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第2章 第二章 新来的交换生

作者:十六岁的阿宾 · 约 3822 字 · 返回《窥》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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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星期三的早晨,滨海大学人文学院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通知的纸张比平时学院用的那种再生纸要白得多,边角裁切整齐,显然不是学院办公室那台老旧打印机打出来的。上面写着: > **通知** > > 商学院交换生秦骁同学,自本周起选修人文学院《现代文学思潮》课程。请任课教师及相关同学予以配合。 > > 人文学院教务办公室 叶晨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瞥了一眼,没怎么在意。商学院的学生来人文学院蹭课不是新鲜事——每年都有那么几个,要么是为了凑学分,要么是真的对文学有兴趣。他当时想的大概是后者。后来他才知道,秦骁对文学的兴趣,仅限于文学系里某一个特定的人。 --- 《现代文学思潮》是上午第三四节,在人文学院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教室很大,能坐一百二十个人,但选修这门课的学生只有不到四十个,所以教室永远空着一大半。学生们习惯性地分散坐在教室中段靠窗的那几排,像一群自动聚集在一起的鱼群,把空旷的空间压缩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角落。 叶晨到得比平时早了一点。他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那是给苏晴占的座。她今天早上有一节必修课,教室在另一栋楼,走过来大概需要十分钟,通常会在上课铃响前两分钟到。 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然后掏出手机刷了一下。没有新消息。朋友圈里有人转发了一篇关于考研的鸡汤文,他划过去了。又有人晒了一张在图书馆拍的夕阳照片,他点了个赞。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在他左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他把袖子往上捋了一点,露出细白的手腕。阳光照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妙的温度差——光照到的地方暖,光照不到的地方凉。他用手指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划了一下,像是某种无聊的游戏。 教室门口有人进来了。 叶晨没有抬头。他以为是一个普通的迟到的同学,或者是那个总是在课前十分钟来擦黑板的保洁阿姨。但进来的人的脚步节奏和保洁阿姨不一样——保洁阿姨的步子碎而快,这个人的步子慢而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被精确丈量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叩击声。 然后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拍。 不是那种有人喊了"安静"之后的安静。而是所有人同时不自觉地降低了说话的音量,像一群正在叽叽喳喳的鸟忽然感觉到有一只鹰飞过了头顶。叶晨抬起了头。 一个男人站在教室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暗纹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肌肉,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像「天生就该如此」的结实。衬衫的下摆收进黑色长裤的腰带里,腰线的比例精准得不像是亚洲人的骨架。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牛津鞋,鞋面锃亮,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小的光斑。 但这些都不是教室里忽然安静的原因。 原因是那张脸。 他的五官带着一种带有侵略性的硬朗——眉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鼻梁挺直到让整张脸的立体感在阶梯教室的日光灯下形成了一种不真实的阴影。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这让他整张脸的轮廓更加清晰——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长期的自信在面部肌肉上留下的固定弧度。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他扫视教室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静的审视。不是「看」,是「扫」。从最左排扫到最右排。每一张脸都看了。每一张脸都不重要。 教室里的女生们不自觉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几个女生低下头开始快速地理头发,坐在第二排靠门位置的女生把刚才摊在桌上的化妆镜偷偷收进了包里——不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是因为在这样一个人面前,任何刻意的修饰都会显得多余。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后排飘过来——是那个常年坐在最后一排、以尖锐的评论著称的女生小声对同伴嘀咕了一句: "靠——这是人还是——" 后半句声音太小,被翻书声盖住了。但她的语气足以说明一切。 叶晨把自己刚才捋上去的袖子又捋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做出了反应。 秦骁站在讲台旁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半圈,然后——落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落到了叶晨身上。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但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叶晨后背微凉。不是恐惧。是一种很难定义的感觉——像是被一只远在云端上的鹰看到了地面上的一只老鼠,鹰不需要俯冲,鹰只是看到了——就已经足够让老鼠的身体自动绷紧。 秦骁没有在第一排的空位坐下。他沿着台阶走上来——慢、稳、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节奏不急不缓——走到第三排,停在苏晴的座位旁边。 叶晨看着他。 秦骁指了指叶晨旁边那个放着他书包的座位——苏晴的座位。“这里有人吗?” 声音低沉,带着微微的磁性。音量和音色都刚好——大到让人能听清,小到让人想往前倾一点听。这不是天生的嗓音,这是经过训练的对话技巧。 叶晨张了张嘴:“有——有人了。” “好的。”秦骁点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变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没有多停留,继续往上走,在第四排靠窗的座位坐下,距离叶晨的右后方只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叶晨发现自己刚才在回答的时候,把放在苏晴座位上的书包往里挪了两厘米。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的手指在书桌底下无意识地搓着笔记本的右下角,那页纸上有一个他前天上课画的圆圈,圆圈的尾巴拖出去,像一根断了的线。 --- 离上课铃响还有一分钟的时候,苏晴从前门小跑进来。她的头发今天扎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发圈,跑动的时候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条纹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开衫,下面是深灰色半身裙配白色帆布鞋。因为跑得太急,呼吸还没平复,脸颊微红,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一眼就看到了叶晨,朝他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然后把手里的课本摔在桌面上。 “英语老师拖堂,一个句子的翻译讲了十七分钟——” 她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保温杯——白底粉猫贴纸——和一支笔。动作很自然,因为这些动作她已经做过几百次了。 “来得及就行。”叶晨说。 “来什么及,我差点跑断腿。”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注意到叶晨的表情——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低了那么半个单位。她认识他太久了,半毫米的变化都能感觉到。 “你怎么了?” “没怎么。” 苏晴歪头看了他半秒,正在说“你确定?”,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叶晨——看到了坐在第四排靠窗位置的那个人。 不是刻意的看。是忽然被某个视觉焦点拉扯过去的那种看。像人的眼睛在面对某些极端刺激的时候会自动忽略中间距离的所有东西,直接锁死在那个点上。 秦骁正在看书。他拿着一本《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翻在大概中间的位置,拇指和食指撑着书脊,手指修长而有力。阳光正好从他旁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让他右半边脸沐浴在暖黄色的光芒中,而左半边脸被阴影笼罩——明暗交界处的线条几乎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苏晴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头,开始整理课本,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用笔敲了自己脑门一下——很轻,像是在惩罚刚才那双不由自主多停了一秒的眼睛。“我真是——上个课都顾不上累,还有功夫看别人——” “那个就是公告栏说的交换生,”叶晨小声说,“商学院来的。” “哦。” 苏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但她的手指在课本的封面上一遍遍抚平着一个并不存在的褶皱。书封本是平的,她一直在抚。 --- 上课铃响了。 现代文学史的张教授走进教室——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他是人文学院最受欢迎的老教授之一,不是因为讲得好,是因为给分高。但今天他进教室的时候显然心情不太好——脸上没有笑容,讲稿夹在腋下,手里多拿了一个自己平时不怎么用的麦克风。 “上课之前先说一件事——”张教授推了一下老花镜,声音通过麦克风从挂在黑板上方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过度放大的嘶嘶电流声,“这学期的期中作业——上次有个同学问我能不能延期——答案是——不能——延期的、交不上的、直接从平时成绩里扣——” 下面的学生一片哀嚎。张教授在哀嚎声中自顾自地翻开讲稿,用他那口浓重的南方口音念起了第一个章节的标题。 苏晴摊开笔记本开始做笔记。她的字很小很整齐,一行一行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上,偶尔会用荧光笔划出重点。她的专注力很快就沉浸到了课堂内容中,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被整齐的笔记和老师抑扬顿挫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但叶晨没有在听课。 他在用余光看身后那个人。他的右后脑勺可以感觉到一股视线——不是盯着他,是看向他所在的大致方向——偶尔会偏移,但大致范围始终固定在叶晨和苏晴之间的这个区域。人在被看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直觉——后脑勺微微发麻,皮肤微微收紧——叶晨此刻正在体验这种直觉。他不敢回头确认,因为他怕一回头发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四十五分钟的课,叶晨的笔记上一共只写了三行字。 --- 课间休息。张教授端起茶杯去走廊透气,教室里的声音瞬间炸开了锅。前排的女生们又凑在一起开始叽叽喳喳,这次的话题和刚才课间不太一样——她们的视线带着特定朝向,和压低的声音,让即使没有听到内容的人也能大致猜到她们在讨论什么。有几个大胆的女生试图回头看向第四排但每看一眼就把身子飞快转回来——像是被某种动物忽然抬起头来发现了一样。 苏晴站起来去接水,她把保温杯拿着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饮水机在第四排后面,要经过秦骁的座位。 叶晨看着苏晴走过去。她走路的姿势和平常一样——微微内八,步子不大,帆布鞋踩在地板上没声音。但当她走到第四排过道时,秦骁忽然抬起头。 “同学——”他叫住了她。 苏晴转过身,手里握着保温杯,白底粉猫贴纸正好对着秦骁。 “你是苏晴对吧?” “呃——是。”苏晴眨了眨眼,有点意外。她回头看了一眼叶晨,又转回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