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情花孽 · 老鸦奇遇记 · 约 382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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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尽头,晨光仿佛从海里溢出的蜜液,在海天相接处一点一点地渗出。   青尘轻盈地立在一片浮冰上,厚重的绣瓶花羽缎斗篷将她一身易泄春光的破败衣裳严实遮蔽,隔绝了寒冷的海风却仍难终止这具身躯的战栗。   战栗是因为激动,比如金榜题名,比如洞房花烛,但激动也分类型,至少眼下在她心中喧闹的情绪并非以喜悦为主。   斗篷内衬的软绒轻轻磨蹭着她的身体,那些暴露在外,方才还代表着胜利的荣耀与坦荡的肌肤此刻每一寸都炙热无比,仿佛火燎般烫得她肺腑发紧。   在青尘的记忆里,娘亲的模样只有一片朦胧的印象,青风君总是带着幼时的她在东皇仙门的高原上行走,陪她一起对划落的彗星许下各种各样的愿望,以至于她后来也有向彗星许愿的习惯。   彗星即是天外飞星。   是的,飞星。   此前数年中,夜深人静时,幻境中那场热烈、激情、令人如水融化的意外不时会浮上青尘心头,仿佛是在嘲弄她终究只是女儿身,才会对这种事不堪回首又难以忘怀。   青尘不愿认输,但始终无法坦率面对,只是从此不敢看彗星。   此刻那光景再度在她脑海中重现,而且比往日都来得更清晰,令她的道心颤动得更厉害。   五指紧紧攥着胸前的系带,本就白皙似削葱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得更白。海水中残存的寒意透过冰面缓缓渗来,却完全难以抑制她胸口那股万千心绪纠葛带来的燥热。   他那么弱,却仍愿意出于本能地愿意舍命相救,因而令自己有些触动,想着或许他是能让自己放下身段相处,以友谊连接的对象——如今想来,真是笑话!   我怎么会这么蠢!竟然将他视作友人!   回想之前他戴着面具伪装身份与自己相处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管他当时是有心还是无意,此刻在青尘看来便全都变了味。   是啊,他不是青月阁的人,但他的欺骗更加过分!   他待在我身边到底想做什么?他不会是要——!   不,他敢!   “呼~呼~”   青尘抚着通红的面颊,本就难以忘怀的记忆历经数年后,变得更加刻骨铭心了,更让她烦躁的是,在知晓真相的现在,她心头涌现的却不止是愤怒,还有他刚才救她时憨直坚定的模样。   “混帐!”   她忍不住低喝一声,脚下的浮冰震碎些许。   什么坦荡!什么憨直!全是装出来的!就是因为知道郑怀恩会来,他才会救自己,他就是个心机深沉的骗子!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断告诉自己飞星是何其狡诈,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时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紊乱,深吸一口气,试图稳定自己的道心。   可是……这可是自己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真心与人结交啊……   一念及此,愤怒、羞耻、荒诞以及委屈再度涌起,如同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头,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她不愿面对的、该死的动摇。   唔……啊啊啊啊!!!   她闭上双眼,绝美的五官此刻狰狞地挤作一团,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双脚在冰面上踏个不停,啪嗒啪嗒。   咔嚓咔嚓,浮冰四分五裂,她也跟着一齐沉入水中。   没有用仙气隔绝,任凭冰冷的海水触摸着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我是青尘,我可是青尘!是以继承东皇仙门为目标,将来要叱咤逍遥海,成为天下第一的青尘!我可不是什么娇柔的闺阁千金,怎么能这种事情羁绊住,更何况还是如此荒唐的恶孽!   对,不能纠结这种事情……不能纠结……   她在水中待了一会儿,再次出水时青丝已不再湿漉,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了青黑色的蛟龙含珠大氅。   她回到岸上,一边重束发髻,一边强行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心病也是病,拖久了便会成为沉疴。   不管是当年的事,还是这次的事,这笔账,今天就跟他算清楚!   ……   郑怀恩瞥了一眼青尘与调息中的嬛人、羽女,低声道:   “贤弟怎么与她在一起……不会是拜入东皇仙门了吧?”   在他看来,如飞星这般资质的存在任谁看了都会动心欲收入门下吧。   他怎么还在想这茬,飞星摇头道:“郑兄多虑了,事出有因,之前一直与青尘真人同行而已。”   “哦?”郑怀恩听了怀疑,以他对青尘的了解,她应该不怎么喜欢与他人同行。   飞星扯开话题道:“郑兄之前委托我调查的事情,我都基本调查清楚了,现在有了些结果。”   郑怀恩惊讶道:“这么快?贤弟快讲!”   飞星正要开口,青尘忽然回到了他们身前。   飞星只感到面前一寒。   郑怀恩立马先一步道:“我刚出剑救你,消耗不小,而且我现在有事办,要打你找别人打去!”   青尘看向他。   他刚才那一剑很厉害,确实勾起了她的好胜心,但眼下她也有事要办。   “我有话要跟这个人说。”青尘轻声道。   郑怀恩看了眼飞星,说道:   “那你快点,我也有事要与他谈论。”   说完,他身形一闪,也走出数百米。   冥渊大螭的热血仍在喷涌,海风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扑在脸上,嗅着有些苦涩。   “先是青月阁,又是渊海剑派……”   青尘挥手布置一方禁制,将二人笼罩。   “你还挺受欢迎的嘛。”   飞星不言,默默低着头。   青尘走到他身前两米外。   “上次分别时我是不是说过,别让我再见到你。”   她面无表情道,哪还有方才那平易近人,潇洒开朗的模样。   “可你不止在我面前出现了,还一直瞒着我……你胆子可真不小啊。”   “虽非我本意,不过确实欺瞒了真人。”飞星拱手道,“是在下的错,不过在下也总算稍稍帮到了真人一些。”   ——“倘若我以后能帮上真人的忙了,可以去见真人吗?”   ——“你可以试试,如果不怕死在我手上的话。”   那一日的分别前,两人这般道。   飞星没有忘记,青尘也没有。   他下奶真的来试了。   “看来你是真不怕死啊。”   “怕当然是怕的。”飞星平静道,“且当年只是初生牛犊,现在经历得多了便更怕了,所以在下这段日子常有纠结。本来之前与真人分别后,我便打算不再与真人同行,如此能更好地掩盖身份。”   青尘眼角一颤,咬牙切齿道:   “那你还来做什么?!干脆一直瞒着我好了!这样倒还……”   言未尽而语已滞。   飞星道:“真人更希望我这样做吗?”   青尘没有回答,她体会着心中的情感,答案不甚明朗。   “既见真人于此弄险,我又如何一走了之?”   飞星低声说道,抬起头来看着她。   青尘与他对视着,只几秒便撇开头去。   飞星见状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赌对了。   他觉得青尘心中对他并非只有杀意与恨意,虽然不知好感究竟几何,但再怎么样自己此番为救她而入螭口,总该赚些善意吧?   可恨——!   他确实赌对了,青尘此刻的心思要比他想象得更紊乱。   她心绪如澜,阵阵翻涌,乱得就像被狂风席卷的海面。   她看到了他那我见犹怜的面上的无奈与歉意,看到了他那明亮的鹰眸流淌出的更为隐晦的情感,再加上他那楚楚可怜的语气,她一边告诉自己他或许还在伪装,一边又忍不住心头一软,想着他毕竟为自己以身犯险。   我该怎么办?   明明打算今日新账旧账一起算的,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了吗?   如果不然又当如何?   杀?   打?   罚?   双拳紧握,又缓缓松开。   双眉蹙起,又徐徐落下。   双眸圆睁,又慢慢闭合。   她暗自长叹,心中泛起一阵苦笑。   青尘啊青尘,你到底是怎么了?平日里说一不二,刚断不疑,潇洒逍遥的作风哪去了?   罢了罢了……就当他运气好吧。   她回头面朝飞星,但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说道:   “你我恩怨一笔勾销,从今以后,你我便再无……”   青尘喉头一动,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再无……瓜葛了。”   我在失落什么?   说出这句话时,她突然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是因为压在心头许久的事情终于有了了结吗?嗯,对!是的吧,应该是的吧……应该……   飞星轻声道:“再无瓜葛……”   “对!”青尘咬牙道,“再无瓜葛!”   东方天幕已经明朗许多,晦暗逐渐褪去,将晨曦还予天地。   随着大螭气息的消退,寒意逐渐流散,海上的浮冰过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消融了。   飞星道:“那在下还是真人的朋友吗?”   “哼——”   青尘转过头来,不明白他怎么还敢说这话,气极反笑道:   “你很想做我的友人啊?”   飞星静静看着她,目光有些黯淡,似乎夹杂着几丝悲伤,青尘心头一软,又为自己的心软感到有些恼火,气愤地想着此人为何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缕晨光率先冒出海面,在海上映出一缕笔直地金辉,径直照来,横亘在二人之间。   飞星沉默良久,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向青尘迈出一步。   他要做什么?!   青尘心头一紧。   踏出一步后,飞星没有停下,又迈开了第二步。   “你、你——!”   青尘神情忐忑地指着他,一时间根本不像是强大的化神境强者在面对元婴境时该有的表现,反倒像是……   当飞星迈出第三步时,她甚至慌张地后退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仍在调息的羽女与嬛人,都忘了周围还有她设置的禁制。   飞星迈出了第四步。   别过来了,别过来了!   “你要是再敢……!”青尘嗔喝道,她一手抬起拦在身前,面上莹莹粉润,气血饱满,可声音却有些中气不足。   “我——”   飞星停步开口道。   他跨越了那道横亘在两人间的晨光,来到青尘身前不足两米处,躬身拱手道:   “我确实想做真人的友人,但……不止于此。”   双唇轻颤,她怔怔地看着他。   不止于此?什么叫不止于此?   是和我的关系吗?比友人更进一步是……   青尘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被灌满了的沙漏般,思绪突然就不再流动了。   两肩颤动,她垂下脑袋,目光呆滞地注视着脚下的冰面。   “尘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女声唤回了她的意识。   “啊?!”   青尘抬起头来,便见嬛人与羽女正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我没想什么!”   “嗯?”嬛人道,“我刚才是问那冥渊大螭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隐疾,你说什么呢?”   “啊?哦,没有。”青尘摇摇头。   羽女狐疑地打量着她,喃喃道:   “不会是头脑受创了吧?”   “没有,没事没事,我刚才在想别的。”   青尘摆摆手,转头向周围看去。   飞星已经与她拜别,此刻正在不远处与郑怀恩说着什么,郑怀恩如同一棵壮茂的青松,他的身姿则似一株挺拔的劲柏。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抬手想要朝她挥手,又怕她不悦于是收回,朝她拱手行礼后小心翼翼地朝她温和一笑,完全是一副极为在意她的内心感触的模样。   感受到心绪再一次荡漾,如轻舟扬帆飞江上,春风温婉绕岸边。   可恨!   她咬着下唇转过身去,在嬛人、羽女诧异的目光中急促呼吸着。   尤其是这般让人恨不起来的模样最可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