里。她只是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独自出现在他军营门口,浑身湿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 走出宫门的时候,韩月忽然停住了脚步。 承乾门外的演武场上,有人正在舞刀。 刀光如雪,卷起三月的春风。那柄刀是特制的,比寻常腰刀短了三分,也轻了三分,握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里,却舞得虎虎生风。 孩子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玄悦。 她没有穿贵妃的服制,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她那柄跟随了二十年的长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芒,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磨得发白,那是血浸过又晒干、晒干又血浸过的痕迹。 韩月站在垂花门下,看着她。 她正弯着腰,手把手教那孩子纠正握刀的姿势。孩子的额头上沁出细汗,咬着牙,一遍一遍重复那个劈砍的动作。她说了句什么,孩子点点头,又举起了刀。 这一幕看起来很寻常。 母亲教儿子习武,在任何一个武将世家的院子里都能看见。 可韩月知道这不寻常。 演武场在承乾门外,是出宫的必经之路。从坤宁宫往东,无论走哪一条路,只要想去承乾门,都得从这演武场边上经过。 她已经在这里教了多久? 韩月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一定是算准了时辰。 他站在那里,远远看着玄悦。她已经三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可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还不是贵妃,甚至还不是他的女人。 那时候他只是镇北司的少主,带着几百娃娃兵,仰人鼻息。玄家是安西大族,家主玄雍收留了他,把最好的战马、最精锐的骑兵借给他,让他去买武器,买战马,即使妇姽一直都不怎么喜欢玄家。 玄悦那时候才23岁,却已经是族里最悍勇的武士。 她找到他,说:“我给你当侍卫长。” 他当时愣住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细胳膊细腿的,能当什么侍卫长? 她没有解释。 第二天,城外来了三个挑战的羌人武将,是本地豪强派来试探虚实的。她提着刀出去,一盏茶的工夫,三个人头就挂在了城门上。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他的侍卫长。 从安西杀到江南,从江南杀到东北。那一路走来,他记不清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有多少次被人围困、被人追杀、被人逼到绝境。每一次,她都提着刀站在他身边。 杀虞哀帝那一年,他下不了手。 虞哀帝是前朝正统,杀他算弑君。可虞哀帝挡了他的路,必须死。 他犹豫了三天。 最后是玄悦替他下的手。 那一夜她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她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人没了。” 他问:“怎么杀的?” 她说:“砍了脑袋。” 他又问:“你怕不怕?” 她想了想,说:“怕。但你不肯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后来坑杀那五千突厥降卒,也是她做的。 那是突厥最骁勇的一个部族,投降之后,夜里还在营中密谋叛乱。监军来报,问他怎么办。 他知道应该杀。 可他下不了令。 五千人,五千条命,老的老,小的小,跪在雪地里,哭声震天。 玄悦站在他身后,等了一炷香,见他始终不开口,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探马来报,突厥降卒营中突发疫病,一夜之间死了五千人。 他什么都没问。 打下波斯王城那年,城破了,兵士们杀红了眼,烧杀抢掠,奸淫妇女。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上千平民死于乱兵之手。 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了很久。 玄悦问:“怎么办?” 他说:“按军法,杀。” 她又问:“杀多少?” 他说:“一个不留。” 于是她带着亲兵,在城里搜了三天三夜。最后处决了一千多个犯禁的兵士,把人头堆在城外,垒成一座京观。 那之后,军中再没有人敢劫掠平民。 韩月知道,这些事若是让别人做,他或许早就睡不安稳了。可玄悦做这些事,他却从来不担心。 因为她从来不会多想。 她只会想一件事:对他有没有好处。 有,她就去做。 没有,她就不做。 就是这么简单。 后来她有了儿子。 韩珺,今年七岁,序齿行三,是玄悦唯一的孩子。 韩月记得韩珺刚出生那年,玄悦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把他递给韩月看,说:“你看,他长得像你。” 韩月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又抬头看了看她。 她那时候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看他,是侍卫长看主公的眼神,是刀看刀鞘的眼神,是鹰看天空的眼神。 可那一次她看他,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变了。 她开始在意储位了。 韩月明白。 她有儿子,有军功,有玄家这个安西大族的支持。她的姐姐玄素领着玄家军镇守西陲,她的妹妹玄凤掌管着京城的防务。三姐妹,一个在边关,一个在宫中,一个在禁军,把持了大夏的半壁江山。 她不可能不去想那些事。 尤其是,宫里还有别的女人。 公孙贵妃。 那个来自辽东的女人,带着她的索伦骑兵,陪他守过舒城,陪他平过东北十七部。那一年舒城被围,粮尽援绝,是她亲自领兵杀出一条血路,去邻城搬来了救兵。 她的刀法和玄悦不一样。 玄悦的刀快,狠,准,一刀下去,从不犹豫。 公孙贵妃的刀却带着一股野性。她是和索伦人一起长大的,骑在马上比站在地上还稳,射箭的时候能在马背上转三百六十度,箭无虚发。 韩月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带着一队索伦骑兵追杀溃敌。她骑着一匹白马,披着一件血染的披风,从硝烟里冲出来,看见他,勒住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他面前,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脸。 她说:“末将公孙氏,率东北十七部,愿为主公效死。” 他把她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和玄悦完全不同的眼睛。玄悦的眼睛像刀,干净,锋利,不会藏东西。公孙贵妃的眼睛却像冬天的雪原,看起来一片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沟壑和裂缝。 她也有儿子。 韩玦,行二,比韩珺大两岁,生得虎头虎脑,一身好武艺,九岁的时候就能拉开一石的硬弓。 韩月见过那孩子练武。 公孙贵妃亲自教他,教的不是刀法,是骑射。她把一个巴掌大的靶子立在百步之外,让韩玦骑在马上,绕着靶子跑,一边跑一边射。那孩子跑了三圈,射了十箭,中了九箭。 公孙贵妃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韩月看着那孩子,又看了看公孙贵妃,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年守舒城,她被围困在城中两个月,带着她的索伦骑兵,一天三战,杀得城下的敌军尸积如山。最后她杀出重围的时候,浑身是伤,血流得把马鞍都染红了。 她去找援兵,援兵不肯来。 她二话不说,带着自己的人马,把那支援兵的将领堵在营帐里,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你去不去?” 那将领吓破了胆,连夜出兵。 舒城解围的那一天,韩月在城门口迎她。她骑在马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问她:“你怎么做到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末将告诉他,舒城若失,末将必死。末将死之前,一定先杀他全家。” 韩月笑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准备去死的。 那时候她还没有儿子。 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件事:守住舒城,守住他的基业。 可如今她也有了儿子。 韩月又想起另一个人。 薛敏华。 她的年纪最大,比皇后妇姽还要大几岁。她是从关内逃难到安西的妇人,据说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妾室,后来家道中落,被人卖来卖去,最后落到了人贩子手里。 韩月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安西的一个集市上。 那天他带着玄悦微服出巡,路过一个卖人的摊子。那些人贩子把卖的人像牲口一样拴在木桩上,任人挑选。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虽然她确实生得美,那种美和玄悦、公孙贵妃都不一样,是一种成熟的风韵,眼角眉梢都带着故事。 他看见她,是因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周围那些被卖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求饶,有的眼神空洞,像已经死了。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韩月停下脚步,问人贩子:“这人怎么卖?” 人贩子点头哈腰地说:“这位娘子三十两银子,不二价。” 韩月看了她一眼,又问:“她是哪里人?犯了什么事?” 人贩子赔笑道:“关内逃难来的,没犯事,就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把她卖了。” 儿子把母亲卖了。 韩月沉默了一会儿,对玄悦说:“买下她。” 玄悦二话不说,掏出银子,把人买了下来。 那女人被解开绳索,走到韩月面前,跪下,说:“民妇薛氏,谢恩公救命之恩。” 韩月说:“我不是什么恩公。你既然被我买了,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是。” 后来他才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懂。 她懂得伺候人,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在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她把这些本事用在韩月身上,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伺候也可以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 可她不只会伺候人。 她还会做生意。 那时候韩月刚在安西站稳脚跟,手头紧得很,养不起太多兵马。她主动请缨,说愿意替他打理一些买卖,赚点军资。 韩月将信将疑地给了她一笔本钱。 三个月后,她带着翻了三倍的银子回来,一分不少地交到他手上。 韩月问她怎么做到的。 她笑了笑,说:“也没什么,就是贱买贵卖,该狠的时候狠一点,该忍的时候忍一忍。” 从那以后,他的后勤就交给她了。 打天下那十几年,他从来不用担心粮草军饷。不管仗打到什么地方,她总能想办法把物资送到他手上,有时候是买来的,有时候是换来的,有时候是借来的,有时候——他不想问。 他知道她一定有办法。 他也知道,她用的那些办法,有些可能不太见得光。 可他不在乎。 能打仗就行。 她给他生了四个孩子,两儿两女。 韩璋,行大,今年十二岁,从小就精明过人。别家孩子玩泥巴的时候,他在打算盘;别家孩子读书的时候,他在看账本。有一次韩月考他,问:“朝廷的赋税怎么收才合适?” 他想了想,说:“不能太重,重了百姓会反。也不能太轻,轻了养不起兵。得算清楚,各地出产不一样,丰年荒年也不一样,该收多少,得看地方,看年景。” 韩月又问:“怎么算?” 他说:“儿臣正在学。” 韩月笑了。 韩海,行四,今年六岁,和韩璋完全不一样。那孩子不爱算账,就爱读书,一本《论语》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还能倒着背。有一次韩月去看他,他正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韩月问:“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他抬起头,说:“儿臣懂。父皇是君,可父皇也得把百姓放在前面。百姓好,父皇才好。” 韩月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他的头。 还有两个女儿,年纪更小,一个四岁,一个两岁,韩月见得少,记不太清她们的模样。 薛敏华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她还是每天晚上都亲自伺候韩月梳洗,给他揉肩捏背,陪他说说话。 那些话从来不涉及朝政,从来不涉及储位,从来不涉及任何让他烦心的事。 她只说家常。 说今天厨房做了他爱吃的菜,说哪个孩子又学会了新东西,说她新买了一批丝绸,给宫里的人都裁了新衣裳。 韩月有时候觉得,她就像一棵树。 一棵老树。 安静地站在那里,给他遮风挡雨,给他结出果实,给他一个可以靠着歇息的地方。 他不爱她。 可他也离不开她。 如今,那棵树也开始想那些事了。 韩月知道。 韩璋十二岁了,精明能干,像极了他的母亲。薛敏华虽然从来不提储位的事,可她知道,韩月也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自己早晚得想这件事。 三个女人。 三股势力。 三个儿子。 韩月站在垂花门下,远远看着演武场上的玄悦和韩珺。 他忽然想笑。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多痛快。 他只要说一声“打”,玄悦就提着刀冲上去;他只要说一声“守”,公孙贵妃就带着人往城墙上一站;他只要说一声“缺钱”,薛敏华就把银子送到他面前。 那时候她们是一条心。 那时候她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帮他打天下。 如今天下打下来了,她们却开始想别的事了。 想储位,想儿子,想自己家族的未来。 韩月不怪她们。 他是皇帝,他懂。 他只是有时候会想起从前那些日子。 那些提着刀在死人堆里杀进杀出的日子,那些吃着干粮、喝着雪水、在马背上睡觉的日子,那些只需要想一件事——怎么活下来——的日子。 那时候多简单。 “陛下?” 身后传来姬敏的声音。 韩月回过神来。 玄悦已经看见他了。 她直起身,远远望过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拉着韩珺的手往这边走。 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像是什么都没想的样子。 可韩月知道她想了什么。 她一定是算准了时辰,算准了他会从这条路出宫,故意在这里等着他。 也许不是。 也许她真的只是在这里教儿子习武。 可韩月已经不相信这些“也许”了。 “父皇!” 韩珺跑过来,满头是汗,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他跪下去,磕了个头,说:“儿臣给父皇请安!” 韩月低下头,看着他。 这孩子生得浓眉大眼,像极了玄悦年轻时的样子。 “在练刀?” “是!”韩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母妃教儿臣练刀。儿臣已经会劈、砍、撩、刺四个架势了!” 韩月点了点头:“练得好。去吧。” 韩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父皇这么快就打发他走。他回头看了看玄悦,玄悦微微点了点头,他便又磕了个头,起身退到一旁。 玄悦走过来,站在韩月面前。 她没行礼。 这是她的特权。 从二十年前她给他当侍卫长那天起,她就从来没行过大礼。韩月说过她几次,她总是不改,后来韩月也懒得说了。 “陛下要出宫?”她问。 “嗯。” “那臣妾就不拦陛下了。”她笑了笑,“臣妾带珺儿回去,不耽误陛下的正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可韩月听得出来,她是在试探。 试探他出宫去哪里,去见谁,为什么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他去见皇后?说她去了妇家宗庙?说那里有一个没有阉割记录的“内侍”,可能是十七年前那个带着他母亲私奔的男人? 他不会说。 这些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 “你好好教他。”韩月说,“刀法是杀人的本事,练得精一些,将来有用。” 玄悦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看着韩月,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一闪即逝,韩月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 “臣妾明白。”她低下头,“臣妾一定好好教他。” 韩月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玄悦。” “臣妾在。” “当年在波斯王城……”他顿了顿,“你杀那些乱兵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玄悦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什么。”她说,“陛下说要杀,臣妾就杀了。” 韩月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坦然,很干净,像二十年前一样。 韩月忽然想问她:你现在还会像当年那样,不问为什么,只按我说的做吗? 可他没问。 他不敢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没事了。”他说,“你回去吧。” 玄悦看着他,半晌,行了一个蹲礼。 那是她这些年学会的,她从来不在人前行的礼。 “臣妾告退。” 她带着韩珺走了。 韩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风吹过来,带着演武场上的尘土味。 远处,那台蒸汽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这三十七年穿越生涯里从未有过的累。 姬敏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身后。 “陛下,臣已经派人去妇家宗庙了。” 韩月点了点头。 “那个内侍……” 姬敏没有说完。 韩月知道他想问什么。 “朕说了。”韩月的声音很平静,“朕亲自见见他。” 他迈步往前走。 承乾门就在前面,门外的街道直通城东。妇家宗庙在那里,皇后在那里,那个叫刘骁的男人,也在那里。承乾门的门洞很深,青砖砌成的拱券在头顶合拢,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他走得慢,靴底碾过砖缝里的青苔,留下一道浅淡的湿痕。 姬敏跟在身后,不远不近,正好三步。 这个人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可韩月此刻不想让他闭嘴。 “姬敏。” “臣在。” “当年舒城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身后沉默了一瞬。 韩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知道姬敏在斟酌措辞。这个人跟随他二十三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探情报,而是知道每一句话该怎么说。 “臣记得,当年姬宜白前辈还在。” 姬敏的声音很平稳,“前朝大虞末年,陛下率军三万,只带了一周口粮突袭舒城。城外是虞景炎余孽的20万大军,围了15天。城内粮尽,将士们杀马充饥,后来连马都没了,便开始煮弓弦、啃树皮。” “那一战,死了多少人?” “守城将士,死伤过半。随军的世家子弟……”姬敏顿了顿,“玄家死了十七人,公孙家死了二十三人。都是两族最优秀的年轻人,最小的才十五岁。” 韩月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望着前方承乾门外明晃晃的日光。 十五岁。 他想起那个孩子。 玄家的小七,玄悦的堂弟,生得瘦瘦小小的,上战场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他娘哭着求玄悦别带他去,玄悦没答应。那孩子自己倒是高高兴兴的,说要去给主公打仗,立了功就能娶媳妇了。 他死在舒城的城墙上。 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眼睛,从后脑穿出来。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柄比他胳膊还长的刀。 韩月去看过他的尸体。 玄悦蹲在边上,正用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上沾满了血,是那孩子的血。她一遍一遍地抹,那眼睛却总是闭不上,瞪着天空,瞪着一个再也看不见的方向。 最后玄悦放弃了。 她站起来,对韩月说:“臣妾去守东门了。” 然后她就走了。 韩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孩子的尸体,看了很久。 公孙家死的那些年轻人,他大多不认识。只知道都是跟着公孙贵妃从东北过来的,是索伦人里的勇士,能骑善射,打起仗来不要命。 他们死在舒城的巷战里。 城破的那一天,北燕的军队从缺口涌进来,公孙贵妃带着她的索伦骑兵,一条街一条街地守,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夺。那些年轻人冲在最前面,箭射完了就用刀砍,刀砍卷了就抱着敌人滚下城墙。 最后他们死光了。 四十个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公孙贵妃后来告诉他,那些年轻人里,有她三个堂弟,两个表弟,还有一个是她从小带大的侄子,才十六岁。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韩月记得那天晚上,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敌军篝火,忽然问身边的玄悦:“你说,她们恨不恨我?” 玄悦愣了一下:“谁?” “玄家、公孙家,那些死了子弟的人家。” 玄悦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她说,“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他们死了,是为陛下死的。有这一条,他们就不能恨。” 韩月转过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忽然问:“那你呢?你恨不恨我?” 玄悦迎着他的目光,半晌,说:“臣妾永远忠于陛下,无论陛下做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韩月没有追问。 他知道那个“忠于陛下”里藏着什么。 藏着玄家那十七条人命,藏着那个十五岁的孩子瞪着的眼睛,藏着无数个夜里她独自坐在帐中发呆的背影。 她不恨他。 可她也做不到不怨他。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妇姽。 舒城之战为什么会打成那样? 为什么会困守孤城15天? 为什么援兵迟迟不至?明明增援只需要两天就能到达,信还是玄悦亲自去送的。 因为妇姽。 那时候韩月在前线打仗,妇姽在后方坐镇。可她没有好好坐镇。她把调兵的令牌给了刘骁,让他带着亲兵护送她出城,说是要去邻城催粮。 她没有去催粮。 她跟着刘骁去了别的地方,是去打猎! 等韩月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敌军趁虚而入,断了粮道,把舒城围得水泄不通。他派人突围出去求援,可援兵迟迟不至,因为妇姽不在,没人能调得动那些兵马。 那15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天看着将士们饿死、战死,每天看着那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冲上城墙就再也没下来,每天听着城外敌军的号角和城内伤兵的哀嚎。 他恨过她吗? 他恨过。 可后来她回来了,浑身湿透,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说。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忽然就恨不起来了。 他知道她做错了事。 可他也知道,她是他的母亲,是他的妻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即使她当着他的面和刘骁做爱,他也不能怎么样。 可玄家和公孙家不这么想。 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是谁害死了他们的子弟。他们知道是谁在那一战里擅离职守,导致援兵不至,导致那四十多个年轻人死在舒城的城墙和街巷里。 他们恨妇姽。 恨之入骨。 可他们不能动她。 因为她是皇后,是皇帝的母亲,是皇帝的女人。 所以他们只能等。 等皇后犯错,等皇帝厌弃她,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对付她的机会。 这个机会,一直没有来。 直到妇姽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夭折。 韩月记得第一个孩子死的时候。 那是个男孩,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妇姽抱着他,脸上露出韩月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像冬天的雪地里忽然照进来一束阳光。 韩月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那孩子只活了三个月。 太医说是急症,说是天意,说是孩子命薄。 韩月不信。 他是穿越来的,他知道什么叫遗传病。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孩子能健康才怪。可他不能说。他能说什么?说因为我和我的母亲生了孩子,所以孩子活不长? 没人会信。 就算信了,又能怎样? 那是他的母亲,是他的皇后,是他不能对任何人解释的秘密。 第二个孩子死的时候,妇姽开始变了。 她不再笑,不再说话,不再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坤宁宫里,谁都不见。韩月去看她,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像一尊雕塑。 第三个孩子死的时候,她开始反击了。 韩月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那一年,薛敏华刚满周岁的女儿忽然死了。太医说是意外,说是孩子自己翻身闷死的。 可薛敏华不信。 她跪在韩月面前,哭得肝肠寸断,说她的女儿是被人害死的。 韩月问她有什么证据。 她说没有证据,可她知道是谁。 韩月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可他没办法。 他能怎么办?去质问妇姽?问她是不是你做的?就算她承认了,他又能怎样?杀了她?那是他的母亲。废了她?那是他的皇后。把她打入冷宫?他已经试过了,没用。她不在乎。 她什么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那个人。 后来公孙贵妃的儿子也死了一个。 那是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公孙贵妃怀胎六月,忽然小产,流了很多血,差点没能救回来。太医说是劳累过度,说是胎气不稳,说是天意。 公孙贵妃也不信。 她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对韩月说了一句话:“陛下,臣妾的孩子,是被人害死的。” 韩月看着她。 她那双眼睛像冬天的雪原,底下藏着无数沟壑和裂缝。 他问:“你有证据吗?” 她说:“没有。可臣妾知道。” 韩月没有再问。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也知道,从那一刻起,公孙贵妃和玄悦、薛敏华开始走近了。 她们依旧是死对头,为了储位争得你死我活。可是,她们也有共同的敌人。 妇姽。 那个没有儿子、却霸占着后位的女人。 那个害死了他们四十多个子弟、又害死了他们孩子的女人。 她们开始联手了。 韩月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姬敏的密报。 “陛下,三位贵妃最近往来频繁。玄贵妃和公孙贵妃从前见面就吵,如今却能坐在一起喝茶了。薛贵妃的宫里,也常有人出入。” 韩月问:“她们在商量什么?” 姬敏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她们在等。” “等什么?” “等皇后犯错。” 韩月当时笑了。 皇后犯错? 妇姽这些年犯的错还少吗?可她们能拿她怎么样?她是皇后,是皇帝的母亲,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人能动她一根汗毛。 可她们还是在等。 她们有的是耐心。 毕竟,她们的儿子还小,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等。等皇后老去,等皇后失宠,等皇后终于犯下一个无法弥补的错。 而妇姽也在等。 等一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韩月走出承乾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眯起眼睛,望着城东的方向。 妇家宗庙在那里。 皇后在那里。 刘骁也在那里。 十七年了。 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韩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年,妇姽跟刘骁私奔之后,他派人去找过他们。不是去追,是去找。他想知道她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愿不愿意回来。 可派出去的人回来告诉他,没找到。 两个人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她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 韩月问她刘骁呢? 她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她还是没说话。 第三遍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他死了。” 韩月相信了。 他以为那个人真的死了。 可如今,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他还敢回来。 韩月站在那里,望着城东的方向,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灭了十七路诸侯,平了三十六部外藩,把版图推到了前人从未到达的地方,即使是后世的乾隆皇帝,还是忽必烈,控制的地方都没他大。他以为他征服了一切。 可他征服不了人心。 征服不了他母亲的心,征服不了他女人的心,征服不了这些为他出生入死的臣子的心。 他造出了蒸汽机,改变了一个时代。 可他改变不了自己。 “陛下。” 姬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月没有回头。 “人到了吗?” “到了。臣派去的人已经抵达妇家宗庙,正在暗中盯着。皇后娘娘还没有出来的意思。” “那个内侍呢?” “也在里面。” 韩月点了点头。 他忽然问:“姬敏,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韩月重复了一遍,“你见过朕怕什么吗?” 姬敏沉默了一会儿。 “臣没见过陛下怕什么。” “那你今天见到了。”韩月说,“朕现在就在怕。” 姬敏没有说话。 韩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走吧。”他说,“去妇家宗庙。” 他迈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姬敏的声音:“陛下,要不要调一队禁军跟着?” “不用。” “可是——” “不用。” 韩月的声音很平静。 “朕一个人去。” 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远处,妇家宗庙的飞檐隐约可见。 那里有一个等了他母亲十七年的人。 那里有一个他等了十七年的答案。 贴主:卓天212于2026_02_27 0:54:03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