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209章 鄙夷
凤栖宫中,连日来颇不安宁。自宫主孔素娥动身前往南极仙翁处交涉李晨曦之事,整座宫门的重担便压在了少宫主鞠景肩头。
昔日里,凤栖宫诸般杂务皆有执事长老们按部就班地处置,本无须少宫主过问。偏生眼下有一桩要紧事,那便是鞠景的纳妾大典。此事牵涉他自身名节与后宅安宁,旁人做不得主,桩桩件件皆需他亲自定夺。
鞠景初掌这等繁琐仪典,难免顾此失彼。案几上堆满玉简,他端坐其间,眉头深锁,反复斟酌宾客名录与仪仗规制。幸而慕绘仙久居深闺,深谙高门大户的后宅调度,在一旁查缺补漏,才未致生出什么大乱子。
应对各方人情往来,更是耗费心神。孔素娥修为臻至大乘巅峰,自可藐视天下群雄,行事全凭心意,无须看任何人脸色。鞠景背靠这棵大树,本也可跋扈行事。但他心思缜密,绝不愿因自己操办大典的些许疏漏,引得外人借题发挥,平白折损了师尊的威名。
相较于前殿的繁忙,鞠景的后院倒显得颇为清净。曲沐霞被重重禁制锁在偏院,殷芸绮与孔素娥皆不在宫中。慕绘仙与弱水整日侍奉在鞠景左右,余下能在这深闺中对坐长谈的,便只剩戴玉婵与妙华仙子两人。
客房之内,檀香袅袅。妙华仙子端坐于太师椅上,面容虽显苍白,却已有了几分血色。经连日调养,她外表已与常人无异,只可惜根基尽毁,这一身通天彻地的剑修修为,已然成了过眼云烟。
戴玉婵手捧一只青玉茶盏,缓步上前,将其轻轻置于妙华仙子手畔,又将桌心那盘精致的灵果糕点推了过去。
“少宫主近日俗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妙华前辈还请见谅。请用些茶水糕点。”戴玉婵低首垂眸,声线清冷中透着几分拘谨。
妙华仙子抬眼端详着眼前的女子,轻笑一声:“同在屋檐下,何必这般生分?坐下说话。你不久后也要过门,咱们往后同侍一夫,便是自家姐妹。我托大唤你一声玉婵妹妹,意下如何?”
相较于面对鞠景时的冷傲机锋,妙华仙子对旁人反倒随和得多。尤其是戴玉婵身上那股宁折不弯的侠女风骨,加上几分难得的温婉,颇合这位剑尊的脾性。
“嗯。”戴玉婵低低应了一声,便再无旁话。她退至对面坐下,目光只盯着桌面的纹理,默然不语。
妙华仙子见她这副闷葫芦模样,故意出言相激:“怎的?不愿做妹妹,难不成想骑到我头上做姐姐?倒也未尝不可。”
戴玉婵闻言大惊,连忙摆手,白皙的面庞上浮现出局促之色:“前辈切莫折煞晚辈!我绝无此等僭越之念,您千万莫要多心!”
让一位大乘期地仙尊自己为姐姐,戴玉婵自问没有这等福分与胆量。
“既会说话,何故整日愁眉不展?”妙华仙子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戴玉婵。只见她单束马尾,一袭明黄长衫,英姿飒爽,颇具江湖豪侠之气。那眼角一颗浑然天成的泪痣,却又为这股英气添了三分凄楚。
妙华仙子继续追问:“莫非鞠圣子暗中苛待了你?”
“自然未曾。”戴玉婵微微摇头,神色间闪过几分复杂,“少宫主待我,虽谈不上情有独钟,却也称得上关怀备至。他未曾将我视作随意采补的鼎炉,反倒处处以礼相待,将我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番言辞皆发自肺腑。戴玉婵能真切感受到鞠景的善意,这份维护之情毫无虚假,她心中亦生出难以割舍的羁绊。
“既然未曾受委屈,又为何终日郁郁寡欢?女子出阁本该是喜事。我初来时听闻,你是受了宗门要挟,被迫委身于他。此事当真?”妙华仙子双目微眯,暗自揣测鞠景是否动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将这等烈性女子困于后宅。
“传言有误,此番联姻全凭我个人意愿。”戴玉婵语气笃定,“少宫主出面化解了我师门大难,免去一场生灵涂炭。我心中对他只有感激,甚至……早已倾心于他。”
两人同属名门正道,骨子里皆有坚守的道义。或许是这份相似的气质让戴玉婵卸下了防备,又或许是这些日子她心中积压了太多苦楚,急需寻个出口。
“既然心生爱慕,鞠圣子也待你不薄,有何心结不能向他坦白?”妙华仙子只觉荒谬,身为剑修,她行事向来直来直去,“夫妻之间理当坦诚相见。有情便诉,有怨便言。你这般将愁苦憋在心里,岂是长久之计!”
“待到大典之后,我自会向他言明。眼下……尚非其时。”戴玉婵目光闪烁,不敢与妙华仙子对视。她心中早有决断,只待将这具身怀转阴灵根的躯体交托给鞠景,报了恩情,便再无牵挂,生死皆可抛却。
“你这性子,倒与传闻中的侠女大相径庭,行事这般吞吞吐吐。”妙华仙子微微蹙眉,忽而话锋一转,“莫非是旧情难断?我听闻你与那同门师弟,曾订过娃娃亲?”
交浅言深乃江湖大忌。妙华仙子并非鲁莽之辈,她只是看重戴玉婵的品性,欲借此机会探一探鞠景的底细,看看他究竟是如何降服这些女子的。
此言一出,戴玉婵面色陡变。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温婉的眼神瞬间化作凛冽寒冰:“前辈慎言!市井流言岂可轻信!我与林师弟清清白白,仅有同门之谊,绝无半点儿女私情!”
事关清白名节,戴玉婵绝不退让半步。她所修玉女功最忌心志不坚、沾染红尘污名,这等污蔑对她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妙华仙子见她动怒,反倒生出几分赞赏,当即颔首致歉:“此乃我失言,妹妹莫怪。只是我观你既然心属鞠圣子,又无旁人牵绊,为何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鞠圣子平日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时常落在你身上,可见他心中对你甚是挂念。”
戴玉婵听闻此言,先是一怔,随即面露苦涩。鞠景心思机敏,连外人都能看出的端倪,他又怎会毫无察觉?难怪近几日他总借故带自己外出,言语间多有试探。
他不去逼问,大抵是留着体面,等自己主动开口。念及鞠景对敌时的狠辣无情,与对内时的温和包容,戴玉婵只觉胸口一阵揪痛。
“鞠圣子对你这般上心,你且同我说说,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妙华仙子顺势探问。她初入凤栖宫,从慕绘仙口中听到的鞠景,简直被捧成了普度众生的圣贤。慕绘仙早已被驯化得服服帖帖,其言辞毫无可信之处。
戴玉婵沉吟良久,似在整理纷乱的思绪,缓缓道:“少宫主此人,难一言蔽之。他平日里温润如玉,善体察人心。虽说身居高位、精力有限,却竭力护佑后宅安宁,绝不将姬妾视作玩物耗材。”
这是戴玉婵心中的真实写照。在她眼中,鞠景没有那些修仙世家子弟的骄奢淫逸,为人谦和有度。
“然则,少宫主绝非心慈手软的善类。”戴玉婵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若有仇家触其逆鳞,他行事便如雷霆扫穴,绝不留半点余地。哪怕是掘人祖坟、断人传承的手段,他亦用得出来。只是一点,他从不主动挑起事端,亦不欺凌无辜。”
这两番话,明面上剖析利弊,实则全在为鞠景开脱。戴玉婵早已将自己视为鞠景的人,潜意识里自然要为夫君在新人面前树立威望。
妙华仙子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她冷笑一声:“妹妹少来这套粉饰太平的说辞。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巧言令色、得寸进尺的狂徒罢了。我可未曾体会到他半分关爱之情。”
回想连日来与鞠景的唇枪舌剑,妙华仙子屡屡落于下风。鞠景这厮打不过便扯出孔素娥和殷芸绮的大旗以势压人,逼得她这大乘剑尊只能将一肚子火气硬生生咽下。
“前辈此言差矣。”戴玉婵出言反驳,“昔日少宫主将您视作外人,自然公事公办。如今您既已应允这门亲事,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少宫主定会担起夫君的职责,护您周全。”
这番话虽是劝慰,戴玉婵心中却泛起一阵苦涩。鞠景再好,终究有着她无法跨越的底线。
“职责?这等施舍的庇护,本座稀罕么?”妙华仙子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热气氤氲中,她双目微阖,神情淡漠,“我对他也无甚情爱可言,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戴玉婵长舒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妙华仙子:“其实少宫主身边并不缺绝色。前辈的修为虽废,但少宫主看重的是您的胆识与骨气。即便您不与他做真夫妻,只要结为盟友,他亦会倾力助您复仇。”
妙华仙子这具残躯,远不如戴玉婵的转阴灵根那般对鞠景大有裨益。鞠景与天衍宗的恩怨,本无需牵扯到妙华仙子头上。
“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妙华仙子冷然打断,“借了他的势,享了凤栖宫的庇护,却不肯尽身为姬妾的本分,此等行径与那些无耻老贼何异!我妙华一生行事磊落,既然借了他的力,这条命、这具身子,便由他做主。”
脱下剑尊的枷锁,妙华仙子反倒看得通透。她不屑于那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做派。
“前辈其实……并不厌恶少宫主吧?”戴玉婵心思敏锐,一语道破玄机。
妙华仙子嘴角微扬:“殷芸绮与那只天魔留我在后院,本就是为了让我看清他的为人。我此生未曾动过凡心,如今既已走投无路,试着接纳他又有何妨?我现下盘问你,不正是想多了解他几分么?”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戴玉婵:“妹妹与我性情相投,我才愿与你交心。可你言辞之间,分明还藏着天大的心事。”
戴玉婵默然,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妙华仙子心念电转,脑海中浮现出魔窟中的种种过往,猛地一拍桌案:“你心中这根刺,莫非是因那柳河东夫妇而起?”
此言一出,戴玉婵如遭雷击。她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的防线瞬间溃散,无力地看向桌面。
“前辈慧眼如炬。”戴玉婵惨然一笑,索性不再隐瞒,“我自幼受师门教导,立志行侠仗义。少宫主为报私仇,竟当着仇人的面,肆意折辱其结发妻子。此等行径,与那些十恶不赦的魔头有何分别?我亲耳听闻此事,直觉天塌地陷,却只能袖手旁观。”
这件事如同一把尖刀,日夜剜着她的心。她曾向弱水倾诉,却被那狡猾的天魔几句话堵了回来。如今面对同为正道出身的妙华仙子,她迫切渴望得到一丝认同,哪怕是共同的谴责也好。
“我深爱少宫主。”戴玉婵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我贪恋他的温柔,敬重他的担当。可他终究……犯了武林正道的大忌。”
“我深知自己这是作茧自缚。”戴玉婵苦笑着摇头,“前辈听闻此事后,尚能赞他一句杀伐果断、恩怨分明。可见在修仙界的大能眼中,这不过是寻常手段。”
“我厌恶的并非少宫主。”戴玉婵的声线微微发抖,“我厌恶的是我自己。为何我这迂腐的脑子,偏偏容不下一个稍有瑕疵的夫君?”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毒,只有深深的自我否定。她这般温柔纯良的性子,宁可将满腔痛苦化作利刃刺向自己,也绝不会生出加害鞠景的歹念。
妙华仙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痛苦挣扎的女子,宛如看着一件即将碎裂的精美瓷器。
“你何错之有?鞠景此举,亦算不得光明正大。”妙华仙子叹息一声,语气柔和了几分,“你既有心结,为何不当面向他问个明白?他既看重你,说不定会为了你,收敛这等狠辣作风。”
“我凭什么要求他改变?”戴玉婵断然拒绝,神色凄然,“他未曾滥杀无辜,未曾荼毒苍生。他不过是以牙还牙,惩治了欲致他于死地的仇敌。在旁人看来,他已称得上宽厚。我若强求他遵守我那套迂腐规矩,岂非不知好歹?”
这才是令戴玉婵最绝望之处。她坚守了二十年的侠义道,在残酷的修仙法则面前被击得粉碎。她找不到鞠景的错处,便只能将一切归咎于自身的狭隘。
“你这般死认理,迟早要逼死自己。”妙华仙子站起身,缓步走到戴玉婵身侧,伸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世间万法,本无绝对的正邪。你且放宽心,多看多听。待你看透了这世间的腌臜与无奈,便不会再受这等教条束缚了。”
妙华仙子手心的温度传来,戴玉婵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倾诉过后,那股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移开了几分。
“前辈所言极是。他终究是我的夫君,我自当……”戴玉婵正欲将手抽回,房门却在此刻被人猛地推开。
“真是荒唐!不过是个纳妾仪典,本打算只请宫内几位长老走个过场,谁知那几大宗门竟也遣了使者来凑热闹!应付这些老狐狸,简直比闭关修炼还累人!”
鞠景大步跨入门槛,一边揉着酸胀的脖颈,一边大声抱怨。
他刚一抬头,便撞见妙华仙子与戴玉婵双手交握的亲密模样。两位皆是容貌绝世、英气逼人的女修,此刻这般姿态,倒教鞠景愣在了当场。
“二位这是……何时结下的深厚情谊?”鞠景神色古怪地来回打量。好家伙,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这妙华仙子竟跑到后院来挖自己的墙角了?
妙华仙子面不改色,从容松开戴玉婵的手,冷然道:“方才闲谈,恰好论及鞠圣子。咱们姐妹同日过门,自当提前商议一番,这新婚之夜,床榻之上该如何排个先后次序。”
这等虎狼之词从一位大乘剑尊冷若冰霜的口中说出,反差之大,直逼得鞠景一时语塞。
“前辈休要胡言!”鞠景干咳两声,强撑着颜面,“大典当夜,自是各居一室,抽签定序。我虽非圣人,却也绝非那等纵欲无度的荒淫之徒。强人所难之事,我绝不会做。”
“哦?莫非鞠圣子心中,竟不想大被同眠,尽享齐人之福?”妙华仙子秀眉微挑,言语间满是讥诮。
“想自是想的。”鞠景索性破罐子破摔,坦然承认。昔日他连萧帘容与正妻的荒唐念头都敢动,更何况是眼前这二位。“然则,此事需得两位心甘情愿,我绝不勉强。”
“好个有色心没色胆的伪君子。”妙华仙子嗤笑一声,“对付女人,有时便该拿出些雷霆手段。你若不强势些,怎知咱们心中真实所想?本座不妨把话撂在这儿,大被同眠,我毫无异议。我这做姐姐的未曾经历过人事,大典那夜,还得劳烦玉婵妹妹从旁指教一二才是。”
妙华仙子这番话一语双关。她虽未察觉戴玉婵的轻生之念,却已看穿了戴玉婵被鞠景那所谓的“尊重”逼得进退维谷。她这是在刻意激鞠景,逼他撕下温和的面具,去直面戴玉婵的内心。
“我……我也未曾有过经验。昔日……昔日只是偶然撞见少宫主与慕姐姐那般……”戴玉婵面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连连摆手,声音细若游丝。
“无妨。待到那日,我自会悉心传授,两位只需顺从配合便好。”鞠景见缝插针,顺杆往上爬。
“呸!登徒子,还不快滚出去!”妙华仙子面色一寒,衣袖猛地一挥,一股劲风直逼鞠景面门而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那扇雕花木门被妙华仙子袖中罡风狠狠掼上,险些削去鞠景半片衣角。鞠景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尖,望着紧闭的房门,倒是摇头苦笑了一番。
有诗单道这后宅风月与机锋,诗云: 一双娇客坐兰房,半吐心音半掩藏。 纵有痴男贪夜话,罡风一扫出回廊。
看官你道,这妙华仙子堂堂大乘剑尊,何等孤高绝傲,今日怎会平白无故扯出这等“大被同眠”的荒唐言语?实则是她慧眼如炬,早已看穿了戴玉婵那副温婉皮囊下藏着的死志与纠结。她这般连消带打,一则是要撕下鞠景那层温情脉脉的面具,逼他显露魔道枭雄的本相;二则也是借机将戴玉婵逼入死角,好教这迂腐的侠女破茧重生。
只是苦了咱们这位少宫主,平白挨了一记冷风,这齐人之福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弄假成真?那戴玉婵心中的死结,又能否在这惊世骇俗的纳妾大典上彻底解开?那隐于暗处、因屈辱而修为暴涨的林寒,又会生出何等变故?
正是:落花有意结连理,剑气无情试真心。
不知大典之日,又将惹出何等惊天动地的风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