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她说,她走上一生只为拥抱我 · 红狐芦 · 约 849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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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 啊~哈啊~哈啊~哈啊~”   老小区,半夜。   次卧。   我将喘息压得轻细,生怕一不小心就吵醒隔壁血脉相连的姐姐。   黑暗中,一柄弹簧刀被我攥在手里,来回翻转。   我闭着眼。   脑海中,一尊木人桩被我一寸一寸地勾勒出来。   头、肩、肘、腕、膝,十二个击打点位,闭目即现。   站桩。   二字钳羊马,膝内扣,臀微收,重心落涌泉。   脚趾扣地,五趾抓,涌泉空。   翻腕,刀尖走中线。   不对,肘底力没送过去,差了半寸。   再来。   汗从额角淌下来,可我浑不在意。   记得习武时,师父曾说。   古往今来,凡成国术宗师者,无不是从一条常人难以忍受的苦痛之路上蹚过来的。   而路上的每一步,多年以后,我仍铭记于心。   外练筋骨皮,若非咬紧牙关去坚持,每一秒都会想去放弃。   内练一口气,识海空寂熬到深处时,甚至会不可思议地怀念起筋骨上的疼痛。   姐姐……   那晚,你和师父所干的事,就是在杀人吧。   我在你家洗完澡,过这么几个小时了,浴室里那股子血腥味还在鼻腔里挂着。   姐姐啊,你眼角的黑眼圈,比前天又重了一层。   你这两天,每晚都在想些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冷傲要强的你只有靠自慰才能将怒火发泄出来?   可惜,现在的我太没本事了,连问你的胆子都没有。   所以今后每夜,国术这一方面,我会勤加练习,希望能在寻得真相的途中,拥有一点自保的手段。   攥紧刀柄。   练。   摊手。膀手。伏手。   师父说,力从地起,涌泉发劲,过膝,过胯,过腰。   腰胯一合,劲上脊背。   沉肘,落膊。   尺骨一寸一寸往前递,腕一翻。   把意识从酸胀的手臂上往外抽。   黑暗里只剩下呼吸。   吸,丹田微鼓。   呼,气贴背脊。   呼吸之间,刀尖画出来的轨迹越来越窄,越来越短。   短到只走中线。一寸。   不清楚站了多久,小臂酸到麻,麻到生出一股说不清的通透。   弹簧刀不再是握着的东西,是从腕底长出去的一截骨头。   不知第几百刀送出去,刀尖停在中线,纹丝不动。   睁开眼。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扑扑的光。   天亮了。   低头看手,虎口磨出一排水泡,掌心湿漉漉的,整条手臂,却有种被大水冲开了淤塞的通畅。   肌肉还是酸,骨头还是疼,但滞涩的东西不见了。   从肩胛骨到指尖,懒洋洋的暖。   这是回光返照。   师父讲过,习武之人的身子一旦过了某个临界点,会短暂的亢奋。   等过一阵后,真正的疲惫会翻涌上来,把人淹透。   但此刻,我的身子是轻快的,酣畅淋漓。   呼一口浊气,把刀收回口袋,转身去够桌上的水杯。   突地,手顿在半空。   门。   次卧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昨晚,我明明关紧了。   盯着那道窄缝看去。   外头是走廊,灰漆漆一片。   可就在刚才,我清清楚楚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不止是现在,我有种感觉,在夜里,某个我不知道的时间,有人站在那里,隔着那道缝,看着我在黑暗里一刀一刀游走。   不知为何,后背忽然一阵凉飕飕的。   ……   ……   “操,这死丫头,不来上课就算了,竟还敢不接我电话!”   大课间。   靠在天台栏杆上,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已拨出三通,均无人接听。   第一通响到底,后两通直接被掐,第四通过去,对方已关机。   “妈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压住那股想摔东西的冲动。   行。   很好。   死丫头,等我逮到你,我一定把你摁桌上,扒了你的裤子,狠狠抽你那小屁股。   一个两个的,都他妈不让人省心。   “小竹同志——!”   正咬牙切齿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天台铁门被撞开,灌进一阵风。   回头。   赵诗诗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是一路跑上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那还用说。”   她弯腰撑着膝盖,抬头白了我一眼,“每回大课间,你不是天台就是厕所,厕所我又不能进去。”   直起身,赵诗诗一边把糊在脸上的碎头发往耳后拢,一边朝我这走过来。   “我表舅那儿,问到了。”   我身子一绷,靠在栏杆上的背脊立刻直了。   “那两伙黑社会的事儿?”   “对。”   赵诗诗趴在旁边栏杆上,压着嗓子,“淮阳有两伙黑社会,各有各的堂口。”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伙叫「洪虎堂」。”说着,再伸一根,“另一伙叫「双龙会」,我表舅就是双龙会的,这两伙黑社会经常因为各种原因而打架,具体我表舅也讲不清。”   “不过最近有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我表舅说,洪虎堂的老大,道上人送外号叫「大虎子」,这大虎子前阵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得罪了白道上的一个大佬,具体是谁我表舅没说,但看那架势,来头不小,大虎子事后莫名怂了,放出话说想私下和解,摆酒赔罪,约了时间地点。”   “然后呢?”   “然后?”赵诗诗嗤笑一声,“我表舅说,然后这人就不见啦。”   “不见了?”   “对,人间蒸发,就这两天的事。说是约好了要见面谈和解,结果到了那天,人没来。电话关机,堂口也不见人影,他手底下的小弟正满世界找,双龙会也盯着,有人猜他携款跑路了。”   听着她的讲述,我扶在栏杆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小竹同志?”赵诗诗凑近过来,“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事,就是有点贫血。”   我笑着说。   “对了小竹同志,你要知道这些干嘛?”赵诗诗问。   “呃,好奇而已。”我随口答道,“纯当个八卦听。”   赵诗诗哦了一声,然后双手叠在栏杆上,下巴搁上去,视线往楼下放。   操场上人不少,有的在跑步,有的蹲在树荫底下喝水,广播里放着那首听了三年的课间音乐。   “小竹同志。”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再过几天可就中考了,你想好考哪所高中没有?”   “淮阳第一重点高中。”我说。   赵诗诗的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   “一中?”   “嗯。”   “淮阳第一重点高中?”   “嗯。”   她直起身,侧过脸盯着我看。   “你知道一中分数线多少吗?”   “知道。”   “那你——”   “我?”   我笑了一下,“怎么,我家诗诗开始怀疑自家老公了?”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认真的!一中去年最低录取线七百一十六,你上次模拟考总分才多少?五百出头吧,就数学好一点,你拿什么考?”   “五百出头是上回。这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回我想考了。”   刚说完,赵诗诗忽然盯着我的眼睛看,眉头慢慢拧起来。   她大概在找,找我脸上有没有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玩笑神气。   可惜她这次没有找到。   “你是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那好,我也考一中。”她对着空气说。   “废话,你不考一中考哪儿。”   “万一我发挥失常呢?万一我到时候肚子疼呢?万一作文题目我写偏了呢?”   “你模拟考语文作文扣过三分以上吗?”   “……扣过一次。”   “扣了几分。”   “四分。”   “那叫发挥失常?”   她闷哼一声,不说话了。   “赵诗诗。”我喊她全名。   “嗯?”   “你报一中,我报一中,到了高中,咱俩还做同班同学。”   “你说的。”   “我说的。”   “男孩子,说到要做到。”   “做不到我直接吃五斤麦当劳。”   “哈?” 15、妹妹的谎言 你好李老师,我妹她今天请假了是吗?”   “哦,符芯儿啊,对,你妈早上打电话来,说她发烧了。”   “……我妈?”   “嗯,怎么,她没和你说吗?”   ……   ……   “喂,妈,我小竹啊,芯儿早上找你了吗?   “哦,没找啊……行,好,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上午放学后的校门口,人声鼎沸。   我站在喧闹的人流中,缓缓挂断手中的电话,嘴里重重啧了一声。   难不成,是她那个后妈打的电话?   ……发烧了。   这死丫头,昨天不还活蹦乱跳地跟我顶嘴,怎么今天就病倒了?   还有,既然生病了,为什么要心虚地挂断自己亲生哥哥的电话?   上一世临近中考时,我连夜复习得太猛,每天来学校几乎都在倒头大睡,还真没怎么注意她这两天的异常。   “操,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直接把书包甩到肩膀上,顺着出校的人流,大步朝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走去。   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必须弄清楚这死丫头到底在瞒着我干什么。   哪怕……我是真的不想去那个地方,问那个人。   那个名叫符永贵的男人。   ……   符家在城西有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   三层楼,带个小花园,门口常年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我坐公交车赶了三十来分钟。   窗外的街景,渐渐从灰扑扑的老居民楼,变成一排排带院子的独栋别墅,行道树也从歪脖子法桐换成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银杏。   终于,我到地儿了。   面前,符家大宅的铁艺大门紧闭着。   我按了两下门铃,没人应,耐着性子又按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正准备撸起袖子翻墙,门禁对讲机里忽然呲啦一声,传出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嗓音,咬字还不那么利索。   “你系谁呀~”   “……”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个声音,是符永贵后来娶的那个女人生的小女儿。   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符小念。   算算年纪,她现在应该六岁,刚上幼儿园大班。   “小念?我是你亲哥哥,给哥哥开个门。”   “亲哥哥?”   对讲机里的奶音拉了个长长的尾调,然后忽然脆生生地蹦出一句,“就系那个……那个芯儿姐姐鸡几(自己)选的那个哥哥嘛?”   “对。”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下一刻。   门禁啪嗒一声,铁门弹开一条缝。   我推门进去,穿过小花园,别墅正门已经开了,门后面站着一个还没门把手高的小不点。   符小念穿着一条粉色的公主裙,头发被她妈扎成了两个小揪揪,一边绑一朵草莓发圈。   她肉嘟嘟的脸上,还残留着刚睡醒的口水印子,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仰着看我,满眼好奇。   “你就系窝的亲哥哥呀?”   “嗯。”   “哇~”   她忽然欢呼一声,张开两条小短胳膊,在我面前如同小蝴蝶般转了个圈,粉色的裙摆轻盈飞扬,“那你看窝好不好看!”   “……好看。”我如实回答。   她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让出门口的位置请我进去。   趁我换鞋的功夫,她歪着脑袋凑在旁边问:“哥哥,你是来找芯儿姐姐的嘛?”   “嗯,芯儿在家吗?”   “不在呀。”   她踮起脚尖去够鞋柜上的饼干盒,试了两次没够着,转而理直气壮地朝我张开双臂,“哥哥抱!”   我弯腰把她捞进怀里。   六岁的小丫头,抱起来竟然轻得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糖。   她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饼干盒,在我怀里拆开,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然后又拿一块往我嘴边凑:“给,这个草莓味的,可好呲了。”   “小念,你姐早上出门了吗?”我耐着性子咬了一口饼干。   她嚼着饼干,腮帮子鼓鼓的,歪头想了半天:“嗯……姐姐早桑说,学校晚上有活动,今天要好晚回来。但素……但素……”   她忽然压低声音,小肉手拢在我耳边,奶声奶气地说悄悄话,“姐姐骗人的,窝昨天晚上偷偷听到她打电话,她其实系和几个女孩子约好了,要一起出去玩。”   “玩?去哪儿玩?”   “就系那个,那个大桥洞那里。”她用小手比划了一下。   !?   我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呢,具体是大桥洞哪里?”   小念眨巴眨巴眼:“不鸡道。”   “……你妈呢?”   “妈妈睡午觉去啦!”她理直气壮地说。   难怪。   刚才按了那么久门铃才有人应,估计是这小丫头费劲巴拉搬了把椅子踩上去,这才勉强够得着对讲机。   我看着怀里这个无忧无虑啃饼干的小丫头,心情有点复杂。   因为在多年以后,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会被我家芯儿亲手用刀捅死。   为什么?   芯儿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对这样一个孩子痛下杀手?   “哥哥,你会带窝粗去玩嘛?”   她忽然搂住我的脖子,用刚啃过饼干、还沾着碎屑的脸蛋蹭我的下巴,“我一个人好无聊哦。”   我回过神来,勉强压下心底的波澜:“下次带你玩,今天哥哥有正事。”   话音刚落,她的小嘴立刻瘪了,杏眼蒙上一层水雾,眼眶说红就红。   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   这是马上要哭的先兆,六岁小孩的眼泪毫无预警,说来就来。   “呜呜……哥哥也骗人……你们都不陪我……”   果然,哭上了。   我被她整得无奈,蓦地心生一计,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我家诗诗甜美的自拍照怼到她面前:   “看到这个姐姐了吗?这是哥哥的女朋友,下次哥哥带她一起来,我们去公园玩,好不好?”   符小念抽抽搭搭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眼泪竟奇迹般止住了,小脸上随之露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微妙表情:“这个姐姐好漂亮,也系哥哥鸡几(自己)选的嘛?”   “……对。”   “哦。”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又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那,哥哥,你喜不喜欢小念?”   “啊?”   我有点没跟上她的脑回路。   “你先说喜不喜欢。”她两只小肉手捧着我的脸,表情认真极了。   “……喜欢。”   “嘿嘿。”   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把滚烫的小脸埋进我脖窝里,奶声奶气地嘀咕了一句:   “那你要记得你说的话哦。”   “记得。”   “这一生都要记得哦。”   “好好好,一生都记得。”   说完,我把她从怀里放下来,她蹬蹬蹬跑回客厅,爬上沙发,抱起那个比她还大的毛绒熊,朝我挥了挥小熊的爪子:   “哥哥白白~”   “拜拜。”   ……   ……   “找人冒充亲妈请假,你胆子是真大啊,符芯儿。”   打电话请假的人,不是她那个后妈,那只能是她自己找别人冒充的。   啧。   你怎么跟我和姐姐一个样,这么爱说谎。   真就是一个妈肚子里出来的呗。   “看来,今天下午怕是回不了学校了。”   “大桥洞。芯儿,你约人去那种鬼地方做什么?”   铁艺大门前,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符家大宅三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影子一闪而过。   我没太在意,转身就朝公交车站大步走去…… 16、我是她哥 杯子里的果酒晃了晃,倒映出天花板那盏五光十色的水晶灯。   妹妹盯着杯沿上自己留下的口红印,失神地看了会儿。   她不太习惯涂口红,总觉得嘴唇上糊了一层东西,说话都不利索。   可今天出门前,她坐在镜子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翻出了那支别人送了一年多都没拆封的口红,小心翼翼地涂了一层,又用纸巾抿掉大半,留下一点浅浅的豆沙色。   「自己究竟够不够美?」   这个问题,她对着镜子想了十分钟。   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反正除了哥哥以外,也不会有人回答。   符永贵出差了,别墅里徒留他那位新娶的太太带着小念在客厅玩耍。   明明小女孩儿嬉戏打闹的声音清脆可爱,可妹妹只觉着耳旁聒噪至极。   也许,当初抛弃哥哥来到这个家,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再来一杯?”   大桥洞,KTV包厢。   坐在对面的女孩手里举着一瓶刚开的果酒,瓶口悬在妹妹杯沿上方,静静等待着她点头。   姜妍。   隔壁独栋别墅的独生女,比芯儿大一岁,已经念高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天丝开衫,柔顺乌发披在肩后,发尾烫出一点浅浅的内扣弧度。   整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让人不禁联想起那种很贵的橱窗里摆着的洋娃娃。   妹妹和她认识三年了。   因为两家挨得近,她们偶尔会在大门口碰见。   每逢此时,姜妍总会微笑着朝妹妹招手,友好地打个招呼。   有时候还会送她一些化妆品,或者塞来一盒进口巧克力,随口说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自己吃不完。   妹妹并不喜欢化妆,但巧克力很好吃!   妹妹每一颗都吃完了,精致的礼盒洗干净收在抽屉里。   “好呀,那就再来一杯。”   妹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看着淡金色的液体慢慢涨到杯壁三分之二的位置,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又在表面啪地碎裂。   今天这顿下午茶,妹妹在心里谋划了很久。   她有一个不得不来的理由。   只不过这个理由绝对不能让哥哥知道,否则,她非得被揍个半死不可。   “芯儿妹妹,可不要贪杯哦,这酒看着甜,后劲可大着呢。”   姜妍笑着收回手,扯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了水汽的指尖。   “谢谢。”   妹妹轻轻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清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却掩不住酒精特有的微苦。   她放下杯子,视线往姜妍身后挪了挪。   姜妍身后,有两个人。   在妹妹的印象里,姜妍身边似乎总是跟着她们。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三十出头,眼角有一颗泪痣,脸上挂着一抹常年不变的浅淡笑容。   她自我介绍叫「唐姐」,自称是姜妍母亲的朋友,在外面做些投资生意。   另一个则是坐在沙发角落,不说话,帽檐压得很低。   她是个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穿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兜帽扣在头上,把整张脸藏得只剩一截尖尖的下巴和一缕银色的碎发。   她整个人窝在沙发角里,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伸得直直的,马丁靴的厚底搁在茶几边缘,随时都会踢翻什么东西似的。   姜妍介绍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是「小哑巴」,那女孩闻言,帽檐稍微动了动,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然后继续低头玩指甲。   妹妹多看了她两眼。   那女孩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几处淡淡的薄茧。   打手。   妹妹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她见过这种用命混饭吃的人。   大桥洞那次变故之后,她对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有了新的认知。   “芯儿妹妹。”   唐姐这时走上前来,微微朝妹妹倾了倾身。   在摇晃的灯光下,她眼角那颗泪痣衬着虚伪的笑容,莫名显得有些瘆人,“我听妍妍说,你最近手头又有点紧了?”   妹妹握着杯子的手无意识地用力了些。   “还好。”   “跟姐姐就不用客气了。”   唐姐低笑一声,“妍妍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你的事就是她的事。我呢,是个做投资的,别的本事没有,帮小姑娘赚点零花钱还是可以的。”   说着,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平铺在方桌上。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着几个交错的圆圈和箭头,旁边用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一些数字。   “很简单。”   唐姐用修长的食指点了点最上方的圆圈,“你投一笔钱进来,五千起步,一个周期三天,返十个点,复投的话利滚利,一万块两个周期下来,能翻到一万两千一。”   “这可绝对不是骗人的哦。”   姜妍在旁边补了一句,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唐姐自己就是做基金的,这点小钱就是带着我们几个小姐妹玩玩,赚个零花。我上个月投了五万,现在利滚利都快几十万了。”   “……”   妹妹低头盯着那张手绘的图表。   箭头从一圈圈往外画,每一圈都标着数字,数字越滚越大。   五千变五千五,五千五变六千零五十,六千零五十变六千六百五十五。   她看懂了。   这是最典型的庞氏骗局。   父亲好歹是个混迹商场的生意人,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这种击鼓传花的游戏再清楚不过。   “呵呵。”   最近这几个月,姜妍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提起这桩「发财的买卖」。   姜妍自以为演得天衣无缝,殊不知那点小心思早就被妹妹看穿了。   姜家与符家在商场上一直是死对头,这点风声妹妹早有耳闻,心里也一直提防着。   姜妍连续数月的铺垫,让她早就往「做局陷害」的方面去猜,没成想今天一试,果然不出所料。   这死妈的坏女人成心想玩死自己!   如果是三千块,一个周期就是三千三,两个周期则是三千六百三。   妹妹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要是从三千开始全额复投,到第七个周期会滚过一万。   一万是个坎,过了一万,账面上的数字就会开始脱离现实。   这一棒接一棒的。   要是贪心坐到了最后一棒,那就得倾家荡产。   但只要她的动作足够快,在崩盘前离场,就轮不到她来坐这最后一棒。   所谓谋士,自当以身入局。   无论如何,赌一把!   “可是唐姐……”   妹妹低着小脸,掩盖住桃花眼底闪过的一抹冷意。   等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楚楚动人的小表情。   “我身上……没有五千块那么多。我手里现在只有三千,还是攒了很久的压岁钱和问别人借的钱,要不,我还是算了吧……”   说着,她作势要把那张图推回去,小脸上满是自卑。   唐姐与姜妍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姜妍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屑与嘲弄。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私生女,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   不过,只要她肯咬钩,三千块也是个不错的开始。   贪心这种东西,只要见了红利,就会像杂草一样疯长。   “哎呀,瞧你说的,三千块怎么就算了呢?”   唐姐立刻伸手按住文件夹,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慈祥,“既然你是妍妍的妹妹,那姐姐今天就给你破个例。三千就三千,规矩不变,三天后,姐姐连本带利给你打三百块的红利,怎么样?”   “真的吗?”   妹妹露出了一个单纯的笑容,“真的可以吗,唐姐?”   “姐姐还能骗你不成?把手机拿出来吧,直接转给我就行。”   唐姐笑着点开手机的收款码。   妹妹没有丝毫犹豫,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当着两人的面,准备将卡里仅剩的三千块一分不剩地转了过去。   就在妹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准备按下转账确认键的那一刹那。   “砰——!”   包厢的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走廊里明亮晃眼的白炽灯光瞬间倾泻而入,把门口那个人影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屋内的空气猝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着门口望去。   也就是在门开的同一秒,原本窝在沙发角落里的「小哑巴」,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瞬间紧绷!   「砰」的一声闷响。   她原本懒散搁在茶几边缘的马丁靴重重砸落地面。   隐藏在灰色兜帽下的娇躯骤然前倾,双脚落地的瞬间便微微屈膝,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攻击姿态。   死寂的黑眸在阴影里缩紧,死死钉在来人的身上。   然而,推门而入的少年却连余光都没施舍给她那如临大敌般的警惕。   只见少年身披一件蓝白校服外套,领口拉链随性地敞着,单手插在裤兜里。   逆着光,他顶着那晃成一片的彩色射灯,姿态闲散地踩着重低音的鼓点走了进来,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无法无天的痞气。   他进门时的步伐不紧不慢,甚至还顺手把门重新带上了。   KTV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一首不知道是谁点的口水情歌,混着劣质音响的电流声,咣咣地砸着墙壁。   他走到茶几边上的时候,路过那个点歌台,随手把音量旋钮拧到底。   “呃……”   在看清来人清俊面容的瞬间,妹妹的身体猛地怔住,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打颤。   完蛋了。   少年径直走到妹妹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浑身僵直的女孩,薄唇一勾,大手毫不客气地伸过去,一把捏住了她那张写满了心虚的小脸。   手上的力颇重,把她涂了口红的娇嫩嘴唇捏得嘟起。   少年挑了挑眉,扯出一抹有些坏气的恶劣笑容,懒洋洋地开口:   “哟,小朋友,还喝酒啦?”   “哥、哥……我……”   妹妹被捏着小嘴,桃花眼里瞬间盛满了惊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姜妍此时也终于回过神来。   她看着这个突然闯入、举止轻浮放荡却偏偏气场强得惊人的英俊少年,心中顿时有些不悦。   “他谁啊!?”   姜妍眉头紧紧蹙起,语气不善地质问着。   妹妹浑身一抖,刚想开口解释,少年却直接动作霸道地打断了她还没说出口的回话。   只见他好整以暇地转了个身,双手交叠,直接压在妹妹的头顶上。   整个人大半的重心都懒散地往下按,把妹妹当成了个人形靠枕。   迎着姜妍和唐姐探寻且不善的目光,我微微扬起下巴,隆重地自我介绍道:   “我是她哥,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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