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天香楼》第2章 第二章·空房
🏯宁国府·天香楼 卯时三刻
灯笼在贾蓉手里晃着。
烛火透过薄纱,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光斑。他还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晨风从他身后灌进来,裹着桂花和露水的气味。
我看着他。
嫁进宁国府一年,这是第二次,他在我未起床时推门进来。
第一次是新婚次日。
那天他也提着灯笼。不是天还没亮,是他忘了吹灭。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坐在妆台前梳头的我,说了一句"你起得真早",然后走了。
今天他没走。
"我爹昨晚来过?"
语气很平。不是质问,不是愤怒。像在问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只是不确定时间。
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含了一团棉花。锦被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锁骨上的红痕被晨光照着,无处可躲。
"来过。"我说。
声音不像自己的。
贾蓉没有动。灯笼还在晃。烛火在他的瞳仁里跳了两下。
"什么时候走的?"
"天亮前。"
他点了点头。点头的姿势很好看,他一向生得好看。贾蓉的面容随了尤氏,眉目清秀,不像贾珍那样粗重。新婚那夜我第一眼看见他时,心里曾悄悄松一口气,觉得上天待我不薄。
只是那张好看的脸,从不转过来看我。
他把灯笼放在桌上。烛火歪了一下,差点烧着纱罩。他伸出一根手指扶正了烛芯。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他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出口时,他甚至没有抬头。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一种更深的寒意,从骨髓里往外渗。贾蓉问的不是"是不是第一次",他问的是"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他不问有没有,他问何时开始。
他什么都知道。
"中秋。"我说。
"哪个中秋?"
"去年中秋。"
贾蓉的手指停在烛芯上。烛火烧着了他的指尖,他没有缩手。
"去年中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是牙关咬紧了,"那是我爹叫我取租子单子的那天。"
"是。"
"我走了以后?"
"是。"
他收回手,把烫伤的指尖捏在另一只手里。转身看向窗外。窗外是桂花树的枝桠,花已经开败了,只剩几簇枯黄的花瓣挂在枝头。
"一年了。"他说。
我不说话。
"一年。"他又说了一遍。
晨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来。他站在窗前,脊背挺直。贾蓉的身量像他母亲,清瘦修长,穿什么衣裳都撑得好看。可是此刻那好看的脊背绷得太紧,像一张拉满却不知该往哪里放的弓。
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跟他问我"我爹昨晚来过"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可卿,"他叫我名字。
他一向叫我"你嫂子",在外人面前。只有极少的时候叫我名字,每次都让我觉得他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你恨我吗?"
我愣住了。
"什么?"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只能看见他眼里的光,不是泪,是一种干涸的亮。
"你恨我吗。"他又说了一遍,不是问句了,"你应该恨我。"
锦被从我手里滑落。红痕暴露在晨光里,锁骨的、胸前的、小腹的。贾蓉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又移开。不是厌恶,不是恶心,是一种更让人受不了的东西。
他在看别人的东西。
他在看一件本来应该属于他,但他从未碰过,如今已经被别人拿走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碰你?"他问。
我摇头。
"我不敢。"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桂花从枝头落下去。
"我不敢。"他又说了一遍,背靠在窗棂上,"新婚那天晚上,我看着你坐在红烛底下,好看得不像真人。我想过去,想替你解开衣裳,想跟你说这辈子我会好好待你。"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想到我爹。"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是黄鹂。宁国府的花园里养了很多黄鹂,关在精巧的笼子里,每天有丫鬟喂食。
"我爹看你的眼神,"贾蓉说,"在你嫁进来第一天,我在旁边看见了。那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我当时就知道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烫伤的指尖。
"所以我不敢碰你。我怕我碰了,就成了跟我爹抢东西。你知道跟我爹抢东西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我知道。
贾珍是宁国府的族长。他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他不要的东西,别人也不能捡。
"我想过带你走,"贾蓉说,"去金陵,去扬州,随便什么地方。可是我走不了。我走了就不是宁国府的蓉大爷,我走了就没有银子,没有功名,什么都没有。我这一身锦衣,脱下来就是个废物。"
他把烫伤的指尖按在窗棂上,用力按。
"所以我就想,不如就让我爹去。他总会腻的。等他腻了,你还是我的妻,我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他的声音在"好好过日子"几个字上发抖。
"可是你猜怎么着,"他抬起头看我,"他还没腻。已经一年了,他还没腻。"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贾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意味着你不一样。你不是他那些过了就丢的女人。他,"
他顿住了。
"他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四枚钉子,钉在我心口。贾珍真的喜欢我。这是最恶心的事。如果他只是贪我的身子,我可以恨他。如果他只是以势压人,我可以可怜我自己。可是半年来,他在床笫之间说的那些话,事后替我掖被角的动作,半夜醒来发现他在黑暗里看着我,那些瞬间里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就是那一点点真,让我无处可逃。
"你呢?"贾蓉问。
我睁开眼。
"你喜欢他吗?"
天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贾蓉脸上。他的表情变了,不像刚才那样冷静。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像一个终于问出心里话的孩子。
可是我该怎么回答?
我该说不喜欢。我该说我是被逼迫的。我该说自己每夜都在忍受。这样他就会可怜我,也许会原谅我,也许会带我走。
可是我的身体还记得昨晚。
记得贾珍的手指从我腰窝划下去的时候,我拱起了腰。记得他在我耳边叫"可卿"的时候,我夹紧了他的腰。记得天亮前他起身要走,我攥住他衣角的那只手。
没有人逼我攥住他的衣角。
那一刻的挽留,是我自己的意愿。
"我不知道。"我说。
贾蓉看着我。
"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说喜欢或不喜欢。"
我把手从锦被里抽出来。右手,掌心朝上。掌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感情线分叉太多。贾珍说过。
"我的身体认得他,"我说,"不管我的心怎么想。这身子已经不是我的了。它认得他的手,认得他进来的方式,认得他在黑暗里的呼吸。它不认得别的。"
它不认得你。
这句话我没说。但贾蓉听懂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窗棂上,哐当一声。灯笼从桌上滚下去,摔在地上,烛火灭了。青烟从纱罩里冒出来,一缕一缕,像香炉里的烟。
"所以我跟他之间,"贾蓉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嫁进宁国府的头一个月。有一天在廊下遇见贾蓉,他从外面回来,披着一身薄薄的雨雾。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簪子,白玉的,素净得不像宁国府的排场。
"给你的,"他说,语气别扭得像在背书,"路边看见,顺手买了。"
我接过簪子,低下头。他的目光停留在我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
那支簪子我一直收着,没戴过。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怕戴出去被贾珍看见,问起来。我怎么说?说你儿子送我一支簪子?这话会害了他。
那支簪子现在还在妆匣最底层的绒布下面。
"不是没有你的位置。"我说。
眼泪又流下来。我不管了。
"是你没有进来过。"
贾蓉站着一动不动。
"你对我说过的话,"我说,"加起来没有我跟你爹一夜说的话多。你碰过我的手吗?你没有。你看过我吗?你没有。新婚夜我坐在红烛底下等到四更天,你在旁边呼呼大睡。我哭了一整夜,你不知道。"
声音在发抖,可是我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我知道你怕他。可是贾蓉,你怕他的时候,有想过我在怕什么吗?"
他沉默。
"我在怕每夜有人敲门。我在怕丫鬟看我的眼神。我在怕自己怀上孩子,不知道是谁的。我在怕你爹有一天腻了,把我丢到一边,那时候我怎么办?我在怕自己,"
喉咙哽住了。
"我在怕自己已经开始等他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
房间里只有风吹桂花的气味。
贾蓉弯腰捡起地上的灯笼。烛火已经灭了,纱罩破了。他把灯笼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落下去,不是碰我的身子,是碰我的脸。食指的指腹轻轻按在泪痕上,把那道湿痕抹开。他的手指是凉的,不像他父亲。
"对不起。"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你以后不用怕了。"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被晨风卷着,有些模糊。
"我不怕他了。"
靴底碾过落叶。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床上,手捂着嘴。眼泪流进指缝,又热又咸。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摇动,枯黄的花瓣落了一窗台。天终于亮了。
---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筛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我把身子沉进浴盆里。
水很烫。瑞珠烧了整整一上午的水,倒进柏木浴盆时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我让她把水烧得比平常更烫一些,烫到皮肤发红为止。
蒸汽从水面升起来,裹着佩兰和艾叶的气味。
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水没到胸口,乳房在水面下半浮半沉。左乳上那块青紫被热水一浸,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将谢的芍药花瓣。往下看,大腿内侧的红痕,膝盖上被竹簟磨出的印记,腰窝处被掐出的指痕。
到处都是痕迹。
我的身体是一张被写满了字又涂改过的纸。写的人是贾珍。涂改的人也是贾珍。而贾蓉连笔都没有拿起过。
水波晃动。我的手从水里抬起来,掌心贴在小腹上。
这里。
如果真的有孩子,会在这里。
我不敢想。每个月的那几天,我都像在等一场判决。月信来的时候,我松一口气,又觉得那口气松得太卑微。如果真有孩子,会是谁的?如果是贾珍的,这孩子该叫我什么?该叫贾蓉什么?该叫贾珍什么?
水汽模糊了视线。
我抬手碰了一下乳房上的痕迹。轻轻一按,钝痛从皮肉深处泛上来。不剧烈,但绵长,像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贾珍留的。
他每次都在我身上留记号。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他说可卿你这一身皮肉太嫩了,我一碰就是一道印子。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满足,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身上箭痕的满足。
可我的手,刚才在胸前拂过的那一瞬,指尖划过的不是疼痛。
是痒。
是那种被触碰过的皮肤,在回忆触碰。
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又来了。
这种羞耻的、无法控制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热。它不经过我的同意,不理会我的道德,不尊重我的痛苦。它像一个被驯化了的畜生,认得一个主人的气味,哪怕那个主人是魔鬼。
我把脸埋进水里。
热水漫过耳朵,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心跳声,在水里被放大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很远的鼓。
在水下睁开眼睛。
我的身体在水中漂着。乳房,腰肢,大腿。手在水里张开,皮肤被泡出细微的褶皱。水波吞没了那些痕迹,吞没了青紫和红痕。在水里,我的身体是干净的。
干干净净的。
像从来没有被人碰过。
如果水能洗掉那些痕迹该多好。如果水能洗掉那些记忆该多好。如果水能倒流回一年前,我还在娘家做姑娘,还不知道宁国府什么样,还不知道贾蓉什么样,还不知道那个叫贾珍的男人什么样,
可是不能。
水只能洗掉血污,洗不掉恐惧。水只能洗掉汗渍,洗不掉记忆。水只能洗掉皮肤上的印记,洗不掉身体记住了的滋味。
我从水里抬起来。
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背上,水珠从锁骨滚下去,滚过乳房,滚过小腹,滚进腿间。
我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贾珍第一次握过的那只手。
摊开掌心。
感情线分叉太多。是个多情的命。
多情。多情是什么?是一个女人在被握住的瞬间,心跳加速的本能。是在空房里等了一年,渴望被人触碰的饥饿。是被占有了半年,开始主动挽留的堕落。
不是多情。
是多贱。
我的手在水面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沉。指尖触到了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昨夜的黏腻感。水温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烫了,但触感还是火辣辣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一个我不敢深想的念头。
如果今晚他还来呢?
如果今晚贾珍还来呢?
我会拒绝吗?
我的手停在两腿之间,没有继续往下。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确认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不敢确认那些水洗不掉的热度,究竟是来自于他,还是来自于我自己。
瑞珠在外面敲门。
"奶奶,水该凉了,要不要添热水?"
"不用。"我的声音从水汽里穿过去,"你下去吧。"
"是。"
脚步声远了。
我从浴盆里站起来。水从身上哗啦啦淌下去,哗啦啦响,像一整夜的雨终于停了。跨出浴盆,赤脚踩在青砖地上,水迹在脚下洇开,一个个湿印子,像谁的泪滴。
站在铜镜前。
镜面被水汽蒙住了,照不出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体轮廓。那轮廓在水雾里,柔软,起伏,像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的影子。
我伸出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
水珠从镜面滑下来,划出一道道痕迹。我的脸从水痕中间露出来,半张脸,一只眼。那只眼在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不是哭过的红。是一种更深的红,从身体深处烧上来的。
铜镜里的女人在看着我。
她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我也抿紧了嘴唇。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水汽重新漫上来,渐渐吞掉了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轮廓。最后,镜子里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雾。
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过身。浴盆里的水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水面平静如镜。那些佩兰和艾叶沉在盆底,香气已经淡了。
走到床边,坐下。头发的水滴在褥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一个一个,像被烫出来的。
窗外有人在唱曲儿,不知道是哪个院子里的。嗓子很细,唱的好像是《西厢记》里那段,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锦被上还有桂花的气味。是从门外灌进来的。桂花已经败了,香味也开始散了。再过几天,满树的枯瓣都要被风吹干净。
到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贾蓉临走时的那句话。
你以后不用怕了。
我不怕他了。
他要去做什么?
我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的缠枝莲。青金线绣的花纹在天光里浮着,一层一层,缠得那么紧,枝蔓交错,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挣脱。
心跳快起来。
快得不像自己的。
---
掌灯时分,瑞珠进来点烛火。
她手里端着烛台,走到桌边,忽然停了一下。
"奶奶,"她说,"这灯笼怎么坏了?"
我看过去。那只摔在地上的灯笼还搁在桌上,纱罩破了,烛芯歪了。
"你拿去扔掉吧。"我说。
瑞珠拿起灯笼,看了两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府里丫鬟们都有,那种知道了什么但假装不知道的眼神。
"是。"她说。
她端着破灯笼出去了。
烛火在桌上跳着,把整间屋子的影子都摇动了。天香楼建得高,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歪来歪去。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丫鬟们走动的声音渐渐少了。前院传来说话声,好像是贾珍在吩咐什么事,隔得太远,听不真切。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贾蓉正往外走。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不是家常的锦袍,是出远门的打扮。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提着包袱。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天香楼。是看我的窗子。
我在窗缝后面,他没有看见我。他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头,跨出院门。
脚步声远了。
我退回来,背靠着墙。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发慌,手心全是汗。
他要去哪儿?
走廊上又有脚步声。这一个是往天香楼来的。
步子沉稳,不紧不慢。靴底碾过青砖,一步步近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停了多久?可能只是一息,也可能是一辈子。
然后,门被推开了。
贾珍站在门口。他今晚换了衣裳,不是官服,是一件深色的家常袍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新灯笼。纱罩上画着折枝桂花,比被他儿子摔破的那一盏精致得多。
烛火映着他的脸。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火。那种饥饿的火,从去年中秋一直烧到现在,从未熄灭过。
"可卿。"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已经知道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灯笼在他手里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