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暴露

乡野风流之改嫁 · 猫九 · 约 1095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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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屋的灯灭了。   陈桂芝躺在炕上,听见赵大柱把竹竿靠在墙上,听见他脱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他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条腿拖着往炕沿上挪的声响。炕烧得热乎乎的,褥子底下透上来的热气把她整个人蒸得发软。她侧着身子,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胸口以上。   赵大柱上了炕。炕面被他压得往下沉了一下,褥子里的热气从缝隙里挤出来,扑在她后背上。他伸手来扳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固执,像他杀猪的时候扳猪脖子一样,不紧不慢,但从来不松手。   “今晚再来一回。”他说。不是商量,也不是命令,就是平平淡淡一句话,跟说“明早杀猪”一个口气。   陈桂芝没动。她脑子里闪过的是王德贵趴在她身上的那张脸——烟味、酒味、老脸上的褶子、呼哧呼哧的喘息,还有他那根东西在她里面横冲直撞的疼。小肚子到现在还隐隐发酸,身子里头还残留着被撑开过的钝痛。   “今晚算了,”她说,“我有点累。”   赵大柱的手没有收回去。“累啥?你今天又没下地。”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隔着被子按在她腰上。那只手又大又热,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砂纸,隔着薄薄一层棉被,那热度还是透进来了,从她的腰眼往全身蔓延。他低下头,嘴唇凑到她后脖颈上,呼出的气喷在她耳根后面,全是烟味和晚饭吃的蒜薹味。他含住她耳垂,笨拙地吮了一下,舌尖粗糙糙的,跟他杀猪时舔刀尖上猪血的架势一模一样。   “你身上咋这么香?”他嘟囔了一句,手从被子底下伸进来,摸到了她的腰。她的腰细,生过孩子了还细,他一只手几乎能掐过来。他的手指顺着腰线往上摸,指腹上的茧子刮过她的皮肤,糙得发痒。摸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咋不脱衣裳睡的?”   “冷。”陈桂芝说。   “天这么热还冷?”他的手继续往上,隔着布衫握住了她一边奶子。他的手掌大,手指粗,攥住了满满一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团软肉被他捏得变了形。他捏了两下,不过瘾,手从她布衫底下伸进去,直接握住了那团白花花的软肉。   陈桂芝浑身一紧。   屋子里黑着灯。赵大柱的手在她奶子上揉搓,掌心滚烫,老茧糙得刮皮肤。他捏了两下,忽然停了。   “咋不开灯?”   “晃得眼不舒服。”陈桂芝说,声音很平,“今晚就别开了。”   赵大柱没多想。他对这种事从来不多想——开不开灯都一样,有炕有女人就行。他把手从她布衫底下抽出来,摸到炕头的灯绳上。“黑灯瞎火的,我看不着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糙的委屈。   “看不着就看不着,”陈桂芝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你用手摸就行了。”   赵大柱把伸向灯绳的手又收了回来。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白蒙蒙的轮廓——她的脸本来就白,在月光底下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他嘿嘿笑了两声。   “你今天咋这么会说话?”   “我哪天不会说话?”   “以前都跟个木头似的。”赵大柱的手又摸上来了,这回是直接摸到她胸口上。他捏了两把,觉得不过瘾,把她的布衫往上拽。陈桂芝自己伸手把布衫脱了——反正黑着灯,反正他看不见。布衫从她头顶脱下来,她甩了甩头发,把那件布衫搁在枕头边上。   赵大柱的手立刻就上来了。两只手一起上,一手一个握住她两只奶子,像他杀猪时端那盆猪血一样,端着,掂了掂。他的掌心滚烫,手指收拢的时候指节上的老茧磨在她乳头上,磨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奶头在黑暗里硬了,硬挺挺地顶着他掌心。   “你这对奶子真好,”赵大柱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胸口。他的胡茬子扎在她乳沟里,又硬又刺,扎得她直往后缩,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躲。他张开嘴含住她左边乳头,舌尖裹着它笨拙地绕圈,满嘴的烟味和蒜薹味喷在她胸口上。他的手也没闲着,右手捏着她右边奶头,两个指头碾来碾去,碾得她那粒奶头又红又硬,像颗熟透了的枣。   “嗯……”陈桂芝闷哼了一声。她伸手抱住了他的头,把他的脸往自己胸口上按。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以前她从来不在这种事上主动——嫁过来这么多天,每次都是他先动手,她躺在那里受着,咬着嘴唇不出声。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主动把胸挺起来,把奶子往他嘴里送。她甚至把手伸下去,隔着裤衩摸到了他那根东西。   赵大柱浑身一哆嗦。   “你……你今天咋了?”他抬起头,在黑暗里盯着她的脸,看不大清,只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两点亮光。   “没咋。”陈桂芝说,“你躺好。”   赵大柱愣住了。嫁过来这么多天,这是她头一回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他愣了几秒钟,然后真的把身子往后一仰,躺在了炕上。后脑勺枕着荞麦皮枕头,他盯着黑黢黢的房顶,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陈桂芝翻身跨到他身上。   她骑在他腰上,伸手去解他的裤腰带。裤腰带是一根布条子,系了个死疙瘩,她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连裤子带裤衩一起往下拽。赵大柱抬了一下屁股,裤子被拽到了大腿根。他那根东西弹了出来,硬邦邦地戳在她小肚子上,又粗又烫,跟烧火棍似的。   “你……”赵大柱还要说什么,陈桂芝已经弯下腰去,张嘴含住了他那根东西。   “操……”赵大柱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吼,两只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他这辈子被人用嘴含过的地方只有手指头和筷子,从来没有人拿嘴碰过他那根杀猪的玩意儿。他感觉自己的龟头顶进了一个湿热滑腻的腔道里,软乎乎的舌头裹着它绕圈,牙齿偶尔刮过龟头的边缘,刮得他又疼又爽,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陈桂芝的嘴不大,含不住整根,只能含进去前半截。她用舌尖舔着他的冠状沟,舔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猛地往里一吞,吞到了嗓子眼,呛得她干呕了一下,喉咙一收一缩,夹得赵大柱差点当场交代。   “别……别弄了!”赵大柱伸手去拽她的头发,“再弄我射你嘴里了!”   陈桂芝吐出那根湿淋淋的肉棒,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唾沫。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息,粗得像拉了半天的风箱。她用手攥住他那根东西撸了两下,掌心被龟头上渗出来的黏水打湿了,滑腻腻的,撸起来咕唧咕唧响。   “你上来。”赵大柱拽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拉。陈桂芝顺着他的力气爬上来,骑在他腰上。她把自己的裤衩脱了,甩在一边,伸手扶着他那根湿漉漉的肉棒对准了自己的穴口。她那里头还干着,只是刚才给他舔的时候小腹里烧起来一团火,把里面烤得发了烫,但水还没下来。她把龟头在自己阴唇上蹭了两下,蹭开了那两片软肉,然后慢慢往下坐。   龟头挤进去的时候她吸了口气,牙齿咬住了下嘴唇。还没出水,进去得有点涩,粗大的龟头把她里面撑开,每一寸进去都磨得她又疼又胀。她的眉头皱紧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干着就进去了?”赵大柱的手掐着她的腰,他感觉到里面还有点涩,但温热紧致,把他的龟头裹得严严实实,“你慢点。”   “别说话。”陈桂芝咬着嘴唇,腰往下一沉,整根吞了进去。   “啊……”两个人同时叫出声来。   赵大柱叫的是爽——那里面虽然还不够滑,但紧得厉害,像是有无数张小嘴同时吸着他的阴茎,从龟头吸到根部,吸得他尾椎骨发麻。陈桂芝叫的是胀——那根东西太粗了,比她前夫赵德厚粗了不止一圈,比她白天在旅馆里受的王德贵那根也粗。它把她里面填得满满当当的,不留一丝缝隙,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自己身子里微微跳动。   她开始动了。不是慢慢动,是上来就使劲动。她骑在他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胸口,腰肢上上下下地起伏,每一次都把他的阴茎吞到底,坐下去的时候屁股拍在他大腿根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黑暗里看不清,只能听见啪啪的皮肉撞击声和咕唧咕唧的水声——动了十几下以后,水已经出来了,滑腻腻的淫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把他胯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小片。   “啊……啊……嗯……”陈桂芝开始叫了。她以前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出声——跟赵德厚那会儿是咬着枕头忍着,嫁过来这些天也是咬着嘴唇不出声。但今晚她不想忍了。她张开嘴,让那些声音自己往外跑,每一下深坐都带出一声拖着尾音的呻吟。   “你今天……今天咋这么浪?”赵大柱被她摇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的手在她身上乱摸,从奶子摸到腰,又从腰摸到屁股。她的屁股浑圆紧实,骑在他身上摇的时候臀肉都在晃,他两只手抓都抓不住,滑腻腻的全是汗。   “不喜欢?”陈桂芝喘着气说,腰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喜欢……喜欢死了!”赵大柱猛地坐起来,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这个姿势让他的阴茎插得更深了,龟头顶到了一个她从来没被顶到过的位置,又酸又麻,像是有一根筋被人用手指头使劲按住了。陈桂芝尖叫了一声,指甲掐进了他后背的肉里。赵大柱的后背上全是汗,滑得掐不住,她的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了几道红印子。   “操你妈的……你今天太骚了……”赵大柱搂着她的腰,自己从下面往上顶,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整铺炕都在轻轻晃动。炕面下头的土坯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一边顶她一边低下头去咬她脖子,胡茬子扎在她锁骨上,嘴唇像吸盘一样吸住她脖子上的嫩肉,嘬出一个红印子。   “别……别咬脖子……”陈桂芝推他的头,“明天让人看见……”   赵大柱松开嘴,又往下咬,咬在她肩窝上。他的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着她的皮肉,舌尖在她肩胛骨上来回舔舐,把她肩窝舔得湿漉漉的。他一边舔一边干,下身的阴茎在她的阴道里来回抽送,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圈粉红的嫩肉,插进去的时候又把那圈嫩肉塞回去,来回磨着她的穴口,磨得又红又肿。淫水越来越多,被他插得翻涌出来,在穴口糊了一圈白沫子,顺着她大腿根往下淌,把他俩交合的地方糊得一塌糊涂。   “桂芝……你今天真好……”赵大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柔软。不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柔软,是一种更深的、更笨的什么。他把她放倒在炕上,右腿往旁边撇着,重心压在左腿上,半跪半趴地压在她身上。他把她的腿分开,两只手托着她的腿弯,把她两条白花花的大腿推得几乎贴到了胸口。她的阴部完全暴露在他面前——虽然黑着灯他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里头湿得一塌糊涂,淫水正在往外淌,把他的阴茎浇得又滑又亮。   他插进去了。整根没入,耻骨撞在她阴蒂上,撞得她浑身一颤。   “啊……大柱……”她叫了他的名字。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赵大柱听见自己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活了四十年,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声音叫过他的名字。杀猪的时候别人喊他赵师傅,村里人喊他赵瘸子,牌桌上别人喊他老赵,没有人叫过他大柱。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下身开始猛烈地抽送,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她身子里去。   “桂芝……桂芝……”他一边干一边叫她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陈桂芝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腰上,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她能感觉到他后背上那些被她指甲划出来的红印子,能感觉到他汗津津的皮肤贴着自己胸口,能感觉到他那根粗壮的阴茎在自己身子里进进出出,把里面搅得一塌糊涂。快感一波一波地往上涌,从小腹深处翻上来,涌过胸口,涌到嗓子眼,涌到她嘴里变成了一声声不成调的浪叫。   “啊……大柱……再深点……嗯……就那里……啊啊啊啊啊……”她已经顾不上想别的了。王德贵、赵德厚、那块手表、小军的入学表——这些事全被她从脑子里甩了出去,甩得干干净净。此刻她只是一个被男人压在身下干得汁水淋漓的女人,她的身子是她的,也是他的,是它们自己的,是这一铺滚烫的土炕的。   赵大柱像是受了她的鼓励,动作越来越猛,越来越快。他那条瘸腿使不上劲,就把全部重量都压在左腿上,整个人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一下一下地往她身子里犁。阴茎在她阴道里飞快地抽送,每一次都拉出来大半截,然后猛插到底,龟头撞在她宫颈口上,撞得她整个小腹都在发酸发胀。   “我要射了……”赵大柱的声音变了调,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射……射里面……”陈桂芝搂紧了他的脖子,两条腿死死盘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下压,“射给我……”   赵大柱闷吼了一声,像他杀猪时一刀捅进猪心脏时那头猪发出的最后一声闷哼。他把阴茎顶到最深处,龟头抵着她的宫颈口,精关一松,一股股滚烫的精液喷在了她身体最里面。他射了好几下,每一下都伴随着浑身剧烈的抽搐,精液一股接一股地打在阴道最深处,烫得陈桂芝浑身发抖,跟着他一起到了高潮。她的阴道剧烈收缩,把他的阴茎裹得死紧,像是要把里头每一滴精液都榨出来。   “啊——”陈桂芝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她的身子弓起来又落下去,指甲在他后背上抓出了新的红印子,脚趾头蜷得死紧。她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身体最深处喷涌而出,浇在他的龟头上,和他的精液混在一起,在她身子里头炸开了锅。   赵大柱趴在她身上喘了半天的粗气,呼哧呼哧的,热烘烘的气喷在她胸口上,把她胸口那层薄汗吹得发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炕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阴茎从她穴里滑出来,软了,带出来一股黏糊糊的液体,白的、透明的混在一起,顺着她大腿根往下淌,淌到了褥子上。   陈桂芝躺在那里,浑身散了架一样。大腿根的肌肉还在抽搐,小腹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跳,身子里头装满了他的精液,又烫又胀。她把被子拽过来盖在身上,闭上眼睛。黑暗里她能听见赵大柱的喘息慢慢平下来,变成了粗重的呼吸。   “今天真好。”赵大柱翻了个身,伸手摸她的脸。他的手指头粗,摸在她脸上的动作却很轻,像是怕把她摸碎了。“桂芝,你今天是真好。”   “嗯。”陈桂芝闭着眼睛说,“睡吧。”   赵大柱没有睡。他躺了一会儿,身上黏糊糊的难受,鸡巴上全是她的淫水和自己的精液,干了以后绷在皮上发紧。他伸手往炕头摸,想找张纸擦擦。   “找啥?”   “纸。擦擦。”   陈桂芝说:“在炕头柜上。”   赵大柱翻了个身,伸长胳膊去够炕头柜上的卫生纸。他的手指头碰到了纸卷,也碰到了炕头的灯绳。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拉灯绳。黑着灯,他摸黑撕了两截纸,一截递给陈桂芝,一截自己拿着,胡乱擦了擦胯下那摊黏糊糊的玩意儿。擦完他把纸团扔在地上,躺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玻璃的一角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过了大概有一根烟的工夫,赵大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陈桂芝以为他睡着了,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见赵大柱翻了个身。不是那种睡梦中的翻身——是很突然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翻身。她感觉到他的手又摸过来了,这次不是摸她的奶子,也不是摸她的腰。他的手摸到了她的大腿根。   “还来?”陈桂芝皱了皱眉,“你今晚咋没够?”   赵大柱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大腿根上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东西,是他刚才射进去的精液正在往外淌。他把手从她大腿根上移开,在她小腹上摸了一把。然后他的手继续往上,摸到了她的小腹,又摸到了她的腰。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调情,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桂芝忽然觉得不对。她想伸手去拽灯绳,但她慢了一步。   赵大柱已经坐起来了。他伸手摸到了炕头的灯绳,咔嚓一声拉亮了灯。   十五瓦的灯泡闪了一下,昏黄的光铺满了整个东屋。   陈桂芝下意识地抬手去遮胸口。晚了。   赵大柱看见了。   她胸前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上,好几处红紫红紫的印子,有的已经发青了。乳头周围一圈全是牙印,密密麻麻的,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咬出来的——有的牙印又细又浅,那是他自己刚才嘬的;有的牙印又深又狠,都快咬破了,那是王德贵那老东西白天咬的。尤其是左边奶子上那一圈,紫得发黑,像是有人拿嘴唇夹着那块嫩肉使劲往外拽过。   赵大柱盯着那些印子,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握着灯绳的那只手在发抖。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嗡嗡的电流声。   “这是谁弄的。”   不是问句。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很低,低得像冬天里冻裂的冰面下头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陈桂芝把被子往胸口上拉,手指头攥紧了被角。“你在说啥?那是你自己刚才……”   “不是我的。”赵大柱说。他松开灯绳,伸手指着她左边奶子上那一圈最深的牙印,“这个,不是我的。我记得。昨天晚上还没有这个。”   他记得。他把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记得清清楚楚——哪里的肉最软,哪里的肉最有弹性,哪里的奶头上有一颗小黑痣。昨天晚上他干她的时候也开了灯的,那时候她胸口的皮肤光洁白嫩,什么都没有。今晚黑灯瞎火干了半天,他也咬了她的奶子,但他咬的印子他自己认得。他咬人的力道他自己清楚——他从来舍不得下狠手咬她,每次都是收着劲的。这些印子不是他咬的。有些印子的位置他的嘴根本够不着——她奶子下缘那两排深深的牙印,那是有人从下面往上咬的。   “大柱,你听我说……”   “谁弄的。”   陈桂芝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在嘴唇上,磕出了血。她想编一个谎——她一路上想了好几个版本,摔的,磕的,自己掐的,但是她看着赵大柱那张脸,看着他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她忽然一个谎都编不出来了。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不是挤出来的那种哭,是水龙头被人拧开了的那种哭。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又滴到被子上,把被子洇湿了一大片。她不是那种会放声大哭的女人,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外流,肩膀不停地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渣子,正在往外漏。   “是王德贵……”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眼泪泡软了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我在回来的路上碰上他……他把我拽到路边……大柱,我没让他干别的事……他咬了我……但是我没让他碰下面……真的……我没让他碰下面……”   赵大柱看着她。看着她哭。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不抖了。他把手从灯绳上收回来,慢慢攥成了拳头。那是一个杀猪匠的拳头——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像是一条条趴在皮肤底下的蚯蚓。他的拳头攥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四个白印子。   “大柱。”陈桂芝伸手去拉他的手,手指头冰凉,抖得厉害。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左边奶子,贴着那块被王德贵咬得青紫的皮肉。“大柱,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什么都没让他做……你别生气……以后我天天给你干……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别生气……”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好像说了这些就能把心里那堆石头搬开一样,好像把身子交出去了就能抵掉心里那些亏欠一样。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使劲揉,像是要把那些青紫的印子揉掉,像是要把王德贵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全部擦干净。   赵大柱把手抽回去了。不是猛抽的,是很慢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她胸口上挪开。他挪开手的时候,她胸口上留下了他五个手指头的汗印子。   “大柱……”   赵大柱没有看她。他转过身子,两条腿挪到炕沿下,伸手去够靠在墙上的竹竿。竹竿倒了,他够了两下才够着。他拄着竹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弯腰捡起地上的裤子。他穿裤子的时候右腿伸不直,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摔倒。陈桂芝从炕上坐起来,想去扶他,他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大柱你要干什么?”   赵大柱没有说话。他把裤子套上了,把那条布条子裤腰带在腰上胡乱缠了两圈,系了个死疙瘩。他的后背对着她,那上面全是被她指甲抓出来的红印子,刚才还在快活,现在看着像是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疤。他转过身来,拿起搁在桌上的那把杀猪刀。   刀在灯泡底下闪着寒光,刀刃薄得能剃汗毛。   陈桂芝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月光还白。   “你干啥去?!”   “找他去。”   “你不能去!”陈桂芝两只手拽着他的胳膊,“你去了这事就闹大了!”   赵大柱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把她甩了一个趔趄。他拄着竹竿继续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着她。晨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成一团,眼睛里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在家等着。”他说,“这事你不用管。”   他拄着竹竿走了。竹竿戳在泥地上,笃笃笃的声音渐渐远了。   王德贵家在村东头,是全村最好的房子,红砖墙抹了水泥,院门上还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赵大柱拄着竹竿走到他家院门口,也不敲门,拿竹竿把院门一捅——门没闩,吱呀一声就开了。他径直走进去,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堂屋的门也没闩。村里人夜里都不闩门,几十年了,从没出过贼。   他推开堂屋的门,拄着竹竿走了进去。   王德贵家的堂屋比他家阔气多了。地上铺的是水泥,不是泥地。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王德贵在镇上开会时跟县长的合影,镶在玻璃相框里,挂得端端正正。方桌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旁边搁着一个搪瓷茶杯,杯盖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   赵大柱拄着竹竿穿过堂屋,走到东屋门口。门虚掩着。他拿竹竿把门推开。   炕上躺着两个人。王德贵搂着一个女人睡得正香,被子蹬掉了一半。那个女人不是他老婆——他老婆去儿子家伺候坐月子的儿媳妇去了,村里人都知道。这个女人赵大柱认得,是村东头的寡妇张月秋,男人前年在工地上摔死了,才守了两年寡。四十出头的女人,身子已经发了福,圆滚滚的胳膊搭在王德贵胸口上,打着呼噜。   赵大柱站在门口,拿竹竿在门框上敲了三下。笃笃笃。   炕上两个人同时惊醒。张月秋先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影,吓得尖叫了一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王德贵坐起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谁。他先是慌了一下,然后迅速镇定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眼镜戴上,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一种油滑的从容。   “赵大柱?”王德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一大早跑我家来干啥?这是私闯民宅你知不知道?”   赵大柱没有理他。他拄着竹竿往里走了两步,把孙月娥吓得缩到炕角去了。他站定了,拿竹竿指了指王德贵。   “把你衣服穿上。”   王德贵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赵大柱会这么跟他说话。他是村长,方圆几十里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但他看了看赵大柱手里那根竹竿——竹竿的底端已经被磨得发亮了,跟铁一样硬。他又看了看赵大柱的脸,那张脸方方正正的,右眼下方的疤在微微跳动。   他把嘴边的狠话咽回去了,抓起炕头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赵大柱转过身对孙月娥说:“你出去。”   张月秋抱着衣裳,低着头从赵大柱身边溜出去,连鞋都没顾上穿。她跑到院子里才把鞋蹬上,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灯光,撒腿就跑出了院门。   赵大柱等张月秋走了以后,拄着竹竿走到王德贵面前。王德贵正坐在炕沿上系裤腰带,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大柱,你到底想干啥?”   他从床头柜上摸了一根烟点上。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桂芝是跑过来的。她跟着赵大柱出了门,一路追到王德贵家门口,在院子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她走进堂屋的时候,王德贵正坐在椅子上抽烟,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屋子中间。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来干什么?”赵大柱看了她一眼。   “你回去。”陈桂芝说,“这事你别管。”   “我问你话你别插嘴。”赵大柱转过头看着王德贵,拿竹竿指了指陈桂芝,“你把衣服脱了。”   陈桂芝愣住了。“你说什么?”   “把袖子撸起来。”赵大柱的声音很平,“让他看看。”   陈桂芝站着没动。赵大柱拄着竹竿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袖子往上一撸——小臂上那几道青紫的指头印在晨光下看得一清二楚。他又把她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锁骨下面那几个牙印和红印子,一个叠一个,青紫青紫的。   王德贵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看清楚了没有?”赵大柱转过身来看着他,“这是你弄的。”   王德贵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他的脸上居然还挂着一丝笑意。   “赵大柱,你这是干什么?大晚上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问她怎么回事。”赵大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她说你强迫她,她没同意,你就咬了她。”   陈桂芝猛地抬起头看着赵大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大柱拿竹竿在地上戳了一下,那声响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王德贵脸上的笑也收了。他看着赵大柱,又看了看陈桂芝。他的目光在陈桂芝脸上停了几秒钟——那张白得发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桂芝,这话是你说的?”王德贵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陈桂芝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她看了看赵大柱,又看了看王德贵。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往前耸着,右腿往外撇着,重心全压在左腿上——那是他杀猪时候的姿势。王德贵坐在椅子上抽着烟,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像一只蹲在墙头的老猫。   她怕。她怕赵大柱一竹竿砸在王德贵脑袋上,把事闹到派出所去。她怕事情闹大了,小军的名额泡汤了。她怕李校长听说这事以后把那张表格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撕了。她更怕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她跟王德贵睡过了——真睡了,不止一次,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赵大柱刚才那番话是给她搭了台阶,她得顺着台阶往下走。   “……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村长想强迫我。我没同意。他就咬了我几口。”   王德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慢慢按灭了。   “行。”他说,“行。”   他站起来,走到陈桂芝面前。赵大柱的竹竿马上横了过来,挡在他和陈桂芝中间。   “离远点说。”   王德贵后退了一步,推了推眼镜。他看着陈桂芝,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他平时在村口跟人打招呼时一模一样,热情、和善,像是邻家的长辈。   “桂芝啊,这个事呢,是我一时糊涂,冲动了。我先给你赔个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极了,诚恳得让人差点忘了他是那个在旅馆里把陈桂芝按在墙上的人,“但是这个事吧,它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看——我呢,也是一时冲动,你呢,也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对不对?”   陈桂芝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手腕上那块老上海手表在晨光下反了一下光。   “这样吧。”王德贵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着,“我出一万块钱。算是我给桂芝赔个礼。这事咱们私下解决,谁也别往外说。”   一万块。在那个年代,一个壮劳力在工地上干一年都挣不到一万块。陈桂芝看着王德贵那张脸,心里头翻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恶心。但她没有拒绝。她知道这笔钱要是不要,赵大柱今天不会出这个门。他要的不是钱,是他那张脸。他女人被人欺负了,他得讨个说法。一万块钱就是那个说法。   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看着王德贵,又看了看陈桂芝。   “你说呢?”他问陈桂芝。   陈桂芝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很安静,墙上那座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院子里有只公鸡打了第一声鸣。她想起了赵小军填的那张入学登记表,想起了李校长盖章时那个啪嗒一声,想起了王德贵趴在她身上时候那张喘着粗气的嘴脸,想起了赵大柱昨天晚上说的那句“王德贵那老东西,不是什么好人”。   “……行。”她说,“私了。一万块。”   王德贵点了点头,走到柜子旁边蹲下来,掏出一串钥匙。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票子。他数了十沓,搁在桌上。十沓,每沓一千,叠得整整齐齐的,新票子,还带着油墨味。   “一万。”他说,“一分不少。”   赵大柱拄着竹竿走过去,把钱拿起来掂了掂。他把钱揣进怀里,转过身来看着王德贵。   “钱我收了。但有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他拿竹竿指着王德贵的脸,“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这把杀猪刀就不是杀猪用的了。你知道我杀猪的手法——一刀下去,从不补第二刀。”   王德贵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炕沿上。   “你放心。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绝对不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诚恳得跟刚才一样。   赵大柱没有再说话。他拄着竹竿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竹竿戳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地响。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陈桂芝一眼。   “走。”   陈桂芝跟在赵大柱身后走出了王德贵家的院子。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村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着鸣。巷子里有人开始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淡灰色的烟,被晨风吹散了。她走在赵大柱身后,看着他拄着竹竿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德贵家的院门。门虚掩着,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赵大柱走在前面,一句话都不说。竹竿戳在泥地上,笃笃笃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在自家的院子门口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陈桂芝。   “那一万块钱,你拿着。”   “……给我?”   “给你。”他说,“你挨的那些,值这个数。”   陈桂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塑料凉鞋上沾满了泥巴,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以后别再去见他了。”赵大柱说完这句话,拄着竹竿走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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