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玄幻之永堕魔途》第41章 第四十一章血色界碑
在那个夜晚之后,叶澈又在塔顶沉默地守望了一年。
这些岁月里,他眼睁睁看着那颗名为「贪婪」的种子,终于结出了最硕大,
也最致命的果实。
为了扩大酒坊的规模,王掌柜把目光投向了镇子上游的河道。他召集全镇的
人,站在戏台上挥舞着手臂,宣称要修筑一道「万世基业」的堤坝。
他的计划很宏大,截断河流,将露出的河床变成千亩良田,种出最好的酿酒
高粱,每年能给镇子带来数万两白银的收益。
人群沸腾了。
在白银的光芒下,没人去在意那条河道千百年来一直是善水镇的唯一泄洪口,
也没人在意截流后下游的贫民窟将失去生活用水。
叶澈曾试图阻止。他站在尚未动工的河滩上,指着脚下松软的沙土,告诉那
些狂热的镇民,这里的土质根本无法承受蓄水后的压力,一旦溃堤,整个镇子都
会被夷为平地。
但他的警告被淹没在了嘲笑声中。
「叶澈,你不会真当自己还是镇守吧?嫉妒我们发财就直接说!」
「别听这个丧门星的,王掌柜请了城里最好的风水先生,说这里是聚宝盆!」
甚至连那些住在下游生命最受威胁的贫民,也跟着起哄,因为王掌柜承诺,
堤坝建成后,会给他们每人发二两银子的喜钱。
为了二两银子,他们哪怕把自己的命根子悬在刀尖上也心甘情愿。
于是,堤坝动工了。
作为见证者,叶澈清楚地看到了工程里的每一个肮脏细节。为了省下买条石
的钱,王掌柜指使工头用劣质的粘土和稻草填充坝体,为了赶在雨季前完工好抢
种一季高粱,他们日夜赶工,根本不顾夯土是否结实。
一年后,一座高耸的堤坝横亘在两山之间。
表面上看,它雄伟壮观,被镇民们挂上了红绸,称之为「金龙锁水」。但在
叶澈的眼中,那是一口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巨大棺材,里面装满了即将决堤的死水,
而棺材盖子,是镇民们亲手合上的。
庆祝堤坝竣工的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天,酒气熏天,鞭炮声震耳欲聋。
直到第三天的深夜,宴席散去,醉醺醺的镇民们各自回家做着发财的美梦,
空气突然变得沉闷湿热,原本晴朗的夜空被滚滚乌云遮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在石砖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到了后半夜,
雨势骤然转急,仿佛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黑沉沉的水幕遮蔽了整个世界。
暴雨如注,那些用来填充坝体的劣质粘土在雨水的浸泡下迅速软化,混在其
中的稻草像烂絮一样被挤压出来。
清晨时分,一声沉闷如雷鸣的巨响从上游传来。
正在石塔内闭目打坐的叶澈猛然睁开双眼,他感到了大地的震颤,那是洪水
撞击地面的哀鸣,他冲出石塔,站在高处向北望去。
原本高耸的堤坝已经消失了一角,浑浊的黄色洪流如同脱困的狂龙,裹挟着
折断的巨木、碎石和泥沙,正以此生未见的恐怖声势向着善水镇扑来。
镇子瞬间炸了锅。
铜锣声、哭喊声、犬吠声混成一片,人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家
门。面对这灭顶之灾,所谓的人性尊严在瞬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快跑啊!发大水了!」
「别挡道!滚开!」
通往高处的街道原本宽敞,此刻却被逃命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一个强壮的
男人为了争夺道路,将前面那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一把推倒在泥水中,看都没看
一眼便踩着她的身体跑了过去。
老妇人在泥泞中挣扎,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被随后涌来的人群踩
踏而过,她的哀嚎声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淹没在混乱的脚步声中。
叶澈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手指冰凉,可胸腔深处那团原本已经死寂的怒
火,正如脚下的洪水一般,不停地翻涌。
这两年来,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人心鬼蜮,习惯了那些贪婪与肮脏,可
当这赤裸裸的『吃人』一幕在眼前撕开时,他才惊觉,人性的下限,原来深不见
底。
「镇守大人!镇守大人!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几个平日里围在王掌柜身边的打手跌跌撞撞地跑向石塔,他们并不是来寻求
指挥的,而是因为石塔地势最高,且坚固。
他们进来后,还试图关上塔门,将后面涌来的平民挡在外面。
「滚开。」
叶澈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那几个打手愣了一下,被叶澈眼中
那仿佛要燃烧起来的赤色火焰吓退了两步。
叶澈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镇子最豪华的那座宅
邸上。
王掌柜正在指挥家丁搬运东西。
他没有让人去通知低洼处的贫民,也没有组织人手疏散。他正声嘶力竭地吼
着,让家丁把一个个沉重的红木箱子搬上马车。
箱子里装的是金条和银票,是他这两年来从镇民身上吸吮的油脂。
「老爷,水快到了!来不及了!」一个家丁哭丧着脸喊道,「马车太重了,
走不动啊!」
「混账!扔掉那些粮食!把钱箱装上去!一个子儿都不许少!」王掌柜一脚
踹翻了那个家丁,夺过鞭子疯狂地抽打着拉车的马匹。
马匹受惊,扬蹄嘶鸣,马车侧翻,沉重的钱箱砸落在地,金银珠宝洒了一地。
周围原本在逃命的几位镇民看到了这一幕,脚步停了下来。他们眼中的恐惧
瞬间被一种更原始的光芒取代。
那是贪婪!令人窒息的贪婪!
「钱!是钱!」
有人大喊一声,竟然不顾即将到来的洪水,扑向了地上的金银。
一个人动了,十个人动了,百个人动了。
逃命的队伍乱了。人们忘记了身后的死神,像疯狗一样扑向那些散落的财宝。
他们为了争夺一个金元宝而扭打在一起,甚至动用了刀子。鲜血混合着雨水流淌,
在洪水到来之前,先染红了街道。
「那是我的!我的!」王掌柜挥舞着鞭子,像个疯子一样抽打着抢钱的人群,
但他很快就被更多的人推倒在地,无数只脚在他身上踩过,没有人再在乎他是谁。
叶澈看着这一幕,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这就是善水镇的人们。
死到临头,他们依然选择拥抱贪婪。
洪水的前锋已经冲进了镇子。外围的房屋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碎,发出令
人牙酸的断裂声。浑浊的浪头高达数丈,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即将吞没那群还
在争抢金银的疯子。
按照理智,叶澈应该转身离开。他只要退回石塔,凭借他这些时间积攒下来
的灵力,足以在洪水中幸存。或者他甚至可以放弃一切,离开这关,反正这一关
的考验似乎已经失败了。
这两年来,他无时无刻都在观察,但始终没有找到拔剑的理由,这里根本不
存在那一道曙光。
这些无可救药的人,不值得拯救。
他们选择了贪婪,就该承受贪婪的代价。
但就在叶澈转身的一刹那,他的目光扫到了街角。
那里有一个孩子。
是那个曾经用石头砸他,后来在酒馆里学会偷奸耍滑的小伙计,叶澈还记得
他的名字,他叫铁牛,可惜他并没像名字那么憨厚。
此刻,铁牛没有去抢钱,也没有独自逃跑。他正死死地拖着一个只有三四岁
的小女孩,那是邻居家的小女儿。
铁牛毕竟年幼,力气太小,在泥泞中摔了好几跤,膝盖全是血,但他始终没
有松开手,一边哭着一边拼命往高处爬。
洪水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们。
铁牛回头看了一眼那滔天的巨浪,眼中露出了绝望。他本能地把小女孩死死
护在身下,用那原本只会偷鸡摸狗的手,紧紧捂住了女孩的眼睛,然后闭上了自
己的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本该是黑暗吞噬一切的瞬间。
但在叶澈眼中,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漫天漆黑的雨幕中,满地流淌的污泥里,在那些为了抢夺金银而扭曲狰狞的
人性黑洞旁边,那个瑟瑟发抖还拼命护着人的瘦小背影,竟然发出了一抹微弱却
足以灼伤人眼的光亮。
那光很淡,淡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掐灭,但那光又很烫,烫得叶澈那颗
早已冷却的心脏猛地一缩。
叶澈的脚步停住了。
「原来这道曙光……真的存在。」
叶澈喃喃自语。
他那双死寂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这两年来,他之所以绝望地想要放弃,并非因为他不懂何为曙光,而是因为
他太清醒。他曾无比笃定地认为,这片烂泥塘早已彻底腐坏,根本不可能长出他
想要的那种东西。
但这孩子的背影,却生生推翻了他所有的判决,也拦住了他离去的脚步。
他看到了真正的曙光,诞生于这最污浊的淤泥之中。
那是纵使身堕这无间的人性之渊,被万般罪恶层层裹挟,却依然在最深处死
死守住、决不肯熄灭的那一点……人性最本质的善意。
但他同时也看清了另一个残酷的事实,眼前这道光太弱了。
它就像风中残烛,根本抵挡不住这滔天的洪水,更抵挡不住雨过天晴后这群
人卷土重来的贪婪。
如果此刻他转身离开,这点因恐惧而生的良知火苗,瞬间就会熄灭,善水镇
留下的,依然只有丑陋的废墟和无可救药的轮回。
这道光需要燃料。
如果良知不足以约束他们,那就需要一种更沉重、更刻骨铭心的东西,一种
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们骨头里,让他们在每一次想要伸手作恶时,都会感到灵魂
战栗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作敬畏与愧疚。
「既然你们点燃了这把火,那我就帮你们……烧得再旺一些。」
叶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芒。
他没有退回石塔,而是迎着那道足以摧毁一切的洪峰冲了过去。
体内被压制了十个月的灵力,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引燃。他的丹田如同
一座爆发的火山,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毫不在意。
红尘剑意,起!
赤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爆发。那对命运的不甘,以及这两年来面对人性的无
力,此刻尽数化作一团怒火,充斥在他的胸膛。
但这股怒火在触及那孩子背影的瞬间,便褪去了暴戾的血色,只余下哪怕焚
尽残躯,也要护住这抹微光的孤勇,最终化作了一种燃烧生命的烈焰。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越过了争抢金银的人群,越过了瑟瑟发抖的孩子,
最终停在了洪水的最前线。
狂风呼啸,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湿水汽,狠狠拍打在叶澈的脸上。在他面前,
那积蓄了万钧之势的浑浊洪峰,正如同一头失控的猛兽,张开了满是泥沙的巨口,
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向着下方的长街当头压下。
在这绝对的天地之威面前,叶澈那单薄的身躯渺小得宛如沧海一粟,仿佛下
一瞬就会被这黑暗的巨浪拍得粉碎。
但他一步未退,只是静静地站在死亡的阴影里,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那扑面
而来的绝望,虚虚一握。
没有剑,那便以意为剑。
「嗡——」
就在叶澈虚握的瞬间,眉心处一道隐晦的印记骤然亮起。
那是他连破七重幻境后,砺心台赋予通关者的一丝特权,也是这方天地规则
对他意志的认可,此刻,他毫不犹豫地燃烧了这份得来不易的「权柄」。
借着这一丝法则之力的加持,虚空中无数无形的灵气被强行牵引,在他掌心
疯狂汇聚,瞬间凝成了一柄虚幻却凛冽刺骨的长剑。
面对这裹挟着万钧之势的浑浊洪峰,叶澈很清楚,仅凭他三境后期的修为,
硬撼这天地之威无异于螳臂当车。
唯有……攻其一点。
「清碧衡心决。」
随着心法运转,叶澈眼底那两簇疯狂跳动的怒火,顷刻间沉入了万载寒潭。
在这股极寒意念的裹挟下,肆虐的怒意被强行压缩到了极致,凝练成了一股
几欲炸裂经脉的精纯伟力。
「轰!」
空气仿佛被瞬间点燃。
他周身的赤红灵光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那光芒不再虚浮,而是红得粘稠、
红得深沉,宛如给他披上了一件流淌着鲜血的烈焰战甲,在这灰暗的天地间凄艳
得惊心动魄。
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
原本咆哮着扑来的混沌巨浪,在他的视界中被拆解成了无数条流动的力线。
他在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毁灭洪流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最为薄弱的受力节点。
那是洪水的「咽喉」。
下一瞬,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燃烧神魂换来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给我……开!」
叶澈发出一声震动灵魂的怒吼。
他手中的虚幻长剑猛然挥出。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有最纯粹的宣泄。
红尘剑意将他心中对这世道的不甘、愤怒与悲悯,尽数化作了这一记超越了他境
界极限的怒剑!
「轰!!!」
一声盖过雷鸣的巨响炸裂开来。
那道凄艳的红芒如热刀切入凝脂,在那不可一世的洪峰正中,画出了一道笔
直的血线。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
那看似浑然一体的数万吨泥水,竟真的沿着那道红线被硬生生地左右撕开!
剑气所过之处,狂暴的水流像是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孤峰,被迫向着两侧分流而去。
滚滚浊浪擦着镇子的边缘呼啸而过,轰然撞向两侧的荒野,激起漫天水雾。
「噗!」
巨大的反震之力如潮水般倒灌入体,叶澈周身的赤红光甲寸寸碎裂,整个人
如遭雷击,仰天喷出一口鲜血。他的骨骼在呻吟,肌肉在崩裂,五脏六腑仿佛被
这一击彻底碾成了肉泥。
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钉在洪流分叉的那个原点,用残破的身躯维持着最后那一丝剑意威压,
让那试图合拢的滔天巨浪,不论如何咆哮,都无法越过雷池半步。
这一刻,镇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侧洪水奔腾的轰鸣,反衬出街道上诡异的沉默。
那些正在抢钱的人停下了动作,手里还死死攥着沾血的金条;那些正在踩踏
同伴的人僵住了,脚还踩在别人的身上;王掌柜从泥水里抬起头,满脸是血,呆
呆地看着前方。
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被他们嘲笑、背叛、遗忘的年轻镇守,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被劈开的洪
流之下。他的背影单薄而瘦削,在两侧高耸如墙的黑色巨浪夹击下显得如此渺小,
却又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神峰。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顺着他的脚跟流淌进泥水里。他的生命气息正在以肉
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但他依然维持着挥剑的姿态,一步不退。
为什么?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冒出了这个问题。
他明明可以跑的,他明明被我们背叛了,他明明知道我们是一群无可救药的
烂人。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顺着他的脚跟流淌进泥水里。他的生命气息正在以肉
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但他依然死死地握住剑,一步不退。
「快跑……」
叶澈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微弱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我……撑不了…
…太久……」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个叫铁牛的孩子,呆呆地看着叶澈,他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为了讨
好王掌柜,捡起石头砸向叶澈时的情景。
那时候,叶澈没有躲,只是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和剧痛从胸腔里炸开,那是良知苏醒时撕裂伤疤的痛楚。
「啊——!!」
铁牛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猛地把怀里吓傻了的小女孩推向身后尚未被淹没的高坡,红着眼睛冲她吼
道:「往上爬!别回头!」
看着女孩手脚并用地抓住了高处的树根,铁牛再无顾忌。他狠狠扔掉了手里
原本用来防身的半截木棍,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向了不远处那个被压在
倒塌木梁下的老人。
「救人啊!他在替我们死啊!你们瞎了吗?!」
少年大吼着,声音夹带着一丝哭腔,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你们还是人吗?!」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颤抖了一下。他手里的金元宝「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正在燃烧生命的身影,猛地扇了自
己一个耳光。
「我真他娘的是个畜生!」
汉子吼了一声,转身冲向了那些还需要帮助的妇孺。
仿佛是某种连锁反应,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金银被扔在泥水里,再也无人问津。那些曾经为了利益勾心斗角的人,此刻
红着眼睛,开始疯狂地挖掘废墟,搀扶伤者,将老人和孩子往高处转移。
没有了争抢,没有了推搡。
一种名为「羞耻」的情绪,压倒了所有的自私。
王掌柜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他看到自己平日里最忠诚的
打手,此刻正背着一个断腿的乞丐狂奔,他看到那个被他克扣工钱的铁匠,正用
肩膀顶住摇摇欲坠的墙壁,让下面的人逃生。
没有人理会他。
人们从他身边跑过,眼神中不再是敬畏,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彻底的无视。
仿佛他只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不值得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这种无视,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镇守大人!我们差不多都撤出来了!您快走吧!」
铁牛带着哭腔的嘶吼声,穿透了雨幕,传到了洪流中心。
叶澈听到了。
但他已经无法回答。
法则之力耗尽,那柄由意志凝聚的虚幻长剑终于维持不住,开始寸寸崩解,
化作漫天流散的光点。
失去了压制,两侧被暂时劈开的万钧水墙发出了不甘的怒吼,正在缓缓合拢。
一旦合拢,巨大的挤压势能会瞬间将他碾成粉末,继而吞没下游那些还没来得及
跑远的人。
叶澈的手中空空如也。
但他笑了。
透过模糊的视野,他看到岸上那些人不再争抢,不再推搡。那种粘稠的、令
人窒息的贪婪恶意终于在死亡面前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虽然脆
弱却极其纯粹的气息。
那是即便在最黑暗的深渊里,也能开出的花朵。
「看来……赌赢了。」
叶澈在心中轻语。
他不能撤。这道人性的曙光太脆弱了,如果他现在松手,洪水会吞没一切,
恐惧过后,这些人依然会重蹈覆辙。
必须有人断后。
必须用一场足够惨烈的牺牲,将这一刻的「良知」死死焊在他们的记忆里。
「善水镇……以后……要配得上这个名字啊。」
叶澈轻声低语,那是他对这片土地最后的期许。
下一瞬,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燃烧神魂。
「红尘剑意……燃!」
手中无剑,身即为剑。
叶澈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与此同时,他眉心那道代表着前七重通关权限的
印记,仿佛感应到了这股决绝的意志,骤然崩碎。
整座砺心台的规则在这一刻轰然响应,毫无保留地将这方天地的本源之力,
疯狂灌注进他燃烧的灵魂之中。
在这股庞大法则之力的加持下,原本赤红的灵光极尽升华,在这一瞬蜕变为
耀眼至极的纯金色彩。他将自己仅剩的所有血肉、神魂、意志,连同这份砺心台
赋予的最后权柄,一并压缩、凝练。
整个人,化作了一柄通天彻地的金色光剑。
「斩!」
随着神魂最后一次震荡,那柄承载了法则之力的光剑,爆发出了此生最璀璨
的光芒。
「轰——!!」
浩瀚的剑意冲天而起,瞬间演化为一场无可匹敌的金色风暴。它以蛮横的姿
态,在两道水墙即将合拢的刹那,硬生生地将其再次炸开!
它带着不可违逆的意志,强行扭转了洪流的乾坤。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碎裂的水流,像两道咆哮的黄龙,被强行推向了镇子两
侧空旷的荒野。
光芒散去。
洪水改道。
那个单薄的身影也随之彻底消失了,连一丝衣角、一片碎骨都未曾留下。
只在原地坚硬的岩层之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
那剑痕长达数丈,笔直地切入岩石深处,边缘平滑如镜,即便洪水退去,依
然散发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凛冽气息。
大雨停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乌云,照耀在这片狼藉的土地上。
幸存的镇民们站在高处,看着那道剑痕,久久没有人说话。
王掌柜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想要去捡地上的一块金条。
「啪。」
一块石头飞来,打在了他的手上。
他抬起头,看到铁牛正冷冷地看着他。不仅是铁牛,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看着
他。那些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审判。
王掌柜的手哆嗦了一下,金条滑落。他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知道,
他在这个镇子完了。哪怕他还有钱,他也完了。
有些东西变了。
一种无形的秩序,以那个年轻人的生命为代价,深深地刻进了这群人的骨头
里。
从此以后,每当恶念想要抬头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背
影,想起那种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愧疚感。
这就是新的界碑。
……
光芒。
温暖而柔和的光芒包裹着叶澈。
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消失了,骨骼崩碎的疲惫也消散无踪。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向上的白玉阶梯前,身后的黑暗深渊
已经闭合,脚下的台阶洁白无瑕,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脚下的虚空。
那里有一幅画面正在定格,那是善水镇在他离开百年后的景象:昔日的洪水
早已退去,大地上那道由叶澈斩出的、深不见底的剑痕依然清晰可见。而在那道
剑痕之上,镇民们合力搬运来巨石,正正地立起了一座巍峨粗犷的石碑。
那座碑像是一枚巨大的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道裂缝之上,仿佛是为人性那深
不见底的欲望深渊,加了一道沉重的盖子。
碑上没有刻写任何名字,只有镇民们年复一年,用最鲜艳的朱砂,将碑座下
延伸出的剑痕染得猩红刺目。
一个老人带着孙子在碑前跪下,指着那座镇压在裂缝上的石碑,神情肃穆地
讲述着什么。那孩子的眼神清澈明亮,看着那座石碑,目光中只有纯粹的崇敬与
一丝本能的畏惧,再无父辈那种浑浊的算计。
叶澈收回目光,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明白了。
那不仅仅是一块石头,那是一座真正耸立在人心底线的「血色界碑」。
它伫立在那里,用那抹鲜血般的红色,划清了人与兽的界限,分割了良知与
贪婪的领土。
「原来,这就是你要我看的结局。」
只有直面过最深沉的黑暗,并以此生最惨烈的代价立下这块界碑,才能为人
性立下规矩,换来这长久的光明。
「恭喜你。」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漠,多了一丝从
未有过的欣慰与感慨。
「你没有试图消灭这些恶念,你只是给它们套上了名为『良知』的缰绳。」
「第八重,过。」
声音微微一顿,随后变得缥缈而幽深,仿佛透过了无尽的时空传来:「去吧,
我在第九层等你。」
前方的光门缓缓打开,那后面是砺心台的最后一重,也是通往核心禁制的终
点。
叶澈整理了一下衣衫。虽然在幻境中「死」过一次,但他的神魂此刻却前所
未有的凝练、通透。
红尘剑意在丹田内流转,那原本纯粹的赤红中,竟多了一抹淡淡的金色。
叶澈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台阶,背影坚定而从容。
第九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