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微》第14-18章
夜色如墨,将城市吞没。
沃尔沃的车内安静得可怕。
隔音玻璃切断了外界的风声,车内的仪表盘发出蓝光。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这味道很好闻,但此刻钻进陈念的鼻子里,却让人感到窒息。
他逃了。
从那个充斥着争吵、眼泪和红酒渍的客厅里逃出来时,他觉得委屈。
明明是一片好心,明明是为了她的未来在筹谋,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会被曲解成那样不堪?
“练车……”
陈念低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猛地踩下油门。
推背感瞬间袭来,发动机爆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像离弦之箭一样冲进空旷的街道。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陈念漫无目的地绕着小区外围的环路开了一圈又一圈。
路灯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一一掠过。
这辆车真好啊。
这就是曼姐的世界。
也是他现在到不了的世界。
“吱——!”
陈念突然猛打方向盘,踩下刹车,把车子停在了路边的树影里。
惯性让他被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陈念颓然地靠在座椅上。
刚才那双含泪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还是你觉得我碍事了?你想跟那个知书达理的曼姐发展点什么?”
“我是个没文化、只会给你洗衣服做饭的黄脸婆!”
陈念痛苦地闭上眼睛,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蠢货。”
他骂自己。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又干了一件多么混蛋的事。
在她最敏感、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他竟然当着她的面,拿起了苏曼的车钥匙,用最拙劣的理由,离开了他们的家。
这就好比是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然后转身告诉她:你看,这里更加舒服。
“我.......我到底在干什么。”
苏曼在图书馆说的那句话,此刻却像回旋镖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被坚定选择的感觉。”
陈念把头抵在方向盘上。
不知怎么的,他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女人——林映雪。
那个优雅、强势,能够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女人。
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打着“为你好”、“这是难得机会”的旗号,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当事人的意愿,就单方面安排好了自己的未来。
明明如此厌恶。
但自己却也做了同样的事。
不顾宋知微的感受,就要把她推向所谓更好的世界。
“原来我也流着和那种人一样的血吗?”
陈念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荒谬的联想,但这一刻,他确实感觉到自己体内蛰伏着冷酷的、独断专行的基因。
陈念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星空。
十八岁的他,拥有大把的青春,拥有无限的未来。
但在三十四岁的宋知微面前,在现实的洪流面前,他觉得自己弱小得像个笑话。
他连给心爱的女人一个不用去上海也能过得很好的承诺,都只能在嘴边无法说出口。
他不知道哪一个选择是正确的,或许也没有绝对的对错。
“呼……”
陈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家里的灯,应该已经熄了吧?
她睡了吗?
还在哭吗?
巨大的恐慌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万一她真的放弃了呢?
万一这次争吵真的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陈念再也坐不住了。
他甚至没心思把车停回车位,只是匆匆把车扔在了楼下的临时停车点,抓起钥匙就往楼上跑。
电梯抵达。
“咚咚咚。”
陈念站在家门口。
他把手放在指纹锁上按了下去。
门开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那张狼藉的餐桌上。那个溅了红酒渍的桌布依然在那儿。
陈念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主卧的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还没睡?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房间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抽屉拉开又合上的碰撞声,还有……胶带被撕开时那种刺耳的“滋啦”声。
每一声,都像是锉刀,在陈念的心上来回拉扯。
那是打包行李的声音。
他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宋知微真的要走了。
不。
绝不。
陈念没有再犹豫。哪怕是再吵一架,哪怕是被她赶出来,他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她收拾完这一切。
他走到宋知微的房门口。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正准备敲门。
就在这时,里面又传来一声东西倒塌的闷响,紧接着是宋知微气急败坏的一句低咒:“该死……”
还有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吸气声。
陈念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拧把手,而是曲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宋知微带着浓重鼻音:
“睡了。有事明天说。”
陈念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俏皮,像是回到了他们还没有这些沉重包袱的时候,也像是那个还没长大的赖皮鬼。
“宋知微。”他清了清嗓子,“按照咱们家的‘新规矩’,进您的闺房得先申请。”
他顿了顿,隔着门板,像个太监总管似的拖长了尾音:
“小的陈念,特来给娘娘请安,顺便问问……娘娘需不需要小的帮忙搬运细软?”
房间里死寂了几秒。
紧接着,传来“噗嗤”一声笑,虽然很短促,还带着点哭腔后的沙哑。
空气里的冰碴子,瞬间化开不少。
“神经病……”
宋知微在里面骂了一句,声音软了下来,“门没锁,滚进来。”
陈念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
两个巨大的28寸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衣服、护肤品、书籍堆得到处都是,像遭了贼。
宋知微坐在地毯中央,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还是红的。她手里还抓着一件没迭好的毛衣,看着进来的陈念,原本想板着脸,但一看到他那副小心翼翼又强颜欢笑的样子,嘴角还是没绷住,无奈地弯了弯。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儿装神弄鬼。”她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毛衣扔进箱子里,“来看我也没用,该走的还是要走。”
“我不是来劝你的。”陈念走进去,随手关上门。
他走到宋知微身边,盘腿坐下,自然地接过她手边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手法熟练地开始折迭。
“我是怕你这笨手笨脚的,明天早上连箱子都合不上。”
宋知微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早年这些活都是她干的,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大男孩迭衣服迭得比她还整齐。
“那件别带了。”陈念指了指旁边一件厚重的羽绒服,“上海那边暖和,这件太占地方。”
“哦。”宋知微乖乖地把羽绒服拿出来。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在灯光下,一件件地整理着行李。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只有衣服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偶尔碰到彼此手臂时传来的热度。
突然,陈念从箱子底部翻出了一个压缩袋。
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生前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斑驳的骚粉色。
陈念愣住了。
这是他初二那年,宋知微一次给他洗衣服时的杰作。
她把自己的红色真丝睡裙和他的白校服混在一起洗了,染出了一种过于时尚的颜色。
“这……你还留着?”
陈念把那件衬衫拎出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宋知微,“我还以为你早扔了。”
宋知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一把抢过那件衬衫,想要藏到身后,却被陈念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腕。
“干嘛?这是我的耻辱柱,我留着自我警示不行啊?”宋知微梗着脖子,眼神却在闪躲。
“那时候我穿着这件衣服去学校,被同学笑了整整一个学期。”陈念看着那件衣服,“他们都叫我‘火烈鸟’。”
“谁让你执拗穿的?我都说了给你买新的……”宋知微嘟囔着。
“因为是你洗的啊。”陈念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况且,那是你第一次给我洗的衣服。虽然洗坏了,但我舍不得。”
宋知微的心颤了一下。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愧疚得想哭,而这个瘦小的男孩穿着这件滑稽的粉衬衫,笨拙地安慰她说:“挺好看的”。
想来,那就是自己与他的起点。
“傻子。”宋知微骂了一句,眼眶又热了,“一件破衣服,也值得你记这么久。”
“值得。”
陈念看着她,“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值得。”
他放下衬衫,目光扫过地上的物品。
那本相册,记录了从十岁到十八岁的他;那个旧药箱,里面有她给他贴过的创可贴;还有那个被她误摔又修好的闹钟……
“知微。”
陈念突然伸手,握住了她在衣服堆里的手。
“这些东西能带走,可是有些东西……箱子装不下。”
宋知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掌。
“装不下就扔了。”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扔不掉的。”
陈念凑近了一些,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就像这件粉衬衫,虽然染了色,洗不白了,但它已经成了这件衣服的一部分。我也是。”
他看着宋知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也被你染上色了。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宋知微看着他。
这是在说衣服吗?
分明是在说他们的关系。
她想要抽回手,想要像之前那样嘴硬反驳一句,可是看着陈念那双在此刻毫无保留的眼睛。
宋知微是再也没办法了。
“陈念……”
她轻轻叫了一声,身体前倾,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不想走。”
这句话终于说出了口。
“我知道。”陈念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知道。”
“可是我怕……”宋知微闭着眼睛,泪水浸湿了他单薄的睡衣,“我怕我留下来,过几年就真的成了一个没用的老阿姨。那时候,你会不会嫌弃我?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累赘?”
“不会。”
“只要你在,哪里就是家。”他侧过头,脸颊蹭着她柔软的头发,“你变成老太婆,牙都掉光了,那我就给你煮粥。”
宋知微“噗嗤”一声笑了,眼泪掉得更凶了。
“谁要喝粥……我要吃肉……”
“好,吃肉。”陈念宠溺地应着,“顿顿都吃肉。”
一股发麻感从指尖开始,一直到传遍了全身,宋知微很久没这样享受这般宠溺。
她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
眉眼清澈,轮廓分明,还带着刚刚在外面跑了一圈后的微微汗意。他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她一点点放在心尖上养成的。
去上海?去拼搏?去那个没有他的未来?
什么MUSE,什么时尚总监,都抵不过他。
宋知微的视线从他的眉骨,滑落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略显干涩的嘴唇上。
这一刻,她不管了。
“陈念。”
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陈念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刚想抬手帮她擦掉脸颊上挂着的一滴泪珠。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按住了。
宋知微突然直起身子,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她的掌心柔软,指尖带着凉意。
没等他反应过来,宋知微已经闭上眼睛,凑了过来。
两片柔软、带着湿意和泪水咸味的嘴唇,毫无预兆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吻带着浓烈爱意。
宋知微吻得很生涩,甚至有些急切。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用力地吮吸着属于陈念的每一部分。她的舌尖试探性地撬开他的齿关,带着一丝颤抖和决绝,闯入他的领地。
陈念的手僵在半空两秒,随即缓缓收紧,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也转为主动,将这个吻加深、再加深。
唇舌交缠,津液交换。
"滋熘。"
彼此的呼吸变得急促。
陈念能感觉到宋知微的身体在发抖,那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虚脱;宋知微能感觉到陈念的心跳,那是少年毫无保留的热忱。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人的额头紧紧抵在一起,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宋知微的嘴唇些微红肿,眼神迷离,脸颊上泛着动人的潮红,哪里还有一点平日知微姐的模样。
她喘着气,先是用手背蹭了蹭自己发烫的嘴唇,然后抬起眼皮,似嗔似怪地瞪了陈念一眼。
“属狗啊你……”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手指恶狠狠地在他胸口戳了两三下,“差点给你咬破了。”
陈念抓住了她在自己胸口作乱的手,刚想说话,却又被宋知微反手扣住。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软趴趴的身体突然坐直了一些,摆出了一副我要开始算账了的架势,但那眼尾是微微上扬的。
“陈念,这可是你自找的。”
宋知微咬了咬下唇,手指顺着他的衣领滑进去,在他锁骨上轻掐了一把,语气娇蛮:
“既然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先说我也被染了色,是你先说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那你完了。”
她盯着陈念的眼睛,下巴微微扬起,开始颁布她的宫廷规矩:
“我这个人嘛,其实脾气特别差,起床气很大,还挑食,以后我不开心你要哄,我累了你要背,而且……”
说到这,她突然伸直了那双修长的腿,那只没穿袜子的脚丫子毫不客气地直接踩在了陈念的大腿上,脚趾甚至还顽皮地在他紧实的肌肉上踩了踩。
“我这个人特别娇气,没走两步路脚就酸。”
宋知微歪着头,眼波流转:
“你先动的手,你要负责到底。以后你要当我的专属技师,随叫随到,一辈子,少一秒都不行。”
陈念看着近在咫尺、一脸你敢不答应试试的宋知微。
他低下头,在她那只踩在自己腿上的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调整了下声音配合着她的戏码:
“遵命,我的娘娘。”
“别说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小的都给您按。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说完,他的手顺势握住了她那只纤细的脚踝,并没有急着按,而是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皮肤,轻轻搓揉着。
“这力度行吗?”他笑着问。
“马马虎虎吧。”宋知微哼了一声,身体软软靠进了他的怀里。
上海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归处。
卧室里,行李箱依然敞开着。
他们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
谁也没有再提明天。
他们只是待在一起,把握此刻的安宁。
原来,和好并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仪式,只需要一次敞开心扉,一件不起眼的物品,和一个能靠着的肩膀。
窗外,月亮钻出了云层。
宋知微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麽。
她只知道。
今晚,自己是属于他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