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山巅(穿越两界至山巅)》第67章 第67章 江城之约

作者:九十一 · 约 4819 字 · 返回《我至山巅(穿越两界至山巅)》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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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门诊楼不大,三层,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有些地方起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门口的停车位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五菱宏光,他的S450往那一停,显得格格不入。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他推开门诊楼的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里没什么人,几个科室的门关着,只有最里面那间开着半扇门,灯亮着,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张艺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孟静仪坐在诊桌后面,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脸型愈发柔和。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但皮肤白净,嘴唇是那种天生的粉红色,看着就让人舒服。   她正在跟一个年轻女孩说话。   那女孩二十出头,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的恍惚。   “确定不要了?”孟静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女孩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孟静仪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一支笔,放在桌上,手指点在需要填写的栏目上,一个一个地指给她看。   “这个,填你的名字。这个,填身份证号。这个,家属签字——你家属来了吗?”   女孩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碎:“没……没来。我不敢跟我妈说。”   孟静仪沉默了两秒,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女孩接过去,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压抑。   张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他看着孟静仪——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面前,姿态是耐心的、不催促的。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不耐烦,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就是很平静地、很认真地等着,等那个女孩哭完。   过了一会儿,女孩的哭声小了。她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在眼下洇出两小片灰色的痕迹。   “医生,”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孟静仪说,“手术不大,半个小时就好。术后观察两小时,没有异常就可以走了。回去以后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一个月内不能同房。”   她顿了顿,看着女孩的眼睛,语气放轻了一些:“下次注意点,别让自己再受这种罪。”   女孩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笔,在表格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填着自己的名字。   填完了,她把表格推过去,站起来,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出了诊室。   经过张艺身边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孟静仪抬起头,看见张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淡蓝色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裤。   衬衫扎在裤腰里,腰身纤细,胸部饱满,把衬衫撑出两道柔和的弧线。   “刚到。”张艺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刚才那个——你病人?”   “嗯。”孟静仪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病历本、检查单、表格,分门别类放好,“小姑娘,才二十一,男朋友不负责,自己一个人来的。做人流,连家属都不敢叫。”   她说着,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见多了这种事之后的疲惫。   “这种事多吗?”张艺问。   “多。”孟静仪把抽屉锁上,拿起手机和钥匙,站起来,“每个月都有。最小的才十六,最大的四十多。有的来了好几次了,我都认识她了。”   她走到门口,关了灯,转过身看着张艺,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   “走吧,晚上想吃什么?”   “烧烤。”   “烧烤?”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行,你请客。”   烧烤店在镇东头,是张艺以前常去的那家。   店不大,门口支着几个烧烤架,炭火烧得通红,油烟升起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光着膀子,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抓着一大把羊肉串,翻来翻去地烤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孟静仪坐在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   她很少来这种地方。   平时下班了就回家,煮碗面,炒个菜,一个人吃,吃完洗碗,洗完洗澡,洗完躺床上看手机,看到困了就睡。   日子过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波澜。   张艺拿了一堆串回来——羊肉、牛肉、鸡翅、脆骨、韭菜、金针菇,满满两大盘,放在桌上。   又搬了一箱啤酒,绿瓶的,冰镇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这么多?”孟静仪看着那堆串和那箱啤酒,眼睛微微睁大,“两个人吃得了吗?”   “吃不了打包。”   张艺用牙齿咬开两瓶啤酒,递给她一瓶。   孟静仪接过去,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瓶子喝了一口。   啤酒冰凉的,带着微微的苦味,她不太习惯,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没怎么喝过啤酒?”张艺问。   “喝得少。在医院上班,随时可能有事,不敢喝。”   “今晚没事?”   “今晚没事。”她笑了笑,“就算有事,喝了酒也去不了了。”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多,喉咙动了好几下,咽下去了。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吃着串,喝着啤酒,聊着些有的没的。   张艺说他在县城看中了一栋楼,准备开个茶楼。   孟静仪听着,时不时问两句,说“那挺好的”“祝你生意兴隆”。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听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三瓶啤酒喝完的时候,孟静仪的话多了一些。   她开始讲她小时候的事——在村里长大,家里穷,父亲身体不好,母亲一个人种地养家。   她从小就知道要读书,要考出去,不能像村里那些姑娘一样,初中毕业就去打工,十八九岁就嫁人,二十出头就抱着孩子蹲在村口晒太阳。   “我考了三年,”她低着头,手指在啤酒瓶上慢慢地摩挲着,瓶壁上凝着的水珠被她的手指抹开,又聚拢,“第一年差两分,第二年差一分,第三年才考上。”   “不容易。”张艺说。   “是不容易。”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我妈说,要不别考了,去镇上找个厂上班吧。我不肯。我说我要考,考不上就继续考。我妈没说话,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见她眼睛肿了。”   她端起啤酒瓶,把剩下的半瓶一口气喝完了,放下瓶子的时候,手有些晃。   “后来我考上了,去了市里的卫校。再后来,又考了执业医师,分到了镇卫生院。”她看着张艺,眼睛里有光,那光里有骄傲,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走到这里了、却发现这里也不是终点的迷茫,“我以为考上了就好了,工作了就好了。但真的到了这一步,发现也就那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天一天地过,没什么意思。”   张艺没有说话,又开了一瓶啤酒递给她。   孟静仪接过去,喝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你呢?”她问,“你以前在上海,是不是也很辛苦?”   “还行。”张艺说,“就是加班多。有时候连续几天不睡觉,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那时候年轻,觉得没什么,扛得住。现在想想,那种日子不是人过的。”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张艺想了想,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也没怎么熬。就是一天一天地过,过到某一天,突然就不想过下去了。”   孟静仪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在啤酒瓶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张艺,”她的声音很轻,“你以前结过婚,是不是?”   “嗯。”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艺沉默了几秒,弹了弹烟灰。   “好人。就是不适合我。”   孟静仪没有再问。她端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们吃到很晚。   烧烤店的客人渐渐少了,老板开始收拾桌椅,把塑料椅子一张一张地摞起来。   炭火灭了,烤架上只剩下几根烧焦的竹签。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个高一个矮,靠得很近。   孟静仪喝了六瓶啤酒。   她的酒量确实不行,脸上红得像涂了胭脂,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说话的时候舌头微微打结,但思路还算清晰。   “张艺,”她撑着下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醉意的笑,“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不知道。”张艺把最后一根串吃完,把竹签扔在桌上,“可能是怕孤单吧。”   “那你现在怕不怕?”   张艺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醉意,有迷茫,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期待。   “不怕。”他说。   孟静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我也不怕。”她说,“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一个人不太好。”   张艺结了账,扶着孟静仪上了车。   她的出租屋在卫生院后面的家属楼,老式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张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她脚下的台阶。   孟静仪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她的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被张艺牵着,手心很热,指尖微凉。   四楼,401。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门开了,张艺扶着她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她和父母的合影,有她大学毕业时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是她穿白大褂站在卫生院门口拍的,笑得眼睛弯弯的。   张艺扶她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孟静仪接过去,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水珠挂在她的嘴唇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抬起头,看着张艺。   “你要走了?”她的声音有些涩,有些舍不得。   “嗯,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张艺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树叶。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孟静仪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张艺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张艺。”她忽然开口。   他停下来,回头。   孟静仪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杯水,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路上慢点开。”   “好。”   门关上了。   张艺下了楼,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刚上主路,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孟静仪发来的消息。   “张艺,我跟你说个事。我报名了武汉协和医院的学习,下个月就走,去半年。”   张艺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拿起手机回复。   “怎么突然想去学习了?”   “早就想去了。一直没下定决心。今天那个小姑娘,二十一岁,一个人来做流产,连家属都不敢叫。我在想,如果我技术再好一些,是不是能帮到更多人。”   张艺看着屏幕上的字,把烟叼在嘴里,烟雾熏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的是:“武汉也不远,想去就去,我支持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   张艺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   “你等我吗?”   只有四个字。   张艺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烟掐灭在车窗外。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像电影里的蒙太奇。他的影子在车厢里忽明忽暗,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车子开了十分钟,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孟静仪没有发新的消息。最后一条还是那四个字——“你等我吗?”   张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绿灯亮了,后面传来喇叭声。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回到家,张艺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孟静仪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的样子,一会儿是王美君纸条上那行字——“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一会儿又是姜梦雪站在店门口、笑着问他“回来了?”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孟静仪发了一条消息。   “去武汉好好学习。等你回来,我请你吃烧烤。”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好。一言为定。”   张艺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秋虫的叫声,细细的,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眠曲。   他在那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