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起余波(烽火烟波楼第二部)》第32章 第32章:真假教主
天色渐暗,被堵在燕京北城门口的宁王一行自是越发焦急,兵变失利,能追
随他杀出皇城的不过寥寥,他所能倚仗的,只有这位摩尼教的色骷髅护法,可偏
偏色骷髅又被那阴魂不散的吕家小子给牵制着,如今他杵在城门附近不敢妄动,
只得期望色骷髅能快些收拾了吕松,再带着他逃回宁州。
“狗贼,纳命来!”
然而宁王哪里会想到,他等来的不是摩尼教的支援,而是一辆飞驰而来的机
关椅,千机无尘目光凌厉,只一眼便瞧清局势,也不顾激斗正酣的吕松,只先将
琴无缺置于路边,而后便驾着她的神机车椅飞身而来,只空中一记钩锁跃动,声
势浩大的机关椅便已杀至宁王近前。
“救……救我!”宁王急得大声呼救,好在此时色骷髅有所感应,拼着被吕
松重伤一剑的势头强行撤招扑向千机无尘,凌厉的钩锁对上他的鬼手钢爪,只听
得“滋滋”之声响起,色骷髅的钢爪竟是被磨出无数刀痕,不过他倒也拼救几时,
虽是被这一钩锁打得节节败退,可总算将宁王护在身后,免于一死。
“逆贼。我看你今日往哪跑!”吕松见是千机无尘赶来心中不由大定,他追
杀宁王与色骷髅于此,势必要将这二人擒下。
然而就在二人动手之际,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二人定睛望去,却见着北
门之外赫然杀出一路人马,虽只百余人众,可观其步伐皆是非比寻常,显然不是
等闲之辈。
“宁王殿下,这一路,受惊了!”
一道洪亮的呼声响起,自城外而来的百余人马中缓缓走出一骑,此人全身黑
袍,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阴森鬼气,虽是距离吕松、千机无尘百步之遥,可那森
森气机却已是让二人警惕起来。
“原来是教主亲至,”宁王见得援军立时露出笑容,以这位摩尼教主的手段,
即便不能让他反败为胜,自己也不会就此落入敌手。
“宁王且先走一步,宁州兵精粮足,卷土重来犹未可知,”摩尼教主言之凿
凿,显然是未将眼前的二人放在眼里。
“那便有牢教主了,”宁王闻声大喜,当下便匆忙向着城门行去,而吕松与
千机无尘这边自不会轻易容他撤走,两人同时飞身上前,可那摩尼教主却也早有
准备,自战马飞身而下,双掌齐出,竟是朝着二人的攻势冲击而来,三人气机相
冲,充盈的内力立时向外散开,竟是震得周遭百米掀起一层砂石,待得攻势暂退,
三人均是向后退了半截,而此时的宁王也已随着那一路摩尼教众逃得不见踪影。
“哼,堂堂摩尼教主,竟是不惜以身犯险来救这丧家之犬。”吕松冷笑一声,
眼中自是对这所谓的魔教教主十分不屑。
然而摩尼教主却是毫不示弱:“犯险?天下之大,却从无我摩尼不可踏足之
地。”
“那便要看看,你今日能否活着离开。”千机无尘此时也已蓄势良久,随着
语声落地,她那变化莫测的机关椅上骤然间分出四道钩锁,四条长绳牵引,便好
似猛禽四肢一般灵活自如,她安然不动坐于椅上,紧靠着内息之力操控着钩锁飞
舞,直向着那摩尼教主冲杀而去。
“他交给我,你小心那边。”
千机无尘自与这位摩尼教主战作一团,打斗之间却还能传声入得吕松耳畔,
吕松陡然一惊,猛一侧身避开了色骷髅的暗爪偷袭,再度挥出长剑,自与这摩尼
护法都在一起。
一边是浑厚掌力对上精妙钩锁,一边是御风长剑比拼钢筋鬼爪,摩尼教主内
力深不可测,掌风刚猛,每一式都有开山震石之威,可他对上的千机无尘却偏不
与他对掌,四条钩锁缠绕,既可闪转腾挪,又可多面攻杀,每每以弱诱敌,而又
击敌不备,二人交手百余合下,四条钩锁虽是被掌力劈段两根,可摩尼教主的腰
肩一带却也被划出十余道暗紫伤口,若非他早修得百毒不侵之体,此时便已被这
钩锁上的剧毒要了性命。
而另一头的色骷髅窘境更甚,早在平山小县时,色骷髅与恶鬼无常联手都未
能将他诛杀,如今吕松自军旅磨练一遭,无论剑法内力均是远胜当初,几番对招
之下他已明显感觉不敌,当下也只好便打便退,然而吕松剑势愈发汹涌,长剑与
他暗爪缠斗之时竟还能从袖口里飞出数道暗镖,好在他轻功不错,连忙收了爪劲
侧身避让,可这番撤爪之势便被那长剑追出破绽,一剑划过,竟已在他肩头划出
一道血渍。
“教主,我们撤吧!”
色骷髅强忍剧痛退至教主身侧,摩尼教主当下也不恋战,袖袍一挥,两颗黑
石猛掷于地,只听得“轰隆”两声,二人所在之地散出一阵浓烟,虽是故技重施,
可吕松与千机无尘也已缠斗许久,情急之下未得防范,被这浓烟狠呛了一口,一
时间自是无法追击。
可便在他二人以为对方逃脱之际,耳边赫然传来一道龙吟虎啸之音,待得硝
烟散去,二人目视清明,却见着摩尼教的两人却并未就此走远,而是呆呆的定在
外城门口一动不动……
“教主!”色骷髅一声惨呼,整个人颓然跪倒在地,他哪里能想到,本该顺
利逃出的大好时机,却是自天而降一柄青红长剑,长剑破空而下,饶是摩尼教主
作出结掌御敌之姿,饶是被这长剑一剑破入肺腑,一招毙命。
“师姐?”
正自疑惑的千机无尘却是突然唤了一声,虽是剑气更胜往昔,但普天之下能
有这御剑神威的,当然只有她那闭关修行的大师姐了。
果然,剑无暇自城外的阴影之中缓缓现身,依旧是那身白衣素服,依旧是那
般高冷孤绝,她手中握着的只有空着的剑鞘,而她眼中望着的,却是倒在地上的
摩尼教主。
“恭喜师姐出山,此番剑意更有龙吟虎啸之机,想来师姐的剑法又有精进。
”千机无尘向来清高,可面对这位长她一位的大师姐却是格外敬重。
“不对,”剑无暇眸光一闪,语出惊人道:“他不是摩尼教主。”
“什么?”吕松闻言一惊,上前望着这黑袍教主的尸体上下打量:“他……
适才宁王与那护法都称他为教主,而且,他内劲浑厚,武功远在……”
“平山县城楼,我与他交过手,他,绝非此等修为。”剑无暇收回长剑,双
目微微闭合,脑中自是回忆起当初与那摩尼教主城头比剑时的情景。
“是与不是,此刻也不得而知,不如先将此贼带回山门,慢慢审讯便好。”
千机无尘处事周全,此番大战之后皇家事务繁杂,念隐门人不宜干涉,自该及早
退去为好。
“也好,”剑无暇微微点头,而后又将目光瞥向城内角落里的琴无缺:“师
妹,就交托给你了。”
“师姐不跟我们一道?”千机无尘似是听出她话中意味。
“此番下山,杀意未褪,自该去宁州一趟!”
*** *** ***
“沁儿!”
已然垂垂老矣的天子萧炳在众人的拥扶下一路疾行,直到萧沁所居的凤阳阁,
见得殿外尸山堆积,萧炳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悲痛,仰天长啸一声,就此晕厥。
护在萧炳身侧的麓王萧柏与世子萧琅一时也是面色冰冷,本该奉为主上的沁
公主就这么突然没了,难免不让人心生腹议,立储之争演变多年,好不容易能在
今日扫平这两王的祸根,却不想真正的祸患才刚刚开始。
“到底是怎么死的?”萧琅小声地询问着身侧的管事太监,可那太监也只得
无辜地摇头,待得凤阳阁里的几位执勤宫女被押到跟前时,才有人吞吞吐吐地说
出了实情。
凤阳阁位处后宫深宅,要想攻入需得先破天子所在的嘉禧宫,故而萧炳也并
未派重兵驻守,只留了约莫不到百余人,可谁知嘉禧宫那边的喊杀声都停了,这
凤阳阁里却是突然飞来一位黑衣刺客……
“一个人?”萧琅赫然一惊,连声追问。
“是,是一个人,他……他不是人……是魔鬼……是魔鬼啊!”宫女显然已
是被吓破了胆,独自一人冲杀百余兵士不留一个活口,一剑穿肠刺杀公主后又能
消失得无影无踪,此等高手,甚至根本不用去猜。
“一定是摩尼教妖人!”
“宁王与摩尼教有勾结,见事已败露,当下便令杀手入宫刺杀公主,当真是
歹毒至极!”
“此等乱臣贼子,切不可轻易放过!”
一时间群情激奋,对宁王乃至摩尼教的叱骂之声不绝于耳,唯有麓王萧柏面
色阴沉,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沁……沁儿啊!”忽地,天子萧炳悠悠转醒,虽是满脸疲态,但却依旧强
撑着病体去探视萧沁遗体,好一阵哭闹作罢,这才在太监们的搀扶下返回寝宫,
至此时天色已晚,麓王连带着群臣纷纷告辞出宫,独留着萧琅所率的京虎营留守
皇城。
萧柏快马加鞭一路疾行,直至到了王府见着府中管事后才直接言道:“快,
快请季先生书房议事。”
季星奎来得很快,虽是没能参加诛杀二王的行动,但他于暗处调度兵马亦是
同样重要,甫一进门,便见麓王满脸心事地靠在座椅上歇息,想来还是被宫中的
事务所累。
“王爷?”季星奎唤了一声,萧柏这才惊醒,猛一起身,先是快步上前将房
门掩上,而后便一把捉住季星奎的手臂小声说道:“以先生的武功,这屋外若是
有人?”
“除非是念隐门、或是摩尼教的那般人物,旁人自是能够觉察。”季星奎也
不拖大,仅只目光一凝,便能觉察出屋外动静。
“嗯,”萧柏轻轻点头,随即又退回原位,沉吟了些许时间,终是吐露出那
将他吓得不轻的消息:长公主萧沁遇刺身亡!
“……”季星奎闻言亦是愣在原地,而后又是神色复杂地瞧了萧柏一眼,待
察觉萧柏脸上的焦急神色后这才皱起眉头,他轻轻挪动脚步在周遭转了一圈,好
半晌才算理清了思绪,继而向着萧柏行了一礼。
“先生这是何故?”萧柏见他行此大礼自是有些不解。
“王爷,在下有几事相询,还望王爷如实相告。”
“你与本王相交多年,难道还不了解我吗?我若有事瞒你,岂会此时叫你来
议事。”
“那好,敢问王爷,沁公主遇刺,可与王爷有关?”
萧柏先是神色一紧,抬手举誓道:“绝无干系!”然而话一出口脸上又露出
几许无奈:“先生既是能有此问,想必此刻天子心中,亦会对我有所猜疑。”
“确是如此!”季星奎叹了口气,可随即又目光坚定道:“可他却别无选择。
”
“当今皇家宗室里,除了麓王你,又有谁能胜任储君之位,天子即便想另你
他人,可又有谁能叫他安心托付。”
“……”麓王微微闭眼,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可若真落到我头上,这天下,
怕是要乱了。”
“那便让它乱吧!”季星奎咬了咬牙:“乱世已至,以王爷、世子的才干或
还能为大明续上一命,可若是换上旁人,那大明才是真的要亡了。”
麓王再次踱了几步,一时间眼神里满是过往:“我自小生在东平府,得祖上
恩典袭爵,靠着处处小心谨慎才有了今日地位,此番受令回京勤王已是风头太盛,
要是真迈出那一步,却不知在这激流中能否全身而退。”
“王爷,非是季某贪慕虚荣,实是这天下,再容不得第二个宁、齐之乱了。
”季星奎长叹一声,语声里满是落寞:“退一步讲,若是王爷退居东平府,他日
新君继位,又真的能放心您这手握兵权的宗室王爷吗?”
麓王暗自低头,他何尝不明白季星奎语意真切,如今宗室之中论资排辈,怕
是没有任何一人敢与他相提并论,若是他退守东平府,天子固然还能感他几分情
分,可新君继位后,他便是当朝最大的藩王,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既是如此,还请先生教我!”麓王想通此节,当下也不再犹豫,再抬首时,
目光里已带着几分决然。
“为今之计,首先要约束府中下人与军中将兵,令行禁止,绝不可犯雷池半
步。”
“第二,目前时局动荡,贸然回藩自是不妥,但绝不该擅自入宫,幸得世子
如今也受重用,可叫世子这几日多多入宫,天子若是有意,自会叫他来请王爷。
”
“第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王爷若与天子交心,绝不可谈志向抱负,多
说些儿时回忆,尤其是对先帝,要尊崇感怀,如此,方合圣意。”
“最后,若是天子立了王爷为储君,王爷便要日夜侍奉天子左右,朝中事务
一律交还老臣,至得一切尘埃落定,方可掌政临朝。”
“……”麓王缓缓点头,而后又是靠在椅上沉吟良久,终归是默认了季星奎
的告诫。
*** *** ***
第二日中午,果如季星奎所料,萧琅回府时便传来了圣上旨意,宣麓王进宫。
君臣二人叙旧良久,直至夜间才安排车门送麓王出宫,至得第二日早朝,天
子便颁出了那道让百官苦等了二十年的立储圣旨:
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
麓王萧柏自小温恭,常得先帝赞誉,才干过人,器度高明,深具元储之资,
朕以为可,今将麓王过继于先皇名下,立为储君,望其以天下为念,勤政爱民,
修德行善,不负先皇之托付。尔等百官,宜协助太子政务,尽心竭力,以奉先皇
之志,以顺百姓之心。不可有所怠慢,违背朕旨!
圣旨全篇不过百余字,可对于满堂的朝臣而言无疑是一场轩然大波,天子病
体难愈却迟迟不立储君,为的是扶持年幼的念公主上位,然而天意难违,一场宫
变之后,宁齐二王一个惨死宫中,背上叛逆之名,一个潜逃在外,如今生死难料,
可偏偏此时念公主遭人刺杀,几番权衡争论,最终是让宗室血缘最近的麓王袭了
储君之位。
麓王自小住在宫中,先帝长夸其纯善,与天子亦是兄弟情深,回归藩地后既
能谨守礼法,又能率军抵御边陲之乱,东平府久治之下民望颇高,此时立麓王为
储,自是最明智之举。
然则再明智的选择终究敌不过是非之人,圣旨出台不过两日,宁州府传来消
息,逆王萧度诛杀宁州府尹、知州等大小官员数百人,联合周边郡县一并举事,
称麓王裹挟天子作乱,誓要发兵进京护驾勤王。
而几乎同一时间,齐州府齐王之子萧睿拥兵起事,集结齐州十万大军直奔燕
京而言,扬言要为其父报仇,将麓王父子挫骨扬灰。
帝星衰微,乱象已起,整个朝堂上下仿佛都被阴霾笼罩。
然而即便是听闻如此风声,得封储君之位的麓王萧柏亦是没能出席第二日的
朝会,自受封以来,萧柏便一概不理朝臣求见和各处拜会,只一心扑在皇帝身上,
白日伺候汤药,每日必先尝,夜里便靠在皇帝的寝殿卧榻上浅寐一二,日日不缀,
十余天来身子已是瘦了半截。
兄弟二人本就相交莫逆,到得此等时分自是更见真情,即便是天子有意让他
来朝堂处理政务,萧柏也只是笑称:“天下事自有能臣照料,区区叛逆不过蜉蝣
撼树,焉能动摇国本,只望皇兄能早日康健,柏愿亲率铁骑扫除叛乱,还得天下
一个太平盛世。”
皇兄皇弟自是相处融洽,每有动人事迹被宫人传出少不得一番赞颂,可唯独
让如今统领政事的左相姚泗之听了恼火,好在萧琅已被封为“琅王”,如今也已
有了入宫伴驾之权,诸多朝中事务倒是可以与他一并商议。
“姚相倒也不必太过忧心,无论宁州、齐州,当日宫变之后我父王便已下令
诸府小心戒备,宁州贸然举兵,齐州军心不稳,只需择选名将,逐一击破不在话
下。”萧琅早与府中的季星奎商讨多日,此番谏言自是中气十足。
“琅王似是已经想好了对策?”年迈的姚泗之轻轻抚了把长须,自是一眼看
出萧琅的心思。
“确实瞒不过姚相,依我拙见,齐州相距冀州不远,如今鲜卑之乱已平,或
可调遣冀州军入齐州平乱,据传那北地霜花用兵如神,深得镇北侯真传,有她坐
镇平乱,想那萧睿也掀不起何等风浪。”
“那宁州呢?”
“如今京中尚有一人,乃昔日礼部吕海阔家的幼子,早年离家求学,算是错
过了吕家的惨祸,前番鲜卑之乱,他亲率神兵‘乌魂’扫平漠北,亲斩慕容先于
阵前,今朝又有护驾勤王之功,此等英才,正该重用。”
姚泗微微点头,深邃的眼珠转了几转,显然已是看破了萧琅的此番用意,无
论易云霜还是吕松,这二人皆为新晋之臣,麓王父子如此举荐,除了剿灭叛乱外,
自然还有着培植心腹之意。
“此外,还有一事需得姚相费心,”还不等姚泗之点头,萧琅便说起心中另
一番忧虑:“江南方面,桂州白山主乃是齐王娘舅,麾下虎豹骑更是当世神兵,
素闻姚相与金陵府尹郑均师出同门,还望姚相能责令其严加防范,若必要时,或
可派朝中大将领兵前往。”
姚泗之闻言却是一笑,自然听出了萧琅的话外之音,宁、齐二州叛乱,交由
麓王一脉的亲信之人,而江南一道的戍卫之责,则由一干老臣料理,如此分配,
倒也不算冷落了老臣。
“琅王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姚某倒是有些佩服了。”
萧琅躬身一拜:“姚相之才天下皆知,萧琅今后自该多多请教才是。”
“也罢,琅王所言想来也系储君之意,我这便召集众臣商议,须得尽早定下
剿贼之策,以免夜长梦多。”
“如此,便辛苦姚相了。”
*** *** ***
吕府。
虽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可当吕松再次踏入吕府大门时依旧有种恍若隔世的感
觉,昔日破落衰败的府邸经过修缮浑然一新,门外有着一众兄弟燃放炮竹,门内
有着家丁女使布置装点,再加上萧琅、盛红衣等人的光顾,一场算不上盛大的开
府宴便热热闹闹地操办了起来。
“松儿拜见母亲,杜姨娘,二姐姐、三姐姐,还有两位嫂嫂。”
开宴之前,吕松先要去后院拜见几位女眷,吕家蒙难之时,家中女眷尽皆被
宁王劫去,自是遭了大难,但总算在搜查宁王府时将人救了出来,如今便被安置
在吕府后院,吕松特意请人在后院修了一所佛堂,以供这群苦命女子修佛念经,
以此慰藉。
虽是早年多有不睦,但毕竟是一家,吕松如今领着平西将军一职,萧琅又特
意为他请了伯爵的勋位,待得平乱归来,吕家便成了勋爵门户,这家中的安宁自
也十分重要。
“无须多礼,松二且去前厅照料客人吧,不必挂念我们。”李氏几人俱是一
身孝服,说是要为亡夫、亡父守孝三年。
吕松也不再久留,前厅里有他军中的一众兄弟赴宴,两千“乌魂”虽未全到,
但校尉以上将官悉数到场,自然是要好好喝上一场,然而他才至前厅,却发现吕
府正门位置竟是多了一道熟悉身影。
“苦儿!”
“少爷!”
许久不见,苦儿的身量显然是长高了不少,已然不是那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小
丫头了,吕松朝她看了又看,怎么也没想到当年捡回来的小黑丫头,如今竟是出
落得如此标致。
苦儿的发髻早已不作孩童打扮,也不知是谁帮她挽了个马尾,配上那乌黑浓
密的发丝更显青春朝气,
“少爷,你……你好狠的心,这么多天,都不回来看我!”可才一见面的功
夫,苦儿那张俏生生的笑脸便挤出一副责备表情,肉嘟嘟的小拳头拍打在吕松的
胸口,整个人扑在吕松怀里,眼中竟是忍不住泛出泪来。
“我听师傅说,你去了边关打仗,差点就死在那什么城里了……”
“哟,松哥儿,这位是谁啊,也不帮兄弟们介绍介绍。”还不待苦儿倾诉完,
坐在院子里的一众兄弟便开始起哄,尤其是张先这等豪迈之人更是不羁,径直凑
了过来:“小妹妹不用怕,你家少爷那可是军神转世,在战场上,没人能要他的
命。”
“去去去,别瞎起哄了,”吕松见他嘴上乱说一通,当即斥责道:“这位是
我从小相依为命的丫头,叫苦儿。”
“哎,松哥儿又骗人,哪有这么好看的丫头,这分明是养在闺阁里的千金小
姐才是啊!”
张先这话说得却也有几分道理,苦儿自小跟在吕松身边的确是个黑瘦小丫头,
可自打入了念隐门,师尊同门一路照料,每日修习剑法强健体魄,如今已经出落
成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了。
“咳咳,诸位,这个本王倒是可以作证,当日在东平府,我可是亲眼见过他
们主仆二人的。”萧琅微笑着站起身插起了嘴,可就在吕松以为他在帮自己打着
圆场时,萧琅忽地话锋一转:“只不过嘛,如今苦儿长大了,咱们吕松兄弟到底
有没有个别的心思,就不得而知啦!”
“哈哈哈哈!”
萧琅一番话自是激起阵阵欢笑,不少军中兄弟端起酒杯,又要以苦儿的事做
题劝酒,吕松先前还辩驳一二,到得几杯酒下肚自也放开了许多,且不论他们如
何议论苦儿的事,今日这顿酒,他的确要陪兄弟们喝个痛快。
然而这众多坐席之中,除了满心欢喜的军中兄弟外,自然也有徐东山这等与
他有过节之人,碍于萧琅与盛红衣的情面,徐东山不甘不愿地坐上了席,自也一
眼瞧见了那平山县有过一面之缘的小侍女。
“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这才几个月不见,变得愈发漂亮了!”
徐东山暗自腹议,可听着一众兵将与吕松打趣时,他却又不禁撇了撇嘴:“
这姓吕的小子什么都好,偏生对女人是个软骨头,如此佳人,若放在我身边,恐
怕孩子都已满月了。”
这话说得自不敢太过敞亮,可坐在他身侧的盛红衣和萧琅却也能听得清楚,
盛红衣面色一愠,可随即又想起自己与他的那些龌龊勾当,脸上再是一红,趁着
旁人没能察觉,只得自己低下头去不去理他。
然则萧琅却似是听了进去,徐东山回京之后与他说起了盛红衣之事,他虽责
骂了几句徐东山,可终究也认为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偶尔用些手段伎俩也无可厚
非,若要人人都学吕松那般谨言慎行,那这世上的好女子早被人抢光了。
“东山,我知你与吕松稍有不睦,但毕竟都是为我做事,不如改日我做东,
让你二人化干戈为玉帛。你瞧如何?”
“这,王爷可是有何安排?”跟在萧琅身边多日,徐东山这会儿也熟门熟路
了起来。
“吕松是英才,此等英才却不该被这些情事束缚,过上两日我夫人上京,咱
们在府上办上一场家宴,叫他和他家的小侍女一起,届时我们稍稍撮合,争取让
这对儿苦命鸳鸯早早将亲事定下才好。”
“哼,王爷倒是用心,就怕他性子太软,又或是对这丫头没兴趣。”
“要是真无缘也不强求,不过当是一场家宴而已。”
*** *** ***
京郊剑削山。
成非玉缓步行于山间,望着这风光秀丽的山河景色,心中却是生不出任何波
澜。
他自小习武,想着凭借一身武艺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堂,然而他少年轻狂误入
歧途,最终闯出个“玉面公子”的头衔,可就在他自诩天下难遇敌手之时,却遇
上了一位奇怪的少女。
那少女年岁不大,面貌轮廓俱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而她眉宇之间却又带着几
分英气,虽还未完全长开,但以他采花无数的经验自然能想象出这少女日后的惊
艳,然而这少女却又是一副天残之躯,整个身子安坐于一张自制车椅之中,成非
玉微微咂舌,只觉得这老天着实有些残忍,似这等绝色,若是体态正常,天下男
儿又有几人不为之倾倒。
“你便是‘玉面公子’?”
“嘿,正是小爷,怎么,你这‘坐椅美人’也要来抓我,也罢,看你长得确
实不错,今日爷也不挑嘴儿,也试试你这‘坐椅美人’的滋味。”
两人只轻轻搭了一嘴,一个冷声质问,一个轻佻答应,可让成非玉万万没想
到的是,那少女面对他这调戏之语非但不怒,反而是嘴角翘起,柔胰轻轻在那椅
子臂靠上一暗,霎时间漫天金针挥洒,成非玉连忙闪避,可慌不择路下却还是被
一支暗箭射中臂膀。
“啊!”成非玉惨叫一声,整个人疼得在地上不断翻滚。
“此箭不利,取不了你的性命,可此毒却乃我精心调配的‘炎蛇胆’,若无
解药,三个时辰,便能让你五脏俱焚。”
昔日的痛苦不堪回首,成非玉深呼了口气,望着眼前正对他虎视眈眈地摩尼
教护法,心中亦是五位杂陈。那日之后,他被毁去“玉面”,废去武功,一度沦
落到街边乞讨度日,可天幸他意志坚韧,寻至一处医家投靠,近十年苦修之下,
终是重塑经脉,练就一身不逊当日的武功,至此,他隐姓埋名投靠齐王,只盼着
有朝一日能闯出一番名堂,而后伺机报仇。
可这一切到头来也随着齐王的惨死而破灭,他被摩尼教护法恶鬼无常追杀数
日,终是被擒拿当场,可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料这恶鬼无常竟只封住了他
的内息,一路将他押至此地。
“走,随我进来!”恶鬼无常一路无话,直至行到这剑鞘山腰的一处石壁之
处,左右张望一阵,待确定四下无人后便徒手按在一块大石之上,却听得石壁“
轰轰”两声,那大石竟是突然一记翻转,竟是现出一条阴森小路来。
恶鬼无常领着成非玉步入其中,约莫百步光景,成非玉便觉眼前一亮,只见
小路尽头正通着一间灯火敞亮的居室,成非玉满脸疑惑,借着这居室的火光四处
打量,只觉得此地装饰颇为奢华,檐壁、石柱之上尽皆雕龙画凤,便连那居室的
主座都是金器所铸,想来不是寻常之地。
“属下拜见教主。”恶鬼无常当先朝着正前一跪,成非玉这才惊醒过来,是
了,如此奢华之地,当然只有这摩尼教的总舵所在,而他们将自己掳来这等秘密
之所,又是为了什么?
“起来吧,”高坐于正位的黑衣摩尼缓缓站起,声色浑厚,气机绵延,自不
会是那燕京北城门下惨死之人:“怒惊涛已赴宁州着手起兵之事,想来事务繁多,
你却去助他。”
“是!”恶鬼无常叩首一拜,随即便领命而去,直将成非玉一人留在殿内。
“成非玉,你且上前来!”
成非玉赫然一惊,这摩尼教主只轻轻一言便蕴藏着无边气机,别说此刻他修
为被封,即便是全盛之时,想来也不是这摩尼教主一合之敌。
“前些时日,我摩尼教二护法毒千罗陨身冀州,”摩尼教主自说自话,阴森
的鬼脸面具下赫然现出一道精光:“我教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愿意,我便……”
“愿意!愿意!”成非玉连呼两声,且不说这摩尼教背景何等强大,即便是
面对眼前处境,他也不敢说出半个“不”字。
“甚好,”摩尼教主轻点鬼脸,随即右臂一挥,一道卷轴赫然飞出,不偏不
倚正落在成非玉的脚下。
“此画所述乃我教密坛之一,你自去寻它,密坛之中有我教典籍无数,你自
修行便是。”
成非玉目光一热,心中颇为激动:“多谢教主恩典,成非玉定肝脑涂地以报
教主。”然而一番感激作罢却似又想到了什么,不禁抬头补上一问:“只是不知,
属下要去多久?”
“世间万象,自有机缘,待到你机缘到时,自会明白,”
第33章:王府家宴
「叮咛」一声,琴声悠悠飘散,伴着皓月当空,十数名头戴白纱的舞女缓缓步入麓王府的内院,花瓣散落于空,花香亦是伴着美酒佳酿让人沉醉于心。
那十数位舞女皆是气质绝伦,好似初绽的花蕾让人心动,漫天花雨中,每一位都迈着轻盈优美的步伐翩翩起舞,飘忽若仙,而到得琴声升调高潮处,舞女自中心散开,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在这舞女环绕的正中,还藏着一位美若天仙的白衣少女。
这少女安坐于古琴之前,纤指轻拨便是高山流水之音,美目流盼,更是让在场宾客心潮澎湃……
琴音终了,整个院中掌声不断,惊赞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好一首《阳春白雪》,云些姑娘的琴声当真是出神入化!」「云些姑娘不愧是广云楼的曲艺大家,东山,你可是有福了!」听着众人对那白衣少女的夸赞,位居这家宴首席的吕松却是不禁有些愧疚,云些与他虽只一面之缘,但记忆中的她却是一位为琴而痴,不愿陷于风尘的可怜女子,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曾许诺为她赎身。
然而造化弄人,如今的云些也已成了徐东山的房中人,今日世子萧琅举办家宴,便特意叫了她来献艺一曲,众人虽是以礼相待,可这般身份,却也着实让人唏嘘。
「来,近日来诸君俗物繁多,今日难得有暇,切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美酒佳人,吕兄、东山、季先生,今日我等喝个痛快。」此番宴饮虽称「家宴」,可萧琅身侧伴着的除了岳青烟外,便只有二王子萧玠,反倒是即日便要领兵出征的吕松位居首席,季星奎与吕松相对而座,而徐东山以及京虎营的几名将领则分居末席,由此看来,吕松如今也已成了新贵之人,甚得萧琅器重。
「吕将军,过两日便要赶赴宁州,沙场险恶,那宁王更是奸猾之人,还望将军沉着进军,凡事谋定而后动。」一番饮罢,季星奎却是再度举杯敬向吕松。
「多谢先生提醒,吕松铭记于心。」
「咳咳,吕兄,徐某也敬你一杯,咱们也算是从平山县、冀州城历经过生死的,有道是……」
「吕松,早些年也是我少不更事,多有得罪之处,说到底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今日喝过酒,往后便化干戈为玉帛……」
有道是落魄无人问,辉煌万人捧,即便是一贯看吕松不顺眼的徐东山、萧玠二人此时也已被萧琅的授意下主动示好,吕松此时也已不再是率性而为的热血少年,朝中麓王得势,萧琅亲自上书为他吕家平反,并亲自主持修缮了吕府,此番恩德他自然深感于心,眼下自不会主动惹事,当即也起身与这二人遥相敬酒,然则虽是一饮而尽,可自始至终却是未发一言。
萧玠与徐东山面色一觑,心中更是不喜,可今日萧琅将吕松列入首席,他二人自也不会当场发作,只得悻悻收起酒杯各自饮下。
「哈哈,说起出征之事,我今日倒是得了消息,冀州方面来信,易云霜先是探问了天子病况,托人带上了一箱上好的辽东山参,而后又应下出兵齐州之事,想来由冀州军出马,那齐州小儿定如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季星奎见气氛紧张,当下便另寻话头,如今虽是战乱四起,可麓王毕竟已是正统太子,易云霜能上表效忠,自然也算一大助力。
「哈哈,季先生,咱们可是说好的今日家宴不谈国事的,」萧琅闻言也是一脸喜色,当下举杯打趣道:「不过说到这镇北侯,萧琅还是十余年前见过一面,当年她还只是跟在易老侯爷身边的小丫头,小小年纪便也喜欢舞刀弄枪,却不想一晃多年,竟成了能征善战不让须眉的『北地霜花』了。」「大哥,我可还听说这位镇北侯还是为绝色佳人,什么时候等她来了燕京,大哥也带我长长见识。」萧玠不合时宜地插了句嘴,一时间又让场面有些尴尬,萧玠名声自不必说,那镇北侯易云霜如今手握重兵,麓王一脉想拉拢都来不及,更遑论让萧玠去掺和其中。
「说到这『北地霜花』,还得是吕兄更为熟悉,是了,吕兄与那易云霜也算年岁相仿,又都未曾婚配,若是吕兄有意……」「吕兄弟的姻缘,你瞎掺和什么!」
萧琅借着几分酒意正要拿吕松与易云霜打趣,却不料话音未落,院中突然响起一声悦耳清音,吕松与萧琅俱是一惊,赶忙站起身来,却见着多日未见的岳青烟正自院外走来。
岳青烟一身华服宫装,头上梳着高雅的妇人发髻,气质较之当日更显几分端庄大气,再看她面色红润,气色从容,身段更是丰腴了几分,吕松心中又是一阵唏嘘,佳人已是麓王府的世子妃,瞧她模样,倒也算得夫妻和睦,幸福美满。
然而岳青烟虽是语声清亮似有责备之意,可行至众人跟前时却又笑容亲和,各自行了一礼后又朝着吕松笑道:「吕兄弟,你瞧我把谁带来了。」岳青烟巧笑嫣然,称呼也自让日的「吕公子」随着萧琅换作了「吕兄弟」,吕松顺着她的侧身别过眼去,却是一道让他甚是熟悉却又倍感陌生的身影。
「苦……苦儿?」
家宴之前,萧琅便有意让吕松携着苦儿一并前来,但吕松却觉着麓王府人情复杂便只让苦儿留在家里,却不想岳青烟却是亲自将她给请了过来。
非但请了过来,甚至还给她从里到外精心装扮了一遍。
苦儿眉眼舒展,模样气质本就灵动讨喜,可自小便随着吕松浪荡江湖,待拜师念隐门后也一直隐居深山,自然不会这官家小姐的梳妆打扮,而岳青烟却是玲珑心思,只与苦儿说起如今吕府重开,「少爷」吕松以后便是「老爷」吕松,那苦儿的身份,自然不能再是那个粗布麻衣的小丫头了。
淡粉色华衣裹身,外披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使得步态愈加雍容柔美,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红扉感营造出一种纯肌如花瓣般的娇嫩可爱,整个人好似随风纷飞的蝴蝶,又似清灵透彻的冰雪。
「少爷!」见吕松看她看得入迷,苦儿心中不由对岳家小姐的话更为信服,心中暗喜之余渐又生出几分娇羞,女为悦己者容,她与吕松自小形同一体,虽是「少爷」、「丫头」的称呼,可又如何不对这如兄如父的少年心生爱慕。
「哈哈,苦儿姑娘天生丽质,又有夫人尽心打扮,瞧把咱们吕兄弟都看得傻眼了!」
「吕兄弟好福气啊,有如此美婢相伴,当真是羡煞我等。」「诶,二弟有所不知,这位苦儿姑娘与吕兄弟原本不是主仆,只是游历江湖时以『主仆』称呼而已,苦儿姑娘出身念隐门下,与吕兄弟本就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见萧琅萧玠一唱一和地说起他与苦儿之事,吕松当下自是满脸尴尬,他与苦儿却是亲如兄妹,可毕竟男女有别,昔日在草原之时,千机无尘便与他说起过如何对待苦儿,那会儿他甚至还觉着苦儿年岁尚小,不该如此急切,可没想到这才几个月的功夫,苦儿便已成了一束含苞待放的花蕊。
他扭头看向苦儿,却见她一脸娇羞地低着头,紧跟在岳青烟的身后,小手不住地搓弄着那身还不太适应的华衣衣角,掐在此时,苦儿也是心有灵犀地昂起头来,二人四目相对,旋即又飞也似地互相躲闪。
「苦儿天真烂漫,早把我当做这世上最亲之人,我若负她,岂非猪狗不如?」吕松心思渐明,他本是苦难之人,靠着与苦儿相依为命才撑到今日,垂怜天幸,几番奇遇之下让他一跃而起,到如今有了荣华富贵,他又岂能做那薄情寡义之人。
「吕兄弟,你倒是说句话呀,你若是喜欢,咱们就皆大欢喜,你若是不喜欢,哼,我便收了苦儿做义妹,这京中俊秀男儿多的是,你这个『少爷』不管,我这个『义姐』可要替她张罗着,定要为她寻个好人家。」「岳姐姐,你说什么呢!」苦儿这时哪还坐得住,脸色犹如熟透了的柿子,轻轻挪开脚步,似是不愿继续跟在岳青烟的身后,可放眼整个王府后院,除了吕松和岳青烟,她却一个都不认识。
「苦儿!」正当她犯难之时,吕松却是忽的出声,苦儿心中一惊,猛地抬头望向吕松,却见着吕松也正满眼柔情地望着自己,这一回,她二人都未躲避,只这一眼的功夫,她心中的焦虑与疑惑便尽数消除,少爷还是那个少爷,即便是如今发达了,他也是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少爷。
「坐这边吧!」吕松走上前去,轻轻拉住苦儿的纤细手臂,很快便引着她坐入自己坐席之侧,而后便又朝着萧琅拱了拱手,谈笑道:「世子,岳……夫人,吕松与苦儿自小同命,无论如何都不会慢待于她,至于……至于其他名分之事,须得,须得吕家乃至念隐门的长辈商议再行定夺,这个,就容吕松改日再禀吧。」萧琅闻得此言,当下得意大笑道:「哈哈,你既有如此考虑,想来也是有了主意,也罢,今日便先放过你,不过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可得罚酒三杯!」「是极,良辰美景,才子佳人,正是人生欢喜时,合该畅饮,畅饮呐!」「来人,上酒!」
「且慢!」
说到「上酒」之时,萧玠却是突然起身唤住小厮,而后又朝众人摆了摆手:
「大哥,小弟前些日子得了一批好酒,唤作『忘忧』,今日在座诸位都是英雄豪杰,小弟也不藏私,便将这『忘忧』献上,与诸君同饮。」「哈哈,难得二弟如此豪气,大哥我记下了,」萧琅闻言更是一喜,随即便又朝众人笑道:「我这位兄弟别的不敢说,若论酒色之道,这天下怕是没几人能望其项背,他说是好酒,那一定喝得痛快!」
「既如此,今日,咱们便不客气了!」
「来人,上酒!」
……
一排封坛美酒列入席中,自有王府下人为诸位宾客拆封倒酒,只听得「咚咚」几声拆封轻响,一阵浓郁酒香便自酒坛散出,霎时间整间小院都已变得清香扑鼻,即便是不擅饮酒的岳青烟、苦儿等女眷亦是面露沉醉,心生向往。
「果然是好酒,快,快满上!」
十余只酒盅先后举起,众人只说了些最简单不过的祝酒词,而后便各自畅饮,待得一口饮尽,众人更是满脸欣喜:「此酒清香扑鼻,既有甘怡之入口,又有辛辣之回味,当真是好酒。」
「快,再满上,能得如此佳酿,怕是日后再喝不下那些个凡俗马尿了。」「二弟,果真是好酒,今日定要畅饮,不醉不归!」美酒入口,即便是平日里谈吐不凡的萧琅也已有了几分醉意,位居末席的一众武将更是话音不断,似是将这麓王府的家宴当作军中闲暇时的斗酒作乐,一个个尽数没了规矩……
「我等追随世子殿下,实乃人生之大智也!」
「待他日麓王登基,世子便是太子,日后我等更要追随太子殿下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名堂来……」
美酒虽好,但一番畅饮之下自然也能让人口出妄语,在场众人唯有坐在萧琅身侧的岳青烟并未饮酒,但见得席上言语越发狂悖不堪,她立时收起脸上笑意,转头望向身侧的萧琅,心中更是焦急。
她自与萧琅相知相识起,便从未见他有如此失态之举,今日如此,除了美酒佳酿的缘故,想来也有这些时日劳碌于皇家之事的缘故,皇城大乱,公主陨逝,麓王却意外成了得利之人,如此一来,麓王府上下既要维系天子与百官情分,又要忙于朝政肃清叛党,且不说吕松、季星奎等人身负要职,即便是平日里不学无术的萧玠与徐东山,这些日子也跟在萧琅左右不曾歇息,到如今大事将定,萧琅才敢开这一回家宴,倒也算是犒劳他麓王一脉的心腹之臣罢。
只是此等时节,绝不可让人捉住把柄。
想通此理,岳青烟赶忙朝着座下小厮使了个眼色,叫他将剩余美酒原封放回,而后又朝着萧琅言道:「世子,美酒饮罢,今日也算尽兴,时辰也不早了,不如,便叫大家回去歇息吧。」
「就……就没了?」萧琅浑浑噩噩地左右张望,还未来得及看清角落里下人们的封酒动作,却是被岳青烟一把扳过脸来,见着岳青烟脸上隐有愠怒之色,萧琅顿时有了几分清醒,耳边再听得不远处那些个狂悖之语,萧琅顿时惊起一身冷汗。
「咳咳,诸位,我家娘子说得是,今日也不早了,明日也都还有差事要办,不如就此散去,咱们改日再聚。」
众人闻言自不敢多言,当下起身纷纷告辞,而吕松正要领着苦儿告辞时,岳青烟却是一把抢过话头:「吕兄弟不如便歇在这儿罢,吕府路途遥远,你又喝得多了些,身边还带着苦儿多有不便,不如便歇在府里,待明日再走不迟。」吕松本想拒绝,可猛一抬头时顿觉脑中一片混沌,想是那酒劲上来一时间也有些恍惚,又想起岳青烟提到的带着苦儿确实多有不便,心中稍一合计便答应下来:「如此,便有劳了。」
*** *** ***
一众宾客散罢,除了吕松与苦儿被安置在王府外,萧玠与徐东山二人自不用说各自回房,然则有道是保暖思淫欲,二人本就是风流阵中的急先锋,如今酒足饭饱,自然不愿就此睡下。
「云些姑娘,你这小手可真真是嫩滑无比,那句词怎么说来着,对对对,凝脂如玉,说得便是这般。」萧玠与徐东山二人同行,一路上便对着跟在徐东山身后的云些打量,待得心头火起,竟是忍不住伸手去牵扯云些手臂。
「呀!」云些猝然一惊,忙不迭地向后退了几步,直缩在徐东山身侧瑟瑟发抖,她如今也是寄人篱下,如今连个身份都没有,说话行事自然全得听徐东山吩咐。
「哈哈,二公子看上她了?」然而云些哪里能想到,徐东山竟是丝毫不在乎萧玠的孟浪之举,反倒是将自己一把抱起,而后径直推向萧玠:「若是喜欢,就叫她今晚陪二公子快活快活!」
然而萧玠却也并未昏头,要知道如今的王府可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要是让人知道他今夜与门客妾室不轨,就算有萧琅求情,麓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更何况麓王府如今身处激流,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当下大手一挥:「东山兄弟的好意心领了,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东山兄弟便自个儿享用吧。」简短道别后,二人各自分开,徐东山回的是离吕松不远处的客房,而萧玠则是向自家内宅院子走去,才一入院门,便瞧着隔壁萧琅的院子仍旧灯火敞亮,一想到今日兄长还夸他献酒有功,萧玠心里自然也是高兴,这「忘忧酒」本是他手下定州五虎所献,没想到今日宴饮倒是立了一功,欣喜之余,萧玠却不打算就此回屋,反而向着隔壁窜了进去。
「二公子,诶,您不能进,二公子!」
屋外侍女一阵阻拦,可萧玠是何等人物,向来不将奴仆放在眼中,快步向前,径直推开了萧琅的居所。
「呀!」
才一推门,萧玠便呆立原地,他一时酒兴上涌,竟是忘了多年未见的兄长如今也已是有家室的男人,他的寝居里,自然还有一位端庄贤惠的嫂嫂在悉心照料。
此刻的岳青烟刚刚搀扶萧琅回屋,见萧琅今夜醉得不轻难免有些怨怼,可毕竟是要相濡以沫的枕边人,轻啐了两声便温柔地将他安置在床,而后又叫来丫鬟服侍自己梳洗沐浴,正要宽衣之时,却不想被萧玠闯了进来。
「那个,大嫂,我……我……」萧玠有些仓皇,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岳青烟身上单薄的内衫,可他虽是好色纨绔,但在有麓王和内兄的王府里却也十分规矩,见得如此模样,他慌忙别过头去,目光朝着远处正酣睡着的萧琅,面色更加尴尬。
「原来是二叔来了,」
可岳青烟到底也曾是江北岳家的家主,虽是如今嫁入王府,可遇到这等小事倒也不至于乱了分寸,她轻微扫了一眼自身穿着,虽不得体但也不算见不得人,隐约间也猜到萧玠与萧琅兄弟情深,这会儿想是喝多了酒要来与他叙话的,当下也不忸怩作态,只轻轻合了合外衣衣扣,这便朝萧玠笑道:「二叔勿怪,世子喝得有些醉了,今夜便让他好生歇息吧,待得明日得空,我叫他去寻二叔说话。」「好,好!」萧玠连声应下,随即便要退走,可就是这一进一出的功夫,萧玠却是忽地有种惊喜之感。
他早听闻岳家嫂嫂窈窕端庄,无论容貌身段都是极品之姿,可他萧玠是何许人也,即便是适才抚琴善舞的云些也未曾叫他乱性,然而这位出身商贾的岳家嫂嫂好生厉害,顷刻间便将他的鲁莽行径化解,只这一笑一言,便已令他有些着迷。
「二叔?」岳青烟见他发怔,还道他是少年懵懂,当下也不见怪,只继续唤了一声。
萧玠猛然惊醒,赶忙朝岳青烟拱了一手:「是小弟唐突了,告辞。」萧玠原路折返,脚步却是意外有些沉重,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大嫂岳青烟那温婉怡人却又不怒自威的气势,这样一位端庄自强的女人,在床上又会是怎么一番模样?
「大哥这些年喜欢结交江湖中人,自己也变得随性了许多,也不知与这位岳家小姐如何相处,他们两交欢之时,又会耍出些什么花样?」直到梳洗上床,萧玠也未能就此释怀,正想着是否要招呼两个通房丫头来侍奉一二时,门外却又传来一阵躁动之声。
「二公子,夫……倾墨娘子回来啦!」
*** *** ***
话分两头,
岳青烟着人为苦儿安置的客房虽是与吕松处不远,但苦儿习惯了照料吕松起居,见得吕松今日喝得不少,非嚷着要等少爷睡了才肯回房,麓王府的下人们倒也识趣,索性便留他主仆二人在房间不去打扰。
「少爷也真是的,那酒难道是天上的琼浆玉液?非得喝这么多。」苦儿一边扶他坐下,一边又为他端来热茶,而后又忙碌起床铺被子等一应琐事,才不到片刻便将这屋子收拾得跟念隐山下的小木屋一般妥帖,这才安心坐下,可看到吕松此时目光迷离,神色困顿,嘴里难免要嘀咕两句。
「嘿,你懂什么,少爷我现在可是酒量见长,在冀州,和兄弟们喝酒都是端着碗喝的,哪里,哪里喝得多了,分明是这酒……」吕松平日里谦恭严谨,可唯独在苦儿面前毫无顾忌:「这酒确实是好酒,比起在漠北时喝的那些,实在是好太多了。」
苦儿双唇微抿,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温柔:「少爷,漠北这一路,一定很艰难吧。」
「是啊,」吕松借着酒意慢慢敞开话匣:「不过也让我看懂了很多道理。」「哦?」苦儿将手撑在桌面上,两只手掌拖着她的小脑袋,她自小便喜欢这般听少爷讲故事,即便是那些被女人家嗤之以鼻的大道理,她也喜欢。
「例如,咱们人活一世,究竟为的什么?」
「为的什么?」
「十年前,我背着你一路坎坷,每天吃不饱睡不好,可也在努力的活着,那时候就在想啊,要是这辈子能跟你在一块儿,每天吃好睡好,那便是最好的日子了。」
「这……难道不好吗?」苦儿闻言先是一喜,而后便隐隐猜到少爷接下来的说辞,心下莫名惶恐起来,似乎是在担心少爷说出更好的日子。
「当然好了,」吕松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仿佛十年前那个将她守在身后的小男孩,苦儿眼中露出一抹憧憬,只觉得要是少爷一直如此待她便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但吕松终究不是十年前的懵懂男孩了,如今的他见识过人情冷暖,见识过边关沙场,更是见识过皇权争夺,自然会有不一样的心境。
吕松继续言道:「还记得东平府天灾之时的难民吗?沿路枯骨,饿殍千里,易子而食,如今想来都还历历在目,同样,在北境,一旦外族入侵,轻则烧杀抢掠,重则屠城灭族,若是没有像老镇北侯那样的人物驻守冀州,怕是整个冀州百姓都已十不存一。」
「既如此,便该有人来守护他们,曾经的我只能护着你,但现在,我还要护着他们。」
「少爷,是要做镇北侯一样的大将军吗?」苦儿眨了眨眼,似乎听出了他的话音。
然而吕松却依旧摇头:「是也不是,领军为将终究只能庇护一方,而若真要为天下百姓计,却要休养生息,发展商贾,当年南明中兴之时,启皇帝便借着烟波楼的助力,大肆发展商贸,通海扩市,以至江南如今富庶远胜江北,只可惜启皇帝后人目光短浅,烟波楼又凭空消失,中兴之势亦不过是昙花一现。」「那少爷,是想做烟波楼主那样的人吗?」
吕松再次摇头:「我才疏学浅,岂可比肩那等神仙人物,但我观麓王与萧琅父子素来庸实,亦有爱民惜民之心,现下麓王已为太子,若能助其稳固皇位,或许……」
「难怪少爷现在与世子关系如此之好,」苦儿轻笑一声,随即又打趣道:
「就连岳家姐姐的事儿都不计较了。」
「哎,」说到岳青烟,吕松也只得缓缓摇头:「终究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处寄托罢了。」说到此处,吕松又朝着苦儿多看了一眼,瞧着她在青灯之下双手托腮的娇憨模样,心中微微一动,随口道:「傻丫头,我肩膀忽然有些发酸,你来帮我捏捏吧。」
「啊?」苦儿闻言顿时面色一紧,连忙起身至吕松身后,小心翼翼地在他肩颈一带按压:「难道是在冀州留下的伤?」
吕松也不答话,只是反身盯着苦儿的俏脸看了又看,记忆中那张又瘦又土的小姑娘似乎越发模糊,取而代之的便是眼前亭亭玉立的柔美少女,吕松一时间不由看得痴了,就连苦儿的几经呼唤也未能将他唤过神来。
「少爷!」苦儿的声音越发娇媚,倒不是她刻意如此,只是被自家少爷如此打量,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怯,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得低下头去,娇滴滴地呼喊着她的少爷。
「苦儿,你好美。」吕松由衷赞许,一时间只觉体内热血上涌,一股难以言述的邪火自腹腔处燃起,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来,略显生疏的搭在苦儿的细腰上。
苦儿身形微颤,可脚步却并未挪动半分,她此时早已羞得不敢抬头,可面对少爷突然的孟浪之举,她却并未有何不妥,尤其是感受到自己腰间的那双大手似乎隐隐有些颤抖,苦儿嘴角一弯,心中略一思忖便已有了决定,却见她缓缓抬起头来,双手主动环绕在吕松的脑后,将整个身子贴入吕松的胸怀之中。
「啊!少爷,怕,我怕!」十年之前的一个雨夜,雷鸣响彻夜空,被吓得全身发软的小苦儿一个劲地钻入吕松怀中,少年吕松亦是面色铁青,可面对怀中娇弱的丫头,他不得不挺起胸膛,强撑着气力大声道:「不过是打雷而已,苦儿别怕,有少爷在!」
十年之后,苦儿再度将自己的身子贴在吕松的怀里,没有响彻天际的雷鸣,但一切却都是那般自然。
「苦儿!」吕松再度唤了一声,这一回,苦儿终是抬起了头,娇颜如花,美人如画,只一瞬间,吕松便已瞧得心都化了,直恨不得与她就此归隐山林,不再过问世事。
也就是这一瞬间,吕松低下头来,厚实的大嘴印上了苦儿的樱唇,双唇相贴,一股从未有过的电流触感彻底将这对自小亡命天涯的眷侣牵连在了一起。
吕松从未与旁人亲吻,可机缘巧合之下却是见识过萧琅、徐东山的房事,何况他本是血气方刚的男儿,此般深情之下便也无师自通的伸出舌头,大舌甫一游出便已寻到苦儿的丁香小舌,吕松试探着搭了上去,牵连着那丁香小舌轻轻一舀……「唔……呀……」
苦儿哪经历过这些,原本以为两人双唇相贴已是极为大胆,却没想到自家少爷竟还要寻她那吃饭的舌头来逗弄,当下被吓得连连后退,再一回首时却见着两人已经离了好几步远,作恶的少爷仍在原地看着她痴痴发笑,直笑得她脸上又是一阵坨红。
「少……少爷,不早了,我,我回去了。」苦儿只道是少爷多喝了酒,手足无措的她也不敢久留,还不待少爷点头便擅自跑出了房门。
待得跑回自己房间,苦儿便一整个靠在门后不住喘息,脑中依稀还在回味适才亲吻的感觉,仿佛像是尝到了这世间最甜的蜜果,叫她那红彤彤的小脸上满是春情。
「少爷他……他真要娶我吗?」头一回的,苦儿脑中闪过这等羞人念头,本想着与少爷浪迹江湖便好,可如今的少爷却做了大将军,岳小姐说,若她不抓紧,将来皇帝指不定为少爷赐上一门婚事,到时还不知有无她容身之地。
「可我只是个小丫头啊,」苦儿缓缓低头,她出身贫寒,那年要不是少爷出手相救,此刻还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就算活着,怕是也被卖到那烟花之地了罢……「岳小姐说我是伴着少爷长大的,是最贴心的人了,」想到这里,苦儿又释怀一笑,是啊,他家少爷的饮食口味、穿衣习惯她都了如指掌,同样的,她的口味和习惯,少爷也是一清二楚,他们是这世上最为熟悉的一对儿,谁也拆不开他们。
就此袒露心意的两人此刻共享着这一份美好,与苦儿那边的忐忑有所不同,吕松经历诸多,心境自然也要豁达许多,见苦儿就此溜走他也没去多说什么,只道是这小妮子面薄,何况此刻二人俱在麓王府里,若真发生些什么反倒惹人闲话,何况嫁娶之事礼俗繁多,他虽与苦儿亲密无间,但多少要考虑念隐门的意见。
「明日回府,便先与家中长辈说明此事,待得宁州之战事了,便去念隐门去寻老门主提亲,若是一切顺利,回京之后便可完婚。」吕松一面端起桌上茶盏轻轻饮罢,一面思忖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待得一切思虑妥当,脑中亦是有了几分困倦之意,当下也不多想,径直褪下外衣,就着麓王府客房里的芳香被褥倒床睡下。
然而才一倒床,吕松便觉着有些不对,他平日里警觉异常,睡梦之时但有风吹草动便能惊醒起来,彼时在漠北时便靠着他这份警觉多次摆脱敌人夜袭,可今日,他却觉着周身上下浑然没有任何精神,本该运转不断的内息此刻也已没了踪影。
「莫非是那酒的缘故?」
吕松脑中生出这一念感,可恰在此时,房门却是发出「吱吖」声响,吕松侧躺在床,眼角只能瞧见一双莲花式样的绣鞋轻声踏入,当下便出声问道:「苦儿?」「吕……少爷,是我啊!」
语声轻柔,身形娇小,吕松强撑着力气摇了摇头,可视线依旧有些模糊,待他竭力睁开双眼时,那双莲花绣鞋也已走向他的大床附近,忽的一阵凉风自侧身传入,吕松赫然一惊,竟是自己的被褥被人掀开了一角。
「少爷,我……我好想你。」
吕松意识混沌,一时间只觉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还不待他细想,眼前的女子便已将衣物尽数褪下,霎时之间,一具滚烫鲜活的女人身体便已钻入被窝,毫无保留地与他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