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夜谈
深夜十二点多,卧室里只剩夏夜空调低低的嗡鸣。我伸手摁灭了床头柜那盏
橘黄色的台灯,屋子瞬间沉入一片浓重的黑。妻子静躺在右手边,呼吸绵长均匀,
显然已经是睡得极沉。我侧过身翻向左边,背对着妻子,脸埋进枕头,摸出手机,
调到最低亮度,悄悄给芮发了条微信。
「今天你说的跟梁分手的事情,真的假的啊?」
消息发出后,我盯着屏幕,微亮的光照映着我的脸。没过多久,对方显示
「正在输入中」,随即回复就跳了出来。
「之前不是你让我和他分手的吗?」
我看着这行字,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我让你分手,你就一定会分吗?
我心里这么想,指尖却悬在键盘上方,没打出去。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句:「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我飞快敲字:「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我真的会和梁分手。」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我追问:「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我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和他分手。」
我盯着这行字,整个人都晕了。等一段时间?什么意思?指尖在屏幕上敲得
飞快:「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还要等一段时间?」
发出去后,对面安静了。没有回复,连那小小的「对方正在输入」都不再跳
动。我等了半分钟、一分钟,胸口那股急切一点点往上窜,最后忍不住又追了一
条:「人呢?死啦?」
这次她秒回,却是一条语音。我瞥了眼身边的妻子,确认她依旧睡得沉稳,
才把手机贴到耳边,轻轻点了播放。
还是芮那熟悉的、慵懒到骨子里的声音,尾音带着点勾人的软糯:「明天你
来我家,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就告诉你。嘻嘻~」
我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咬住嘴唇。这死丫头。白天在商场和餐厅里,一下午
若有若无的试探、调教、拉扯,原来全在她心里发了酵。此刻,她显然是春心萌
动了。
我翻了表情包,挑了个倒霉熊无奈摊手的表情:「OK!」
倏忽间,她的信息又飞了进来。这次倒不是语音了,而是文字。
「对了,下午聊到小龙。小龙那边……他没找过你吧?」
我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虚拟键盘上轻点,陷入了思索。
要说芮小龙没找过我,那显然是在自欺欺人。在万荣之行前的那段时间,芮
小龙明显就是在针对我搞事情。从最早那句阴恻恻的谶言恐吓,到那封莫名其妙
的情书,亦或是那些字里行间藏着淫秽想象的作文,甚至……是静那只靴子里沾
染的龌龊玩意儿。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屋门外惊鸿一瞥的高大黑影。我现在已经颇
为肯定,那个在黑暗中像野兽一样窥视、做着下流勾当的人,就是他。怎么看,
芮小龙都是在找我的麻烦,甚至是在向我宣战。
「你干嘛问这个?」我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回了一句。
对面的女孩似乎陷入了极大的犹豫。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
好久,半晌,她才回了一句:「如果小龙那边有什么出格的事情,你多担待担待,
不要和他计较,好不好?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这话里的卑微和小心翼翼,让我心里那股好奇和不安愈发浓烈。芮是不是知
道了什么?或者说,她是不是察觉到了自己弟弟的某些危险动作?
「你今天咋了?小龙咋了?」我皱着眉头反问。
芮似乎在那头挣扎,不想掀开那些发霉的家丑,但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她避
无可避。屏幕上跳出一段长长的文字:「小龙他,之前也恐吓过梁。还把梁吓得
不轻。」
「哇塞~」我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感慨。
「后来,我跟他保证,我跟梁只是闹着玩的,肯定不会真的在一起,他才收
手了。」芮似乎心有余悸地说道。
恐吓……吓得不轻……收手……我看着微光的屏幕,眯着眼睛。小龙啊小龙,
你究竟干了什么?
而芮,你在这场扭曲的姐弟关系里,又是如何自处的?为什么……我能从你
的字里行间,读出一种极不正常的忌惮?甚至是一种近乎软弱的纵容?
「芮,怎么了?为什么感觉你有点怕小龙啊?」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
们俩那个事,不是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吗?」
对面的头像静止了,许久都没有回复。我知道,我戳到了她最疼、也最羞于
见人的那个溃疡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得躁郁症吗?」突然间,她问。
……
芮是一个极可怜极可怜的女孩。
这种可怜,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等着人去施舍的凄惨,而是像枯草根一样,
被深深埋在地底下的、发了霉的苦。
在我第一次从静的嘴里,得知她的身世之后,我就如此认为。
而在这个深沉的夜里,芮自己在我面前坦诚,把那过去十几年卑微且艰难的
生活,像倒豆子一样自叙出来时,那才叫真正的令人心酸。
在这个世界上,不幸总是成双成对地降临。
母亲淫乱地出轨,父亲在愤怒中丧失了理智,残忍地杀死了母亲和奸夫。这
之后,父亲进了监狱,家里只剩下两个孩子。在那样一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圈子
里,任凭身边的亲戚朋友有多善良,都不会给这对姐弟任何好脸色的。大人们在
背后指指点点,小孩子在前面吐口水。那是一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冷。
姐姐比弟弟大七岁。
十岁和三岁——在那个年纪,其实还是个要拉着大人的手撒娇的年纪。可芮
不得不站出来,承担起拉扯弟弟、扶持这个家的重责。如果那个满是阴霾和咒骂
声的屋子,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为了活下去,姐姐逐渐把自己的内心封闭成一团,死死地拧在一起,再也不
向任何人打开心扉。她得穿上带刺的盔甲,才能保护自己不被那些流言蜚语刺伤。
而弟弟呢,那些年他长得飞快。在姐姐无助哭泣的时候,在外人欺凌甚至不
怀好意地觊觎姐姐的时候,那个半大小子,也敢红着眼拎起砖头,豁出命去跟对
方拼个你死我活。
对芮来说,她对小龙是亦姐亦母的存在。她给他做饭,给他补衣服,在深夜
里抱在一起发抖。
而小龙对于芮,也早就不简简单单是一个血缘至亲了。在这荒凉得看不见头
的浮尘俗世里,他们是彼此抱团取暖的对象。而在遇到我之前,小龙就是芮仅存
的那半片世界——亦是芮唯一的软肋。
像是两只受了伤的小野兽,蜷缩在同一个阴冷的洞穴里,互相舔舐伤口,互
相咬合在一起。那种依赖,比爱要沉重得多,也比亲情要黏稠得多。
于是,在这个深沉漫长的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想让芮再去痛苦,再去纠结,再去感伤。毕竟,那时候,我以为作为一
个成年人,我可以理顺这其中的纷乱关系。
我对芮说:「没有。小龙没有找过我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