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不接吻》第7章 第7章·张默
🏫校食堂一楼 事发当天 中午
你没看到。
但全校都看到了。
食堂一楼,中午十二点。人最满的时候。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打饭阿姨的勺子碰着不锈钢盆沿,声音脆而短。有人在找座,有人端着餐盘在过道里侧身挤。空气里混着红烧肉的酱油味和消毒柜的臭氧味。
张默就是在人最多的时候把手机拍在虞轻轻面前的。
不是他自己的那部。是她的。
屏幕碎了。
同款手机。同款裂纹。他拍下去的力道比她描述过的任何一次都重。桌子震了一下,她面前的豆浆洒出来,沿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她帆布袋上。袋子上印着中文系的logo,白色的字被豆浆洇成了浅棕色。
食堂的声音在那一秒没停。
但附近三排桌子的人停了筷子。
有人说,张默那一声吼整个一楼都听见了。
“三千块。”
他嗓门很大。不是天生的,是压了太久的愤怒在喉咙里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天之后找到了出口。像啤酒瓶被摇过之后撬开瓶盖,泡沫喷了一手。
“你跟人睡。三千块。”
他不只说了一遍。
他说了至少三遍。每一遍都换一个词。睡。卖。婊子。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在桌子上了,在虞轻轻的手臂上。虎口掐着她右上臂的位置,上次那块淤青已经消了,但皮肤还记得被掐过的角度。她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腹肌收紧,肩膀往后撤,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坐在那里。
面前是一碗没怎么动的炸酱面。面条已经坨了,酱汁凝结在表面,油光从亮变成暗。筷子搁在碗口上,一双一次性竹筷,没有掰开。
有人在拍视频。
有人只是看着。
张默继续吼。
“不接吻是吧。你跟人说好的。不接吻。”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后槽牙磨碎了再吐出来。他在图书馆楼梯间那张海报上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了一切,但他没有立刻发作。他忍了。忍了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选了人最多的地点、人最多的时间、最公开的方式,来引爆这颗他已经拆了引信的手雷。
虞轻轻始终没说话。
她后来说了三句话。食堂太吵,只有最近一桌的人听清了。
第一句:
“豆浆洒了。”
第二句:
“你声音可以再大一点。”
第三句:
“说完了吗。”
没有哭。没有解释。没有求他小声一点。没有说对不起。语气和她确认课表上的教室号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听一场和自己无关的争吵,只是在等它结束,好回去继续看书。
张默被第三句彻底堵死了。
他的嘴张着,后面的词还没组织好,但前面的词已经用完了。他的手指从她手臂上松开了,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他忽然发现掐一个不反抗的人不像发怒,像在摇晃一扇没有锁的门。
他的手指在她手臂上留了四个红印。指甲不长,但掐得很深。
他踹了一脚椅子。
不是她坐的那张。是他自己那张。铁管椅腿刮过地砖,声音比他在图书馆那次更刺耳十倍。椅子翻了。书包跟着倒下去,拉链还是没拉,充电宝摔出来,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一个女生的脚边。女生往后退了一步。
他走了。
没回头。
书包没捡。
充电宝也没捡。
食堂恢复正常用了大概五分钟。筷子重新动起来。有人删掉了刚拍的视频。有人没删。有人把视频发给了朋友,朋友又发给了朋友。下午三点的时候,全校都知道了一件事。
中文系大二的虞轻轻。三千块。跟人睡了。
有人说是三万。
有人说她主动找的。
有人说是外校的。
有人说那男的是体育系的。
有人说是她男朋友介绍的。
每一种说法都像雪球,滚一圈就多一层泥。
你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是在下午四点的选修课上。
后排一个男生把手机凑到同桌面前,压着嗓子说了句“卧槽你看这个”。你没有回头。但你听到了虞轻轻的名字。教室里有七八个人同时低头看手机,有几个还往回翻了翻,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打开手机。
校园墙第一条。
匿名。标题只有四个字:食堂大战。
点进去没看到视频。已经被删了。但评论区还在。两百多条,每一条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你关掉手机。
翻开的书还是六十四页。
和上次一样。
三天没联系。
她的微信没有拉黑你,也没有发任何消息。头像还是那张侧脸逆光的照片。
你也没发。
你试过打“你还好吗”。删了。试过打“张默怎么发现的”。也删了。试过只打一个问号。删得最快。最后什么都没发。聊天记录停在转账记录上,最后一条是她退回来的两千块。
第四天下雨。
图书馆门口。
你从里面出来,她从外面进来。两个人都没带伞。她在台阶上抖帆布袋上的雨水,袋子上的中文系logo已经洗过了,豆浆渍还在,浅棕色的一块,像是纸被水泡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她抬头看到你。
停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
不是要说话。是你看到她的嘴唇干裂了。下唇中间有一道很细的血口子,像是被自己咬破的。
她把帆布袋往肩膀上一挎。
从你身边走过去。
肩头在过门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臂。隔着外套。很轻。她没有侧身。你也没有。
你回头。
她没回头。
图书馆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雨水顺着门框往下淌,把她的背影切成了几块碎片。
你站在台阶上。雨落在头上。
你想起她在酒店里说过的那句话:
“下次别用拇指。”
拇指还没犯规。
但你们之间已经被另一个人用三个字撕开了一个口子。
不接吻。
现在全校都在传这三个字。
没人知道这三个字是她和你之间的条款。
他们以为这是张默用来羞辱她的词。
但他们不知道,还有另外三个字,只有你知道。
她在图书馆讲义页边空白处写的那两个字,加上你在楼梯间海报上看到的三个字,加起来不是五个字。是两件事。
一件属于张默。
一件属于你。
你现在还不确定她写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但你开始怀疑。
也许不是什么复杂的词。
也许就是你的名字。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