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寿星,大寿星
林天的生日在周六,他谁也没告诉。连最铁的兄弟刘元,他都刻意没提。他想着,安安静静地过完十七岁生日就好。或许内心深处,也存了点微妙的心思——不靠自己的提醒,究竟会有多少人,能记得这个日子?
他以为会是悄无声息的一天。
然而,时间倒回周五,这个寻常的早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时,一切都出乎了他的预料。
铃声刚落,林天还趴在桌上,琢磨着昨晚一道没解出来的物理题,眼角余光就瞥见刘元那货贼兮兮地凑了过来,手里还背在身后。
“天哥!”刘元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别装了,知道你今儿心里美着呢!来,生日大礼!”
一个包装得花花绿绿、体积不小的盒子“咚”地一声放到了林天桌上。林天愣住,还没来得及反应,体育委员赵壮那铁塔般的身影也挤了过来,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二话不说,把一个印着某运动品牌logo的袋子放到刘元的礼物旁边:“林天,生日快乐!护腕,打球用得着!”
“壮哥,谢了……”林天有点懵。
紧接着,阳光帅哥叶瑜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是他珍藏版的一款汽车模型,他笑着递过来:“林天,生日快乐。听说你喜欢这个系列。”
“叶瑜,这太贵重了。”林天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文艺委员肖静嘉和她的铁杆闺蜜、温婉的谢素笺一起走了过来。肖静嘉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素雅的长条形礼盒,谢素笺则提着一个配套的小袋子。“林天,生日快乐。”肖静嘉爽快地把礼盒递上,“和素笺一起挑的,希望你喜欢。”谢素笺在一旁温婉地笑着点头。
林天连忙双手接过:“谢谢,谢谢你们。”
还没完。卫生委员夏弄溪,那位“霸王龙”般的短发大姐头,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把一个扎着蝴蝶结的纸袋往林天桌上一放,语气依旧是那种不耐烦的干脆:“喂,林天,生日快乐啊!”说完,也不等林天道谢,扭头就走,马尾甩得干脆利落。
连一向跟他关系不咸不淡、甚至有点互相看不顺眼的班长秦风,都走了过来。他推了推眼镜,递过来一本封面精美、质感上乘的硬壳笔记本,语气公事公办中带着一丝刻意的缓和:“林天同学,生日快乐。希望你新的一年,学习进步,作为卫生委员也能更加尽责。”林天虽然心里嘀咕这老干部做派,但还是接了过来:“谢了,班长。”大概秦班长是觉得他最近“有价值”了,需要维护一下“干群关系”吧。
最让林天意外的,是平时存在感不高、有些社恐的双马尾少女晏晴柔,也怯生生地走了过来,递上一小盒包装可爱的巧克力,声音细若蚊蚋:“林、林天同学,生日快乐……谢、谢谢你上次帮我值日……”那是上周晏晴柔生病没来,林天顺手帮她打扫了卫生区。没想到她还记得,还特意送了礼物。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林天赶紧接过,笑容尽量温和,生怕吓到这位小兔子般的同学。
而最最让林天心绪翻腾的,是柳紫萍。
那位清冷如霜雪、眼里只有习题册的学神,竟然也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张素净的贺卡和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放在林天已经堆满礼物的桌角,声音平静无波:“林天同学,生日快乐。”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天心头猛地一颤。
曾几何时,他也曾偷偷将稚嫩的心意和生日祝福写在类似的卡片里,试图塞进她的桌肚,却被她礼貌而疏远地退回,连同那份刚刚萌芽的、属于少年人的懵懂好感,一起被斩断。他断了念想,将她重新放回高岭之花的位置,只可远观。
而此刻,她却主动送来了贺卡和钢笔。虽然只是普通的同学祝福,但这份来自过去的象征物的出现,仿佛一个温柔的句号,轻轻画在了那段早已尘封的、带着淡淡涩意的记忆上。
还没等他从这份复杂的情绪中抽离,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出现了——英语课代表,气质高冷的宋南枝。
宋南枝平时话极少,除了必要的学科交流,几乎不与人多言。她走到林天桌边,放下了一张同样简洁的贺卡,声音清清冷冷:“生日快乐。”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得如同她给人的感觉。
林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的惊讶更甚。宋南枝居然也会记得,而且会来送祝福?这简直比柳紫萍送贺卡还让他意外。
小小的座位,仿佛成了礼物投喂站。一拨又一拨的同学,带着笑容和祝福,放下礼物,说一句“生日快乐”,然后离开。有平时一起打球吹牛的哥们,有一起值日打扫卫生的搭档,有学习小组里互帮互助的队友,甚至还有平时交集不多、却因为他一次随手帮忙而记在心里的同学……
林天从一开始的错愕,到后来的手忙脚乱地接收、道谢,再到最后,看着桌上、脚下堆满的大小礼物和贺卡,听着耳边一声声真诚的“生日快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泡进了一汪温热的泉水里,酸酸胀胀,又暖得发烫。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班里就是个吊儿郎当、成绩中下、时不时惹点小麻烦的普通学生。逃过课,被老师点名批评过,跟人插科打诨,偶尔也犯浑。他从未刻意经营过什么人缘,甚至觉得自己有时候挺讨人嫌。
可眼前这一切,却如此真实地告诉他: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和这么多人产生了联结。他的那些或许微不足道的善意、偶尔的仗义、甚至是不太着调的玩笑,都被同学们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在他自己都差点忘了的生日这天,化作了这些实实在在的礼物和祝福。
人群终于渐渐散开,早自习结束的喧闹重新成为背景音。林天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礼物,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视线迅速模糊。
他赶紧抬起手,狼狈地抹了一把眼睛,然后迅速把头埋进桌肚里,假装在整理那些礼物,用书包和手臂挡住自己可能已经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角。
不能哭,太丢人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前桌的云苏怡转过了身。她那双妩媚的眸子仿佛洞悉一切,目光在林天生硬掩饰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红唇微启,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却抢先说出了那个最烂俗的理由:
“怎么了,林同学?风沙迷了眼?”
她看完了全程。看到了他的惊讶,他的忙碌,他的感动,以及此刻试图掩饰的狼狈。
林天身体一僵,从桌肚里抬起头,眼眶还有些湿润,他吸了吸鼻子,连忙顺着她给的台阶下,声音有些闷:“嗯……对,风、风沙……不对!”他忽然想到教室哪来的风沙,赶紧改口,胡乱指了指自己的书包,“是、是书包拉链,刚才刮到眼睛了,有点疼。”
这个借口比风沙迷眼还要拙劣。
云苏怡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样子,没有揭穿,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戏谑,反而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她什么也没再说,转回身,拿起桌上的书,重新看了起来,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林天看着她转回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满桌的礼物,心里那片温热的泉水,终于化作了眼角控制不住滑落的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滴落在某个礼物的包装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迅速擦干,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地、一件一件地整理起那些承载着同学情谊的生日礼物。每一份,都沉甸甸的。
中午放学后,林天婉拒了刘元要请他吃食堂新招牌鱼香肉丝饭,而是大步流星地出了校门,转入巷子里,来到小卖部前。
周小娥做好了鸡蛋面,多加了两根肉肠。瞧见他来,她扬起笑容,示意少年进来。“小天,生日快乐。姐给你做了长寿面,快趁热吃了吧。”
林天嗯一声,坐在小矮桌边,拿起筷子,呲溜呲溜嗦面。热气腾腾,照的他的脸看不真切。周小娥坐在对面,双手支起下巴,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带着几分情思。
“姐,你怎么不吃?”
“姐早就吃过了,你慢点吃,锅里还有呢。”她如是说道,随即起身,坐在前台算起账目。
转角处,明泠泠刚接完一单生意,脸上又挂了彩。她卡了一口浓痰吐出来,骂骂咧咧地问候上个客人的粗暴。
最近客人愈发稀少了,饶是她展露十八般武艺,对方才付了一次超快餐的价格,五十元。
捏着皱巴巴的五十元往网吧赶去,抬眸间邂逅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他笑着和周小娥挥手告别。
不知为何,少女下意识想躲避,她回身,躲在电线柱后,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她听见小娥姐说明天是他的生日,她赶着进货,回来很晚,便先把礼物交给他。
她看见她亲手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少年。打开后,是一支精美的复式口琴,一看便价格不菲。
明天,是林天的生日?
少女咬着下唇,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摩挲着手上的五十元纸币,有那么一瞬间想去附近的商场给他挑礼物。
可很快,她便打消了这个荒缪的想法。她是什么人啊,她可是抽烟喝酒纹身、无恶不作、卖身求金的小太妹,怎么敢染黑那份耀眼的白。再者,就算是送礼物,又是以什么名义呢,朋友吗,亦或是……
她不敢多想,把五十元塞入口袋,再探头张望,林天已经过了马路,渐行渐远。她又懊悔方才该冲出去叫住他,把五十元给他让他自己挑的。
可是,人已经走了。是她主动放弃的。
少女装作无事发生,朝着来的方向走回去,只是脚步僵硬,带着重重心事,猜不透也摸不透。
周日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疲惫一天的终结,对林天和他的小小庆生团而言,却是一场秘密狂欢的开始。
跟顾芳舒报备的借口早已想好——和几个同学去学校附近的学海自习室讨论试卷,可能会晚点回去。顾太后最近孕期嗜睡,加上对林天最近学习态度的认可,只叮嘱了句“别太晚,注意安全”,便放行了。
四个人——林天、李清漓、云苏怡,还有死活要跟来的刘元,像做贼一样溜出了校门,直奔学校对面商业街上那家灯火通明、香气四溢的海底捞。叶瑜原本也被邀请了,但家里有事,遗憾地提前回去了。
海底捞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四个人要了个小桌,点了经典的鸳鸯锅,红汤翻滚,菌汤鲜美。肥牛、毛肚、虾滑、鸭肠……各种食材很快摆满了一桌子。
“来来来,寿星先下菜!”刘元咋咋呼呼地把一盘肥牛推到林天面前。
“祝我们林天同学生日快乐,新的一岁,烦恼全涮掉,快乐全捞起!”云苏怡举起了手中的酸梅汤杯子,声音酥软,眼神含笑。
“生日快乐!”李清漓也举杯,语气听起来还是有点别扭,但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谢!谢谢大家!”林天心里暖乎乎的,赶紧举杯和三人碰在一起。清脆的玻璃碰撞声淹没在周围的喧闹里,却格外悦耳。
热气氤氲中,少年少女们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红晕。涮着肉,聊着天,吐槽着最近的考试和作业,分享着班级里的趣事。气氛轻松又热烈。刘元不断讲着蹩脚的笑话,逗得李清漓捂着嘴笑,云苏怡则优雅地涮着菜,偶尔插一两句精辟的吐槽。
吃到一半,刘元这个气氛组开始搞事了。
“天哥!光吃多没劲!来一个!给兄弟们,不,给姐妹们亮一嗓子!”刘元拍着桌子起哄,“就唱你上次在KTV惊艳全场那首!叫什么来着……对,《富士山下》!”
“去你的,那是陈奕迅的,我哪唱得了原版。”林天笑骂。
“那就随便来一段!清唱!寿星最大,必须表演节目!”刘元不依不饶,还带动旁边的云苏怡和李清漓,“两位美女,你们说是不是?”
云苏怡笑着点头:“可以啊,林同学,让我们再欣赏一下。”
李清漓也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林天,带着点挑衅和期待:“唱呗,怕什么?难不成真五音不全?”
被三人这么一拱,加上几杯饮料下肚,林天也有点兴致上来了。他清了清嗓子,环顾了一下周围热热闹闹的食客,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着朋友们期待的眼神,心一横。
“行!那就来一段!不过不唱《富士山下》,换一首……”他想了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段旋律和歌词,或许是今晚的气氛,或许是某种莫名的情绪使然,“就……郑中基的《无赖》吧,我唱副歌那段。”
他稍微坐直了些,没有拿话筒,就对着三个朋友,也对着这片小小的、属于他们的热闹角落,开口清唱起来:
“何必跟我,我这种无赖,活大半生,还是很失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区域的喧闹中,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嗓音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又因为投入而染上了一点不符合年龄的、淡淡的沧桑和自嘲。他没有刻意炫技,只是很认真地把情感灌注到歌词里。
“但是你死都不变心,跟我笑着捱,就算坏,我也不忍心,偷偷作怪……”
唱到这几句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了桌边的三人,最后,似乎无意地,在李清漓微微怔住的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歌词里的无赖与失败,某种程度上的自嘲,却又带着对那份死都不变心陪伴的渴望与珍视,复杂得让他自己都有些触动。
周围的几桌客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量不错的清唱吸引了,逐渐安静下来,目光投向他们这一桌。有人轻轻打着拍子,有人低声跟唱。
当林天唱完最后一句“偷偷作怪”,声音落下时,刘元第一个用力鼓起掌来,带动了周围一片善意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
“唱得不错啊小伙子!”
“生日快乐啊!”
掌声和祝福声中,林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想坐下,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
“林!天!”李清漓龇着小白牙,一脸凶相地瞪着他,“你唱什么不好唱《无赖》?还活大半生还是很失败?死都不变心跟你笑着捱?你什么意思啊?是不是在外面乱搞了?觉得自己是无赖了?给我从实招来!”
她声音不算大,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这片区域里,显得格外清晰。配上她那副又气又急、仿佛抓到男朋友出轨证据般的质问模样,瞬间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变得更加饶有兴味,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我靠!祖宗!你小点声!”林天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伸手想去捂李清漓的嘴,又觉得不合适,手僵在半空,脸都急红了,“我哪有乱搞!我就是、就是随便唱唱!这歌旋律我记得住!歌词、歌词是那么写的,我又不是那个意思!这么多人看着呢,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他一边解释,一边紧张地看向四周。果然,周围的食客,尤其是那些年轻情侣和结伴的女生们,都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眼神里写满了“我懂”、“小情侣闹别扭呢”、“男生唱这歌是有点欠打”之类的意味,显然已经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清漓被他一说,也意识到刚才反应有点过激,声音太大了。她看了看四周那些含笑的目光,脸颊瞬间爆红,像熟透的番茄。她羞恼地瞪了林天一眼,气鼓鼓地坐回椅子,拿起筷子狠狠地戳着碗里的一块冻豆腐,不再说话,只是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云苏怡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乐得看戏。刘元也憋着笑,对林天投去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林天看着埋头跟冻豆腐较劲的李清漓,又看看周围那些善意的、带着调侃的笑容,心里又是尴尬又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误会”后竟隐隐觉得有点甜丝丝的异样感觉。
他摸了摸鼻子,也坐了下来,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那什么……锅开了,毛肚可以下了!快吃快吃,再煮就老了!”
一顿生日火锅,就在这样的小插曲和持续的热闹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