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飞云楼

静安病人 · duduuuuuuuuuuuu · 约 305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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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三门峡站时,已经是十点多了。虽然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芮,但实在是租 不到车了,只能先在高铁站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我在神州 租车上提了一辆车,心急如焚地奔赴万荣。   晋南大地尘土飞扬。我很快就到了。   万荣整个县城非常小,小得像是一张揉皱的地图;但主干道的名字厚重得惊 人。叫「后土大道」,就是「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的那个「后土」。如果不算 上城外的两条省道,包括后土大道在内,全县城就只有两横四纵几条大马路。顺 着后土大道一直开,几乎不要导航,我就找到了汇合点——那是沿街整排低矮店 铺里,乍然出现的一个广场。   在那广场上,也一眼就能看到我要找的人:   灰扑扑的色调里,芮像是一抹破空而出的绝色,猛地撞进了我的视线。她站 在空旷的广场中央,身上那件黑金交织的马面裙在北方的阳光下泛着冷冽而华丽 的光泽。宽大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黑牡丹,随着风微微起伏,每一次摆动都若有 若无地勾勒出那双裹在薄黑丝里的修长双腿。   她踩着细尖的黑色高跟鞋立在那儿,在这充满乡土气的县城广场上,美得突 兀,美得像个仗剑红尘却弄丢了剑(反而拿着手机)的女侠,引得周围那些揣手 晒太阳的老汉们个个瞪直了眼。   广场很大,但却不好停车。一整圈都没有划任何停车位,这让从上海远道而 来的我,非常不习惯。我开到离芮最近的角落,靠了边。她就提溜着裙摆,一路 小跑地过来。   我摇下了窗,芮娇小的脸,摇头晃脑地探进来。「先森,要地陪吗?」她笑 着,咬着港台腔。   无论来时是抱着多大的决断,此刻我却板不下脸来。   「没地儿停车啊。」我比划着。   「随便停~」她也比划着:「我看这里的人都随便停的。」   于是我叹了口气,把车开到路边,尽可能地挨着路牙子停好。然后我下了车, 她横穿马路,一下子扑到了我怀里。   那马路是横穿地如此霸气……我都担心她被过路车给撞了。   「这么想我啊?」她把脸埋在我的大衣领口,像只回归了主人的小猫,细碎 地呢喃着,鼻尖讨好地在我颈窝里拱动。   我也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发梢有点干有点分叉。我没有说话,只是感受 着怀里这具身体真实的重量和温度。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想找我说什么啊?非得当面说?」她从我怀里微微仰起脸,笑容还没来得 及收回去,眼底盛满了重逢后那种细碎、跳跃的光。那双黑丝包裹的纤细脚踝微 微交叠,尖头高跟鞋在灰扑扑的柏油路面上轻轻点着,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娇憨。   我沉默了片刻,避开了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我伸出手,隔着马面裙,紧 紧地环着她的腰。   「我想和你……聊聊你父母的事情。」   怀里那具温热绵软的女体,像是突然被通了电,细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颤抖不是大幅度的战栗,而仿佛是浸润了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她 刚才还像猫一样拱动的动作戛然而止,那张娇小的脸瞬间从我胸口撤开,没有抬 头看我,而是迅速地、深深地垂了下去。   我只能看到她头顶那道笔直而苍白的头皮缝,像一道被利刃切开的伤口,在 乌黑的发丛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几个老头依旧在不远处闲聊,风里带着远处后土大道上汽车扬起的尘土 味。我感觉到她环绕在我腰间的手正一点点收紧,指甲隔着大衣深深地抠进我的 肉里,疼得真实。   「先陪我逛会儿街,好不好?」芮低着头说:「逛完街,再说别的。好不好?」   她的两句「好不好」,似乎触达了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好。」我说。   ……   芮固执地拉着我,在万荣县城那几条一眼见底的马路上来回穿行。   她兴奋得极不真实。那种亢奋像是一场烧到极点的热病,她频繁地拉着我进 出每一家临街的店铺,似乎只要我们还在行走,还在挑选,那个沉重的话题就永 远无法落地。   我们先进了金伯利钻石店。柜台灯光把碎钻照得刺眼,店员满脸堆笑地围上 来,把我们当成了回乡筹备婚礼的准新人。芮并不拆穿,她像模像样地伸出手指, 在冰冷的玻璃柜上指点,试了一款又一款。她盯着指间那枚火彩闪烁的戒指,眼 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可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了句「再看看」,便匆匆拉着 我逃离。   接着是自行车店。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自行车这种东西,哪怕是折 叠自行车,我们根本不可能买,更带不走。可她却像个第二天就要在这里安家、 买车通勤的当地姑娘,围着几台山地车问个没完,甚至还要跨上去试骑一段。看 着她提着马面裙摆踩着脚蹬的样子,我意兴索然地站在阴影里——然后她又是厚 着脸皮什么也不买地逃离。   小城的商业苍白得可怜,剩下的全是超市和面馆。   可她不肯停。长白山特产店她要进去摸摸那些干枯的人参,二红石刻店她也 要对着那些冰冷的石头研究半天。到后来,街面走到头了,东岳庙斜对面只剩下 一家棺材铺。她居然也要兴冲冲地迈腿往里走……   「够了!」   我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能再逛了。就现在,我要和你谈一件事情。」   我盯着她。她她抽着鼻子,鼻尖不知怎地,通红的。   「那我们再去一下东岳庙吧。这里的东岳庙里有个飞云楼,很有名的。」她 喃喃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   当我真的站在那座名为「飞云楼」的巨构之下时,原本满腔的焦躁,竟被它 极纷繁而又极轻盈的反差感生生压了下去。   即便我是一个对建筑一窍不通的外行,即便我是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打卡 游客,也能感受到那种真正古建筑带来的震撼。   那是怎样一种繁复?数不清的斗拱像是一朵朵木制的云簇,层层叠叠地向上 攒聚,似乎要把那重重檐角直接送入云端。它明明是纯木造的,重达千钧,看上 去却轻盈得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芮换上了一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她掏出一台黑漆剥落的徕卡相机,神色肃 穆,镜头咔咔咔地掠过每一处转角和斗拱。   「安,你看那些斗拱。」她指着二三层之间密集如鳞片的木结构:「这种结 构叫『十字歇山顶』。看起来有点乱,其实……嗯……其实它们就像人体内的骨 骼和筋膜,每一根木头都在帮另一根分担重量。全楼没有一颗钉子,全靠这种榫 卯咬合……」   她拉着我绕到侧面,又指着那些繁杂的木雕:「你再看它那四个角翘起的弧 度,当地人叫『飞云』,其实就是沉重的屋顶在视觉上产生一种向上的升力… …」   她讲得很投入,仿佛这幢古楼不再是一堆死掉的木头,而是一个拥有呼吸、 拥有灵魂的庞然大物。   我听得也很投入。因为女孩的每一个咬字都很依依不舍,透着一股子认真劲 儿。   春日暖阳斜斜地劈进东岳庙的院落,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那是木材腐 朽与松烟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种穿越千年的古朴和宁静,像是一层厚厚的积 雪,覆盖了所有的腌臜与争吵。   我们最终并肩坐在后殿前那级磨损得圆润的青石台阶上。   面前是飞云楼那近乎永恒的阴影,跨过院墙,再远处是万荣县城模糊的烟火 气。在这座屹立了五百多年的木楼面前,我,她,静,小龙,所有人的焦虑、秘 密和爱恨,似乎都变得像尘埃一样微不足道。   我们俩就这样互相倚靠着,良久不语。   终于,我开了口。四下寂静无比。   「芮,我想和你说说你父母的……」   她捂住了我的嘴,打断了我的话。接着,我在她的眼中看到柔情无限,像大 朵大朵虚无缥缈的云。   「安,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就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离这里就几公里,你租了车,正好带我去……」   「叫稷王庙,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专门去拍那个地方的。我穿马面裙,也是 为了去那里,小红书上说,穿马面裙在那里拍照,很出片……」   女孩焦急地说着,喋喋不休地说着。似乎这些话,现在不说出来,就再也没 机会说似的。   我硬下心肠,冷冷地打断了她。   「不行,我现在就有话跟你说。」   「安!求求你~算我求你了行吗?你就先陪我去完那里再说,好不好?那个 稷王庙,我好几次都想去,都没去成,这次……」芮小声地说着。她的语速越来 越快,越来越快,几乎要哭了。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卑微。也从未见过她如此无助。仿佛十四年前,雨夜里守 着家的那个小姑娘。   但我还是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芮,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