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谱》第5章 第五回:才子多情,月娘暗恋风流

作者:迷燕 · 约 4284 字 · 返回《鸳鸯谱》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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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窗外还依旧,唯有这耐春人瘦;   花片易消残,正值清明后。   莫将閒事和人廝斗,随分消磨春尽;   谱到乱红飞,谁耐眉儿皱。   这一首词,也只说风情大概,春间倍觉关心。尚未知孤男寡女,有许多做又 做不得,忍又忍不住的苦处。   且说王嵩在冯家回来,想那桂儿,也只几日忙,就丢开了。他那丁字巷裡, 隔著十来家,有个刘秀才,他娶妻不过二年,却因得中秀才,在与人饮宴的回家 途中,或是酒喝多了,竟掉到桥下淹死了。秀才亡过了两年,妻房卜氏守寡在家, 倒也冰清玉洁,只是生得俊俏,体态玲瓏有緻,走起路来,婀娜多姿,又认一肚 子好字,閒著时节,把些唱本儿看看,看完了没得看,又叫小廝们买些小说来看。 不料小廝不识字,胡乱买了一本「天缘奇遇」的小说,上面有许多偷情不正经的 情节,卜氏看了著迷,连饭也不想吃,直看到半夜才看完了。心裡想道:「世间 竟有如此风流快活勾当,我如今年纪已十九岁了,这样好事,只好来生做了。」 说是这等话,心裡却好不难过。睡上床去,再睡不著。对著裡床,空荡荡的,没 个人儿;对著外床,只见桌上点的灯儿,半明不灭,好不孤凄。卜氏不自觉嘆口 气,暗道:「我又无儿子,只养得一个女孩儿,前年出天花又死了,本不消守得 寡,受半世的苦楚,只是捨不得傢俬嫁人。」这一夜就睡的迟些,不觉大寺裡又 撞鐘了。   有「桂枝儿」为证:   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刀剪不断心内愁,   绣花针绣不出合欢扣。   嫁人我既不肯,偷人又不易得,   天呀!若是果有我的姻缘,也拼耐著心儿守。   只因刘家半富不贫的,有个小廝名叫存儿,原是永平县人,十二岁时节,来 到临清,雇与刘家使唤,已过了三个年头了。只一个小丫环,唤作瑞儿,伶俐乖 巧的,甚得卜氏欢心,虽然才十四岁,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也颇具姿色,只因 专注于家事,每天忙裡忙外的,对人道之事,还是个雏儿,半知不晓的。   偶然一日,天气十分燥热,卜氏热不过,叫取澡水来,虚掩上了房门,把上 盖的纱衫儿脱掉了,下面脱掉纱裤,只栓了一条单裙。瑞儿那时节正忙著厨房炊 膳,一时走不开,一大桶洗澡的热汤,就由存儿提进房去。存儿提了热汤,突然 推门进来,倒吃了一惊,但见:   脸似红桃朵朵鲜,肌如白雪倍增妍;   虽然未露裙中物,两乳双悬绽又圆。   存儿见卜氏脱得半光,往后一退,不敢竟入。卜氏先是一惊,忙胡乱拿件衫 衣遮体,骂道:「小奴才,进门也不会应一声,快拿汤进来,你自退去。」存儿 听了,才忐忑的提进汤来,倒在澡桶裡.   卜氏道:「你带上房门,去罢!」存儿走出房门,把门带上,悄悄的躲在外 间,打从板缝裡张望。那时天也还亮,又不曾关窗,明明白白看得见裡面,好不 有趣。存儿十五岁了,二月生,虽不识字,但因常干些粗活,倒也长得经精壮结 实,看起来差不多十七八岁了。平昔又曾跟著对街一户人家的家丁,到娼楼解闷, 与裡头一个叫喜儿的姑娘狎弄过,已不是童男子了。与那瑞儿同一屋子供人使唤, 偶而摸摸身子,打情骂俏的,虽然有意瑞儿的姿色,瑞儿也有心对存儿的勤快, 但因瑞儿胆子小,两人倒不敢放肆;而存儿虽早经人道,可是像美人入浴这等旂 旎春光,也从未见识。存儿看了好不难过,两隻眼被钉著直直似的,只顾看著裡 面。   卜氏坐在桶裡,洗了一阵,叫一声:「小瑞儿!来替我擦擦背。」那小丫头 在厨房忙著,那裡叫得应。   卜氏骂道:「这小丫头,不知往那裡玩去了,再也叫她不应。」只好自己把 手擦了一阵,又把身子向外仰著些,兜著水洗那阴部。   洗了一阵,口裡嘆道:「我这小小年纪,这般生得娇嫩,苦守著寡,再不得 个标标緻緻、风风流流的小伙子,陪著我,天唉!教我怎麼了!」长嘘短嘆了一 会,又叫声:「小瑞儿奴才!」   那小瑞儿丫头,正打从外面来,应了一声,飞跑进来,存儿躲避不及,被她 看见了,问道:「存儿,你在这裡瞧什麼?」存儿慌忙往外跑了。   瑞儿推门进去,卜氏骂道:「妳这小奴才,那裡去了,怎麼存儿提水?叫了 妳也叫不应?」   小瑞儿道:「厨房裡正忙著哩!怕奶奶久等,先叫存儿提水进来。」   卜氏道:「刚才妳和谁说话?」   小瑞儿道:「是存儿,打板缝裡往裡面瞧。」   卜氏道:「我在这裡洗澡,这小奴才不知瞧什麼?」慌忙乾净了,起来穿了 衣服,吩咐道:「小瑞儿,叫存儿来,等我骂他。」   小瑞儿忙叫声:「存儿,奶奶叫妳哩。」   存儿只道当其恼他,慌慌张张走进房来,心裡打算死赖。只见卜氏带著笑骂 道:「小奴才,家主婆洗澡,你瞧什麼?好大胆的小贼!」   存儿道:「小的不曾瞧见什麼. 」   卜氏又道:「你听见我说什麼不曾?」   存儿见卜氏不十分发恼,已自放下胆了,也笑笑儿道:「听见的。」   卜氏道:「你这奴才该死,我也不打你了,不得乱说!」   卜氏为封他口,又叫声:「小瑞儿!妳来,你在昨日汪奶奶家送来的罈裡, 打出一壶苏酒,赏他与妳喝了。」   瑞儿应了声,脸颊却一阵燥热,红遍到耳根,存儿则是笑嘻嘻的,携起瑞儿 的手,就往外走去了。   卜氏在房裡,看见存儿、瑞儿携手走了出去,看他俩成双成对的模样,又听 见那存儿、瑞儿在外间曖昧的说话声,心中慾火又是一动,恨不得马上就弄得标 緻喜爱的人来,搂抱一处,弄做一团,有一曲「吴歌」为证:   弗见小郎君来心裡煎,用心摹拟一般般;   开了眼睛望空亲个嘴,连叫几句俏心肝。   卜氏想了嘆,嘆了想,一夜不得安眠。毕竟想道:「说来我风华正盛,且寻 个标緻人儿,再作理会。家裡雇的下人,不消说是粗蠢,一个小廝只十五岁,倒 也伶俐,叫他帮寻个人儿也好。只是他寻来的未必中我的意,须等我看中了一个, 叫他去走脚通风,这便使用得著了。」打算定了,反睡了去。直到巳牌时分,方 才起来。   从此以后,卜氏把十五岁这个小廝也待得更好了。每日无事,常到门首,闪 在门背后,看那来来往往的人,指望看上个好的,叫小廝做脚。存儿见卜氏守完 了两年零三月的孝,随即打扮的妖妖嬈嬈,不比当初老实了,心下疑惑,又不见 她有一毫走作,只是常常在门首看人,不像寡妇的规矩。存儿心下虽如此想,却 不敢半点放肆。   那一日,卜氏叫存儿到一旁,道:「你要善待瑞儿,可不许到外边乱来。」   存儿道:「我知道哩!瑞儿也有意跟我,请奶奶成全。」   卜氏道:「等过几年,你跟瑞儿成事些,奶奶再让你们送作堆。」存儿听了 好心欢喜。   卜氏又道:「有一件事教你去做,做得来,赏你一件道袍穿。」   存儿道:「恁奶奶要做什麼,小的都会。」   卜氏道:「你这小奴才,谁要你做什麼. 这胡同子裡,有个小秀才姓王,你 认得麼?」   存儿道:「隔得七八家,怎不认得?奶奶妳为何知道他?」   卜氏道:「一向知道的小官儿,肚子裡文章好,考了三个头名,做了秀才。 论起来,今年已是十四岁了。前日我在门首张街,他走过去,一表人材,生得又 标緻又长大,像个十七八岁的光景。这几日连连见他,好不仰羡,你去打合他来 和咱说句话。事情办成了,就做一领道袍子赏你,瑞儿也要看顾你哩!」   存儿笑嘻嘻的道:「小的明日就去。」   且不说卜氏在家想念王嵩,却说王嵩自从进了学,那些同进的朋友,道他是 年少高才,三三两两,请他吃酒或是会文。又有那不学好的,见他生的俊俏,指 望骗他做男风的勾当。真正门多车马,户满宾朋。但他心性古怪,若是茶前酒后, 那不学好的,哄骗他做男风,他便骂起来道:「我又不是小唱,我又不走雇与人 家操的,这等可恶!」从此就不与这朋友往来了。若是三朋四友,请他到娼楼饮 酒,他就飞也似的瞒著母亲去了。一般说说笑笑,搂搂亲亲,像大人模样,只是 娼楼的人要留他睡,他便推故走了。   偶一日,正打从家裡出来,刘家的存儿上前迎著道:「王大爷,小的有句话 要稟. 」   王嵩道:「你是那一家?有什麼说话?」   存儿道:「知己话,没人去处才好说。」   王嵩道:「也罢,你这裡来。」重新走到自己门裡道:「这裡没人来,你只 管说,不妨。」   存儿道:「小的就是北首刘家。」   王嵩道:「北首刘家,你家秀才相公死了,谁叫你来?」   存儿道:「相公死了两年多了,主母还不到二十岁,年轻貌美,守著寡,上 没有丈夫,下没有儿女,仰慕大爷文才高,人物好,叫小的请大爷去说话。」   王嵩道:「说什麼话!我年纪小,胆子自然不大,一个寡妇人家,怎敢进她 家裡去?」   存儿道:「不妨事,家裡只一个看门老头儿,除此之外,就小的和一个小丫 头答应著奶奶,并没閒杂人出进。后门通著后街一带高墙,都是咱家的楼,没什 麼邻舍。大爷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包管大人有好处。」   王嵩道:「我也是风流人物,不是假道学,老头巾,装模作样的。只是胆子 还小,慢慢商量停当才敢进去。你家奶奶我从不认得,几时先把我瞧瞧,或者我 动了火,胆子就大起来也定不得。你如今回去,多多回復你奶奶。事宽则完,从 容些儿好。」存儿应了,各自分路。   王嵩往南去了,存儿回到了家裡,一五一十说与卜氏。   卜氏道:「何不扯了他来?」   存儿道:「奶奶也得他肯走,怎好扯得他来!」   卜氏心知急不得,便吩咐道:「小瑞儿,再打出一壶酒赏他。」   从此存儿日日去请,有时王嵩出去了,有时遇见了,说了几句,又没功夫, 足足走十多个日子。   这一日,存儿本想约瑞儿一齐上街,打算买件小掛送她穿。跑了一回,寻瑞 儿不著,却劈头撞见了王嵩。王嵩半醉不醒的,道:「你家奶奶,既有我的心, 如何不在门首与我相看一看,也动动我的火,好约个日子哩!」   存儿道:「大爷既要相看,小的回去与奶奶说了,明日早饭后,就在门首, 王大爷只当走过去,就好看见了。」   王嵩道:「就是如此,我明日来看。」   存儿回家裡来,把方才的言语,又与卜氏说知。卜氏暗道:「我脸儿好,年 纪小,不怕他瞧,等他日裡瞧瞧,动了火,进来也走得快些。」   这一夜整备,卜氏忙著重整风流,此时已是七八月秋天了,暖了酒,自斟自 饮,吃得半醉,把棉被换新的不打紧,又重薰香了,在炕上不便,床上也铺了厚 厚的锦花垫褥,就像小娘子迎接情郎似的,正是:   花迎喜气皆今笑,鸟识欢情亦解歌。   到了次日,卜氏打扮起来,梳了个苏意头儿,胭脂香粉,金釵髮簪的,真是 香艳动人。上身穿一件浅桃红软纱袄儿,罩件鱼肚白縐纱袄儿,穿一件大红纱裤, 雪白纱裙,尖尖的四寸三分小脚儿,穿著红鞋儿,好不齐整。连早饭也不想吃, 走到门首看街耍子,又教存儿去通知王小秀才。   且说王嵩夜来说的话,倒也酒后忘了。存儿又到门去请,他才想起前话。把 衣领提一提,弱冠的巾儿整一整,不紧不慢的,踱将过来。卜氏故意把身子露出 来,恁他去看。王嵩?起头来,果然又红又白,还是有那小女儿家的模样,裊娜 娉婷,好一个绝色女子。王嵩心裡想道:「这样标緻,就是我桂仙表妹,也不过 如是。想不料临清地方,就有这两个绝色,我自然得亲近她一番,也不枉人生在 世。只是寡妇人家,不可造次,慢慢计较进去便了。」王嵩神往似的看著卜氏娇 羞的模样,偶而还闻到飘来的幽香,就与那卜氏隔著十来步远,两下立看个不了。   小廝存儿眼尖,走近王嵩的身旁,王嵩回过神来,只与那存儿说句:「黄昏 时节,你到我门首来。」就见远远一个同进学的朋友,只得走去拱拱手,一同走 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