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第四百二十五章

苍衍雷烬 · 龙扶 · 约 4387 字

字号 19px
翌日。   酆获城的晨雾薄得几乎可以忽略,常江对岸的山峦第一次露出了完整的轮廓。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搭在眉骨上,望着城东方向那片被朝阳染成淡金的天际,等了很久。   阿蘅没有来。   罗若收回目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入口寡淡,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向坐在对面慢慢喝粥的凌逸。   “凌师姐,阿蘅她……”   “许是昨日耗费太多。”凌逸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清冷如常,“她本就是鬼族,昨日在青青山上被那石头里的东西冲了灵台,又在卢府爆发鬼气,魂体不稳,今日不能出来,也属正常。”   罗若知道凌逸说的是对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城东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只要看得够久,那道青绿色的身影就会从雾气中蹦出来,清脆地喊一声“罗姐姐”。   “走吧。”凌逸站起身,将“寒霜”挂在腰间,“去平服山看看。”   两道遁光从酆获城上空掠过,向东边的平服山疾掠而去。今日的雾气果然淡了许多,脚下的城池如同一幅被水洗过的工笔画,黛瓦白墙、街巷纵横,白灯笼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惨白了,甚至透出几分旧纸般的温润。   平服山依旧沉默地蹲伏在雾气中。松柏的青翠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发暗,那座破庙的黛瓦上积了厚厚的枯叶,檐角的斗拱上挂着几根被风吹断的蛛丝,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庙前空无一人。   石阶上的青苔还是昨日的样子,石缝里的枯草还是昨日的样子,连庙门那扇破旧的门板虚掩的角度,都和昨日一模一样。   没有阿蘅。   罗若落在石阶前,目光扫过整片空地。她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庙中,探入松柏林间,探入每一寸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没有那道微弱的、带着阴寒之气的鬼魂波动。阿蘅不在这里。   “阿蘅?”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山林深处。   没有回应。只有松柏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沉默。   罗若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急切。   “罗姐姐,凌姐姐。”   一道声音从风中飘来。   那声音极轻极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在空气中飘飘荡荡,聚不成形。它不像是从某个固定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同时向四面八方散去。   “阿蘅今日不能陪你们找聚魂阵了。”   那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阿蘅太虚弱了……都已经无法现形了。阿蘅需要休息几天,再陪两位姐姐。”   最后一个字落下,风中的声音便散了,如同一缕烟雾被风吹散,再也寻不见痕迹。   罗若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好好休息”,想说“姐姐等你”,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知道阿蘅是否还在听,不知道那道被风吹散的声音,还能不能听见她的话。   她只是抬起头,朝着天空,轻轻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凌逸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望着平服山巅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松柏林,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凌逸站了一会儿,确认阿蘅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对罗若说道。   罗若点点头,二人御剑回城。   …………   回到酆获城时,已近午时。今日没有集市,只有几个卖菜的大姐蹲在街边,面前的竹篮里摆着几把蔫巴巴的小菜,连吆喝都懒得喊。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白灯笼在她们头顶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中折射着细碎的光。   走到客栈门口,凌逸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槛前,望着街巷尽头那座没有匾额的庙,沉默了片刻。   “罗师妹。”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阿蘅这几日不能现身,我们虽少了一个向导,但找聚魂阵之事等不得。”   她转过身,看向罗若。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是思量与权衡,也是某种罗若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二人分头行动。”   罗若看着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   失去了阿蘅这位向导,二人一查便是两日。   这两日来,罗若往城南和城北都走过,也去了城外的山野树林。但城中百姓大多不愿理她,有的看见她走近便低下头匆匆走过,有的被她叫住后也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再问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像是她问的是什么犯忌讳的事。   罗若发现城中居民大都好像对修士有敌意。她在城中打听聚魂阵,可但凡她表露了修士的身份,百姓多半不愿多话。偶尔有几个愿意搭话的,也都说不知道什么叫聚魂阵,甚至有些反问罗若是从何听来这个名字的。   倒是有一次,罗若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问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丈。那老丈本来不想理罗若,但罗若蹲下来给他递了一壶水,他才愿意跟罗若说了几句。可他也不知道什么叫聚魂阵,只说那城里的无名庙有大法力,劝罗若别去,若是冲撞了不好。还说“你们这些修士,管天管地管不了酆获城的事,该走就走吧。”   罗若只觉得疑惑,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那些百姓对修士这么戒备?为什么这里的人拜那座无名庙,那个像城隍庙的无名庙没有匾额?为什么——   罗若摇了摇头,清空自己的思绪。   城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自己不该担心,毕竟此来川州,是为了啸哥哥而来,还是找聚魂阵最是紧要。   又一日。   罗若独自御剑在酆获城外的丘陵间穿行。   这几日她已经将城北的常江沿岸、城西的荒坡野岭、城南的稻田菜地都走过了一遍,今日轮到了城西那片她还未仔细探查的山林。   这片山林的树木不高,多是些矮松和灌木,地面上覆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絮上。落叶下面是潮润的泥土,泥土中偶尔能看见几根白森森的兽骨,不知是哪种野兽死在了这里。   罗若将“潋滟”剑悬在身侧,水蓝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林间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光晕。她的感知力铺开到极致,探入地底,探入每一棵树的根部,探入每一块石头的缝隙。   这里也有阴气。   但与平服山那种直透骨髓的阴寒不同,这里的阴气更加驳杂,像是各种不同的力量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浑浊的浓汤。她能分辨出其中有一部分是鬼族的气息,有一部分是妖族的气息,还有一部分她分辨不出,像是某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古老的力量。   她顺着那股驳杂的阴气向山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头顶的枝叶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零星的、破碎的光斑从缝隙中漏下来,在落叶上投下细碎的、金黄色的光点。   阴气的源头,是一处被灌木丛半掩的地缝。   那地缝宽约三尺,斜斜切入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裂缝边缘的泥土是黑色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罗若蹲在裂缝旁边,将真气探入地缝深处,探查了许久。   是鬼族。不止一只,而是一小群,蜷缩在地缝深处,瑟瑟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它们的气息很弱,弱到罗若觉得它们随时会消散。她没有下去打扰它们,只是在地缝旁边坐了一会儿,将周围的灌木清理了一下,免得有不知情的百姓误入此地,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又发现了一处类似的阴气源头。这一次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中空,树洞里蜷缩着两只野鬼,一老一小,老的佝偻着背,小的缩在老的怀里,像是在相互取暖。罗若站在树洞外面,将一些落叶用剑花裁作纸钱的模样,放在树洞旁边的石头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只是觉得,它们虽然已是野鬼,却也和她一样,是这天地间的生灵。   她在城外转了一整日,发现了四五处这样的阴气源头。每一次发现,她都会停下来,仔细探查,确认不是聚魂阵的线索,然后默默离开。   她不觉得失望。   这几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果。聚魂阵若是那么容易找到,万化宗当年就不会折损那么多人手了。   但她没有放弃。   她将每一处探查过的地方都记在心里,在随身的素笺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明了阴气的位置、鬼族的种类、妖兽的活动范围。也许这些对找聚魂阵没有用,也许日后能用得上,也许永远都用不上。   这一日的傍晚,罗若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客栈。   凌逸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让人换。她的脸色比前几日白了一些,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有好好休息。但她的坐姿依旧端正,银绣剑袍依旧整洁,腰间的“寒霜”剑依旧一尘不染。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铺在桌上。   “凌师姐,这是我这几天在城外找到的阴气分布。”她的手指在素笺上移动,将那些标记一处一处指给凌逸看,“这一处在城东北的乱石坡,是一窝妖兽,像是狐狸,但气息不太对,我没惊动它们。这一处在城西的枯井里,是几只野鬼,修为很弱,蜷缩在井底不敢出来。这一处在城南的老槐树洞里,也是一老一小的野鬼……”   她将每一处都仔细说了一遍,没有遗漏。   凌逸听着,目光落在素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看了很久。   “辛苦。”她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轻了几分。   罗若摇了摇头,将素笺折好,重新收入袖中。   “凌师姐,你呢?城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凌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放下。   “没有。”   干脆利落。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那丝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疲惫。她没有再问,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凌逸面前。   凌逸看了那杯茶一眼,端起来,慢慢喝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灯笼里的蜡烛被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如同旧梦般的光晕中。   罗若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开口。   “不知道阿蘅好些了没有。”   凌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窗外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芒很淡很淡,淡得几乎被白灯笼的惨白吞没。它从城东的方向飘来,在暮色中飘飘荡荡,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又像一页被风吹散的旧信笺。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伸出手,那光点便飘飘悠悠地落在她掌心里。   是一枚小小的纸鹤。   但是这纸鹤,正缓缓释放着幽蓝色的,半透明的,在罗若的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微型的、冰冷的心脏。   罗若将那纸鹤托到眼前,眯着眼看着它。那光点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不是灵力,不是符文,而是一种更加飘渺的、像是被揉碎了的意识。   然后,她听见了阿蘅的声音。   “罗姐姐,阿蘅好一些了,明日就能出来啦。”   那声音极轻极淡,带着笑意,带着雀跃,带着一丝憋了好几日终于能出来的、按捺不住的欢喜。   她将那纸鹤轻轻握在掌心,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哽,“姐姐等你。”   纸鹤上的光芒在她掌心中明灭了两下,像是在回应她,然后渐渐黯淡,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幽蓝色烟雾,消散在暮色中。而那纸鹤最终也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纸鹤。   罗若站在窗前,望着城东方向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空,手中托着那纸鹤。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凌逸。   凌逸依旧坐在窗边,手中的茶杯已经空了,她却没有放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中,落在城东的方向,落在阿蘅那道声音飘来的方向。   “凌师姐。”罗若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涩。   “嗯。”   “阿蘅明日就回来了。”   凌逸放下茶杯,站起身,将“寒霜”剑挂在腰间。   “知道了。”   凌逸脸色没有变化,清冷如常。   但罗若看见,凌逸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下。那光极轻极淡,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罗若并未多想。明日阿蘅这个本地向导便会回来,于她们而言,那便意味着找到聚魂阵的线索的希望,又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