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巧克力》第6-14章
中文名:人情巧克力
日文名:不義理チョコ
原文地址:http://dorobouneko.web.fc2.com/SS/20060210_1.html
简介:
很是纠结的普通日式青春小说,无啥看点,也没有肉,就这样吧!
【人情巧克力】1-5
6
* * *
——我输了。
——我打台球输了,现在连输两场——现在的比赛可能也很危险。
——她主动邀我打台球,我还以为她很会打,结果她说她第一次打。
因此,今天我连规则都说明了。
台球是物理。我总觉得某个看起来很了不起的人这么说过。
基本来说,只要考虑入射角和反射角,再击球——应该就可以了,但就算瞄准球的正中心,
球却不知为何会往完全不同的方向飞去。
而今天,我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击球的次数特别多。
——三泽那家伙经常说,如果连续四球都打歪,就得让他走一垒才行。她总是笑着这么说。
「小白,台球真有趣呢。」
她没有恶意。她没有恶意,天真无邪地说出这句话。但这种话却摧毁了男人仅存的自尊。
她的台球技术是第一次玩,所以在我看来,很明显地很烂。
而我全力朝这种烂球全力进攻,却还是输了。我有点想哭。
「等一下打完之后,你有想去哪里吗?」
我这么说的同时,击球的手却违背我的意志,漂亮地直直朝球袋前进——这根球杆是不是歪了?
结果,我在面对初学者连败的丢脸纪录之后,离开了现场。
一走到外面,她就从背后抱住我。被她抱住的瞬间,我全身就像触电一样,瞬间抖了一下。
「好温暖哦~」她从背后发出撒娇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啊。」
今天太阳很大,天气并不冷。
然后我回想起昨天放学后——紧紧抱着人哭个不停的那家伙。
「咦?小白姐姐说这样你会开心——」
「……忘了姐姐说的话吧。」
我确实不讨厌——但是现在我脑中想的不是现在在我背后的她,而是昨天在我背后哭泣的女孩。
——现在正在约会。
我在心中如此低语,用力甩头,想把这件事从脑中赶出去。
远处可以看到三泽和深井同学并肩走着。
——时机真不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脑中浮现了这样的想法。
是因为和智子在一起吗——应该不是。他们都知道我们是那种关系。
是因为现在她正从背后抱着我吗——不太想被他们看到。
是因为害羞吗——好像不太对……感觉心里有愧疚感。
「智子你们在约会?」深井同学半开玩笑地主动向我们搭话。
「嗯,对啊。」紧贴在别人背后,一点也不害臊的智子说道。
我与三泽四目相对,她立刻把视线往下移。
——什么心情舒畅啊,根本是回到原点嘛。
「反正都来了,一起玩吧。」背后传来爽朗的声音。
「不,打扰你们约会不好,我们先走了。」
深井同学说完后正要离开,但三泽那家伙似乎没听见,视线依然落在脚边。
她就这样站着不动。
「好了,走吧。」
发现三泽站着不动的深井同学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开始往前走。
被拉着往前走的三泽,背影看起来非常虚弱。
——看来病得不轻。
「——智子,你差不多该放手了吧?」
目送两人消失在远方后,我终于想起智子还紧抱着我的背。
「啊——嗯。」她依依不舍地低喃,终于放开我的背。
「——那个,三泽有说什么吗?」
我带着「如果她有朋友,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的期待,边走边问美香。
「知道什么?」
她露出一无所知的表情。她那可爱的脸庞,看起来跟平常闲聊时没什么两样。
「……她好像失恋了。」
我犹豫着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她。
因为我认为——她跟那家伙认识的时间比我久,一定可以帮上忙。
「……我都不知道小智发生了这种事……」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阴郁。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却好像自己现在失恋了一样。
她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以约会中的话题来说,这实在不太合适。
我这么想着,但心里想的不是眼前的她,而是昨天在我背上哭泣的那家伙。
「算了,你也说点什么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为了抹去现在的气氛,为了把脑中的三泽赶出去,开始思考有没有什么适合的话题。
——但不知为何,我的背很热。
「美香,你说这是约会。没想到她是个交了男朋友后,就会疏于与朋友来往的类型呢。」
昨天,弥火打电话给我。之前她曾说要和我一起玩。
今天,我跟弥火一起去找她。
「国中时我们总是三个人一起玩呢。」
我这么说,同时想起自己很久没和弥火她们一起玩了。
——对了,我以前总是和神崎他们一起玩。
想起这件事,我才发现上星期也和神崎他们一起玩,感觉却像很久以前的事。
——因为距离产生了吗?
那家伙肯定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弥火也是。
昨天,我确定了这件事。
两人独处时,他根本没在看我——如果弥火不在,他就会只看着我吗?
我满脑子都是这种事,对弥火的话随便应声,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神崎就在眼前——弥火抱着他。
——对啊,他们两个在交往嘛。
即使承认这件事,我也不想看。所以我垂下视线,不去看他们。
为什么抱着神崎的不是我呢?
「走吧。」
悠香拉着我的手。
——啊,原来如此。我不用待在这里。
我被她拉着往前走。因为我觉得如果继续待在这里,自己就会变成渺小又悲惨的存在。
我们走进卡拉OK包厢,但我和悠香都没有唱歌。
我没有心情唱歌,悠香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主动点歌。
我们只是在密室里沉默不语。
——真奇怪。
「……小智,你以前喜欢的人——该不会是神崎同学吧?」
悠香打破漫长的沉默,她看着我的表情有些严肃。
我什么都没说——不对,是说不出口。虽然我也想过要找些借口。
但反正从我口中说出的谎言,一下子就会被拆穿。
沉默片刻后,悠香深深叹了口气。
「——你没说话,代表我说中了吧……
该说幸好美香不在吗……」
悠香露出有些困扰、有些傻眼、有些温柔的表情。
如果我刚才开口邀约,美香肯定会跟过来——因为她肯定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怀疑。
「——从什么时候开始?」
悠香只说了这句话,又陷入沉默。
她的表情柔和,仿佛在说「想说什么就说吧」,静静等待我的回答。
「……当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了……但我一直说不出口。」
沉默再度降临。
接着,又是一声悠香的叹息。
「你真笨耶。明明就不用勉强自己,硬要当朋友跟喜欢的人的中间人。
因为美香也是个好女孩,只要先说一句「我喜欢的人是你」……
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进展了。」
——没错,我就是笨蛋。明明是抱着放弃的念头才介绍他们认识,结果却完全无法放弃,还越来越喜欢他们。
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办法说出口……已经说不出口了……」
不行了,眼泪已经停不下来了。
「……没办法了。」
——没办法。
当时我只能不断哭泣,而悠香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结果今天虽然说要去玩,但是一直在哭,一直被弥生安慰。
「——士郎。」
我试着在没有人的房间里呼唤他的名字——感觉有点奇怪。
电话突然响起,仿佛在回应我的呼唤。
我反射性地接起电话。
「小智,是我……」
——什么嘛,原来是智子。
反正一定是来秀恩爱的吧。
「对不起,我完全没发现你失恋了……」
「连你都来担心我——你只要和他随便玩玩就好了。」
我稍微逞强了一下。
明天开始搭的电车,我打算跳过这一班。因为看着他们两人,我一定会又难过起来。
「欸——你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客气。
「没有,我没说。而且我决定再也不说了。」
——因为我决定为了你忍耐。
我发现自己眼眶里积满了泪水——最近我老是在哭。
「不行啦,要好好说出来。我会帮你加油的。」
——你会帮我加油?那我可以说出来吧?说我喜欢士郎。
不知为何,我的脸颊放松了下来。
7
* * *
作为人情巧克力的代价,这条超出预算的围巾在星期日晚上终于织完了最后一条。
那么,我得好好织出智子的围巾才行。
『我想要像小智的围巾。』
——那个很花时间,所以我想大概织到一半天气就变暖了,不过礼物就是要有心意。
——上次送的礼物,她没有感受到我的心意。
我想着这些事,脑中浮现她无精打采的脸。
该打电话给她吗?还是不该?再说,我该说什么?
我盯着手机,思考该怎么办,但就算说了,我也没办法解决。
——如果她打来,我至少可以听她抱怨。
「我说你啊,既然你都在等女朋友打电话,就自己打给她啊。还是说你跟她吵架,所以不敢打给她?」
对了,姐姐现在在我房间看别人的漫画。我不能在她面前说这种事。
「没有——」
我没有跟她吵架。对方不是女朋友——对,只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哼,既然你烦恼要不要打给她,就打给她,然后后悔。」
她一脸达观,很有姐姐的感觉。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她确实是我的姐姐。
以更抽象的意义来说,她就像是保护我的存在——也可以说是代理母亲的感觉。
虽然这应该是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台词,但被她的气氛所影响——我有点感动。
我发现自己在心中时间稍微停止了,连忙让时间继续流动。
「那你就快点离开我的房间吧。」
总之,我老实说出现在希望她做的事。
「嗯,我知道了。」
姐姐意外地乖乖起身。
——的确,她应该试试看。
「啊,对了,这个给你。」
她正要走出房间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丢给我一个小小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暗沉的银色硬币。正面是二头身的小猫,背面——有被某种东西削过的痕迹。
是哪里的游乐场的硬币吗?
「正面或背面,如果你无法自己选择——就用掷硬币来决定吧。」
——我可不打算过那种赌博的生活。
虽然这么想,我还是坦率地接受她的好意。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再次注视着手机,然后叫出内存——最后还是没有看。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稍微烦恼了一下,决定开始编织给美香的围巾。
「所以士郎你怎么看?」
三泽一如往常地和我一起走向学校,同时轻松地笑着说道:
今天早上,她一溜进电车里,就像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不让我插上一句话。
前些日子的无精打采已经消失——这并不是坏事,反而应该是好事。
肘撞上了走在旁边的三泽。距离很近。我们不是那种因为肘撞或肩撞就道歉的关系。
可是,总觉得我们平常不会走这么近——而且我本来也想忘记这个太近的距离。
我差点就要想起自己对她的某种感情。
『反正今天也是三明治。』
「……你在笑什么?」
在回复给美香的邮件之后,三泽察觉到她一直盯着这边笑。
「我看着士郎的脸。」
「脸上长了什么吗?」
今天早上应该有洗脸,刚才去厕所时也照过镜子,应该没有奇怪的东西才对。
「嘿嘿~」
三泽用意味深长的笑容蒙混过去。
——那笑容是怎么回事?
常聊天、常笑,客观来看是个极为普通的活泼女孩。这就是今天的三泽。
但士道总觉得有点奇怪。士道和三泽已经玩了一年,多少能了解她。
士道没有自信能好好地向别人说明,但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她太活泼了。和硬是强颜欢笑的空虚感不同,有点奇怪。
或许是失恋后闷闷不乐的反作用——士道决定这么想。不过——
「士郎,你读一下这个。」
今天最后一堂课结束后,三泽将折起来的笔记本放在别人桌上,然后——
在别人还没开口说话之前,三泽就迅速离开教室。
士道从刚才的话中察觉到今天早上开始的些许异样感的真相。
三泽叫他「士郎」——但感觉不只如此。
打开折起来的笔记本一看,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放学后到屋顶上——只有这句话。
叫我到屋顶上,应该是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大概是失恋的事吧。
到屋顶上,用说的就好了。
——笔记本的纸条。
不知何时,桌上放着不知是谁送的巧克力——
我没有收到那家伙送的巧克力——
笔记本的纸条上写着到屋顶上来——
不知为何,那家伙那天也在屋顶上——
脑袋里擅自拼凑出各种线索。虽然脑中闪过好几次,但每次都被自己否定。
才不是那样——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往屋顶走去。
身体不知道是沉重还是轻盈——奇妙的感觉包围着身体。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灵魂出窍,自己好像变成别人。
身体非常轻盈,活动起来很舒服,简直像脱胎换骨。
昨天晚上,比平常更仔细地清洗身体。
今天早上,比平常更仔细地照镜子整理仪容。
今天比平常更爱笑,比平常更常和士郎说话。
今天,我有自信比任何人都可爱。
我早一步来到屋顶。和上周的状况几乎相同。不过今天我有自信能清楚说出上周说不出口的话。
明明不用等太久,但我觉得他来到这里的这段时间,是十分充实的时间。
等待是漫长的——我听见脚步声逐渐接近。
「嗨,三泽。」士郎轻轻举起手,表示他来了。」
「——智子。」
「啊?」
他露出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表情——果然很迟钝。
「叫我智子。」
不这样讲他好像听不懂,所以我告诉他。
「不,没关系——为什么突然叫我智子?」
「你其实已经察觉到我在这里的理由了吧?」
「……你在说什么?」我看得出他的脸色变了。
——明明没必要勉强隐瞒。
「你还不懂吗?那个写信给我的人就是我。」
即使我这么说,他的脸色还是和刚才一样。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你一直都不说,真是个坏家伙——不过我喜欢你。
「你讨厌我吗?」
「没这回事!」他立刻回答。
「那和我交往吧。因为我喜欢你。」
什么,说得倒简单。为什么我明明可以轻松地说出这种话,却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呢?
「——我现在正在跟美香交往……」他低着头说道。
「那,分手不就好了?」——恶魔低语。
他没有抬起头,保持沉默。
「如果说不出口,我来帮你开口吧。」
——没有回应。
他还是一样不干脆。情人节那天明明就突然抱了上来。
虽然非常不愿意,但也不能一直等对方做出不干不脆的回答,所以只好让步。
「那么,只要在学校里——只有两人独处时就好,我们来当情侣吧。当然我会帮你保密。」
我这么说着,同时扑向他的胸口。
他战战兢兢地伸向我的手——什么嘛,果然还是喜欢我啊。
「……谢谢你,士郎。」
他的臂弯很温暖,可以感觉到心跳的间隔很短,让人觉得很舒服。
* * *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内心某处抱着期待,但另一处却否定着。
喜欢——所以还送了自己努力编织的手织围巾。
可是我却无法主动开口,一直依赖着朋友的关系。
不过,当对方听说情人节时有人介绍朋友给自己时,
我感觉她无言地表示她丝毫没有那种意思,有点沮丧。
然后告白失败,成功避免了连朋友都做不成的下场,这让我的内心深处稍微松了口气。
如果有人问我喜不喜欢美香,我一定会说喜欢。虽然一开始相处起来很不自在,但现在已经完全不会了。
但是——
但是——现在更喜欢的女生向我告白了。
而她现在就在我的怀里,仿佛在说「快点抱紧我」。
「只要两人独处时就好,我们来交往吧。我当然会帮你瞒着美香。」
诱惑圣者的恶魔,想必也是用这种甜美的声音呢喃吧。
只要是拥有良知的人,就应该和美香保持距离。
不过,自己并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手自然地绕到她的背后。
「……谢谢你,士郎。」
我心中的她认为这是同意——而我没有说出口,但答案也一样。
「白白,你今天好晚哦。」
美香在车站月台上等我。
「呃……」
——那时候我为什么会做出那种行为呢?
看着她的脸,我突然开始感到罪恶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回家时老师拜托我做点杂事,所以才会迟到。对吧,士郎?」
智子说出的话很普通,仿佛忘了刚才在屋顶上说过的话。
但是她说完之后,用眼神对我示意。
「——啊。」
我只能这么应声。
然后,我点头之后,没有继续抬头。
「怎么了?」
我思考的事情一定都写在脸上。美香担心地看着我,仿佛在说「你没事吧?」。
「不——没什么……」
「那就好。」
她仿佛切换了开关,表情变得开朗。
她毫不怀疑地相信我刚才说的话——
「……明天见。」
我向回到月台的两人道别。明明和平常一样。
明明只是这样——
「晚上我会打电话给你。」
美香挥着手说道。明明我们不是那种需要拒绝的关系——
「——嗯。」
我回答时,发现自己不是看着美香,而是看着她身旁的智子。
其实我有话必须告诉美香。
电车发动前,我别开了脸。
我并非从未说过谎——但这是我第一次说谎后感到如此心痛。
而我当然不可能说出真相——今天我犯下了欺骗人的罪。
***
走出车站后,我和美香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自从和美香成为朋友后,我们好像一直像这样一起走着。
「欸——美香。」
「怎么了?小智。」
「——你说的没错。我应该说出来。」
「咦?真的吗?太好了!」
她简直像在谈论自己的事一样开心。
今天我们的想法相通了,但还有一点阻碍。
「虽然跟你没关系,不过如果喜欢的人喜欢其他人,你会怎么做?」
「小白才不会那样。」
她天真地笑了笑。因为她打从心底相信绝对不会有那种事,所以才能露出表里如一的表情。
——放着不管也没关系。
「还有,明天……」美香露出一副有话想说,却难以启齿的表情。
「什么?」
「还是秘密。」她害羞地闭上嘴。
「不要装模作样,快说。」
一如往常的谈笑。
我和美香——
8
* * *
「做了呢——」
在没有人的房间里,我面对镜子,抚摸嘴唇。
其实可以再更进一步,但因为我的态度不干不脆,所以做到那样就好了吧。
或者因为不干不脆,所以做到最后比较好。
——明天再继续。
我这么想着,钻进被窝里。
* * *
「——那么,明天见。」
我挂断和美香的电话。
结果,我并没有说出和智子的事——不可能说得出口。
当再次开始制作围巾时,他发现到一件事。
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可恶。
——只有无处发泄的焦躁。
电车摇晃着,他心想,为什么这家伙能这么普通呢?
自己勉强装出表情,而她却跟平常一样,加入话题之中。
然后,她的手若无其事地放在我的肩膀上。
——她到底在想什么?
「那我走了,美香。」
——没什么特别的道别,一如往常的道别,只是朋友间的道别。
「放学后见咯。」
——尽可能跟平常一样,道别时却舍不得分开。
——但又跟平常不一样。
***
一出车站,我便挽住士郎的手臂。
「喂——」
——他在害羞吗?他动摇了。
「——如果遇到同班同学怎么办?
……大家都知道我有交往对象。」
——什么嘛,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没问题啦。
——田中只是误以为我们正在交往而已。
「才这样不会传出奇怪的谣言啦。」我微笑着对他说。
他沉默地点点头。
如果离学校更远一点就好了——我这么想。
午休时间,我们肩并肩坐在屋顶上。
「我好想早点和士郎像这样度过午休时间,士郎也是吧?」
「——嗯。」他回答得有些犹豫。
我把体重靠在他身上。
在教室时,我尽可能地扮演「感情很好的朋友」。
所以一直很期待两人独处的时间。
「接吻——好吗?」
我把脸凑近,双唇相叠——用舌头撬开士郎的嘴唇。
士郎没有抵抗——也对,他喜欢我。我品尝着士郎的口腔——感觉好奇怪,好不可思议。
我没想到会持续那么久,士郎主动把脸移开。
「……先到此为止吧。」他露出像在找借口的表情。
再继续下去,我们两个一定会克制不住——午休时间在学校屋顶上做到最后,实在不太妙。
「那下次再继续吧。」
* * *
我明明在为美香织围巾,手指却完全动不了,好僵硬。
——那个时候应该拒绝的。
脑中有个可说是理性或伦理观的东西在低语。
那个时候是指什么时候?
情人节被美香告白的时候——
昨天被智子告白的时候——
还有今天的事——
到底是指哪一次——我不知道。
如果继续维持现在的关系,自己大概会变成最差劲的人。
可是,那个行为一定会伤害到某一方。
——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自己选择——就掷硬币决定吧。』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硬币。正面的话——我在心中低语。
硬币在空中——我无法掷出。我做不到。
我没有自己下决定的觉悟,所以没有胆量用这种方式决定。
——我真差劲。
硬币上没有画出嘴巴,但里面的猫看起来像柴郡猫一样嘲笑着我。
「小白——这个。」
早上,美香在电车里这么说,把便当盒交给我。
「谢、谢谢。」我接过便当盒。
其实我应该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但背后却有股愧疚感。
「其实我昨天就想说了,但就是说不出口……」
她害羞地说出的每一句纯真的话语,都刺痛了我的心。
* * *
午休时间,我们和昨天一样肩并肩坐在屋顶上。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呢——我一直瞪着士郎的便当。
吃完便当后,士郎也没有说话,只是仰望着天空。
「有什么形状很有趣的云吗?」
「没有——」
对话就此结束。
最近士郎好像很少说话,平常只要一有空,他就会说些笑话——为什么呢?
「喂……你对这样的关系满意吗?」他突然开口。
他指的是哪方面呢?现在的我只觉得那句话不是在期待,而是在恐惧。
——因为智子的便当盒就在那里。
「……我这样也没关系。」
我撒了谎——只能这么说。因为害怕说不定会被抛弃。
9
* * *
看着空空如也的便当盒,脑海里浮现她的脸。味道几乎尝不出来,只觉得胃里塞满了东西。
旁边的女生的视线,让我坐立难安。
我回想起几乎快遗忘的小时候。
那家伙就算不知道我是谁,也说喜欢我。我却连她的名字都快忘了。
——明明喜欢她,为什么在一起却一点都不开心?
我仰望着云,思考着这个问题。
不用思考也知道答案。我对她——对美香的罪恶感。
我和智子的关系不上不下。维持朋友关系或许比较好。
「喂……你甘愿维持这种关系吗?」
「……我甘愿维持这种关系。」
如果她能说「没那回事」就好了。
这样就能下定决心选择其中一方——我这么想。
美香没有发现我们的事。
即使和智子决裂,她一定也能维持以往的关系——这个想法可能很自私。
「喂——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心中还存着恶作剧的想法。
「我喜欢你——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喜欢。」她立刻回答。
这家伙为什么现在才说喜欢我?如果她早点说,我就不用烦恼这种事了。
不过我也一样,如果我早点拒绝她,就不必烦恼这种事了。
不,或许我根本不该和美香交往。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句道歉该对谁说,它擅自在我心中响起。
只有无尽的后悔在我心中。
即使到了放学后,中午的便当还是卡在胃里。
不知道是便当不好吃,还是我的胃不舒服——大概是后者吧,大概是压力造成的吧。
这种关系不好。
应该分手——和谁?
我应该知道我喜欢谁,却无法行动,无法下决定——我真是个差劲的男人。
不管我多么犹豫,时间依然流逝,她搭乘的电车逐渐接近。
「白白,好吃吗?」
她在电车里似乎没发现我的想法,露出平常天真无邪的表情问我。
「啊——嗯。」
——对不起,我几乎吃不出味道。
「是吗?太好了,明天也要加油哦。」
她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仿佛要飞上天的喜悦。
如果提出要分手的话题,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当然不可能说出口。
三人一起在电车里闲聊,聊着昨天看的电视节目,或是学校发生的事。
明明是这样,但士郎却自然而然地变得沉默。
因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反而会觉得自己在说谎。
「那个——小白?」
「怎么了?」
她红着脸,露出害羞又期待的眼神。
「快到站了吧。」
「——是啊。」
她们要下车的车站就在眼前,电车开始减速。
「离别的吻……」
她低着红通通的脸说道。
「抱歉,当着大家的面实在有点害羞。」
——其实是因为在意智子的视线。
「那,再见咯。」
士郎轻轻挥手,目送两人下车。
「士郎——那个……还是算了。」
智子的态度让人觉得事有蹊跷,又像是有什么隐情。
「……什么啦。」
——如果能干脆一点,事情就会变得轻松。
不,其实应该干脆一点的人是我。
——你甘愿维持这种关系吗?这是自己该扪心自问的问题。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
* * *
——我完全没有「第二选择」的想法。
其实我希望他只看着我,只喜欢我一个人。
那时候在屋顶上,我之所以会说「只在学校里做就好」,是为了推他一把。
因为我有自信,其实我才是喜欢的一方。
我原本以为只要和我在一起,美香很快就会离开。
但是现在没有这种自信。
士郎和我在一起时,经常露出困扰的表情。
其实比起我,她可能更喜欢美香。她还说美香的便当很好吃。
我明明这么喜欢你——
只要士郎希望,什么都可以。
比美香她们还要厉害——
我决定设定比平常早的闹钟,也比平常早睡。
10
* * *
给美香的围巾。完全没有进展,无法专心。想着其他女孩的事。
「小白,你和她吵架了吗?」
姐姐一如往常地在别人的房间里看着漫画。
简直就像在问今天晚餐吃什么一样。
我的脸上大概已经显露出苦恼的神色了吧。
「没什么——」
她——美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不如说,如果能吵架的话还比较好。
那方面就更单纯,只要我道歉就行了。
「……干脆彻底忘掉会比较轻松——如果那是你自己的意志。」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她却说得好像知道些什么。
真不想听她说得好像自己很懂。
「——我们没有吵架。」
我无意再做任何说明,也不想再做任何说明,希望她能放我一马。
「因为光是在脑袋里胡乱编造歪理,就会离本质越来越远——」
她吐出仿佛领悟到什么的话语,就这么走出房间。
——明明你根本不懂别人的心情。
结果编织围巾的手停了下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喜欢随便的人呢?
「来,给你。我昨天努力练习过了。」
在电车里,美香带着满脸笑容,递给我一个和昨天一样的便当盒。
「……谢谢。」
——明明不用这么努力的,面对这种骗子。
其实应该说些更体贴的话,但我说不下去。
「妈妈说想见你,要我再带你来。」
「啊——嗯。」
明明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对话,却让我心痛。
接下的便当盒感觉非常沉重。
这么说来,平常总是和我在一起的智子不见人影。是感冒了吗——
「那个,神崎同学。」
深井同学向我搭话。这么说来,早上搭电车时,虽然我们总是一起行动,但几乎没有说过话。
「什么事?」
我转过头去,她露出像在瞪着什么的表情。
「……不,没事。我想是我想太多了。」
她一度将视线转向智子,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有话想说就说清楚——我也一样。
天空好高——午休时间的屋顶上,我这么想着。
太阳下山后还是很冷,但无风的白天,甚至能感受到春天的温暖。
朋友一起度过午休时间是很普通的事,但我现在做的事,除了背信行为之外什么都不是。
现在手上的便当盒,让罪恶感更加深重。
不要再这样了——如果能这么说就轻松了。
——对谁说呢?
其实我很清楚——
「……这个。」难得听到她这么小声。
她递过来的是便当盒。
「怎么了,那个便当?」
——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今天早起做的,不过差点就迟到了。」
没错,这张脸,和今天早上的美香一样。
手上的便当盒已经打开。
现在手上的便当盒和她手上的便当盒,我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数次。
如果看向她,她刚才的表情微微颤抖。
「不——已经够了……」
「丢掉吧!那种东西!」
她强行从我手上抢走,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对不起。
我在心中向不在场的她道歉——但是这种事不能对她说。
我没有勇气和觉悟,只能勉强摆出平常的表情和她一起度过。
她一边哭一边激动。
她的脸——我认识的脸。
很久以前就看过,久到想忘记——
不想回想起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不看着我呢!」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抓住她的双肩摇晃她的身体。
「喂,冷静一点!」
这句话让她回过神来,这次突然沉默不语。
她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抱歉。」小声地说。
就这样。
我应该勉强留住她吗?
——结果我还是默默目送她离开屋顶。
一个人留在屋顶。
剩下的只有被泼翻的便当,以及还没碰过的便当盒。
我用指尖敲了敲剩下的便当盒。
「喂——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我对着不会说话的储水槽说话。
我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是我不好。
* * *
中午过后,士郎还是没有来找我说话。
到了放学后,他还是保持沉默。
我将便当盒还给美香——我的便当不行吗?
他们两人好像在说些什么,但听不到。
真惨——
被讨厌了——吗?
为什么我会做出那种事呢——
我明明没有要让她困扰的意思——
我明明只是希望她能开心——
我明明只是想和她一起聊天、一起欢笑——
「小智。」
「咦?啊,嗯?」
美香叫住自己,才终于察觉到自己非下车不可。
慌慌张张地跳下电车。
士郎也至少该说声再见吧——
——道歉的话,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美香心想。
「抱歉,美香。我突然想起有事。」
美香走出车站后,转过身去。好好说清楚吧。如果不行,到时候再说——
最后,美香再度望向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士郎。
为什么那个孩子会在士郎心中呢——
* * *
美香默默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明明知道该做什么,却没有觉悟——
电话响起。美香没有确认是谁就接起电话。
「喂喂,我是梅莉。现在在你家前面。」
「……不要开奇怪的玩笑。」
是智子打来的电话。
这么说来,这个玩笑是自己以前开过的。
「——抱歉,我想面对面和你说话……我现在在你家前面,可以见我吗?」
「……进来吧。」
——我该说什么呢?
从玄关走进来的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我。
进了房间后,她也只是默默坐下。
「喂,把外套脱掉吧。」
「……嗯。」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脱下围巾,脱掉外套。就只有这样。
那是我送给她的围巾,为什么那时候我没有说喜欢呢?
我和她都坐在地上,像贝壳一样紧闭着嘴。
「……抱歉。」她终于说出口的话就只有这两个字。
——如果她能说一句「我讨厌这种关系」,我就能在心里做个了结。
「我去泡点喝的。」
我大概会就这样什么也没发生地结束今天。我有这种感觉。
我正要站起来的瞬间,她抓住了我的双肩。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我仰面倒下——
她跨坐在我身上——
「喂——来做吧?」
她为什么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说出这种话呢?
「……我没那种心情。」
我无法直视她的脸,于是转过头去。
如果能任由冲动行事,不知道会有多轻松。
我总觉得如果现在顺从冲动,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会毁坏。
「你讨厌我了……」她发出哭声。
——你讨厌妈妈了?
听到她的声音,我转过头去,她果然在哭。没错,就是这张脸。
我终于想起来了,白天这家伙的表情。那是妈妈小时候和爸爸吵架时的表情。
那是我最讨厌的表情,但我无法讨厌妈妈。
吵架之后,妈妈和我独处时,对——她露出和现在这家伙一样的表情,说了这种话。
如果看到她当时的表情,我就能稍微忍耐痛苦——
「……没这回事。」
如果能讨厌这家伙,明明会很轻松,我就能毫不犹豫推开她的身体。
我就能说「停止这种关系」。
「那么——你愿意抱紧我吗?」
她这么说,身体已经靠在我身上。
我的手默默绕到她的背后。
——只要不做到最后就好,这种道理只是伪善。
我察觉到她抱紧我的身体在发抖。
或许是我正在发抖——
也或许是因为她——
——不管怎样都一样。只有我拖拖拉拉地维持着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
我抱着她仰躺着,仰望着天花板。
我思考着别的女孩,而不是现在抱着的她。
——你甘愿维持这种关系吗?
我的心现在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真是差劲。
* * *
编织到一半的围巾出现在视野一角。那是送给美香的,和我的围巾很像——
这家伙还在和美香交往。我不能问她喜欢我和美香谁。
如果她选择美香而不是我,我一定会——
但是没关系——
现在能像这样。
像这样被她抱着,我不会去想讨厌的事,而是幸福地感受着。
像这样抱着我的时候,她只会想着我,只看着我。
我想一直这样下去——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士郎也觉得害怕吗?所以刚才才会拒绝我吗?
这么一想,我开始觉得隔开我们的衣服很碍事。
但是——我不想让士郎困扰,所以不这么做。
时间经过了十分钟或一小时,总之时间不断流逝。
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美香的背。
「姐姐差不多要回来了——差不多该走了……」
「……嗯。」
虽然想一直这样下去——
但是没办法。
美香离开士郎的身上,感觉很不可思议。
仿佛将合而为一的东西硬生生分开的感觉。身体在说想一直在一起。
果然还是不想分开——想一直这样下去。
其实不想维持这种半吊子、避人耳目的关系。
想一直在一起,想向大家炫耀这家伙是我的恋人。
为什么没有早点说呢?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根本没必要在意美香,也不必让士郎这么困扰。
——我真笨。
想着这些事,眼泪自然流了下来。
「星期六有空吗?」
现在不能面向士郎,因为会让他看到自己在哭。
「抱歉——」
「……和美香?」
士郎没有回答。不回答就代表是这样吧。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11
「……那明天见。」
——就只有这样。
——就只有这样,美香便离开了士郎的房间。
士郎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他明明可以来玄关送我。
他明明可以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呐,你其实并不讨厌我吧?
在我触碰玄关的门之前,门就擅自打开了。
「咦……是士郎的朋友吗?」
站在玄关前的,是之前来过我家的女性。
她是士郎的姐姐吗?但我觉得她们长得不太像。
她该不会正在和其他人交往吧?
不过,她明明和美留香交往,却还是接受了我。
所以,说不定——
如果真是这样——
「啊,是的。」
我回答后才察觉到一件事。
朋友——周围的人都是这么看待我的吗?
「反正我家那个笨弟弟一定没有好好招待你吧?你可以再待久一点啊。」
她是士郎的姐姐——对吧?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虽然我早就知道父母很晚才会回家,但果然还是没有任何人在家。
桌上立着两张照片。
美香和她一起在国中毕业典礼上拍的照片。和士郎——和现在学校的同学们一起在圣诞节拍的照片。
美香,你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没考上同一所学校,还为我哭泣。
虽然当时我也很难过,但没关系。多亏这样我才能遇见士郎。
可是为什么你现在会和士郎交往?为什么你现在会围着士郎的围巾?
「美香,你能不能分手?」
不知不觉中,她脱口而出。
我和士郎正在交往,我们喜欢彼此。
如果我说出这句话,美香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
* * *
智子离开后,自己的身体只剩下拥抱她的感觉。
房间里有她忘记带走的围巾。
现在已经很暖和了,所以不需要吧。
楼梯上传来上楼的声音——什么嘛,现在才想起来啊。
门打开了——原来是姐姐。
「刚刚有朋友来过吧?」
和那家伙错身而过吗?
姐姐没有看向她,环视房间后,闻了闻垃圾桶。
「——脖子上出现吻痕没关系吗?」她斜眼看着我。
我反射性地遮住脖子。
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呢?
「果然是这样吗——」
她领悟到什么,又像是要推开我。
「……你说了什么吗?」
我极力压抑内心的动摇,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什么也没说——因为你的表情,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
而且,我也没有留下吻痕。」
她的声音没有感情起伏,平静地流过。
「你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我的身体颤抖着。
「你希望我说什么?
希望我骂你?别做这种事。
还是希望我怂恿你?你们两个一起努力,试着幸福吧。
这是你的问题——自己思考吧。」
她丢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房间。
她忘记的围巾。
我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但我无法下定决心。
隔天早上,我睡过头了。
最近没什么睡。
原因——我知道。
我必须好好说清楚——对两个人。
「来,这个。」
便当盒在我眼前。
看着她的脸,我张开的嘴巴又闭了起来。
「……不是我的啦——是美香要我拿给你的。」
没有昨天的表情。是平常的——对,是平常的表情。
你为什么还能露出那种表情——我好难受。
「星期天——」
「咦?」
「……星期天的话我有空。」
「啊……嗯。」
——我在搞什么啊。
12
* * *
我和美香两个人一起来到美术馆。
大概是美香很熟悉的画家吧,她开心地亮着眼睛说明。
我只能随便应声。
虽然我对绘画没兴趣,但理由是别的——我在想别的女孩。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被一幅画钉住了。
《无偿的爱》。
母亲抱着婴儿喂母乳。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画,我却无法动弹。
不知为何,看着这幅画,眼泪就流了出来。
我用手遮住脸,不去看那幅画,但眼泪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严重。
回过神来,我用膝盖站着。。
「没事的。」她在我耳边温柔地低语。
我用藏住脸的手背感受她的胸部。她轻轻温柔地抱着我。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哭的时候,我一直都这样抱着你。」
没错,以前哭的时候,她总是这样抱着我安慰我。
可是我希望她别这样——因为被她这样抱着,就会想起我想忘记的记忆。
可是,我想继续这样下去。
我心中有着如此矛盾的想法。
我没有资格被这样爱着,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我是骗子。我欺骗了喜欢我的女孩。
我明明和她交往,却和其他喜欢的女孩告白,和她开始交往。
我利用她没有发现这件事,继续和其他女孩保持关系。
我用「说出真相会伤害她」当借口,隐瞒这件事。
其实我只是没有勇气在她面前说出口。
我真是差劲。
我没有被任何人喜欢的价值,也不该喜欢任何人。
我是该受罚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
之后我必须说出口的话,却说不出口。
「你不用哭啦,小白什么坏事都没做啊。」
她看着我的脸,露出母亲安抚哭泣小孩般的微笑。
不一样,跟那时候不一样,我现在明明在做必须道歉的事,明明在欺骗她。
在女生的胸前哭泣——我真逊。
如果我说出真相,她会像这样笑着原谅我吗?
——为什么我要做出这种背叛好孩子的行为呢?
不顾他人眼光大哭之后,冷静下来的我们待在咖啡厅里。
「抱歉——你讨厌我了吗?」
我让她看到那么丢脸的样子,她当然会讨厌我。
「没有,我更喜欢你了。」
不要喜欢我这种人,我明明是最差劲的男人。
「小白真纤细呢。」
不对,我只是个骗子,是最差劲的人,无法承受自己所做之事的重量。
「……抱歉,我想起有事,得回去一趟。」
——明明不说不行。
***
难得的假日,我却一个人寂寞地在自己房间望着天花板。
现在他们一定——
为什么在一起的不是我,而是美香呢?
门铃响了。只有我一个人的家,只有我在的家。
是谁呢——
我本来想无视,但门铃又响了。
打开玄关一看,站在那里的是士郎。
今天的士郎没什么精神。
不对——和我在一起时,他一直没什么精神。但现在看起来快哭了。
来到我的房间后,士郎好像有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
「呐……你和美香吵架了吗?」
「……没有。」
——如果吵架就好了。
这样美香就会和我分手,我就能对大家说我们正在交往。
我轻轻抱住士郎。这样士郎就能安心了吧——
「呐——来做爱吧?我是第一次,没有自信能做得很好……」
——我之前说过吧,这次要借我的胸部给你。
士郎什么也没回答。
就这样,我们默默地拥抱在一起。
呐,我是个没有女人味的女生吗?你可以尽情地对我发脾气哦,我不会生气的,我会接受你的一切。
还是说,你比较喜欢智子呢?
只有在拥抱的时候才会看着我,想着我——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现在的士郎——表情看起来很痛苦,仿佛在看着其他东西。
当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把一直没能说出口的喜欢传达给你。
你接受了我的心意。
我以为你和我有着同样的心情。
但是,你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了。
你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笑了。
而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露出烦恼的表情。
是我害的吗?
如果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告诉我。
我会马上改正。
你讨厌我吗?
我最喜欢你了,没有人可以取代你。
看到你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也很难过。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想着智子呢?
我只是一直想着你。
我并不是为了让你困扰才告白的。
我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才告白的。
可是,我并不是想和这样的你在一起。
我们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一起欢笑了吗?
然后,我察觉到一件事。
情人节那天——
你对我说的『喜欢』,除了认真和开玩笑以外,没有其他意思。你没有对我做任何事。
我对你有很多想做的事,希望你做的事,但现在已经不再那么奢求了。
只有一个愿望。
请你恢复成平常的你——
只要这个愿望能实现,我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奢求。
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
我可以为你舍弃一切。
她轻轻将嘴唇贴上他的脖子。
为了留下只属于我的——我的士郎的证据。
我不认为这么做,你就会像以前一样对我欢笑。
可是,我想这么做。
* * *
我是个胆小鬼。就算心里想着要对她说,但真的见到她时,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我今天也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很害怕被别人讨厌。
我没办法清楚说出讨厌别人,所以就用玩笑话带过。
从我小时候就是这样。
我小时候的记忆,几乎都是爸爸和妈妈吵架的回忆。
其实我明明很喜欢他们,但吵架的两个人只会让我感到害怕。
年幼的我只能哭着说「别吵了」。
可是,我这么一说,他们不知为何就会对我生气。
所以我就算不愿意,也只能选择什么都不做。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停止吵架。
我已经什么都做不到。其实我很喜欢他们,但那个时候的他们只会让我感到害怕。
所以我逃到朋友——小美的家里。
年幼的我只能选择不看他们。
结果我和爸爸分居,各自生活。
妈妈说爸爸老是不在家,所以她讨厌我。
我不知道妈妈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想问妈妈,妈妈就生气。
妈妈明明喜欢我,却很讨厌生气的妈妈。
所以我放弃继续问爸爸的事。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任性,妈妈也会离开我。
——其实我很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开心地生活。
从那时候起,我就只能默默忍受讨厌的事情——
为什么我一天会哭两次——而且还是在别的女生怀里?
结果我还是说不出口。
有没有人可以揍我,然后叫我这么做啊——
***
我依照约定和士郎一起出来玩。
但是士郎的表情还是有犹豫。
然后,我们遇到美香、弥生和我不认识的女孩——
「小士、小朋。」美香发现我们,用力挥手。
她一定什么都没想。她以为我们只是偶然在街上遇到朋友。
——你跟一个不是家人的女孩子独处,多少也该怀疑一下吧。
「哦——这就是刚才说的美香的男朋友?」
——不是,是我的。
「他看起来比你讲的更冷淡耶。」
——你又不知道真正的士郎是什么样子。
「我还以为美香更内向,结果竟然在他脖子上留下吻痕。」
「——不是。」
我的嘴巴擅自张开。
13
「不是——那是我留下的。士郎喜欢我,士郎是我的男朋友。
士郎其实比较喜欢我,而不是美香。
可是士郎很温柔,所以不敢说要跟美香分手,只好继续交往。
最近士郎几乎不说话也不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勉强自己跟美香交往。
其实他喜欢我,却跟美香交往。
其实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我。
其实他只能看着我、只能跟我说话、只能喜欢我!
美香,你真的很迟钝!
你也该发现我们是那种关系,自己主动抽身吧!」
我的嘴巴违背自己的意志,擅自说出话来。
我将一直思考的事情、一直期望的事情,全部混在一起吐了出来。
吐得愈多,自己的愿望与事实的界线就愈模糊。
说完之后,周围就像被水泼到一样安静。
我看着士郎,他紧闭着嘴低下头。
「士郎也说清楚嘛,说清楚是事实。」
欸,为什么不讲呢?讲清楚「是事实」,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这样大家就能说你是恋人了。因为很难说出口,所以才由我代替你说。
我们冻结的空间中,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智子。
她背对着我们,边呜咽边跑。
我无意识地抓住士郎的手。
「我——」
已经够了不是吗?事情已经结束了。
可是士郎放开我的手,开始追着智子。
「不要走!」
我对着背影喊话。
他只停了一瞬间——但就一瞬间。他背对着我,追着智子。
脚动不了。
好惨——
太惨了——
如果喜欢智子胜过我——
那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说不行——
「事到如今,你应该不会说你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吧——」
「我知道,所以不会找借口。
我讨厌这样!
我不想隐瞒自己的心情!
我不要士郎喜欢上我以外的女生!
士郎和我以外的女生说话,我也很讨厌!
我也不喜欢士郎看着我以外的女生!
士郎只看着我,只和我说话,只喜欢我一个人!
和美香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真是烂透了。」
「如果是为了士郎,我早就做好成为最差劲女人的觉悟了。」
我一直没能说出口。在中介之下,我跟朋友开始交往了。
我也知道我这样自顾自地找你出来玩很自私。
「……没有人会喜欢这种烂人吧。」
悠香吐出一句仿佛诀别的话语。
我无言以对。
没错——现在的士郎并不在我身边。
悠香不再多说,背对着她开始往前走。
——这一天,我失去了两个朋友。
* * *
——终于找到她时,她在小巷子里吐了。
「抱歉……让你看到奇怪的地方了。」
她用手帕遮住嘴巴,一边哭着。
「骗人——对吧?因为我太笨了,所以不小心就相信了……」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真的。我们偷偷交往了。
「喂——骗人的对吧?只要你说是骗人的,我就会相信。」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告诉我实话啦……我会相信的。」
我明明欺骗了她这么久,却没有胆量说谎,也没有胆量说实话。
我连说谎的胆子都没有——
我连说实话的胆子都没有——
我知道有些话非说不可。
但是,我只能闭上嘴巴。
我什么也做不了。
明明是我自己追过来的,却只能逃跑。
——我真是差劲。
***
——病得很重。
今天回来的笨弟弟,处于只能用灵魂出窍来形容的状态。
虽然这一个礼拜以来,他的表情都称不上有精神,但今天特别严重。
他现在正在看电视。正确来说,是面向电视的方向,虽然电视映在眼前,但他并没有在看。
十之八九是被甩了。
这家伙原本就没有能脚踏两只船的本事。
另一方面,我也不认为他有决断力在清算关系后才开始交往。
「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我会听你说。」
我从后方把手放在笨蛋头上,但他没有回应。
从以前就是这样。有讨厌的事、不想说的事,他就会立刻陷入沉默。不会清楚说出来,犹豫不决。
如果逼他,或许会好一点,但似乎只有反效果。
反正那孩子也不是你主动告白的吧。
是无法告白,拖拖拉拉,因为某种契机才开始交往吧。
——就算摆出求救的表情,有些事就算我再厉害,不说出来我也不会知道。
我试着敲他的头,但他连反应都没有。果然很严重。
不要勉强,边哭边求救明明会很可爱。
如果明天还是这样,就制造容易说话的环境。
好好听他说,给他建议吧。
如果他不开口——就硬逼他开口吧。
次郎比平常更早离开家。
虽然有两、三件事该说,但他匆匆离开家。
那家伙的脸色跟昨天一样。
我想说就算隔着电话也要警告她,午休时间打了好几次电话给她,但都没接。
大概是关机了吧。
我察觉到——那个笨蛋绝对会做出最糟糕的选择。
如果她在我附近,我真想立刻大骂她一顿。
「摩卡,我今天有事,必须早点回去——」
就算一分一秒也好,我想快点骂她。
***
「田中,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伊野找我说话。看她的表情——我知道,她想结束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
但对我来说,这家伙不管到哪里都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这家伙说好听一点是专情,说难听一点是留恋。
这应该是第几次了?
一开始,国中的时候,我就清楚地跟你说过,我对你只有友情,没有恋爱感情。
「嗯——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我笑着回答。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我知道,我会听你说。」
之后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不知道教了她多少次,这家伙才会懂。
我来到伊野和楼梯平台后,就感觉到屋顶上有些不对劲。
空气里似乎有股咸味——不对,是酸味——是柑橘类的味道。
伊野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种事,打算直接前往屋顶。
「等一下。」我用低沉的声音叫住伊野。
伊野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就是不懂这些事情,所以才不行。
我制止伊野,偷偷窥视屋顶。
神崎和三泽都在那里。可是,现在这种奇怪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神崎的脸贴在围栏上,三泽则在稍远处看着神崎的背影。
「……我们分手吧。」神崎用从这里听不太清楚的微弱沙哑声音低喃。
「你讨厌我了吗?」
「不是那样……」
「你要和智子交往——?」
「我也会和她分手……不会再继续下去了……」神崎的声音已经小到勉强能听见。
两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快哭出来了——虽然从这里看不见脸,但她们一定在哭。
我最近就觉得她们怪怪的,白天时她们总是不在。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喂……」伊野正要对我说些什么。
「……你稍微安静一点。」我用手堵住伊野的嘴。
「这样啊……」三泽说完后,转身背对我。
她面向这边——但三泽的脸朝上,似乎没有注意到我。
不过从这个距离,我也知道有东西从她脸颊滑落。
「那个——高中生活还有两年,这段期间如果你喜欢上我,可以跟我说吗?
我会一直喜欢着你,等待下去——
如果很难说出口,明年的情人节——我还会在屋顶上等你。
如果你来——我会再告白一次……」
既然说得这么依依不舍,老实说你讨厌我就好了。
不是等待,而是自己主动说好几次就好了。就像现在在我旁边的笨蛋一样。
「你讨厌我吧——讨厌我,想揍我多少次都行……」
虽然搞不太懂,但我开始想代替她揍我了。
「我做不到……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可以跟我分手?为什么你可以放弃?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三泽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一边哭着一边朝我这边走来。
「田中……」
她似乎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
「……该怎么说呢,刚才的事情我全都看到了。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就代替你
给那个擅自把事情在自己心中全部结束的笨蛋一记当头棒喝吧。」
——虽然在你脑中结束的也包括我。
我用对方可能也听得见的音量说道。
「好……」
「那个女孩叫美香吧?我不太了解她,细节也不清楚,但你这样真的好吗?」
「……好啦,算了。我不想再被她讨厌了。」
——少骗人了。边哭边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三泽说完后缓缓走下楼梯。
「你真笨,不说清楚谁会知道……」
她已经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小声地说道。
「那个,我有话要说。」一直保持沉默的伊野开口。
「你最好安静一点。」
——因为我也得对另一个笨蛋说。
神崎闭上眼睛,仰躺在地上。
「喂,笨蛋二号。」
我用脚尖轻轻踢了神崎的头,把他踢醒。
神崎有些忧郁地稍微睁开眼睛,看了我的脸之后又闭上了眼睛。
「你刚刚那样好吗?你脚踏两只船,到底想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你没什么话要说吗?」
我再次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头。
「……我什么也不想说。」他只说了这句话,然后又陷入沉默。
两个人都这样不行啊……
我再次踢了踢他的头,离开了屋顶。
我无言地走着,伊野慌张地挡在我眼前。
「那个,关于我的事……」
这家伙在别的意义上也不行。
***
我撒了谎。我没有对喜欢的人说我一直喜欢着他。
我撒了谎。美香拜托我的时候,我笑着回答了。
我撒了谎。我看着你和美香变得要好,压抑着自己的心意。
我对没有说出这件事的自己感到后悔。
所以为了不再后悔,我告白了。
但是,明明结果变成这样,我只有告白这件事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说的话,我会更加后悔——
但是我还是说了谎。
明明不想放弃,但又不想被讨厌,
想让回忆保持最美好的样子,所以我对自己说了谎。
我一定会后悔——
在车站,美香低着头等我。
「我被甩了,因为要和美香分手。我真笨。」
美香没有回答,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知道她不想和我说话,早上也是这样。
「我不是为了让你为难才那么做——只是因为喜欢你。
我也不打算求你原谅我——」
最后,美香和我搭上了同一班电车。
——但是美香什么也没说。
* * *
——我感到烦躁。
平常这个时间早就回来了,那个笨蛋却还没回来。
我本来想打他一巴掌,然后大骂一顿。
那家伙的房间里有两个围巾,一个是编织到一半——
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听见爬上楼梯的声音。终于回来了。
回来的士郎,脸色比早上更差。
「你太慢了。」
「我搭公交车回来的……」
「今天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接——
你今天做了什么——」
他极力压抑怒气,声音变得很低沉。
「没什么——和姐姐没关系……」
又来了。摆出这种表情说这种话,谁会相信啊。
我一巴掌打下去。
「有人在听,好好回答!」
我等待回答。士郎脸上留下漂亮的手印。
「……她们两个说要分手。」他没有看着我回答。
看来他没有选择最差的选项。
不过这个表情也不是最好的选项——而是倒数第二个选项。
勉强避开最差选项的表情。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可能比最差更差。
「所以——你觉得『想这么做』?」
没有回答。
——果然如此。
「对方说讨厌你?」
「——没有。」
「那为什么要分手?」
这家伙又沉默了。
「……说啊。」
「我这种烂人,你不可能会喜欢上我——我根本没资格和你交往……」
「喜欢上一个人,努力让对方喜欢上自己,这都是不需要资格的。
如果彼此喜欢,那交往的理由根本是多余的。」
「喂——我现在去道歉的话,你会原谅我吗……」
他低着头,但声音的调调有点改变。
「我才不管那种事。」我有点冷淡地回答。
「——这种时候,就算说谎也没关系吧?」
「你先想想说那种不负责任的话之后,哭着跑回来的人的心情。」
我摸摸他的头,露出微笑。
「我绝对会笑着回来。」
他边说边站起来。
我本来想送他出去,但这家伙到了这种时候还在玄关深呼吸。
——果然很火大。
我这么想着,用力往笨蛋的屁股踢下去。
他失去平衡,很滑稽地用脸撞上玄关的门。
「人家在下定决心的时候,你干嘛啊?」
「根本不需要下什么决心。就算真的有想做的事,也会因为东想西想而犹豫。
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那就行动吧!」
「——我走了。」
我打开门。
「路上小心。」
我忘了说一件事——那家伙的脸颊上还留着枫叶。
算了,反正我今天就要去告白,那家伙也正准备做一件很逊的事。
用这种逊到不行的状态去见她。
* * *
我来到美香家门前,正想深呼吸时,刚才被踢的屁股又痛了起来。
我必须好好说清楚。
我走进美香的房间后,她什么也没说。我必须主动开口。
「对不起——我一直喜欢着那家伙。
所以那家伙对我说话时,我明明正在和你交往,却还是答应了。
其实我应该更早说清楚才对。」
「……你比我更喜欢他吗?」
她低着头。
「……嗯。」
「……你不生气吗?」
「——因为那是你喜欢的人啊。」
她边哭边笑。
「你真是个好人——」
由美子发自内心这么想。然后她开始觉得欺骗、伤害这样的孩子的自己很丢脸。
「那么,我现在也得去跟那家伙说一声才行。」
由美子这么说完,站了起来。
「喂——」由美子正要走出房间时,被叫住了。
「我还可以打电话给你吧?」
「——可以啊。在白色日前,我会好好回你电话……」由美子回答,但没有回头。
由美子走出家门时,发现自己的眼睛随时都可能溢出泪水。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因为边哭边告白实在太难看了。
「智子——」
由美子一走出美香家,就遇到了智子。在想见她的时候见到了她。
由美子有太多话想说。但太多话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扑到智子胸前。由美子其实一直想这么做,却无法坦率地这么做。
「我果然还是讨厌这样……士郎喜欢上别人……」智子哭了。
「我喜欢你——」由美子轻易地说出口。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之前一直说不出口呢?
由美子感到腹部有冰冷的东西沉入。
她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腹部被刺伤,从伤口流出温热的红色液体。
终于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我被刺伤了。
我会接受你的一切心意——记得情人节那天早上我对她说过这句话。
这就是你的心意——也是给我的惩罚。
——希望她能原谅我,未免想得太美了。
正想继续说下去时,双腿突然失去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随着腹部流出的血液,全身也逐渐失去力气。
——腹部被刺伤,照理说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真是奇怪。该不会死定了吧?
死亡这个字眼浮现,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感到恐惧,甚至有种安心感。
「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着你。」
——我也是。
想说的话无法从口中顺利说出,只能混杂着紊乱的呼吸吐出。
想抱紧她,手却使不上力。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抱紧她的身体。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察觉你的心意。
——现在才说有话想对我说,未免太会挑时间了吧。
「我真笨,我真是个笨蛋。」她呜咽着继续说道。
——我也一样笨,所以你不用在意。
——自己的左手伸到智子的脸颊——我的手不是会动吗?
——指尖已经麻痹,感觉几乎快没了,但不知为何却能清楚感觉到她流下的泪水。
——智子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声。
——这次不让你靠背,而是借你靠,你就尽情地哭吧。
——或许是她的心意传达出去了,她把脸靠在我的胸口,继续呜咽着。
「对不起,士郎……不过我之后会好好追上你……」
——身体的感觉越来越迟钝,脑袋也昏沉沉的。
——我不害怕,也不觉得痛苦。
——可是——我想和这家伙玩得更久一点。
——明明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自己的嘴巴真是令人焦躁。
不过没关系,现在只要能说出自己最想说的话就够了——
——如果转世后还喜欢我的话,我会主动告白的……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方式交往,不要那么拐弯抹角,好好地把巧克力送出去啊……
* * *
——这家伙上天堂去了。
去迎接变得冰冷的弟弟,看到他的脸时,虽然不太清楚,但就是有这种感觉——近乎确信的感觉。
我不相信天堂那种东西,但不知为何,那时我就是这么想。
就算不是第一次去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扫墓,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痴情而做出的殉情行为——这种事会成为邻居的八卦,已经算是很过分了。
但不是『殉情』,我很清楚,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想这么做』。
「就算这样也不用死吧,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几年?
和女朋友——像某个电视剧一样,把骨灰混在一起?」
我对着应该回答我的墓碑问。
因为感觉到有人的气息,我转过头去,发现是美香,她朝我深深一鞠躬。
「——我来还这个。」
她递出一条折起来的围巾,是那家伙的。
我正好也有事要找她。明明都已经进入叶樱的季节了。
那家伙原本要送给女朋友的围巾。
当我打算把围巾交给她时,她显得有些迟疑。
「我本来想说要代替他继续编下去,但我跟那家伙不一样,不太擅长这种事。
——如果你不喜欢,不收下也没关系。」
虽然从分手的男友,而且还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的人手中收到礼物,实在很糟糕。
但她有权利收下。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如果早点还给我,我就能把它藏在他的棺材里了。你想怎么做?」
「没什么——」那家伙一定会这么说,明明心里有其他想法。
「如果你有事想拜托我,就站在我的枕边说吧。」
我独自在没有主人的房间里空虚地自言自语。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把她的围巾和还给我的围巾一起叠在一起。
***
——那时,我从窗户看着事情的经过。
只要我叫人来救他们,他们两个或许就能得救。
但我没有。或许是因为我讨厌他们两个。至少我曾经很羡慕他们。
「骗子。」
明明说白色情人节要回礼的。
编到一半的围巾。他们两个都不在了,所以我一直维持着这个样子。我连弄乱的针法都织不下去。
「十年没见了,再过个十年应该就能见面了吧。」
白痴的台词。为了逃避现实,硬是欺骗自己的话。
「现在可以打电话给你吗?」——我寄出和第一次寄给他的邮件内容一模一样的东西。
没有回信。
没有电话。
我明明知道不会有,却还是在房间里一个人等着他的电话。
——像个笨蛋一样。
心里的某个人低语。
2006/03/11 完结
Another end
* * *
「……虽然嘴巴上那么说,但果然还是生气了,不想跟我说话……吧。」
我盯着连不上的手机,不知道是第几次自言自语。
我现在在她家门前。按了好几次门铃,但似乎连家人都不在,所以没有回应。
代替暖暖包的罐装咖啡已经变得温温的。
原本以为天气变暖了,但太阳下山后还是会冷。
说不定她今天不会回来了。
要继续等下去吗?还是不要等——我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放着姐姐给我的硬币。
——不需要掷硬币决定,因为我想做的事已经决定了。
我叹了口气,吐出白色的烟。
房间里没有灯光,说不定她今天不会回来了。
但我要等,因为我想早一秒见到她,实在等不到明年的情人节。
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你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如果被甩了,我会花一整晚指出你糟糕的地方,
然后介绍我的朋友给你。」
「才不是!」
我只说了这句话,就单方面挂断电话。
我只在玄关深呼吸,就被踹了一脚。
如果只是被甩了就算了,如果连告白都没告白就回去,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路灯的灯光下,开始能看见零星的白色小东西。
「雪吗……」
* * *
——士郎走进美香家。
他打算像我一样,瞒着我跟美香交往。
既然如此,他大可直接明说,这样大家也比较轻松……
在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的家里,我封闭了感觉。
怎么可能有人会喜欢这种烂人——
昨天由佳对我说的话在耳边回荡。好痛苦,好难受。
睁开眼睛,外面微微射进白光。早晨已经近了。
怪人——感觉士郎还在附近。
看向窗外,积雪还很薄。
从窗户往外看——士郎就在那里。
我脑袋一片空白地冲下楼梯。为什么那个笨蛋会在这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打开玄关时的第一句话。
士郎坐在我家门前,旁边还有一座用罐装咖啡堆成的金字塔。
「我来告白,顺便把这个还给你。」
全身颤抖的士郎笑着,手里拿着我的围巾。
「在这种季节外游一整晚实在很累人。
要是你在的话,就按个门铃啊,不然我差点就要冻死了。」
为什么这家伙在笑啊?
「……你昨天为什么去了美香家?」
「我想先好好分手,所以干脆地分手了。」
「像你这种笨蛋喜欢上的女生,不会再有了啦……」
「啊~还以为至少能再找到一个人,结果还是不行啊。」
「我知道……可是她嫉妒心强,占有欲又强,完全不可爱……」
「没关系。」
「只要看到你和其他女生稍微好一点,她就会生气哦。」
「那,要是你跟其他男生感情很好,我也会生气。」
「要是士郎从其他女生那边收到人情巧克力,那孩子肯定会生气哦。」
「那,你要是送巧克力给其他男生,我也会生气。」
「我或许会喜欢上其他人哦?」
「那么……我也——啊,这我办不到。」
「……你是白痴吧?已经没有女生会理你这种白痴了。
「因为很可怜,所以我就来陪你吧。」实在太蠢了,眼泪停不下来。
「……谢谢。」
「我熬夜到天亮,今天实在没办法去学校了。考试也快到了,笔记就拜托你了。」
士郎只说了这句话,然后就打算走回家。他走路的方式并不笔直。
简直就像喝醉酒一样,身体大幅摇晃。
——啊,跌倒了。
「你真的是个笨蛋耶,居然在人家家门前等一整晚,结果感冒了。」
「或许吧。」
我再度说出不知道是第几次说的话。
现在士郎正躺在我床上。
气氛有点像不久前的我们。
但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那就是我们是情侣。
「你不用去学校吗?」
的确,看看时钟,时间差不多了。
「今天我会一直照顾你。
要是我一个人去学校,你觉得会怎么样?我被士郎玩弄,最后——」
「我知道啦。」他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笑着回答。
——明天去学校后,跟大家说我们正在交往。
因为是恋人,所以想一直在一起。
「要不要我煮粥给你吃?我一边吹气一边喂你。」
「不用啦。」
「要不要我唱摇篮曲给你听?」
「你讲太多让人害羞的话了。是因为感冒而发冷吗?
还是因为害羞而发冷呢?我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刚刚才一起讲了一堆让人害羞的话。
觉悟吧。接下来每天都会让你听到让人害羞的话。
「因为已经不用隐藏喜欢的心情了。我们一直在一起。」
现在只是轻轻握住手而已。但喜欢的心情却从深处不断涌出。
士郎喜欢我。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话说回来,和美香道别的时候——
虽然我说过还会打电话给你,白色情人节的回礼也会好好准备。
但是嫉妒心重、占有欲强的可爱女孩会原谅我吗?」
「会原谅——但是,平常都是我在打电话,所以只能打给我。
还有我的白色情人节回礼——」
「回礼是什么?」
「长围巾。长到两个人一起围。」
一起围上围巾走路,让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情侣。」
「好害羞哦……」
手机响了。不是我的,是士郎的。
「不对,那也不对。啊——嗯,我知道了。今天我会乖乖回家。」
——是谁呢?
「是谁?」
「哈哈,姐姐……她叫我告白之后,不要直接住在女朋友家。
之后再好好介绍给我认识。」
「嗯,下次我会去。」
「我开始觉得好累,等医院开门之后再叫我起床。」
士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只听见规律的呼吸声。
亲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因为是恋人。
她移动到正在睡觉的士郎脸上,轻轻吻上他的嘴唇。
「会传染感冒哦?」士郎微微睁开眼睛。
——他醒了。
全身血液都集中到脸上。
***
二月十四日。
「啊,神崎学长。」
学妹叫住他——但是。
她不理会围巾的共享者,硬是拉着他的头。
「抱歉,待会儿见。」
他只说了这句话,就和学妹分开。
「士郎,你最近常和那个女生说话。」
「只是国中时参加同一个社团而已。」
智子无视他的借口,硬是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这条长围巾说不定是代替狗散步时的绳子。
最近我开始这么想。
谁是饲主谁是狗——别再想了。
「来,这是人情巧克力。」田中这么说,把巧克力丢给我。
我正要接住的瞬间,被智子俐落地截断。
「我之前就跟美香说过,士郎只要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智子没收我的巧克力,征求我的同意。
「不过白色情人节要回礼三倍哦。」田中哈哈大笑,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啊,关于这件事——」我想起今天早上姐姐意味深长的笑容,回答道。
「什么?」
「人情巧克力,今天早上姐姐已经给我了。」
「——回去的时候我会没收的。」智子的声音变得有点低沉。
——姐姐一定是故意的,才会送我心型巧克力。
2006/03/13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