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第4章

作者:Black · 约 4817 字 · 返回《夫人十恶不赦》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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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龙宫 大泽之畔,风雨如晦。 冷雨瓢泼般浇在烂泥地里,泛起一股子陈年水草混着鱼虾腥腐的浊气。 天空宛如一口倒扣的黑锅底,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泥沼中央,横亘着一座肉山。 细细看去,竟是一条千丈长的白龙,盘卧在血水与泥浆之中。 那月白混青的鳞片,原本该是何等宝光流转、威仪万千,此刻却黯淡无光,鳞片缝隙间深插着几枚青绿色的翎羽法器。 周遭的泥水,早被龙血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白龙身前,立着个相貌平平的凡人青年,正是鞠景。 他身上那件大红妆花缎的嫁衣,本是鲜亮扎眼的物件,此刻已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下摆沉甸甸地坠着黄泥。 他脸上涂的厚重脂粉,被冷雨一冲,冲出一道道沟壑,活脱脱是个落魄的花面戏子。 看官你道,凡人见着这等通天彻地的妖兽,哪个不是吓得肝胆俱裂、屎尿齐流? 这鞠景倒好,非但不逃,反倒挺直了腰杆,守在这垂死的巨兽身旁。 他心里盘算得分明:自己本就是个孑然一身的穿越客,在这异世无亲无故,今日为报一碗面的恩情代人献祭,死便死了。 只可惜连累了这条顺手护他一命的白龙。 白龙那双磨盘大小的竖瞳半阖着,透过雨幕凝视着眼前的凡人。 她性子何等高傲,便是龙游浅水,也断不肯在蝼蚁面前露了怯。 面对鞠景愿共赴黄泉的狂言,她未发一言,只将那份了无牵挂的轻生之意看在眼里。 她与这凡人不同,她想活,想顽强地活下去,求证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沉默如一堵无形冰墙,横亘在一人一龙之间。 鞠景素知大妖脾气古怪,也不敢出言叨扰,只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脊背,冻得他牙关上下打架。 两人便在这烂泥地里,静静等待着那布下天罗地网的幕后黑手现身。 “嗯,人来了。” 良久,白龙忽地掀起眼皮,龙喉中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语,震得地上的积水泛起圈圈涟漪。 话音未落,一只如小山般的龙爪探出,轰然一声砸在泥水里,恰恰挡在鞠景身前。 鞠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退了半步,透过那锋利如戟、交错如林的爪尖缝隙望去。 只见西北角的铅灰色雨幕中,异象陡生。 原本厚重如铁的乌云,好似被一柄通天巨刃生生劈开一道百丈长的豁口。 万道金灿灿的瑞气祥光,如利剑般刺破阴霾,直直投射在泥泞的大河之畔。 那光柱之中,隐隐有仙音梵唱流转,连漫天风雨都被这光芒逼得倒卷而回。 光晕深处,一名丽人撑伞缓步走来。 对鞠景这凡人而言,那人尚在数里之外;可对白龙这等大乘期大能来说,数里之遥,不过是近在咫尺。 丽人看似闲庭信步,足尖在泥沼上空三寸处虚虚一点,身形便缩地成寸般跨越百丈。 不过三次起落,人已到了近前。 借着那破云而出的微光,鞠景看清了来人的容貌。 她身披五彩织金锦缎宫装,袖口用金线盘绣着繁复的孔雀尾羽纹路。 手中撑着一把琉璃骨纸伞,伞面流转着五色微光,将所有雨水尽数隔绝在外。 这丽人容貌极美,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视万物如草芥的冰冷与傲慢,恰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凡尘。 “孔……孔小姐?” 鞠景微微张着嘴,眼神发直,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出一步,泥水溅湿了鞋袜。 他满心担忧与不解:这位曾在镇上施粥赠药的善心小姐,怎会出现在这妖魔横行的绝地? 自己不是已经穿上这身嫁衣,替她挡了那恶蛟的献祭之灾吗? “你这凡人,命倒生得硬。” 孔素娥伞骨微倾,目光越过巨大的龙爪,落在那张宛如花猫般的脸上。 她语气一如往昔在镇上施粥时那般亲切,只是这亲切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孤赐你的金羽霓裳,连最外层的防御禁制都未曾触发,你便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只可惜,你这身根骨实在是浑浊不堪,毫无灵根可言,修仙一途是走不通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宛如赐下天大恩典般说道:“不过,念你这份替死的苦劳,入孤的凤栖宫门下做一个扫地童子,孤保你此生富贵无忧。” 这段话落在鞠景耳中,直如天书一般。 什么金羽霓裳? 什么修仙根骨? 什么凤栖宫?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觉得眼前这位熟悉的孔小姐,变得极其陌生,好似戴了一张精美却冰冷的面具。 “凤栖宫的孔雀明王,亲自下场做局,以满镇凡人为饵,本宫今日输得倒也不算冤。” 没等鞠景理清头绪,身后的白龙已然开口。 那声音清冷空灵,却带着刀锋般的讥诮:“只是堂堂大乘期明王,竟要扮作一个凡俗小丫头去骗人,也不怕传出去,堕了你那五色神光的威名。” 白龙一语道破来人身份,语气中满是冤家路窄的阴冷。 孔素娥面色不改,持伞的手甚至未曾晃动分毫,语气不咸不淡:“若是为了诛杀你这罪恶滔天的北海龙君,孤化作什么模样又有何妨?除魔卫道,本就不拘小节。” 说罢,她素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气浪平地卷起,鞠景只觉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被横推出数丈远,稳稳落在龙爪的庇护圈外。 直到此刻,鞠景那被冻得迟钝的大脑才转过弯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骨子里的寒意:这位孔小姐,哪里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她分明是布下这杀局的执棋者! “除魔卫道?” 白龙听闻这四个字,忽地仰起修长的脖颈,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狂笑。笑声中夹杂着龙吟,震得周遭的雨水瞬间化作白雾。 “好一个除魔卫道!你眼睁睁看着那冒充本宫名号的恶蛟,将这镇上的凡人一口口吞吃,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你便躲在暗处,只等本宫现身除那恶蛟时,再用红线罗网暗算偷袭。用这满地生灵的血肉做你的诱饵,孔素娥,你这正义标榜得,可真叫人作呕!” 白龙从不否认自己行事霸道狠辣,但见着这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视人命如草芥的正道大能,只觉滑天下之大稽。 孔素娥柳眉微蹙,似乎对白龙的粗鄙之语颇为不悦。她转动伞柄,五色微光将白雾尽数驱散。 “天道轮转,凡人寿数不过区区百年,生老病死皆是定数。能为诛杀你这等绝世大魔献出性命,也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孔素娥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一件天经地义的铁律,“孤借用此地生灵作饵,自然会结下因果。所以,孤才破例在这镇上收一门徒,作为对这方天地的补偿。” 她目光流转,落在泥水中的鞠景身上,露出一抹略显无奈的神色:“孤本想收个冰雪聪明的女娃,奈何这镇上稍微有些灵根的,皆是贪生怕死、心性凉薄之辈。倒是你这毫无天赋的泥腿子,为了区区一碗面条的恩情,竟敢自告奋勇替人受死。甚至还阴差阳错地通过了孤设下的附加考验,穿上了孤亲手编织的金羽霓裳。罢了,这便是天定的缘分。” 看官你道,这修真界的账本,算得何等冷酷无情。 成百上千条鲜活的人命,在孔素娥眼中,竟只需收一个徒弟便能抹平。 这等上位者的傲慢,直叫人不寒而栗。 孔素娥收敛神色,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命令口吻对鞠景说道:“跪下,称呼孤为师尊吧。” 此言一出,四野俱寂。 孔素娥此刻的表情高傲至极。 在她看来,这等一步登天的巨大恩赐,莫说是区区一个凡人,便是那些元婴、化神期的散修老怪,也会毫不犹豫地跪地磕头。 那可是凤栖宫! 太荒三宫七宗之一,人妖精怪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圣地。 能入孔雀明王的门墙,哪怕是个记名弟子,也足以在东衮荒洲横着走。 “啧啧,你们这些正道伪君子,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白龙盘卧在烂泥中,虽身陷绝境,却依旧维持着那份从容体面。 她甚至破天荒地对鞠景打趣了一句:“凡人,你今日可是走了大运了。这等万年难遇的机缘砸在头上,此时不跪,更待何时?你若成了她的弟子,本宫这阶下囚,说不得还要看你的脸色呢。” 白龙这话,七分嘲弄,三分试探。她素来不信人心,更不信一个凡人在成仙得道的诱惑面前,还能守住那点可笑的底线。 雨,下得更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鞠景脸颊上,生疼。 他听懂了白龙的话,也彻底理清了这荒谬的因果:孔小姐他们放任恶蛟吃人,只为诱捕眼前这条顺手救了自己的白龙。 而自己,不过是他们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探路石。 “原来是小姐布的局吗?” 鞠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不大,却出奇沉稳。 孔素娥微微颔首,静候这凡人磕头谢恩。 谁知,鞠景非但没有曲膝,反而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对着孔素娥深深作了一揖。 “抱歉,请恕我不能答应。” 他直起身,语气坚决如铁:“我已答应了,要与龙君共赴生死。” 孔素娥那张古井无波的绝美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柳眉紧紧绞在一起,看着鞠景驻足转身、大步走向白龙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居然有人拒绝她?还是个毫无修为、命如草芥的凡人?! “你是什么意思?”孔素娥的声音冷了下来,周遭的温度陡降,积水边缘竟结出了细碎冰凌。 鞠景停下脚步,回过头,迎着那足以碾碎他骨骼的大乘期威压,咬牙说道:“很感谢孔家曾经救我的恩情,但那份情,我穿上这身嫁衣替死时,便已经还清了。现在,我要还龙君刚刚护我免遭恶蛟吞没的救命之恩。”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到白龙那只巨大的龙爪旁。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被翎羽法器严重烫伤、满是水泡的双手,吃力地扯开身上那件沉甸甸、湿漉漉的大红嫁衣。 “哗啦”一声,残破的嫁衣被他用力展开,像一面鲜红的旗帜,盖在了白龙爪子的一角,试图为她挡去几丝冰冷的风雨。 这动作笨拙可笑,甚至毫无意义。那嫁衣连龙爪的一片指甲盖都遮不住。但白龙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这蝼蚁,跑回来做什么?”白龙脑中半是迷惑,半是恼怒。 她实在看不懂这个凡人的脑回路。 这种优渥到极点的条件都不要,他是疯了吗? 多少高阶修士打生打死,就是为了进凤栖宫当一条狗,她当年在泥沼中挣扎时,也曾对那种大宗门的庇护艳羡不已。 “刚刚不是说了,要陪龙君您一起死吗?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可背信弃义!” 鞠景抬起头,冲着高高在上的龙头大声呼喊,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像个倔强的愣头青,怕白龙听不见似的:“我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生命固然可贵,可若要我踏着你的尸骨,去给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女人当徒弟,我鞠景宁可立刻撞死在这泥地里!” “放肆!” 白龙怒斥一声,龙须无风自动,震得鞠景耳膜生疼。 “本宫何须你这等蝼蚁的怜悯?你也配和本宫一起死?本宫不过是看你方才那副等死的模样,像极了本宫年幼时的惨状,顺手捞了你一把罢了。谁要你这贱命来还!” 白龙口中骂得狠毒,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她不是好人,杀人盈野,仇家遍地,从未有人对她说过“陪你一起死”这种蠢话。 “怎么不配!” 鞠景胸中激荡起一股莫名的豪气,他一把扯下腰间那颗从恶蛟体内落出的内丹,双手高高举起,珠光在雨幕中熠熠生辉:“我可是坐着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嫁给龙君的!这是龙君赏我的定情信物!而且,有我这么个人陪着龙君走这黄泉路,龙君在那边,也不至于太过孤单,了无牵挂了吧!” 这番话说得毫无逻辑,纯属热血上头的冲动之语。 或许是感怀于白龙方才那抹孤寂的眼神,或许是极度厌恶孔素娥那高高在上的嘴脸,鞠景在这一刻,彻底抛却了生死恐惧。 “为了这条作恶多端的恶龙,你竟敢忤逆孤?” 孔素娥的眉头已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只觉眼前这凡人不仅愚不可及,更是在当众狠狠扇她的耳光。 凤栖宫宫主的脸面,竟被一个泥腿子踩在了脚下。 “她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无所谓了。”鞠景摇了摇沾满泥浆的脑袋,直视着孔素娥那双冰冷的眸子,“反正今日横竖是个死。但我却亲眼看到,你们拿活生生的人喂蛟!用我这个无辜之人作饵!你们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神仙,骨子里又比这恶龙干净多少?” 鞠景不是个非黑即白的圣人。 若换个场景,没有白龙的舍命相护,让他拜入孔素娥门下,他自然千恩万谢。 可偏偏造化弄人,白龙在此,生死关头,他这笔“道义账”算得明明白白:他只认眼前护他之人。 危局之中,他舍生取义,选了这条绝路。 “放肆!殷芸绮算什么救命恩人?” 孔素娥被鞠景的话彻底激怒,厉声喝破了白龙的真名:“孤赐你的金羽霓裳,足以抵御那蛟龙的全力一击!你从始至终都毫无危险,何须用你作饵?你根本不欠她什么恩情,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这是孔雀明王生平第一次被人拂了面子,也是她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收徒执念,偏生这执念撞上了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哦,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鞠景听罢,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股看破生死的洒脱:“但我不想与孔小姐讨论这虚无缥缈的心学问题。多谢孔小姐厚爱,鞠景福薄,消受不起。若是小姐还念及旧情,待会儿杀我时,还请下手痛快些,莫让我受太多苦楚。” 他不了解前因后果,也不在乎谁是真 本章未完,点击[ 数字分页 ]继续阅读-->>【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