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第21章

作者:玄家的女人 · 约 9101 字 · 返回《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目录

字号 19px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着。 怀里,母亲睡得沉沉的,呼吸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我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望着那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星光,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天亮的时候,我下了决心。 母亲醒过来,睁开眼,望着我。那眼睛刚睡醒,还带着一点迷糊,可那迷糊里,有那种“妈知道你一夜没睡”的光。 “儿啊,”她说,“你想了一夜?” 我点点头。 她坐起来,靠在那些皮毛上,望着我。 “想清楚了?” 我又点点头。 “妈,”我说,“既然已经决定收留丹珠,那跟金川部的冲突,就躲不掉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甲洛那个人,”我说,“心狠手辣。他敢抢自己侄女的地盘,就敢往东边伸爪子。咱们狼部这半年发展得快,可快是快,底子还薄。真打起来——” 我顿了顿。 “真打起来,未必输。可就算赢了,也是惨赢。死几百人,伤几千人,那些新开的田,那些新修的房,那些刚走上正道的日子,都得毁。” 她的眼睛动了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她。 “我要去汉地。” 她愣了一下。 “去汉地?” “对。”我说,“去西宁,去凉州,如果可能,去长安,去京城。”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了问号。 “去干什么?” “去要个名分。”我说,“一个更大的名分。” 我顿了顿,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青海护边使。” 她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狼部镇守使,”我说,“管的是狼部的事。可青海护边使,管的是整个青海地面的事儿。有了这个名分,我就能调动更多的兵,能跟陇西军平起平坐,能在朝廷那边挂上号。甲洛再横,也不敢轻易动朝廷命官。那些收了礼的官员,也不敢明着帮他。” 她听着,那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能要到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可总得试试。” 她点点头。 “试试好。”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儿啊,”她说,“妈有个事要跟你说。” “你说。”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柔柔的。 “妈不跟你去。”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那肚子还是平平的,可她知道,我也知道,那里面有个东西在长。 “妈这个样子,”她说,“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再说——” 她抬起头,望着我。 “妈得留在这儿。” 我望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丹珠刚来,”她说,“阿依兰在这儿。妈得看着她们。” 我心里一动。 “妈——” “别说了。”她摇摇头,“妈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妈不会跟她们闹。妈会把她们照顾好,会让她们好好的。” 她顿了顿,那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等妈把孩子生下来,等她们两个都跟妈一条心了,等你从汉地回来——”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亮亮的。 “那时候,咱们的家,就真正稳了。” 我望着她,望着这个女人,我的妈,我的老婆,我孩子的娘。 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更厉害了。可那堵里,有一种热——是那种“有她真好”的热。 我低下头,吻她。 她回应我,那嘴唇软软的,热热的,带着早晨的味道。 我们吻了许久。 松开的时候,她喘着气,那胸一起一伏的。 她望着我,那眼睛亮亮的。 “去吧。”她说,“妈等你回来。” 三天后,我出发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狼部的人都出来了。 山坡上,河谷边,那些新修的房屋前面,站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黑压压的一片,从镇守府门口一直排到山口那边。 我站在那二十多个护卫前面,望着这些人。 阿勒站在我旁边,牵着我的马。那马是黑色的,高头大马,是上次从西宁买回来的,养了半年,养得膘肥体壮,皮毛亮亮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母亲站在台阶上。 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头发挽着,肚子还是看不太出来。可她站在那儿,那身子比以前更稳了,那眼睛比以前更深了。 阿依兰站在她右边。 她穿着那身蓝布褂子,头发也挽着,脸上薄薄地敷了粉,那眉眼还是那样秀气。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话,可她没说出来。 丹珠站在她左边。 她来了三天,洗了澡,换了衣裳,吃了热饭,睡了好觉,那脸色好多了。她穿着阿依兰给她找的衣裳,青布的,合身的,头发也梳起来了,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站在那儿,那眼睛也望着我,那黑黑的眼珠子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会记住你的恩”的东西。 三个女人,站在那儿,站在晨光里。 我望着她们。 她们也望着我。 母亲先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沉。 “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 阿依兰开口。 “头人,商队那边的事,我会管好。丹珠妹妹我会照顾。老夫人这边——你放心。” 我又点点头。 丹珠开口。 那声音还有点哑,可那哑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会报答”的东西。 “大人,一路平安。”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黑黑的眼睛。 “别叫我大人。”我说,“叫大哥就行。” 她愣了一下,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然后她低下头。 “大哥。”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热。 我转过身,翻身上马。 那马动了动蹄子,打了个响鼻。 我勒住缰绳,最后望了一眼那三个女人,望了一眼那些黑压压的人群,望了一眼这座新修的镇守府,望着这片正在一点点变样的山谷。 然后我挥了挥手。 “走。” 二十多匹马动了。 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寂静,在山谷里响着,像一阵闷雷。 我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渐渐亮起来的天,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那些送行的喊声,那些孩子的哭声,那些马嘶声,那些风吹过梯田的声音。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她们还在那儿站着,望着我,望着我这越来越远的背影。 妈。 阿依兰。 丹珠。 三个女人。 我走了,把她们留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三个月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真的像妈说的那样,好好相处。不知道阿依兰会不会甘心被制衡,不知道丹珠会不会真的站在妈那边,不知道妈能不能真的管住她们。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必须走。 为了狼部,为了这个家,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为了这三个女人——我得去汉地,去要那个名分。 青海护边使。 有了这个,我才能护住她们,护住这片地方,护住这些正在一点点变好的日子。 马跑起来了。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那山,那水,那梯田,那些人,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抬起头,望着前方。 前方是天边那一道亮光,是太阳正要升起的地方。 是西宁。 是汉地。 是那更大更远的世界。 我骑着马,往那光里奔去。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堵着。可那堵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那种“我会回来的”的劲儿。 我会回来的。 带着那个名分回来。 带着朝廷的文书回来。 带着能让她们安心的东西回来。 妈,等我。 阿依兰,等我。 丹珠,也等我。 我会回来的。 马跑得更快了。 那二十多骑,像一阵风,刮过那清晨的山谷,刮过那刚醒来的草原,刮过那一片片绿油油的梯田,往东边去了。 太阳终于跳出来了。 那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亮亮的。 我眯起眼睛,望着那光。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希望。 四天后,西宁城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座土黄色的城,还是那高高的箭楼,还是那些在风里飘的旗子。可这回看着,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来,是带着几千张皮毛,几百头牛羊,心里头全是买卖,全是银钱,全是那些数字。这回,心里头装的是别的东西——是那个名分,是那个“青海护边使”,是那三个站在晨光里送我的女人。 我们在城外勒住马。 阿勒靠过来,问:“头人,先找地方落脚?” 我摇摇头。 “先去找周哨官。” 周哨官叫周德胜,陇西军前营哨官,管着西宁城外的巡查。这半年,我没少给他送东西——茶叶,皮毛,宝石,还有两匹好马。他也帮我不少忙——部族里那几个年轻人,就是他收进军营的,如今干得不错,有俩已经当了伍长。 他是我们在西宁最靠得住的人。 我们在城东的校场找到了他。 他正坐在校场边上的一个棚子里,面前摆着碗茶,手里拿着个本子在看。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眯着眼往这边望。等看清是我,那脸上露出笑来。 “韩兄弟!” 韩兄弟。 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韩天。 韩是国姓,是皇帝老儿的姓。在这汉人的地方,姓这个,听着就有分量。再说了,我本来就是江南人,姓韩也不算冒充。 我跳下马,走过去。 他站起来,抱了抱拳。 我回了个礼。 他打量着我,那眼睛里亮亮的。 “半年不见,韩兄弟气色更好了。” 我笑了笑。 “周哨官也是。” 他摆摆手,招呼我坐下,又让人上茶。 我坐下来,阿勒他们站在棚子外面等着。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望着我。 “这回怎么亲自来了?商队的事儿,不是都交给那个女官了?” 我摇摇头。 “这回不是买卖的事。” 他愣了一下。 “那是?” 我往四周看了看。棚子外面,有几个兵在远处走动,听不见我们说话。 我压低声音。 “周哨官,我想求个事。” 他的眼睛动了动。 “说。” “我想见更大的官。” 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了问号。 “更大的官?多大?” 我想了想。 “能管整个青海地面的那种。” 他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在动,在转,在想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 “韩兄弟,”他说,“你想往上走?” 我点点头。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跟哥哥说实话,”他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帮了我半年的人。 “青海护边使。” 那五个字说出来,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他听见了。 他放下茶碗,往后靠了靠,那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韩兄弟,”他说,“你这个心,不小啊。” 我没说话。 他望着我,望着,望着,然后叹了口气。 “你知道朝廷对高原上那些部落是个什么态度不?” 我摇摇头。 “你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按时纳税。该交的皮毛,该交的牛羊,一文不能少。” 又伸出一根。 “二,服兵役。朝廷要人,你们得出人。巡逻,打仗,平叛,都得去。” 第三根手指。 “三,别的,朝廷一概不管。” 他望着我。 “你们部落谁当头,谁死了,谁抢了谁,谁被赶跑了——朝廷不闻不问。只要你们不造反,不拦着商道,不劫朝廷的物资,爱怎么打怎么打,爱怎么闹怎么闹。” 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沉了一下。 “那——那我这个镇守使——” “那是个名头。”他说,“让你们跟汉人做买卖方便,让你们有个身份,让你们觉得自己是朝廷的人了。可真出了事,朝廷会不会管?难说。” 我坐在那儿,望着他,心里那团东西翻来翻去。 他望着我这表情,又叹了口气。 “韩兄弟,不是哥哥泼你冷水。实在是——朝廷的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他望着我。 “可你还是想试试?”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压低了些。 “韩兄弟,你运气好。” 我心里一动。 “怎么说?” 他往四周看了看,凑近了些。 “过几天,有个人要来西宁。” “谁?” “陇右节度副使,玄凝冰。” 玄凝冰。 陇右节度副使。 那是个大官。比驻藏大臣小不了多少,管着陇右这一大片地方的兵马钱粮。 “他来干什么?” “巡查。”周哨官说,“每年都来。看看边防,看看军备,看看那些部落安分不安分。” 他顿了顿。 “你要是能见到他,把你想说的话说给他听——兴许,还有机会。” 我坐在那儿,心里那团东西跳了一下。 玄凝冰。 这是个机会。 可我怎么才能见到他?见了又怎么说?他凭什么听我一个小小的狼部镇守使说话? 我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嘴里随口问了一句。 “节度使大人姓玄——和当朝玄悦贵妃,可是同门?” 周哨官愣了一下,那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你知道的还不少”的光。 “韩兄弟,”他说,“你知道玄家?” 我摇摇头。 “就知道个名字。” 他往四周看了看,又往棚子外面望了望,确认没人靠近。然后他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玄家,那是当朝第一等的人家。” 我竖起耳朵。 “玄家一门,”他说,“出过三凤。” 三凤。 那是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 “老大,玄素。当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高级军官,带过兵,打过仗。后来跟了陛下,当了中央军校的校长。那可是教将军的地方。” 又伸出一根。 “老二,玄悦——就是现在的玄贵妃。她早年是陛下的侍卫,跟陛下出生入死,立下过赫赫战功。后来当了禁军统领,管着京城的安全。” 他顿了顿,那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当年,为了护着陛下,她跟她大姐玄素拔刀对峙过。” 我心里一动。 姐妹拔刀? “跟皇后娘娘那边,也一直不对付。”他说,“可陛下信她,信得不得了。她生的皇子,燕王韩珺,如今官拜大将军王,管着北边的兵。当年朝鲜那边叛乱,燕王半个月就平了,那是有玄将军当年的风采。” 半个月平朝鲜。 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我望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老三,玄凤。当年是近卫军副统领。陛下安排她去看着那个虞朝皇帝——就是后来被废了的虞昭。后来,也是她帮着陛下,把虞昭废了。” 他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深得很。 “这么说吧,韩兄弟。陛下能坐上这个位置,玄家那三位,出了大力。”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把这些话一一收进来,一一摆好。 玄素。玄悦。玄凤。 皇后那边的,贵妃那边的,废帝那边的。 三姐妹,三个方向,三条路。 可她们都姓玄,都是玄家的人。 那这个玄凝冰—— 我开口。 “那这位玄凝冰大人——” 周哨官点点头。 “是老三玄凤的小女儿。” 我愣在那儿。 玄凤的女儿。 那位帮着陛下废了虞朝的玄凤,的女儿。 来西宁了。 周哨官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韩兄弟,”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 我摇摇头。 他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你真是运气来了”的东西。 “玄家的人,”他说,“跟别的官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自己就是打仗出身。玄素打过仗,玄悦打过仗,玄凤也打过仗。她们手底下的人,也打过仗。她们知道什么叫真本事,什么叫假把式。她们不像那些文官,坐在衙门里看折子听汇报——她们见过血。” 他望着我。 “你要是能让她看见你的本事,看见你真能管住那些部落,真能稳住那片地方——她说不定,真会帮你。” 我心里那团东西跳得更厉害了。 “可她凭什么见我一个狼部头人?” 周哨官想了想。 “这个嘛——”他沉吟了一下,“得等机会。” 他抬起头,望着我。 “你这几天别走。就住在西宁,等消息。我帮你留意着,什么时候玄大人到了,什么时候有机会见面,我告诉你。” 我站起来,冲他抱了抱拳。 “周哨官,大恩不言谢。” 他摆摆手。 “别谢太早。能不能成,还得看你的造化。”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他又叫住我。 “韩兄弟。” 我回过头。 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哥哥再嘱咐你一句”的光。 “玄家的人,”他说,“眼睛里不揉沙子。你要见她,就得说实话。别装,别吹,别把自己说得天花乱坠。就老老实实说你是谁,你干了什么,你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 “她们这种人,听了一辈子假话。你给她们真话,她们反倒会高看你一眼。” 我望着他,心里那团东西热了一下。 “记住了。” 我出了棚子,翻身上马。 阿勒他们围过来。 “头人,去哪儿?” 我望着西宁城里那一片片房屋,那一条条街道,那远处隐约可见的衙门屋顶。 “进城。”我说,“找个地方住下。” “住多久?” 我想了想。 “住到该见的人见到为止。” 马蹄声响起来。 我们往城里去了。 身后,那校场越来越远。周哨官还站在棚子边上,望着我们,那身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 我心里那团东西,还在跳。 玄凝冰。 玄凤的女儿。 陇右节度副使。 她要来西宁了。 这是个机会。 可这机会能不能抓住,能抓住多少,抓住之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得试试。 为了狼部那六七万人。 为了那三个在等我的女人。 为了我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得试试,随即,我把那袋子放在桌上。 牛皮袋子,鼓鼓囊囊的,往那木头案子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周德胜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韩兄弟,这是——” 我没说话,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布包,里头是两颗宝石,一颗红的,一颗蓝的,在那棚子里昏昏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我把它们放在那袋子旁边。 红的那颗,像一滴凝固的血。蓝的那颗,像一汪从天上剪下来的天。 周德胜的眼睛落在那些宝石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望着我。 “韩兄弟,”他说,那声音沉了沉,“你这是干什么?” 我望着他。 “周兄,”我说,“这半年,你帮了我多少,我心里有数。” 他摆摆手,要说话。 我不让他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说,“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可这回的事儿不一样。” 他望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这回要官,”我说,“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顿了顿,让那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一转。 “是为了我狼部那几万百姓。” 他的眼睛动了动。 我接着说:“你是知道的,我是汉人。江南人,苏州府吴县的。我那个部族,几百号人里头,有汉人,有羌人,有藏人,还有几户回回。可我这个头人,是汉人。我心里向着谁,向着哪儿,我清楚。” 他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可金川部那些头人,”我说,“甲洛那一伙子,他们是藏人,是羌人,是蛮族。” 我把那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蛮族。” 他的眉头动了动。 “他们跟我不一样。”我说,“他们见利忘义。谁给的钱多,他们跟谁走。谁的势力大,他们听谁的。什么朝廷,什么王化,什么大义——他们不认那些。”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望着他的眼睛。 “周兄,你想过没有——要是甲洛真当上了金川镇守使,他会干什么?” 他没说话。 “他会往东边伸爪子。”我说,“他会打我狼部的主意。他会抢我的牧场,占我的盐井,拦我的商队。我打不打?打,两败俱伤。不打,我狼部几万人吃什么喝什么?” 我顿了顿。 “我打了,朝廷管不管?不管。我是狼部镇守使,他是金川镇守使,我们两个打,那是蛮族内斗,朝廷不闻不问。可打着打着,商道断了,税收少了,那些羌人藏人看着朝廷不管,心就野了——到时候,乱的就不是两个部落,是整个青海。” 周德胜听着,那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 我往后靠了靠,把那口气缓一缓。 “可要是朝廷信我,”我说,“让我当这个青海护边使——我能把那些事情,都办好。”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说?” “我会在高原上推广王化。”我说,“让那些羌人藏人学汉话,认汉字,读汉人的书,懂汉人的规矩。让他们的孩子进儒学,考秀才,当朝廷的官。让他们的头人按朝廷的法子办事,纳税,服兵役,巡逻边境,打击叛乱。” 我望着他。 “到时候,朝廷省了军费——不用年年派兵来平叛,不用月月拨银子来安抚。百姓有了和平——那些羌人藏人不用今天被这个部落抢,明天被那个部落杀。羌藏各部也有了保障——有朝廷撑腰,有商路可走,有日子可过。” 我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来。 “多好。” 周德胜坐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深得很。 他看了我许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韩兄弟,”他说,“你这些话,要是说给别人听,人家当你在吹牛。可说给我听——” 他顿了顿。 “我信。” 我心里那团东西热了一下。 他低下头,望着桌上那袋银子,那两颗宝石。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 “这东西,我不能收。” 我愣了一下。 “周兄——” 他摆摆手。 “你别急,听我说。”他说,“这半年,你给我的东西够多了。茶叶,皮毛,那两匹马——我记着呢。帮你,是应该的。你要是再给我这个,那就是见外了。” 我望着他,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可这事儿,得打点。”我说,“上面那些人——” 他又摆摆手。 “上面那些人,”他说,“我替你打点。” 他伸出手,把那袋银子和那两颗宝石推回来。 “这些,你收着。等我需要的时候,我再跟你开口。”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坐在我对面的人,这个帮了我半年的哨官,这个愿意替我去打点上面的人。 心里那团东西,热得厉害。 “周兄——” 他笑了。 “别周兄周兄的了。”他说,“叫我德胜就行。” 我也笑了。 “德胜。” 他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的时候,那眼睛往我这边瞄了瞄。 “韩兄弟,”他说,“你刚才说,你有东西要给玄大人?” 我心里一动。 “有。”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表。 机械表。 不是这世上的东西。 是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随身带着的几样东西之一。我一直没舍得用,一直贴身藏着,藏在最贴肉的地方,藏在那些皮袍子里头,藏在那些没人能摸到的地方。 我把它放在桌上。 周德胜低下头,看着它。 那表是圆的,银色的壳子,亮亮的,在那昏昏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表盘上是白的,有黑色的数字,有三根细细的指针,一根时针,一根分针,一根秒针——那秒针还在走,一下一下的,跳着走。 周德胜的眼睛落在那个跳着的秒针上,落在那些数字上,落在那银色的壳子上。 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惊,是奇,是那种“这是什么东西”的茫然。 “韩兄弟,”他说,那声音有点干,“这是——什么?” 我望着他。 “表。” “表?” “对。”我说,“看时辰的。” 我指了指那三根针。 “这根短的,是时针。走一格,是一个时辰。这根长的,是分针。走一圈,是一个时辰。这根最细的,是秒针。它走一下,就是一呼吸的功夫。” 他望着那根还在跳的秒针,望着它一下一下地跳,一下一下地走。 那眼睛里的光,深得看不见底。 “这东西,”他说,“哪儿来的?” 我想了想。 “祖上传下来的。”我说,“我爷爷的爷爷,从西洋那边带回来的。传了几辈子,传到我手里。” 他没说话,就那么望着那表。 我接着说:“这东西,我从来没舍得用。一直藏着,藏在最贴身的地方。因为它不是钱能买来的——这世上,就这么一块。” 我顿了顿。 “我想把它,送给玄将军。” 周德胜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那种“你真是下了血本”的敬。 “韩兄弟,”他说,“这东西——” 我打断他。 “我知道这东西值钱。”我说,“可再值钱的东西,也是死物。我要是能当上青海护边使,能护住我那几万人,能让这片地方太太平平的——那这东西,就花得值。” 他望着我,望着,望着。 然后他把那表拿起来,对着光看。 那表在他手心里,亮亮的,那秒针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小小的心。 他看了许久。 放下。 抬起头,望着我。 “韩兄弟,”他说,那声音沉沉的,“你放心。这东西,我一定替你送到玄大人手里。你的话,我也一定替你传到。” 我站起来,冲他抱了抱拳。 “德胜,拜托了。” 他也站起来,回了个礼。 “等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宁城一家客栈的床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事——那袋银子,那两颗宝石,那块表,周德胜望着那块表时的眼神,他说“等着”时那脸上的表情。 那块表,跟了我十几年。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它就贴在我胸口,贴着我的肉。夜里睡觉的时候,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摸着它才能睡着。白天赶路的时候,我把它藏在最贴身的地方,怕丢了,怕被人偷了,怕这世上唯一能证明我来处的东西没了。 现在,它不在了。 它在我怀里贴了十几年,贴得那银色的壳子都暖了,贴得那表盘上都有了我的体温。现在它不在了,我胸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可我知道,这东西,花得值。 玄凝冰。 玄凤的女儿。 陇右节度副使。 她要是见了这块表,会怎么想? 会收下吗? 会帮我吗? 会让我当那个青海护边使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冷冷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眼前浮起三个人的脸。 妈挺着肚子,站在晨光里,望着我。 阿依兰站在她右边,那眼睛里有话。 丹珠站在她左边,那黑黑的眼珠子里,有那种“我会记住你的恩”的东西。 她们在等我。 等我把那个名分带回去。 等我把那能护住她们的东西带回去。 等我回去。 我闭上眼睛,让那些脸在黑暗里慢慢淡去。 窗外,远远的,有更夫在敲梆子。 咚。咚。咚。 三更了。 我数着那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像那块表上的秒针。 一下,一下,一下。 跳着走。 走着走。 往那不知道的前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