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微》第31章 (31) 暗场
晚宴的聚光灯终于从陈念身上移开。
陈念的视线越过重重迭迭的人影,在会场的边缘焦急地搜寻。
他想找宋知微。
他想跟她解释,想告诉她自己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欺骗她。
然而,理智又将他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这是什么场合?林映雪就在不远处与几个投资方交谈,周围全是媒体的长枪短炮。如果他现在直奔宋知微而去,以林映雪的敏锐,立刻就能察觉。
更何况,就算走到了她面前,他又能说什么?
他只能按照林映雪之前的教导,挂着合宜的微笑,回应那些前来攀谈的陌生人。
然而,命运却以一种最弄人的方式,将他日思夜想的人送到了他面前。
“陈同学,后生可畏啊!”
一道男声在侧前方响起。陈念转过头,看到了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
而跟在身后的,正是宋知微。
王总满脸堆笑地向前跨了一步。
“陈同学,我是MUSE杂志社的负责人,免贵姓王。这是我们杂志社的副主编,宋知微。”王总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在宋知微背后推了一把,将她推到了陈念面前,“知微,快,跟陈同学打个招呼。以后咱们杂志社还要多仰仗市里的项目,也得多跟青年才俊交流交流。”
这一推,将宋知微直直地推到了距离陈念不到半米的地方。
陈念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握紧。
昨天晚上,她还在家里的厨房为他做爱吃的;早上出门前,她还在玄关给自己念叨。而现在,她却在自己面前陪笑。
不同于自己,宋知微的脸色依旧如常。
没有逃避,也没有质问。
她缓缓抬起手,朝着陈念伸了过去。
“陈先生,久仰。刚才的致辞非常精彩。”
陈念低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那是会抚摸他脸颊、会帮他按揉肩膀的手。
“陈同学?”王总见陈念迟迟没有动作,有些疑惑地出声提醒。
陈念咬紧牙关。他也抬起手,握住了宋知微的指尖。
皮肤相触的刹那,是多么的冰凉。
“宋……主编,客气了。”
“幸会。”
短暂的交握过后,宋知微自然地抽回了手。
“知微,咱们杂志下个月不是有个青年的专栏吗?陈同学这么优秀的代表,完全可以做我们的封面人物啊。”王总还在努力助攻着,他甚至转头催促宋知微,“你赶紧加一下陈同学的微信,后续好安排商量专访。”
加微信?
他的微信置顶就是宋知微。现在,却要在这里装模作样吗?
宋知微拿出手机,一步一步调出了二维码名片。她低垂着眼帘,陈念看不出她的想法。
“如果陈先生方便的话”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
他想一拳挥在王总那张油腻的脸上,想不顾一切地拉着宋知微冲出宴会厅。
“陈念同学,原来你在这里。”
林映雪端着半杯香槟,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陈念转过头,呼吸更加粗重了。
他看着林映雪走近,越发觉得没底,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动手了。
她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利用她的身份,对宋知微做些什么。
偏偏这时候曼姐不在。
王总一看到林映雪,腰板立刻弯了下去:“林市长!您好您好!我们正在跟陈同学请教……”
林映雪连正眼都没有看王总,她的视线仅仅在宋知微身上轻描淡写地扫过。
她转头看向陈念,语气平静:“刚才后台那边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确认签字。跟我过来一趟。”
陈念愣住了。
王总赶紧让开身子,连连点头:“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林市长您先忙,陈同学,咱们回头再联系!”
林映雪没有理会他的客套,转身朝着会场侧面的通道走去。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林映雪的背影,又回头看了宋知微一眼。宋知微已经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他也未能再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期待落空,但也合乎情理。
他只能尽量迈开步子,追上了林映雪的脚步。
穿过喧嚣的大厅,拐进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长廊。
林映雪推开了一间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里光线柔和。林映雪走进去,直接走到一张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她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茶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陈念反手关上门。
他站在门边。
“为什么?”
林映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帮我个忙。”她没有回应陈念的质问,而是抬起手,指了指放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黑色手提包,“把包拿过来。里面有一个粉色的盒子,递给我。”
陈念皱着眉,脚步却没有移动:“回答我。”
“拿过来。”林映雪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僵持片刻,陈念终究还是走过去拿起那个黑色的皮包。
他伸手进去翻找,视线扫过了包里的物品。
除了一些常规的补妆用品和文件,里面有一本厚厚的本子,封皮有些陈旧。而在旁边,散落着好几个白色的药袋,上面印着复杂的英文字母和说明。
之后他在更底下,摸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粉色塑料药盒。
他将药盒拿出来,走到林映雪面前,递了过去。
林映雪接过药盒,熟练地扣开盖子,倒出几粒颜色各异的胶囊。她没有拿水,直接将其扔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陈念看着她这套熟练的动作,想起前几次见她时,她看起来胃部不好的样子,还有那病态的肤色。
“你身体不好?”
陈念脱口而出。这是今晚他的第二个问题。
林映雪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年轻的时候,我的底子就比同龄人差一些。”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么多年,在外面打拼,没日没夜地熬,酒局、应酬、算计……身体早就透支了。现在,不过是到了还债的时候。”
她说得干脆通透,没有丝毫的顾影自怜。
陈念看着她眼角在灯光下显露出的细微皱纹,他才想起来对方也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自己不过因为印象给她加上了多层滤镜。
更多的话,从陈念的心底窜了上来。
“难道就不能停下吗?”
陈念上前一步,“你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你拥有了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权力和财富,难道这些真的重要?为了这些东西,把身体搞垮,把身边的人推开,甚至连……”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一切真的那么重要吗?!”
面对陈念的一连串质问,林映雪没有发火。
她甚至没有露出被冒犯的不悦。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肩膀正在发抖的少年。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配着水吞下了又一粒。
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她将瓶子放在桌上。
“陈念。”
“所谓是否重要,只有在拥有之后,才有资格去评断。”
她看着陈念。
“对于人而言,无法取得的事物,永远是最浪漫的。贫穷的人觉得金钱最重要,无权的人觉得权力最迷人。为了去触碰那些遥不可及的浪漫,人们只能不断在道路上做出抉择。”
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
“每做一次抉择,就要舍弃一些东西。可能是健康,可能是底线,也可能是……感情。”
“可惜的是,人生注定没有回头路。”
林映雪转过头,背着光的她,让人看不清神情。
“拿你们现在爱玩的那些电玩来说,遇到走错的分支,是不是可以……重置?或者叫,退回到上一个保存点,然后再试一次?”
她摇了摇头。
“只可惜现实没有这么好。往往只是一句话,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一次不经意的行动……结局的轨迹就会变得截然不同,而且,永远无法修改。”
林映雪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陈念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话,倾刻之间全部烟消云散。
那又如何。
他无法明白,也不愿明白。
这不是他想听的。
“如果……”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再次开口。
“如果你能重来一次呢?”
如果你拥有改变的机会。
“我不是说过了吗?”
林映雪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动摇。
“所谓是否重要,是在拥有之后,才能去评断的。”
陈念愣怔地看着那个笑容。
“是嘛。”
休息室外,晚宴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传来,而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鸿沟,或许被填上了一捧微不足道的泥土。
......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林映雪表示剩下的交给她处理后,便让陈念可以回去休息了。
陈念站在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宴会厅,推杯换盏的玻璃碰撞声、名流们交谈声依然。
他没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转身走向了宴会厅边缘。
他要去找苏曼一趟。
避开几个试图上来套近乎的媒体,陈念绕过巨大的香槟塔,没多久便在通往露台的法式落地窗前,找到了她。
苏曼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整个人倚在罗马柱上。她没有看会场中心,而是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听到脚步声,苏曼转过头。
“比我想得还快。”
她将高脚杯搁在旁边的窗台上,直接从手拿包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出微信,递到陈念面前。
“扫吧。”
陈念傻在原地。
“曼姐?”陈念没有立刻掏手机,诧异地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说……”
“怎么?”
苏曼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现在当上市长面前的红人,成了青年才俊,就看不上我这个阿姨了?”苏曼的语气里带着幽怨,某几个字眼咬得不是一般的重,“怕我占你便宜?”
明知她在调侃,陈念还是招架不住,慌乱地摆着手。
“不是!曼姐你别乱喊!我没有那个意思!”
幸得周围目光没有汇聚过来。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一边在心里低咕抱怨:曼姐怎么这样大胆!在这种场合也开这种玩笑。
手机镜头扫过二维码。
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昵称只有一个单字:“曼”。
陈念点了添加。
苏曼看着屏幕上通过的好友验证,满意地收起手机。
“行了,别一副被逼良为娼的委屈样。”
陈念看着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个人,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加我?”陈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之前你明明说只有缘分到了才加。现在这算什么情况?”
苏曼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摇晃了两下,猩红的酒液在玻璃壁上挂出醇厚的泪痕。
“那可太有缘分了。”
她悠悠地开口,“从我借你车后发生的事情,多得超出我的预料。这难道还不算缘分到了?”
陈念心头一紧。
但他不想多言,生怕多说多错。
“不过,那些都是另外的。”
“我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
她抬起手在陈念笔挺的西装肩膀上拍了一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回去之后,好好解释。”
幾个字,字字清晰。
他不用想也知道苏曼的意思。
那个在台下被仰望他的知微姐,那个被他的谎言刺伤、还要被老板推到他面前的宋知微。
她那么聪明,那么细腻,当时该有多震惊,心里又有多痛?
陈念光是回想起她刚才主动伸出手的那一幕,就觉得呼吸困难。他恨不得替她受了这份委屈,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提前察觉林映雪的局,为什么没能用更好的借口把她支开。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被赶出家门,微信找我。”
她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饮尽,把空杯子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
“现在,赶紧回去吧。有些烂摊子,只能你自己去收拾。”
苏曼头也不回地走入了人群中。
陈念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没再看会场中心一眼,径直走向了员工通道。
陈念脱下那套西装。他将其整齐地挂在衣架上。
他换回了自己来时穿的那套校服。
把西装装进防尘袋,陈念提着袋子,走出了酒店的后门。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偶尔有飞驰而过的汽车,留下短暂的光晕。
之后他随手打了一辆车。
没过多久便抵达了滨江花园,这大概是他经历过最快的一次。
楼上大多数窗户都已经熄了灯。
陈念站在的电梯里,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
“叮。”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陈念走到家门前。
今天,这扇门特别的重。
陈念手腕发力。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芒。
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电视机的背景音。
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陈念跨进玄关,反手关上门。
将鞋子摆放好后,走进室内的他抬起头。
宋知微正坐在客厅的那张沙发椅上。
她没有换成睡衣。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参加晚宴的黑色露背晚礼服。她赤着双脚,双腿交迭。头发依然端庄地挽在脑后,没有一丝凌乱。
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客厅中央,站在距离宋知微不到两米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秒针走过了一圈。
终于,宋知微开了口。
“小念。”
她看着他。
“我们来谈谈。”
然后,她就继续专注地开车。
真古怪。
他摩挲着手机边缘,原本以为会听到像上次那些话,或者是新的举动。
为此他甚至已经提前在学校反复做好心理建设。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就好像,那晚在别墅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陈念自己的一场幻梦。
陈念慢慢地将手机屏幕按灭。
不提也罢。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再无其他。
陈念慢慢地将双臂交错,抱在胸前。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垫上。
两天前,最让陈念无法忘怀的——她试图用那种手段,让他死去的记忆复生,试图用血缘来绑架他。
陈念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伴随着愤怒而来的,是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是个懦夫。
这两天,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天,自己听到那句“我是你亲生母亲”后,崩溃到几乎要将自己抓得鲜血淋漓的画面。
他在深夜里检讨自己:当时究竟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是该冷笑着嘲讽她的谎言太拙劣?还是该保持冷静,用理性分析去反击她的逻辑漏洞?又或者,直接国骂摔门而出,留给她一个不屑的背影?
反正,无论哪一种,都应该比缩在角落里像个疯子一样崩溃要好吧?
但他就是做不到。
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彻底失能了。
原来伤痕始终都是存在的。
那个在他襁褓中就抛弃了他的女人,那个在他成长岁月里永远缺失的拼图,一直是他心底最溃烂的伤疤。不管后来宋知微给了他多少,给了他温暖的一个家。
原来两者并不能相抵。
林映雪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结痂的地方,狠狠地踩了一脚,让他痛得满地打滚。
想到这里,陈念的脑海中闪过林映雪将他强行按在怀里,笨拙地试图安抚他,以及后来给他涂碘伏的画面。
那是真心的吗?
他无法做下定论。
甚至感到荒谬。
无论是对他或她。
在他看来,林映雪就像是一个有裂缝的玻璃杯。
无论你往里面倒多少水,这个杯子永远也装不满。
她拥有美丽的外貌,她手握着一些人命运的权力。
然而,她却像是一只永远处于饥饿状态的狮子。
孤独感无时无刻不在腐蚀着她的心。因为空虚,所以她需要不断地狩猎,不断地将周围的人和事物纳入她的手中,试图去填补那个漏水的杯子。
她看待他,或许并不是在看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而是在看一件流落在外、现在需要被回收的私有物品。
该怎么反击呢?
陈念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打量着正在开车的林映雪。
自己越是激烈地反抗,她就越是强硬地镇压;而当自己彻底崩溃、展现出脆弱时,她反而收起了爪子,甚至退让了一步。
正面交锋他毫无胜算,半顺从也会被拿捏,但如果主动顺着她的毛摸呢?
自己从未尝试过这条道路。
但或许,这有机会扭转两人不对等关系。
彻底的抛弃那点可怜的自尊,那些容易让人失控的感性吧。
陈念最后一次对自己说道。
她不是想要个儿子吗?
那就如她所愿。
陈念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但具体该如何行动?
陈念陷入了沉思。
想要扮演好角色,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定位。
她把自己当成是儿子。
可从家长的风格,林映雪给他的感觉,简直滑稽得有些可爱。
她或许在官场上长袖善舞,但在私人情感的表达上,似乎匮乏得可怜。
她挺像班上那些同学偶尔提及的父母。
沉默寡言,一种老派的、生硬的关怀。
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也差不多就是那样。
除了公事,她会偶尔发几张风景照,配上简单的“早上好”,或者问一句“天气怎么样,多穿点”。
聊天的句式大概就几种,而且八九不离开正论,顶多内容不一样。
没有任何网络上流行的表情图,标点符号都用得严谨。
不知道是不是她是不是没有亲近的人,还是她真的不习惯如何去关心一个人。
想到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配上那种聊天风格。
陈念赶紧咬紧内侧的脸颊肉挽回颜面。
至此,他的心里减轻了许多。
陈念将交迭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身体稍稍向着驾驶座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打破僵局,就从称呼开始。
“那个……”
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
林映雪的视线依然看着前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怎么?刚才交代的流程有不清楚的地方?”
他看着林映雪,轻声开口:
“林映雪。”
“吱——!”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暂、刺耳的摩擦声。
车头一时间不受控制地向右偏离了半米,差点压着旁边的实线。
林映雪双手抓紧。她一脚轻点刹车,迅速稳住了车身。
她没有转过头。
墨镜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此刻的眼神。
陈念坐在副驾驶上,全然目睹了刚才的一幕。
X的,还真管用。
其实,在独自一人的深夜里,林映雪在脑海中预想过很多次。
她设想过,当自己将陈念彻底从宋知微身边剥离,当他终于认清现实、心甘情愿地回到她身边时。
她以为自己会露出从容的微笑,然后矜持地点点头。
但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日常,她才发现,自己心里的感觉……
有点不一样。
还是叫了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陈念心里有鬼。
前几天还在她的客厅里歇斯底里地咆哮“我不信”,宁愿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今天怎么可能突然就想通了?
这小子,现在根本不相信自己是他的亲生母亲,这声称呼,不过是他衡量利弊后抛出的诱饵。
虚伪。做作。算计。
可是……
那又如何?
“没大没小。”
“怎么今天转性了?”
“前几天在我那发疯的时候,可不是这般。”
陈念靠在椅背上。
“因为我想通了。”
“仔细想想,我觉得我们俩其实挺像的。性格,脾气,甚至做事的手段。”
“像?”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嗯。”陈念点点头,“而且,你对我挺好的。给我衣服,给我工作,还教我做事。虽然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前几天……就当是青春期叛逆吧。我反应过度了。”
“所以呢?”
“所以,我接受你的好意。”陈念直视着她,“但我目前真要叫你那个……我还是做不到。”
他将那个词汇一笔带过,继续说道:“但如果是叫林阿姨,又感觉生分了点,像是在叫一个来家里做客的远房亲戚。”
“因此,折中一下。”陈念耸了耸肩,“叫名字最合适。你不也一直连名带姓地叫我吗?”
“在外面,你是市一中的学生,我是市长。不要在公开场合乱叫,惹人非议。”
林映雪训斥了一句。
借口倒是想得冠冕堂皇。
“那……私下里呢?”陈念得寸进尺地追问。
林映雪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了一条稍显拥堵的街道。
“随你。”
“随我?”陈念轻松地笑了笑,“那以后,就照我的感觉了。对了,你给我买了这么贵的西装,还亲自教我人情世故……”
“下次,我带点吃的给你。”
林映雪怎么会听不出他的画外音。
“我没吃到那么甜。”
“记得了。”
“知道了,林映雪。”
陈念又叫了一声。
名字还挺顺口的,就是怎么会这样的个性
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吗?
......
引擎的低沉轰鸣随着熄火归于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电梯。
“陈念,先去客房换衣服,东西我都收拾好在里面了。”林映雪将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指了指走廊深处的一扇门。
陈念没有多言,径直走向客房。
推开门,上次的西装正挂在衣帽架上,旁边是熨烫得笔挺的纯白衬衫。
陈念脱下身上的校服,换上这套不够他赔的行头。
他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的自己。
剩下最后一颗扣子,还有那条真丝领带。
此时林映雪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林映雪放下水杯,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陈念面前。她的视线落在他敞开的领口和那条领带上。
她抬起了双手,指尖向着他的颈间探去。
陈念的下颌微微向上抬起半寸,肩膀的线条下沉。
她的手指捏住领带的两端。
慢了。
丝滑的面料在指尖翻折、穿插、拉梭。林映雪的视线落在那个逐渐成型的温莎结上,思绪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飘远。
上一次做这样的动作,是什么时候?
记忆的深处,是那个已然模糊的男人。
而现在,是那个曾经被她抛弃的儿子,一个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的挺拔青年。他站在这里。
林映雪将领带结推至领口的最顶端,随后双手摊平,在他的肩膀和胸口处细致地抚平布料。
“好了。”
她退后半步,目光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陈念。这件衣服就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妥帖。
果然是她儿子。
她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错。
陈念垂下眼,视线落在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领结上。
幸好她总是这样,不然就要换做自己去找她了
接着,他抬腕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时钟。
时间还算宽裕。
“还有时间。”
“我能在这个大房子里随便看看吗?”
林映雪重新拿起那杯冰水。
“随你。当成自己家就好,到处都能看。”
陈念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反问:“这么放心?真要让我翻出什么不能看的机密,或者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市长大人不怕我泄密?”
林映雪将水一饮而空。
“无所谓。”她放下玻璃杯,“在这个房子里,只要你能够拿到的东西,就是你能看到和拥有的东西。不能看的公事文件,已经处理在别处了。”
陈念被这番话噎了一下。
“当成自己家”、“我的东西”。
这两句话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
怎么可能。
她是又调查出了喜好,还是连小时候的东西都能翻到了。
但既然她把话说得这么满,陈念倒真生出了几分探索的兴致。
上一次来这里,他根本没能好好看看她的这片领地。
“那我就随意了。”
陈念将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开始在这座空旷的大平层里漫步。
他走过走廊,看过那个食物了了无几的冰箱,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扇半开的门前。
那是林映雪的书房。
推开门,厚重的地毯吸音极好。书房的面积很大,整整一面墙的通顶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政治、经济和历史类的精装书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油墨味和淡淡的熏香。
书桌摆在房间正中央。
陈念走过去,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划过。他绕过桌子,看着那张宽大舒适的真皮老板椅。
他转过身,肆意妄为地在林映雪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真皮座椅因为重力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柔软的触感包裹着他的背嵴。
真舒服。
陈念的手放在桌沿上,目光下移,落在书桌右侧的那排抽屉上。
按照林映雪刚才那番说辞,应该什么都能看。
他拉开最上面的第一个抽屉。滑轨发出顺滑的声响。里面摆放着几支看起来就是名贵的钢笔、拆信刀和几本空白的备忘录。
拉开第二个抽屉。是一些常见的电子设备充电线,以及几个未拆封的文件夹。
全都是些无关痛痒。
陈念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在了最底层的那个抽屉上。
他伸手握住黄铜把手,往外一拉。
纹丝不动。
陈念的眉头挑了起来。
锁上了?
这是一个带有机械密码锁的抽屉。四位数的滚轮密码静静地卡在黄铜锁扣的上方。
好奇心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林映雪说过,公事都在别处处理,这里的全都是他能看的东西。既然如此,一个没有公事机密的私人住宅的书房里,为什么锁上一个位于最底层的抽屉?
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理智告诉陈念,乱翻别人的隐私绝不是什么好事。哪怕林映雪刚才给出了许可,这种行为依然带有强烈的冒犯意味。
“就试一次。”陈念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密码也不可能猜对,试一次打不开就算了,也不会怎么样。”
“搞不好真的放了我的东西。”
他将身体前倾,手指搭在了那四个冰冷的金属滚轮上。
该输入什么数字?
陈念的大脑飞速运转。
闪过的几个答案一一被否决。
忽然,他想到前几天她亲口说出的话。
不如,就输入个最老套、最俗气的密码吧。
陈念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的手指拨动滚轮。
“0”。
“9”。
“1”。
“7”。
四个数字在锁槽里排成一线。
陈念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其实并没有抱着任何希望。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竟然会去实验这种超级烂的可能性。
他的大拇指按在锁扣的开启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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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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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压平。
“咔。”
一声清脆、轻微的金属弹子跳动声。
“!?”
陈念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彻底停跳了一拍。
血液短暂凝固,随后又涌向四肢百骸。
开了?
竟然真的开了吗?
密码真的是他的生日?
无数个念头相互碰撞、撕咬。
这意味着什么?
抽屉被锁扣弹开了一条几毫米的细缝,里面透出一片深沉的黑暗。
陈念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他的手还握在黄铜把手上,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拉开它。
只要拉开它,就能知道林映雪究竟在里面藏了什么。是关于他的调查报告?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是别的什么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心里的犹豫和想要揭开真相的渴望在激烈交锋。
他咬紧牙关,下颌绷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好不容易,他终于做足了心理建设。他的手腕上的肌肉发力,准备将那个承载着秘密的抽屉彻底拉开。
“陈念。”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下楼上车。”
林映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念的头上。
他浑身猛地一颤,反射性地将手从抽屉把手上缩了回来。
“来了。”
不能被发现。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打开了。如果在这种时候摊牌,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更不知道今晚的晚宴还会发生什么变故。
没错,他要准备好才行。
所以,先不要打开才是对的。
陈念动作极快地伸出食指,抵在抽屉面板上,用力向内一推。
“咔哒。”
锁扣重新咬合的声音传来。机械密码锁恢复了死板的闭合状态。他迅速伸手,胡乱地将那四个数字滚轮拨乱,打乱了那串足以致命的生日密码。
做完这一切,他喘息着,双手撑在大班椅的扶手上,猛地站起身来。
皮椅因为他起身的动作向后滑开。
陈念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深吸了两口气。
他迈开步子,大步向书房门口走去。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陈念转过头,再次盯了一眼宽大的书桌。
那层平平无奇的木板背后,或许藏着林映雪那个女人的秘密。
这事等到今晚过后再想吧
他收回视线,走出了书房。
林映雪已经站在了玄关处。她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黑色手拿包,正在换鞋。看到陈念走出来,她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他的脸庞。
“如何?”她随口问道。
“嗯。”
“没什么,书挺多的。”
“走吧。”林映雪没有多言,推开了大门。
陈念跟在她的身后,走进了电梯。
轿厢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倒影。
电梯逐渐往下坠落。
坠落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