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故人新居
时值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大胜关内七八里地,天气尚带着料峭寒意。北风呼
啸,卷起几许残雪,路旁枯枝摇曳,天色已近黄昏,却见前方数百株古槐参天而
立,枝干虬结,层层叠叠地将一座大庄院环抱其中。那庄院房屋接着房屋,重重
叠叠,一眼望去竟瞧不清究竟有多少进深,看来便是接待数千宾客,也绰绰有余。
庄门前悬着几盏红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晃荡,映出几分喜庆,却又被这北地冬末
的肃杀冲淡了几分。
暮色苍茫中,三人二马踩着残雪缓步而来。领头的一匹矫健的白马上是一个
年近而立的汉子,正是郭靖。他任由北风掀动粗布斗篷,露出魁梧的身形和一张
朴实木讷的脸庞。十余年江湖风霜、大漠金戈,已洗去了他当年的青涩,那双微
微下沉的浓眉蓄满了沉稳的忧思,顾盼间隐隐有精芒掠过——九阴真经大成,内
劲早已敛若深潭。
他一手控住缰绳,不时回首望向身后的母女。黄蓉骑在神骏非凡的小红马上,
怀中裹着三岁的女儿郭芙。那件淡黄的貂裘斗篷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却愈发衬
出她身段的玲珑婉转。青丝在风中微微凌乱,她脸上那抹少女时的刁蛮灵动,在
迎向丈夫关切的目光时,悄然化作了一缕少妇的温婉与人母的骄傲。只是偶尔看
向北边阴云密布的天空,她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才会掠过一丝不露声色、
唯有她自己知晓的精明与担忧。
庄门前,红灯高悬。陆家庄庄主陆乘风披着厚重的白狐裘,一手扶着沉重的
蟠龙木杖,身子虽在寒风中颤巍巍地晃动,那张须发皆白、清癯的面庞上,却带
着一派劫后余生的旷达。昔日桃花岛弟子的孤傲,在这北地的风雪里被淬炼成了
几分名士的儒雅。 搀扶在他身侧的陆冠英,剑眉星目,一袭紧身劲装,太湖群雄
首领的英武豪气不减当年;而另一侧的程瑶迦,则全然是另一番江南水乡的旖旎。
她身段比几年前太湖相见时更丰润了几分,一袭淡青长裙外罩着一件鹅绒短袍。
寒风将她脸颊吹得微微泛红,她低眉顺眼地侍立在侧,举手投足、款款步履之间,
皆是一股成熟妇人特有的娇柔与柔媚,宛如一株在北地悄然盛开的江南水仙。
「郭贤弟!蓉师妹!」陆乘风远远便高声招呼,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洪亮。郭
靖忙翻身下马,长揖到地:「陆大哥,一别多年,郭靖携蓉儿前来拜访。」黄蓉
也身子一晃,抱着女儿盈盈落地。她刚要裣袂行礼,目光落在陆乘风那双腿上,
登时眼前一亮,又惊又喜地叫道:「陆师哥!你能站起来了?爹爹传你的那门内
功,你练成啦?!」
陆乘风见小师妹一眼便瞧了出来,不由得哈哈大笑,声震林木。他虽然还拄
着蟠龙木杖,身子也有几分颤巍巍的,但脸上满是傲然与感激之色,对天遥遥一
拱手,颤声道:「全仗恩师再生之德!老夫依法修习了这五六年,总算能借着拐
杖下地走动几步。虽不能纵横江湖,却已是做梦也想不到的福气了。」
黄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抿嘴笑道:「爹爹若是知道,也定高兴得很。冠英
大哥,瑶迦姊姊,别来无恙。」
这元宵佳节在庄门外交谈,天气着实寒冷。三岁的郭芙自幼在桃花岛被宠得
无法无天,可这初次涉足中原,面对这高大沉黑的巍峨庄院和一拥而上的生人,
终究是怯了。她一跐溜从黄蓉怀里滑下来,小手死死拽住母亲淡黄斗篷的下摆,
整个肉乎乎的小身子都藏在黄蓉身后。过了片刻,那斗篷缝隙里才探出一颗小脑
袋。一双乌溜溜、宛如黑宝石般的大眼睛盛满了惊惧与好奇,怯生生地打量着众
人。小脸蛋被北风吹得像只熟透的红苹果,愈发显得粉雕玉琢。
程瑶迦在后看得一颗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一双美目
里满是怜爱,柔声道:「这便是芙儿了吧?当真是粉雕玉琢,跟小师姑简直是一
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冠英也走上前,看着郭芙那娇憨的模样,赞叹道:「郭师叔,你福气不小。
这娃娃生得如此灵气。快别在风里站着了,瑶迦,快去把我备下的蜜饯红果拿来,
莫冷落了咱们的小贵客。」
黄蓉见女儿受夸,心中受用之极,弯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柔声哄道:
「芙儿乖,不要怕。快叫陆爷爷、陆叔叔、程姨娘。」
在黄蓉的低声诱哄下,小丫头终究是抵不住程瑶迦那怜爱温柔的笑脸,更抗
拒不了陆冠英手里那颤巍巍的蜜饯红果。她拿小皮鞋踢着残雪,扭捏着往前挪了
半步,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叔叔,姨娘……」声音软糯,倒把众人的心都叫
化了。
唤完后,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不自觉地挪到了陆乘风胸前。瞧着陆乘风那飘
逸的白发与长须,小丫头突然大起胆子,好奇地伸手去摸,脆声唤道:「爷爷……
你胡子好长,好像岛上那棵老树!」
陆乘风微微一愣,随即不怒反喜,哈哈大笑着任由她抓着,连连点头道:
「好,好!像老树好,老树长青嘛!小丫头当真随了你娘的机灵。」众人闻言一
阵轻笑,寒意仿佛也消减了几分。郭靖在一旁看着妻子对女儿的溺爱,只得无奈
摇头,却也未多言。
众人迎着郭靖一家入庄,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屋宇,来到厅堂。厅内已燃起炭
盆,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间的严寒。程瑶迦看着郭芙满心喜欢,便带着早已不再
认生的小女孩去暖阁吃点心。陆冠英奉上手热茶,黄蓉接过抿了一口,环视了一
圈这虽不及归云庄雅致、却处处透着奇门遁甲生克变化的巍峨庄院,轻轻叹了一
口气:
「师哥,当年蓉儿去归云庄原本是为了借那五行八卦的阵法逃出那老毒物的
纠缠,万万没有料到他竟怒气攻心,一把火将庄子烧了,才害的你们举家迁到这
里。」
陆乘风摆了摆手,自嘲地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名士的豁达:
「师妹快别这么说。欧阳锋那个老毒物,谁又能猜的到他的胡乱非为。旧庄
化为焦土,那是天数。老夫活到这个岁数,什么功名富贵没见过?此心安处是吾
乡。大胜关虽有些偏远,但依着大别山险要,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倒是个安生
退路。」
郭靖在旁听得一阵唏嘘,拍了拍膝盖,诚恳道:「陆大哥说得是,人平安便
是最大的福气。」
「不过……」陆乘风转过头,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黄蓉脸上,声音里多了一
分急切,「老夫偏安此地,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恩师他老人家。师妹,你这次和
郭贤弟难得来中原,可是有恩师的消息?」
黄蓉放下茶盏,摇了摇头,秀眉微蹙,露出一丝少女对父亲的无奈来:
「爹爹那脾气,师哥你还不知道?自打我和靖哥哥成婚,他在岛上住了没半
年,便嫌岛上清冷,又说瞧着靖哥哥那笨模样生闷气,索性一个人云游去了。这
几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派丐帮弟子漫天下去寻,也只捞着几件他老人家在江
南行侠仗义的传闻。」
陆乘风听到「嫌郭贤弟笨」那一段,忍不住和陆冠英对视一眼,皆是莞尔。
他们太清楚恩师那孤傲狂放的性子了,能把武功绝顶的郭靖嫌弃成这样,普天之
下也只有东邪一人。
黄蓉放下茶盏,接着说道:「不过,这次我和靖哥哥难得离了桃花岛来到中
原,正是前些日子接到了丐帮弟子的传书。说是瞧见过一位身穿青衣、骑着青驴
的老先生,在大胜关不远处的集市上买酒,还出手教训了几个强买强卖的恶霸。
我一瞧那行事作风,便知定是爹爹无疑。是以我们这才急急赶来,顺道来瞧瞧师
哥。」
「当真?!恩师在大胜关附近现过身?!」
陆乘风一听,顿时激动得双手微颤,蟠龙木杖在青砖地上顿得当当直响。他
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尊崇与神往:「大胜关方圆百里山峦叠翠,确是隐居的绝佳
去处。既然丐帮兄弟探到了风声,那定是出不了错了。」
陆冠英见父亲激动,也急忙上前一步,对郭靖和黄蓉一抱拳,诚恳地邀请道:
「郭叔叔,小师姑,既然爷爷就在这附近,那你们二位可千万要在陆家庄多
住些时日。大胜关这一带地形复杂,大别山里山道崎岖,纵使丐帮兄弟遍布天下,
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寻一个存心隐匿的绝世高人,也非一日之功。小侄这几年在本
地也结交了不少行伍和山野猎户,正好能帮着丐帮的兄弟们一齐进山搜寻。」
陆乘风也连连点头,热切地看着黄蓉:「冠英说得是。师妹,你和郭贤弟武
功虽高,但这大冷天的,总不能带着三岁的芙儿漫山遍野地去吹冷风。听师哥一
句劝,这几日,便让瑶迦在庄里帮你们照看着芙儿。这丫头方才和瑶迦亲热得紧,
留在这暖和的庄院里,你们夫妻俩也能放开手脚去寻恩师,岂不两全其美?」
黄蓉转头看了郭靖一眼。郭靖为人最是厚道,听得陆家父子安排得如此周妥,
赶忙站起身还礼:「陆大哥,冠英兄弟,如此便太叨扰你们了。」
黄蓉则抿嘴一笑,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感激,对陆乘风福了一福,娇声叫
道:「那蓉儿就先谢过师哥和冠英大哥了。有瑶迦姊姊帮我带着那顽皮丫头,我
这做娘的,可算能躲几天懒了。」
厅内一时间欢声笑语,窗外的北风虽紧,但这燃着炭火的陆家庄大厅里,却
全是对久别重逢的期盼与桃花岛同门之间的融融暖意。
唯独郭靖在欢笑之余,目光不自觉地往北面的窗外望去,眉宇间的忧思反倒
更重了。他虽然高兴岳父有了下落,可他这一路从南方赶来,眼见两淮流民遍地,
守军惊惶,一颗心早就悬在了半空。
郭靖转过头,看向陆冠英,沉声问道:「冠英兄弟,咱们大胜关再往北,便
是金人的地界了。我这一路走来,听闻北边动静闹得极大,如今战局究竟如何了?」
提及国事,陆冠英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下去。他看了一眼陆乘风,随后面色
凝重地站起身,走到厅侧的地图前,低声道:
「郭师叔,实不相瞒。两个月前,蒙古的四王子拖雷,竟率领精骑从川陕一
路强行突进。朝廷无能,汉中守军根本拦他不住!拖雷假借我大宋的道,抄了近
路,如入无人之境般,绕过潼关天险,生生抄到了金人的后路!前两天刚刚得到
探子来报,这拖雷已插入河南禹州一带的腹心重地,也许已经在和金兵交战了。
「
陆冠英话音落下,大厅里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郭靖点了点头,面色木讷如常,甚至连端着茶盏的手都没有一丝颤抖。可就
这一瞬间,坐在他身旁的黄蓉,却清晰地听到郭靖厚实的胸膛里,那沉稳的心跳
陡然沉重了下去,如同步步紧逼的战鼓。他身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那
不自觉散发出的浑厚威压,无形中笼罩了整个厅堂,压得座下的炭火都似乎暗了
几分。
「拖雷安答……」
过了良久,郭靖才缓缓吐出这四个字。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低沉沙哑,
却字字千钧。黄蓉的心不由自主地跟着一紧。她自然知道丈夫与那蒙古四王子的
旧谊,也清楚成吉思汗当年留下的锦囊——蒙古若灭金,下一步必然南下牧马中
原。靖哥哥此刻心中,定是既忧国事,又念旧情,那种忠义与煎熬交织的复杂滋
味,只有她这个贴身伴侣才能隐隐察觉。
她表面上仍维持着那份灵动的从容,伸手轻轻搭在郭靖宽厚的手背上,指尖
传递着些许暖意,柔声道:「靖哥哥,金人素来残暴,但拖雷也是武艺过人,用
兵高超。蒙古铁骑若真与金国大军战在一起,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说不定倒能为
我大宋缓一口气。」她这话半是宽慰,半是劝解,虽顺着说得轻巧,但她当年在
漠北辅佐郭靖用兵,深知蒙古西征之残酷,心里焉能不知这不过是狼吞虎之势?
话音未落,她眼波深处已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忧虑……
陆乘风捋须长叹,打破了厅中的沉闷:「师妹说得不错。眼下蒙金相争,正
是我大宋喘息之机。可惜朝廷昏庸,若不能借此良机整顿军备,只怕日后祸患更
大。靖贤弟心系家国,老夫佩服,只是你一家三口千里迢迢而来,先把恩师之事
办妥要紧。冠英已安排妥当,明日你们便可分头打探消息。至于北方战事......
我们就继续等着探子的消息吧。」
郭靖重重一点头,目光却仍望向北方窗外,那木讷的脸庞上,忧国之情愈发
深沉。黄蓉见状,心中那股隐隐的悸动暂且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缕对丈夫的怜
惜与依恋。她暗暗决定,今夜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暂忘那些家国大事,好好歇一
歇。
众人又闲谈片刻,程瑶迦已带着玩累的郭芙从暖阁回来。小丫头脸上还沾着
糖屑,眼睛却已眯成一条缝,赖在程瑶迦怀里不肯下来。黄蓉笑着接过女儿,顺
手替她拭去糖屑,轻轻拍抚着她小小的后背,眼中满是纵容。那份母性的温柔,
与她看向郭靖时隐隐流露的少妇娇媚,交织成一幅暖融的画面。
当晚庄中灯火渐熄,客房之内却仍留着一盏烛光。郭芙早已在隔间小榻上睡
得香甜,呼吸匀净如细浪。黄蓉关好房门,转身看向丈夫。这几年在岛上,靖哥
哥待她虽千依百顺,但平日里谈的不是指点丐帮事务,便是研习九阴真经,后来
又添了个可爱的小丫头,倒许久没有过新婚时的年轻激情了。
可不知为何,连日奔波加之方才的时局谈论,她心中那股积蓄已久的暖意,
反而在寒夜中悄然苏醒,像被北风激荡却始终不灭的炭火,缓缓流经四肢百骸。
她解去外裳,只余贴身中衣,薄绸在烛焰下映出胸前柔软的起伏与腰肢的婉转曲
线。她缓步走到郭靖身前,纤指轻轻搭上他仍带着几分紧绷的胸膛,仰起脸,声
音软糯中带着一丝娇嗔:「靖哥哥,夜深了……那些军国大事,明日再想也不迟。
我们一路赶来,舟车劳顿,今晚,就让蓉儿好好陪陪你,可好?」
郭靖九阴真经已成,此刻内息流转,何等敏锐?妻子身上的淡淡馨香与薄绸
下的温热传来,他焉能不知她的情意?只是此刻他心中满是拖雷的消息与成吉思
汗当年的锦囊,忧国之情如巨石压顶,竟连一丝旖旎心思也提不起来。
他长叹一声,伸出那双温暖的大手,将黄蓉娇柔微烫的身躯顺势搂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愧疚:「蓉儿,难为你跟我奔波。
只是托雷安答就在北边,成吉思汗的雄图你我皆知……若蒙古铁骑借此南下,大
宋百姓便又要遭受苦难……」郭靖下意识搂紧妻子,却目光仍望向窗外,或大手
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黄蓉被他紧紧锁在怀中,心中微微一沉。那柔软的唇瓣不由自主地轻咬了一
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化作了无尽的怜惜,伸手回抱住丈夫宽阔的脊背……
隔着衣料,她感受到他熟悉的体温与坚实心跳,那沉稳却又带着忧虑的节奏,让
她既心疼又依恋。自己身体深处的空落,却如冬夜里被风拂过的暖流,悄然翻涌
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她将脸贴在他胸前,闻着那混杂着汗味、草木清气与淡淡
尘土的男子气息,心中暗想:罢了,今夜且就这样依偎着他吧。她闭上眼,轻轻
的在郭靖的胸口印上一个浅浅的吻,嘴角却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少妇的娇媚在
烛光下悄然绽放,却无人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