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入夜后的京城一切依旧,只是少了往日市井的灯火与喧嚣。夜市在军队的戒
严下早早撤了场,最后一批匆忙收好摊位的小贩,转身消失在了巷子的转角处,
房檐上残着几片未化尽的春雪,随着门窗砰的一声后散到了地上,四周见不到几
处灯火,冷清清黑漆漆的。
直到穿着军靴的警卫踏破了残冰和这里的寂静,警犬吐着舌头,满地嗅闻着
引他们到这儿,嘶啦嘶啦的吐息声在夜幕下听得格外清楚,三五个警卫举着火把,
骂骂咧咧地扯下白天那群爱国学生们张贴的煽动标语。
推翻帝制的军队政变15年后,每晚的巡逻早已是常态,但今天他们的心情却
格外烦躁。
「妈的没完了是吧……」一名警卫随意瞟了一眼手里刚撕下的宣传单,尽是
些反对胡总统连任,反对个人专权的言论,不过他也认不得几个字,便随手将传
单揉烂,一股脑塞进需要集中销毁的大麻袋里,不耐烦地发牢骚道,「凯哥,还
剩几条街啊?」
「快了,快了,」那三五人中的壮硕的高个答话到,火把的光映在他半边脸
上,现出他黄蜡色的皮肤,和一道纵贯侧脸的可怖刀疤,他就是警卫口中的「凯
哥」。廖凯面对手下的牢骚,接着说,「不是还剩内城前门的那街嘛,巡完咱就
撤,都想去总统府蹭酒喝是吧?顺路,顺路嘛!」
「哈哈哈……还是凯哥懂咱呐……」警卫们哄笑着离开,巷子在渐渐离远的
笑声中又归于寂静。
若是登高望去,此时的内城则是另一番光景,特别是总统府宅邸的方向,老
远就能注意到这里正举办着的热闹晚宴,明亮的灯火印染了半片夜空,仿佛顺着
风都能闻到一丝飘来的酒香味。
今天正是大总统胡庸宴请商贾政要的日子,为的是凝聚民心,拉拢选票,至
少对外是这样宣称的。在这个因军事化独裁,和严格的言论管控而臭名昭著的国
家里,那些自诩正派的中立人士对这样铺张奢靡的宴席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但收到请帖的他们不得不参与,因为这就是最后的通牒。胡庸总统已执政五
年,背靠着强大的中央军,在残酷的集权手段和政治操盘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的连任是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这次的宴会,不止是提前的庆贺,更是给
这些曾经摇摆的政商势力一个台阶,一个及时站队表忠心的机会。
但这和夜巡队的警卫们又能有什么关系呢?此时廖凯遛着警犬领着弟兄们马
虎地走完了过场,正往宴会场赶呢。前门大街来时就已经封了路,但有廖凯打头
阵一路都畅通无阻,守卡的士兵显然认得他,毕恭毕敬地敬礼让行,几道关卡后,
周围逐渐从青瓦红漆过度到了汉白玉雕花和欧式镀金栅栏组合的院墙,便是到了
总统府的地界,沿途出入的都是些进口豪车,和穿着西装礼服的宾客,这让身后
跟着的警卫不免感叹道。
「凯哥,跟你混果然没错啊,你现在可是周参谋长身边的红人儿!我们这些
大老粗,做梦都没想过能来总统府吃豪宴呐!」
「什么豪宴,哥我可没这本事,府内我们照样是进不去的。」廖凯带众人离
开人堆,还是顺着红墙走,进了一个由内府兵看守的小门,绕进了总统府的后院,
这里有湖、亭廊和一些奇异的花草啥的,他们寻着不远处吵闹的人群声抄着近道
走,等近了,廖凯指着前面闹哄哄的露天席对众人说到,「诺,就那呢,算不上
什么上流但好酒好菜总归是有的。」
他们来得还不算晚,那露天席里烟味弥漫得正浓,酒肉气甚是扑鼻,而坐席
的大多是些穿军装的男人,也有几桌成对成双地配着陪酒小姐,在酒杯清脆的交
错和人群谈笑的喧嚣中,宴会中心的音乐仅剩「咚、咚、咚」的鼓点叩击人心,
而在那所谓的「舞台」上,脱衣舞郎穿着闪亮的高跟鞋,在那中间最大的一张古
典的雕花圆桌上秀着热舞。几个人在酒池肉林中穿行,警卫们一边走一边痴呆呆
地朝那看去,又用余光扫过陪酒女士们那半裸的胸脯,饱了不少眼福后,才从那
些搂着女人细腰的军爷袖章上看到了高得离谱的军衔,吓得这几个卒子们赶忙擦
了擦嘴角的口水。那靠中间几桌的人都是陆军总部的军官,是胡庸手下嫡系中的
嫡系。
廖凯特情局的同事们则坐了靠湖边的那一桌,虽然清净了些,也好给弟兄们
留位置了。长官周明翰远远地就看到了他,朝他招手喊道。
「廖凯,这儿!」
廖凯这才看到了周明翰,回头拽上那个还看着舞女的警卫,赶了过来。
廖凯笑着回话道,「老周啊,你这他妈一只眼都比我管用啊,哈哈……人堆
里找你半天了。」
周明翰扶了扶右眼的眼罩,拿着筷子比划着说道,「五个男人一条狗,还扛
着一大麻布口袋,这一片军官里啊就你们最显眼啦。」他将摆出两瓶酒推到桌子
中央,那是总统府特供的国酿,又指着一桌的菜肴招呼着,「还好你们今天巡得
快,我跟弘川啊根本吃不完,都给你们留着呢,快坐快坐。」
那几名警卫此刻却一扫刚才的痞样,齐排站好道。
「周参谋长好!」
「欸,什么参谋长,」周明翰摆了摆手,「我已经退了,现在是燕阴山特监
营的一个小官,跟你们呐算平辈。不用客气,来,喝酒!」
几人接过酒杯,笑着脸坐了下来,西式烹饪的大块精牛排,配着银光闪闪的
刀叉,摆在他们面前,几个大老粗们尴尬地相视着,不知该如何下口,只好要了
双筷子夹着吃了起来。
周明翰看着他们滑稽模样,不免笑出声,「噗……好!就该这样大口吃肉!」
他端起桌上的高脚酒杯敬向众人,「今晚呐,咱不醉不归!」
酒杯的碰撞声清脆地响起,混杂着人群的嬉笑淡在这园林的夜色中。
他们几乎都忘记了,这里曾经是前朝的皇家园林,四周是移栽的南方古树,
两边有典雅的雕纹亭廊,这里的每一块铺路石板都无不展现出极致的美学设计,
点睛之笔自然是园林中央的湖泊,湖中倒映一轮明月和灯火通明的总统府大楼,
登高望去,形状如云彩,静美似玉璧,260年前正是数千名征夫把这片农地挖成
了人工湖,而在北边的旧宫墙外堆出了燕阴山。
湖中的月景碎了,被不明的漂浮物搅得浑浊,今天这里成了那些军人们酒足
饭饱后呕吐和撒尿的地方。廖凯把狗子拴在湖边的古柳旁,点了根烟,独自惬意
着。远处的聚光灯亮了,总统府正门那边显然越来越热闹,似乎是人群聚集了起
来,廖凯这才想起整点的时候会有胡总统的演讲。
「咚~~」塔楼内整点报时的钟声响起,沉沉地回荡了三下,衔接而来的是
远处人们热烈的掌声。
「呜……汪!」狗子朝那钟楼的方向低吠了一声,警觉地盯着。
「狗子闭嘴!」廖凯轻拍狗头道。但很快他就像狗子一样被钟楼下的两个人
影吸引了目光。
总统府钟楼下,一名身穿白色礼服的高挑少女背对着他,和一个管家模样的
老人交谈着什么,简单对话后,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包由少女递给了管家,随
后两人转身各自离开,整个过程简洁而迅速,连钟声的回响都还没来得及沉寂。
那个老头廖凯自然认得,那是胡总统的内臣,负责总统府内大小事务的管家;
至于那位白衣姑娘,廖凯紧锁眉头寻思着。
「那位姑娘是……林家千金?」
廖凯也不是很确定,上次见还是两年前,在林万两老爷的葬礼上,远远地看
到那位林家大小姐披麻戴孝地在为她的老父亲守灵。自那之后,林家和她家所持
有的财团似乎就走到了尽头,再也没听说过。
「她怎么会在这儿?林家不是已经分崩离析了吗?」
思考毕竟不是廖凯的强项,他猛吸一口还剩半截的香烟,草草丢进了湖里,
领着狗子,追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