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回普静师幻活西门庞大姐还魂托梦

足本三续金瓶梅 · 讷音居士补 · 约 390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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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遰作佳期。   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   清漏暂移相望久,微云未接过水迟。   岂能无意酬乌鹊,惟与蜘蛛乞巧丝。   这首诗原是唐朝李商隐先生所作,言牛郎织女之苦,虽一年一会,尚有见期。   《金瓶梅》是一部奇书,因何只写半身半人图,岂不可惜?今按原本第一奇 书,西门庆自大宋徽宗宣和元年病故,算至幻化孝哥,整七年的光景。朝中将除 了蔡京、童贯与高俅,又出了秦桧,专权舞弊,私通化外,弄得天下荒荒,金兵 累犯边境。清河县亦遭涂炭之灾,故引出千言万语。掀帘看花,梦解三世报,返 本还元,演一部三续的故事。正是:   红楼五续甚清新,只为时人赞妙文。   余今亦效学三续,无非傀儡假中真。   话说吴月娘在永福寺,遵了雪涧禅师的指引,与吴二舅、玳安、小玉四个人 无精打采,回归了清河县的旧路。进了城,见家家闭户,路净人稀。过了狮子街, 到了自己的住宅,见门面都被贼烧毁了,满院皆是马粪,幸喜里面房屋照旧。月 娘落下泪来,吴二舅也是赞叹。大家来到上房,只见箱笼大开,七颠八倒。月娘 气的大哭一场,只得叫玳安、小玉按次收拾,权且住下。   是夜睡至三更,小玉做了一梦,恍惚独自走到一个去处,只觉阴风惨惨,冷 气森森。有一座牌楼,三间黑瓮门。门外一道臭河,三座大桥,都是牛马形象, 把人把守,吓的小玉毛发悚然。回身要跑,只见来了一个老妈妈,手提着凉浆水 饭,说:「不要害怕,跟我来,少时大王升殿,是走不得的了。先在僻处躲避, 等办完了事,才放人行呢。」于是把小玉带到大门内穿廊下站立。但见正面五间 大殿,两旁设着滚油锅、碓臼、铁磨、夹板、大锯,各样非刑。堂上设黑漆公案, 一团杀气,好不怕人。官员侍者,都是神头鬼脸,在那里伺侯。   少时,下面喊堂,一位大王登了殿,头戴九梁冠,身穿皂袍,面如瓦兽,钢 须乱扎。一声大叫,似半天打了一个焦雷。见一个文官呈上一本册籍,上写「三 世报」三个大字。只听堂上叫:「带人犯!」下边众多侍者雁翅排班,带上几起 人犯,非刑拷问,鬼哭神号。一件一件都发放了,末后带上一起男女,阴阳相隔, 看不真切。只听上面说:「西门庆一名,罪当挖眼,宫刑,三世了案。潘金莲一 名,罪当下油锅,过奈河,三世了案。陈经济一名,罪当割舌,碓捣,三世了案。 李瓶儿一名,事属有因,罪当杖毙,守寡,三世了案。孝哥改名了空,为僧。吴 月姐为尼,母子分离十年,现报了案。」   小玉听到此,处吓的筛糠抖战,放声大哭,不觉惊醒,却是南柯一梦,把月 娘也哭醒了,问「你怎么了?」小玉细说梦景,月娘也哭起来,说:「此事甚奇。 世上行善的少,作孽的多。想是你爹与众娘前生未做好事,死后在阴司受了报应, 也是有的。哭也无益。你我只可安心度日,一心向善,吃斋念佛,修一个来世罢。」 小玉答应,点上灯,主仆睡不成了。月娘爬起,叫小温了茶,喝了几口,不觉东 方大亮。按下不表。   且说普静长老幻化了孝哥,回归雪涧洞,将入山口,只见一阵阴风裹着西门 庆的冤魂,在路旁不住的磕头。长老便问道:「我已度托了你,还不脱生,在此 何事?」西门庆泪流满面,说:「弟子一生虽贪财色,未敢害物伤生,天理昭彰, 报应已受尽了。从今改过,再不敢非为了。望祖师垂怜,恩有重报。」言罢,磕 头如鸡碎米。长老点头说:「善哉,善哉!」又想:「西门庆原有善根,还有一 段夙缘未了。也罢,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将他救回阳世,以了宿债,叫 他自己回头,贫憎度他未脱。」想罢,叫声「冤魂,随我来!贫僧救你。」带着 孝哥仍回归路,问道:「你家祖茔在于何处?」孝哥道:「离此不远,在五里原 地方。」长老说:「既如此,同我去自有道理。」于是师徒过了些去处,来到五 里原。长老说:「我在此等侯,你快到家叫你娘来,有要紧话说。」   孝哥不敢违命,即找大路回到家中,把月娘吓了一跳,说:「我儿如何去而 复返?」孝哥落泪将和尚之言诉说一遍。月娘道:「又不是清明、盂兰,叫我到 祖坟上有何事?」孝哥道:「他说自有奥。」妙玳安在旁说:「母亲就同兄弟到 坟上,看是怎的。」于是月娘雇了轿子,玳安、小玉,孝哥跟随出了城,往五里 原来。相离不远,果见长老在月台上打坐。月娘下了轿,向前稽首。禅师说: 「你来了么?快说哪是你夫主的坟墓。」月娘用手一指,说:「那未长草的便是, 问他怎的?」长老向前,口中念念有词,用手一指,说:「西门庆的阴魂还不归 壳?」只见坟头忽然裂了一条大缝,把月娘、孝哥吓的魂不附体。长老道:「不 须害怕,你的夫主活了,快着人刨开,看是真假。」月娘说:「他死了几年,如 何能复生?」长老道:「只因你夫主尘缘未满,当真的活了。」主仆半信半疑, 即令张安与玳安叫了几个人,一齐动手,刨的刨,挖的挖,登时打开坟墓。众人 留神一看,见盖子已开了。玳安动手打开细看,见西门庆面目如生,衣服照旧。 月娘、孝哥放声大哭。长老道:「不必哭,万千之喜,把你夫主扶上坑来,贫僧 还有话说。」玳安答应,同张安下去,把西门庆搭上坑来,坐于地上。   和尚取出一个葫芦,倒出一粒仙丹,撬开牙关,灌将下去,只见手脚齐动, 「哎哟」一声,果然还了阳了。禅师道:「善哉!善哉!冤冤不已,功成缘,满 后会有期,还你的儿子罢!」言讫,化阵清风,踪影全无。   且住,你这个话说的就离了。西门庆死去七年,尸首如何不坏,骨肉如生?   列公有所不右,因他在生,服过梵僧的药,乃壮阳仙丹。   虽气绝身亡,药性仍在。慢说七年,就是七十年亦不能坏。故阳魂入壳,复 旧如初。闲言少叙。   且说月娘见西门庆呼吸气转,睁开二目,大叫道:「一场好睡!」月娘、孝 哥悲喜交加、见真活了、忙灌了些茶水,搀入定了定神,似好人一般。西门庆道: 「我是醒着,还是梦里?」月娘将死了七年,雪涧洞长老如何救活的话诉说一遍。 西门庆如梦方醒,叹了一口气,将阴魂飘渺要去,脱生路遇普静禅师,如何哀求 代转还阳一切述说一回,人人称奇。孝哥拉着西门庆的手,喜之不尽。正是:   父子相逢活枯树,夫妻聚会镜重圆。   这里西门庆还阳,早惊动了清河县军民百姓。五里三村,都来看新闻,把五 里原都围满了。纷纷议论,拥挤不动。   月娘见人太多了,恐大官人伤神,开发了帮助的。说:「天晚了,咱们回去 罢。」西门庆点头。月娘搀扶上了轿,坐好。孝哥、小玉、玳安都是步行,慢慢 的回到家中。早有左邻右舍,吴二舅、大妗子、二妗子、谢希大、常时节等都来 看新闻,贺喜。月娘治酒款待,悲喜交加。整乱了半夜,众人三更方散。夫妻回 后,小玉献了茶,叙起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庞春娘、西门大姐、 陈经济、王婆子之事。西门庆落泪,叹息不已,不觉天交四鼓。小玉铺了床,请 官人与月娘安歇。   次日早起,西门庆前后查看,无不伤心。睹物思人,令人可惨。幸有亲友瞧 看,少适闷怀。   过了三日,是夜月娘刚然合眼,似睡不睡,见从外面进来了一个老者,带着 一个女子,望着月娘说:「你认得我么?」月娘一看,说:「不认得。」老者道: 「吾乃当方土地,奉普静禅师法旨,带了你家阴魂特来托梦。」月娘未及回言, 只见那女子双膝跪倒,四叩八拜,不住磕头。月娘定睛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 春娘。月娘道:「听见你已死去,从何而来?」春娘泪流满面,说:「自从离了 娘,嫁到周家,因痨病身死。他兄弟将奴合葬周统制坟墓,不想周爷大怒,说奴 不守本分,欺哄于他,施阴法将我的尸首拖于荒郊野外。天不收,地不管,苦不 可言。幸亏普静禅师路过,大发慈悲,着土地老爷指引,永福寺的道坚和尚用仙 丹一粒救活。尸首现在永福寺安身,无投无奔,阳魂见娘可怜收留,感恩不尽。 再雪涧长老指引,知爹已回阳世。望娘念旧日之情,求爹怜悯,情愿叠被铺床。」 说罢放声大哭。月娘睡中惊醒,却是一场大梦。听了听,天交三鼓。叫小玉点上 灯,也不言语。自己思想说:「奇哉!怪哉!」整醒了半夜。   次日天明了,西门庆起来,梳洗一毕。小玉递上茶来,月娘道:「昨夜三更, 做了一个怪梦,吓了我一身冷汗。」将梦中情节告诉官人一遍。西门庆道:「有 这等异事?你是见我还魂就梦见他活了。」月娘说:「我也不信。但他说的像件 真事,何不着人去看看真假?」于是着玳安快到永福寺探听真假。玳安答应,急 忙去了。   等了半日,只见玳安笑嘻嘻的回来,称奇道:「果然和尚道坚收留春娘姐是 实。春娘姐瘦的了不的。见了我好不哭呢,哪里叫来?再三求我带了道坚来与爹 娘请安,替求爹娘作主。」西门庆喜出望外,说:「把和尚叫进来。」玳安把道 坚带到书房,见了礼,问了备细。官人大喜:「你先去,我自有道理。」道坚回 庙不题。   西门庆来至上房,说道:「果然是真。庞大姐原是我收用过的,目今各房皆 空,他既还魂,何不将他接来作了妻室。不知你意下如何?」月娘说:「事非偶 然,皆因前定。好极了!」   次日,西门庆一早着玳安雇了两乘小轿,拿上五两银子佛前上供。月娘备了 一套裙衫,一匣簪环,叫小玉:「问你姑娘好,说我请她说话。」二人答应,上 轿去了。   这里夫妻吃了饭,正在盼望,只见玳安跑进来,说:「接了来了!」少时, 小玉搀着春娘进了上房,见了官人、月娘。离情所感,不由大放悲声,昏将过去。 西门庆、月娘也哭得梗气难抬。小玉劝了半日,又把春娘厥过来,叫了些时方才 苏醒,与官人、月娘请了安,叙礼坐下。月娘说:「闻你还阳,是天缘奇遇。目 今你爹无人,请你来与我作个姐妹,好不好?」春娘忙双膝跪倒,说:「若得娘 肯收留,恩如再造,那里敢与娘并肩?」月娘说:「我说了,不必太谦,起来罢。」 春娘与西门庆、月娘下了大礼,方才归位坐下。正是:若非二人重出世,怎了前 生夙世缘。   当日西门庆收了春娘,也不问长问短,把他养在月娘房中。月娘见他衣服遭 沤,打开箱笼,把自己的宦囊与官人、春娘每人换了一套。又将大姐一份汝奁给 了春娘使用。春娘道了万福,说:「娘又赏东西,感之不尽。」   小玉摆上饭来,大家吃了。这才提起周家之事,并不提陈经济一字。叹息了 一回,至晚安歇。这一来,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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