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奸杀令》第10章 第十章 - 青竹来信。“在下白慕容,仰慕青竹娘子已久。”
姑姑(笑够了,抹着眼泪坐起来,一把抢过发簪往小楼头上“啪”地一插):“来,仙子!姑姑给你簪上!以后你就顶着这根簪子下山,说你是青竹仙子转世!“
我(赶紧拔下来,脸红到脖子):“姑姑!!这是给你的!!我才不要当什么仙子!”
姑姑(坏笑,眯起眼睛):“不要?那我明天就回信,说青竹仙子已心有所属,对象是她家可爱的小楼——”
我(惊恐后退):“姑姑你饶了我吧!!”
姑姑(哈哈大笑,一手拍小楼肩膀,一手继续刨竹子):“傻小子,逗你玩呢,这种酸诗我年轻时一天能收八九封……不过这根金簪子成色不错,留着给你以后娶媳妇当聘礼吧!”
我(小声):“……我才不要他的东西。”
姑姑(侧头看他,促狭地笑):“哟?吃醋啦?”
小楼(瞬间炸毛):“才没有!!!”
早饭吃的是清粥、咸菜、两个整鸡蛋。
姑姑吃鸡蛋的方式照例很野蛮——连壳都不剥干净,筷子一戳,蛋壳裂成几瓣,她用手指扒拉扒拉就把蛋白蛋黄囫囵个儿塞进嘴里。
蛋黄碎屑粘在嘴角,她也不擦,端起粥碗灌了一口。
我低头喝粥,尽量不看她。
” “
今天早上的事还梗在我脑子里,我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掉。
”你脖子落枕了?“
”没有。“
”那你甩什么头?“
”……有蚊子。“
姑姑环顾了一下院子,大清早的太阳刚升起来,连蚊子的影子都没有。
她没追究,把碗筷搁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出太阳了。“
她仰头看了看天,眼睛眯起来,”好日头。“
确实是好日头。
蓝湛湛的天,一丝云都没有,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碎金。
竹叶子被晒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干爽的甜。
”把被褥全搬出来晒。“
姑姑指挥我,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指点点,”你那床尤其得晒——昨晚睡的全是汗。“
”那是你挤的。“
”我不管,晒。“
我于是把两床被褥、枕头、褥子全搬到了院子里,往竹竿上一件一件搭。
姑姑自己那床被子已经旧了,被面上有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
我的被子稍微好些,但也洗得发白了,被角有块地方被我不小心踢破了,露出棉絮。
姑姑从屋里出来,一手抱着枕头,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外衫。
她把外衫往竹竿上一甩,然后抄着手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被褥展展地晒着,枕头鼓鼓的。
然后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自己那间卧房的方向。
”对了,床。“
”床。“
”还没做。“
她歪着头想了一息,然后转向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慈眉善目——就是那种有事要让你干的表情。
”小楼。“
”……你直接说吧。“
”下山砍几根竹子回来,做床用。“
”后山不是有竹子吗?“
”后山的竹子太细,做床腿撑不住。她摆了摆手,”山腰那片竹林里粗的多,你去砍几根,挑竹节密的、竹壁厚的,别砍太老的,太老了容易裂,也别砍太嫩的,嫩的不吃钉。"
”行。"
我转身去拿竹篓和砍刀,刀在灶房角落里搁了有一个月没动,刀面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用手指摸了摸刀刃——还行,没钝。
我把刀别在腰上,背上竹篓,正要往院子外走。
”哎,等一下。"姑姑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我回头,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
”那片竹林里有几根玉相竹,你顺便砍两根回来。“
我的脚步顿住了。
”玉相竹?“
”嗯哼。“
”那不是孙掌柜的吗?“
”嗯哼。“
”你让我去偷孙掌柜的竹子?!“
姑姑皱了一下眉,似乎对我用了 ”偷“ 这个字不太满意。
”什么叫偷?那片山是他承包的,又不是他种的,竹子天生天养,他不过就是占了个名头。“
”可是他花银子买下来了——“
”那又怎么样?"姑姑理直气壮,”我在这山上住了十几年,他买之前那些竹子就在那儿了,我砍两根怎么了?又不是砍他的命。“
”姑姑——“
”再说了,赵铁匠不是也砍过吗?你上回都撞见人家了。
”她眉梢一挑,"姓赵的能砍得,你砍不得?“
”赵叔那是——他砍了是做刀柄——“
"我做床。“
姑姑打断我,”做床不比做刀柄重要?“
我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不是因为她有道理——是她的歪理总是说得太顺溜了,顺溜到你脑子还没转过来,她已经把下一句递上来了。
”姑姑,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什么原则。"她忽然跨了一大步,人已经站到了我面前。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我还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她的手已经到了我面前。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啪。
捂住了我的嘴巴。
她的手不大,但很有力。
掌心温热,带着早上剥鸡蛋留下来的淡淡蛋香。
五根手指扣在我脸颊两侧,食指和中指刚好夹着我的鼻子,小指压在下巴上。
捂得不紧,但刚好让我说不出话——嘴一张全是她掌心的肉,舌头碰到的是她虎口那层薄薄的茧。
”呜——“
”小楼。"她弯下腰,脸凑到我面前,鼻子差点碰到我的鼻子。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里面有促狭的光在跳。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是不是烧糊涂了还没好利索?“
”呜——呜——"我摇头,指了指她的手。
”我松开手,你就说 '好的姑姑我马上去' ,行不行?“
我瞪着她。
她眯起眼睛。
”不答应我就不松。“
我继续瞪。
”行吧。“她叹了口气,然后——她居然拎着我转了半圈,一手捂着我的嘴,一手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整个人从门口提了出去。
不是推,是提——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脚尖点在门槛上轻轻一飘,人已经带着我飘出了门外。
”你身子骨太弱了。“她在门外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晚上风一吹就倒,今天连句话都说不利索,需要锻炼锻炼,去吧,砍竹子,爬山,正好锻炼筋骨,双赢。“
”你——“
”再啰嗦今晚别吃饭。“
我闭上嘴,瞪了她一眼。
她回瞪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翘成一个坏透了的弧度。
”顺便说一句,那片玉相竹在东边坡上,最好看的那几根。“
她拍拍我的后脑勺,”快去快回,回来早了你做饭。回来晚了我做饭“
这个威胁奏效了,姑姑做饭的水平和心情成正比——心情好做的饭勉强能吃,心情不好做出来的东西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
我知道她今天心情不算太差,至少刚吃完两个蛋,这股好心情大概能撑到我回来。
”知道了。“
我背好竹篓,转身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她在院子里哼小曲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词也记不全,含含糊糊的,只有 ”桃花" 两个字能听清。
然后是竹竿嘎吱一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在院子里摊开竹椅,自己往上一倒,闭上眼睛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弯起来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
我叹了口气,转过头,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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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林。
这片林子不算大,但竹子长得好——跟后山不一样,这儿的竹子颜色偏紫青,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飒飒的,地面铺了一层枯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响。
我站在林子边缘,先往孙掌柜粮油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然看不到,隔了好几重山丘呢,但我莫名还是心虚。
”孙掌柜,对不住了。"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然后抽出砍刀,走进林子。
挑竹子需要眼力。
姑姑教过的——看竹节,节密的结实;看竹壁,厚的扛压;看竹色,紫中带润的不容易裂。
我选了四根普通粗竹,又往东边坡上摸过去。
那儿才是玉相竹的地盘。
玉相竹确实不一样。
站在这几根竹子跟前,你就知道它为什么叫"玉相"。
颜色比普通竹子浅几个调,是那种淡淡的青玉色,竹竿上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摸上去温润滑腻,不像竹子,倒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
竹节极短极密,每一节之间的间距只有普通竹子的一半,竹壁厚实,手指敲上去当当作响,声音清脆。
姑姑说要两根。
我看了一圈,挑了四根里最大最粗的两根。
反正都已经来了,砍两根是砍,砍四根也是砍——姑姑说的,双赢。
”孙掌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边砍一边念叨。
刀刃劈进竹竿,砍了十几下才砍倒一根。
玉相竹的质地确实硬,普通的竹子七八刀就断了,这得砍半天。
砍到第二根的时候,我额头已经冒汗了,后背湿了一片。
”孙掌柜,我给您磕头了,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姑姑逼的,您要找就找她,别找我。“
我把第二根玉相竹也砍倒了,蹲下来削枝杈,竹枝细韧,削起来比砍还费劲,碎叶飞抽了我一脖子。
四根普通竹子,两根玉相竹,够做床了。
我把竹子捆成一捆,正蹲在地上收拾地上的竹叶和碎枝——姑姑说了要干净利落,不能留痕迹,这是她难得跟孙掌柜之间还有的那点 ”面子“
——忽然,一个声音从我背后飘过来。
”这位小兄弟——“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砍刀差点从手里飞出去,我一把攥紧了刀柄,猛地转过身。
心跳砰砰砰地砸着嗓子眼——被发现了?孙掌柜派的人?林子里还安排了暗哨不成?
不是孙掌柜的人。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或者说——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公子哥。
他大概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脚蹬乌皮靴。
袍子料子极好,在竹林阴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镇上能买到的货色。
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一丝不乱,鬓角修得整整齐齐。
面如冠玉,眉如墨画,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润。
但他的眼睛很奇怪。
不是不大——是一直眯着,眯成两条弯弯的缝,像月牙,又像狐狸。
眼角微微上挑,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
那眯眯眼的弧度说不上慈祥,也说不上奸诈——倒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总之让你觉得他一直在笑,但笑什么你不知道。
他左手拿着一柄折扇,扇面半开,画的是山水。
右手负在身后,站姿闲雅,气度从容。
他站在那里,脚边几片枯竹叶纹丝不动——这人走路没声音。
”失礼了,吓到小兄弟了。“
他微微躬身,言语斯文,音色清润好听,"在下途经此地,听到林中有砍竹之声,循声而来。“
我把砍刀往身后掩了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偷竹子的贼。
”你——你是谁?“
”在下白慕容。“
他把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青州白家,排行老三。“
青州,白家。
我没听说过,但看他的衣着派头,看他的谈吐气质,那把扇子的扇面画工——应该是有点来头的。
”青州四少之一。"他补了一句,语调很自然,不像是炫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点了点头,装作听懂了。
”不知小兄弟是这山上的住户?“
”……算是。“
”那——"他眼睛眯得更弯了,像是终于要进入正题,"在下冒昧打听一个人,听闻这青竹山上住着一位女子,人称'青竹娘子',容貌绝色,武功深不可测,不知小兄弟可认得?“
我握着砍刀的手紧了一下。
”你找她干什么?“
白慕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在竹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优雅——优雅得过了头,让你总觉得这笑容底下还藏着什么。
”仰慕,纯粹的仰慕。“
”白某久闻青竹山上有一位天仙般的姑娘,素纱蒙面,风姿绝世,居于竹林深处,不与凡尘往来,在下心向往之多年,此番路过青州,特意绕道前来,只为一睹真容。“
他把 ”姑娘"两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跟当年那些想上山来看姑姑的人一个德行——只不过这个穿得好点,说话文雅点,眼睛眯得狡黠点。
”她不随便见人。“我说。
”在下明白。“
白慕容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一封信。
信封是月白色的,纸质细腻,隐隐有云纹暗花。
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朵兰花——不是印上去的,是用什么专用的印章一枚一枚压出来的,线条精细分明。
信封右下角有两行小字——”白某拜上 青竹仙子亲启“。
字写得很漂亮,清秀工整,一看就是练过的。
信封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香,是檀木混着兰花香,幽幽的,凉凉的,闻着让人脑门发凉。
”有劳小兄弟将这封信转交青竹娘子。“他说。
”在下不敢贸然上山叨扰,已备薄礼数件,暂存于镇上的悦来客栈,这封信权当引子,静候佳音。“
薄礼,我盯着那个信封,没伸手接。
”她不见人。"我又说了一遍。
”见不见,由她定夺,信到了即可。“
白慕容把信往前递了递,那双眯眯眼弯得更加厉害,像是笃定了我会接。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不太想接。
这人虽然看着客气,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很不好打发"的劲儿。
今天不接这封信,他明天可能亲自上山——那还不如我替他传了呢。
我伸手接过信封。
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那股暗香又冲了一下鼻子。
”多谢小兄弟。"白慕容微微躬身,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姓沈。“
”沈小兄弟。"他笑道,那声音很温和,”那在下便不打扰了,镇上悦来客栈住下,静候佳音。“
他把 ”静候佳音"四个字拖得很长,余韵悠悠的。
然后转身,扇子半开,手负在身后,踩着落叶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方才这林子里砍竹子的声响不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山里的野猪——这片竹子长得好,砍了倒是可惜。“
白慕容没等回答,扇子一收,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几声,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我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完全被竹叶吞没。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
月白的纸。兰花的漆封。
我把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塞进怀里口袋。
弯腰把捆好的竹子扛上肩,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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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有个岔路口——一条小路往山上回家,一条往镇上。
岔路口有棵歪脖子松树,树根底下搁着块青石,常年被过路人坐得油光水滑。
我把竹捆靠在树边,自己也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气。
六根竹子,扛了一路,肩膀勒得生疼。
我揉了揉肩膀,灌了口水,正打算继续赶路——怀里的信硌了一下胸口。
那个硬硬的角,刚好怼在肋骨上。
我楞住了。
然后做了一个很不应该做的动作——我把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那封信。
信封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精致了。
那种月白色不是染上去的,是纸本身的颜色——这种纸我见过,镇上文房铺子最贵的那种。
火漆上的兰花每一片花瓣都清清楚楚,花心的纹路都压出来了。
檀香和兰香混在一起,被阳光晒暖了,闻起来更浓了。
我知道不该拆。这是人家的信,写给姑姑的,我没权利看。
但我的手已经在撕火漆了。
——我就看看他写了什么,万一是什么不太好的、不适合给姑姑看的东西呢?对,我这是替她审查一下。
火漆"啪“地裂开。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我抽出来展开——
青竹仙子芳鉴:
白某久居青州,未尝一日不闻仙子之名。
或曰仙子素纱覆面,风姿绝世;
或曰仙子居于青竹之巅,与白云为伴,与松风为友。
白某闻之,心甚慕之,每至夜深人静,未尝不辗转反侧,恨不得一见。
某虽不才,然非轻薄之辈。
白氏以诗书传家,三代簪缨,门风清正。
此番不辞跋涉,远道而来,唯求一睹真容,当面拜谒。
若仙子不弃,愿在镇上设宴扫榻,备清茶一盏,与仙子共话风月。
今以薄礼相附,聊表寸心。一簪玉成,翠色天成,唯仙子之姿,方可配此物。
白某顿首,日夜悬望,静候佳音。
附拙诗一首:
青竹山头云作纱,仙子容颜不可遮。
白某此心照明月,愿随青竹到天涯。
我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在我手里抖了一下。
不是激动,是——怎么说呢——是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青竹山头云作纱,愿随青竹到天涯。
我的天。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附薄礼一件,聊表寸心,请仙子勿嫌。“
薄礼。
我想起了信封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伸手进去一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沉甸甸的物件。
我把它倒出来,搁在手心里。
是一枚发簪。
纯金打底,簪身细长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
簪头是一朵雕工极精的兰花,花瓣五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颗绿豆大的翡翠,翠色欲滴,被金丝编成的花托稳稳地拢着。
簪尾渐细,收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弧度刚好,放在手心里能感受到它的分量。
我掂了掂,应该不是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镀金玩意儿,是实打实的真金。
这一个发簪估计够我在镇上买一年的烧鸡天天吃了。
我把发簪和信纸搁在膝盖上,对着它们沉默了几息。
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我为刚才拆信时的那一丝内疚感到——好笑。
真的好笑,我居然还以为自己做了亏心事?天底下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这家伙连姑姑的面都没见过,连她是扁是圆都不知道,就写了这么一封信,附带了一根纯金发簪,还有一首押韵都押不利索的诗——"不可遮"和"到天涯",这押的是什么鬼韵?
愿随青竹到天涯。
他愿随个屁。
我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火漆已经碎了,没法恢复,我也不打算恢复。
发簪搁在手心里又看了两眼——做工确实好,翡翠也确实绿。
但不影响我觉得这整件事荒唐透顶。
我把发簪也塞进信封,又把信封揣回怀里。
背上竹捆,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
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那句"不知者以为是野猪“。
可能是因为他那双眯眯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也可能是那句"静候佳音"——候吧,候到明年也没用。
管他呢。
反正我替他带信了,信到了姑姑手上,她看不看是她的事。
这让我莫名地觉得更舒坦了一点。
---
山顶的院子,阳光正好。
被褥还在竹竿上晒着,被面上的补丁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针脚还是一如既往地丑。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石桌上多了一个粗陶茶壶和两只缺了口的杯子——姑姑在我不在的时候喝过茶了,或者是打算喝但先睡着了。
姑姑没有在竹椅上晒太阳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脚边搁着几样家伙——一把刨子、一把锯子、几张砂纸、一柄木槌。
她手里握着一根竹竿,正对着太阳眯着眼看竹节的走向。
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绾起来了,用一根竹筷子簪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后颈。
袖口卷到手肘,小臂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微光。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成了一幅画。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朝我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慢了,我差点就要自己烧饭了。“
”六根竹子,扛上山很累好吧。“
她把手里那根竹子放下,转过身来。
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背着的竹捆,然后停在那几根玉相竹上。
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表扬我——她是不会表扬我的——但那一下翘嘴角已经相当于三句"还行“。
”扔地上,刨片子。“
我把竹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甩了甩酸疼的胳膊。
姑姑拿过砍刀,弯腰挑了一根最粗的普通竹子,刀刃贴着竹节的边上一劈——咔嚓一声脆响,竹竿从中间分成两半。
她把砍刀往地上一插,坐下来,拿起刨子,开始刨竹片。
刨子推过竹面,发出一种闷闷的、有节奏的沙沙声,细长的刨花从刀口卷出来,打着卷落在她脚边。
她的手腕极稳,一推一拉之间,刨花的厚薄完全一致。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我才想起来。
”姑姑。“
”嗯?"她没抬头,继续推刨子。
”有人让我给你带个东西。“
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月白色的信封。
封口是裂开的,火漆碎了一半,想遮掩也遮不住了。
姑姑瞥了一眼,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主要是看那道裂开的封口——然后又回到她手里的竹片上。
”你拆过了?“
”……嗯。“
"哦。“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意外也不生气,仿佛我拆信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把手里的刨花拨开,才淡淡说:”写了什么?“
”那个——“
”念。“
”啊?“
”念给我听。"她头也不抬,刨子推过竹面,又卷起一片刨花。
”我空拿,你替我念。“
”姑姑——“
”念。“
她这次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很,里面是那种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 的、带着七分促狭两分好奇一分漫不经心的光。
我低头看着那个已经被我拆开的信封,嘴巴发干。
”这不太好吧——“
”你拆都拆了,有什么不好的?"姑姑嘴角翘起来。
”念吧。“
我认命地抽出信纸,展开。
字迹在阳光下格外工整清楚,那些肉麻的句子一个一个地跳进我眼睛里。
我还没来得及筛选,姑姑已经不耐烦了。
”念啊。“
”青竹——青竹仙子芳鉴——'"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点声"
”白某久居青州——未尝一日不闻仙子之名——"我的声音提高了半档。
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去的时候都像在嚼沙子。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脸皮绷得紧紧的。
”或曰仙子素纱覆面——风姿绝世——“
刨子还在沙沙响,姑姑没反应。
”或曰仙子居于青竹之巅——与白云为伴——与松风为友——“
她换了一根竹子。
”白某闻之——心甚慕之——每至夜深人静——未尝不辗转反侧——恨不得一见——“
我实在念不下去了。
这些句子写在纸上是一回事,从嘴里念出来是另一回事。
每一个字都像被烧熟了,从舌头上滚过去,烫得我说话打结。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下文呢?"姑姑问。
我终于听出来了,她的声音有一丝压不住的颤。
”——愿在镇上设宴扫榻——备清茶一盏——与仙子共话——共话风月——“
”噗。“
姑姑喷了。
不是笑出声,是喷气——鼻子猛地喷出一口气,肩膀抖了一下。
她强撑着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研究竹节的纹理。
”还有吗?“
”有——有一首诗——“
”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
”青竹山头云作纱——“
”噗,哈哈——"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仙子容颜不可遮——“
”哈哈哈哈——“
她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握着刨子,笑得花枝乱颤。
是真的乱颤——头发上的竹筷子差点抖下来,领口敞着,白色中衣裹着上身颤个不停。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抹了一把眼角。
”白某此心照明月——“我继续念,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哈哈哈——你别念了——哈哈——“
”愿随青竹到天涯——“
”哈哈哈哈哈——“她整个人往竹椅上一倒,笑得身子都弯了。
椅子里之前晒了太阳,暖洋洋的,她仰面躺在椅面上,一手拍着大腿,笑声一浪一浪地从院子里传出去,惊得老槐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两只。
我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举着那张信纸,脸红得能煮鸡蛋。
姑姑笑了一整阵才缓过来。
她靠在竹椅上,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胸口还在喘。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还有呢?“
”还有——背面还有一行——"我艰难地说,"附薄礼一件——聊表寸心——“
我把发簪从信封里倒出来。
金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暖光,翡翠兰花心幽幽地绿着,搁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
姑姑看了一眼发簪,又看了一眼信纸。
脸上的笑意没消,但多了点什么——像是觉得好笑之外,还觉得有点荒唐。
”他给你你就接了?“
”他非要给。“
”你就非要拿?“
”我不拿他会上山。“
姑姑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不是笑话那个姓白的了,是笑话我。
”我说小楼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竹屑,走过来从我手心里拿起那枚发簪。
她拎着簪尾,对着阳光转了转,翡翠在光里闪了一下。
”这簪子好看不?“她问我。
”……还行。"
”还行?"她挑挑眉,"这可是金的,你这辈子还没摸过金子吧?"
她把发簪往我头顶上一插——金簪插在我的头发上,凉飕飕的,尾端戳到头皮。
”嗯,挺合适。“
她退后一步,认真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以后你就簪这个出门吧,反正是你接的信。“
”姑姑——!“
她哈哈笑着把发簪从我头上拔下来。
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她把发簪随手往信封里一捅。
信纸也没重新叠,发簪也没包,就那么斜斜地插在信封里,一半露在外面。
然后她把信封往石桌上一丢。
信封落在石桌上,滑了一下,停在茶壶旁边。
信封口朝下,金簪尾从里面滑出来半截,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看都没再看一眼。
”帮我把锯子拿来,"她说,重新坐回那堆竹子跟前,拿起刨子。
”左边那把,锯齿朝外,别拿反了。“
我把锯子递给她。
”姑姑。“
”嗯?“
”那封信——你真不看看?“
”你念都念了,我看什么?“
锯子对准竹节的边角开始锯。
”诗也听了,信也听了,不就那么回事嘛,比我当年收的那些差远了——至少那会儿人家还知道送壶好酒。“
锯子拉过竹面,咯吱咯吱响。
”当年收的那些?“我捕捉到了关键词。
”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含混过去,锯子拉得更快了。
锯末飞起来,在阳光底下飘,她垂下眼睛专注于手中的竹子,眼帘把刚才那些促狭的笑意全盖住了。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扶着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