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全村人都在猜小姨妈和外甥夜里到底干了什么
流言这种东西,在城里传播靠手机,在李家屯传播靠王婶。
效率差不多。
陈大军前脚刚走,后脚整个村子就炸了锅。
沈远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也许是陈大军走之前跟谁提了一嘴,也许是隔壁张大伯家的院墙太矮隔音不好,也许就是王婶那双比鹰还尖的眼睛,在陈大军拎着行李箱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就捕捉到了一切。
总之,到了第三天,沈远就感觉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李雅婷让他去王婶的杂货铺买盐和酱油。家里的盐用完了,酱油也见了底,这两样东西是必须品,拖不得。
你去吧,我今天不想出门。"李雅婷坐在堂屋里择豆角,头也没抬。
沈远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口很高的深色T恤,把脖子上那个印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头发没有扎起来,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她不想出门的原因,沈远心里清楚。
我去。"他说。
从李雅婷家到王婶的杂货铺,走路大概七八分钟。
要经过村子中间那条主道,路过晒谷场,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平时这条路沈远走过很多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今天不一样。
他刚走出院门,就看到斜对面的赵家门口蹲着两个女人在洗衣服。
他不认识她们的名字,只知道一个是赵家的媳妇,一个好像是从隔壁村嫁过来的。
两个人本来在说话,看到沈远出来,声音突然就低了下去。
沈远没在意,继续走。
走到晒谷场的时候,有几个老头坐在树荫下抽旱烟。
其中一个看到他,用旱烟杆指了指他的方向,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
另一个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呸"了一声,把烟灰磕在了地上。
沈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也许那个老头只是在磕烟灰,跟他没关系。
但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发紧了,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像有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王婶的杂货铺在村道拐角处,是一间低矮的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当门帘。
铺子里什么都卖,从油盐酱醋到针头线脑,从塑料拖鞋到廉价洗发水,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樟脑丸和劣质香皂的味道。
沈远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
不止王婶一个人。
他放慢了脚步,在门口站了一下。门帘只拉了一半,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我跟你们说,那天我亲眼看到的。陈大军拎着箱子出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李雅婷追出来了两步,喊了一声\'大军\',他头都没回。
……我跟你们说,那天我亲眼看到的。陈大军拎着箱子出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李雅婷追出来了两步,喊了一声'大军',他头都没回。
是王婶的声音。沈远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种特有的、带着鼻音的、拖长了尾音的说话方式,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两遍才吐出来。
啧啧啧,那可真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沈远不认识。
可不是嘛。嫁过来五年了,陈大军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两次的,她一个人在家守着。你说说,这日子怎么过?
那他在外面真有人了?"第三个女人的声音。
那还能有假?听说是个小姑娘,才二十三,在厂里认识的。肚子都大了,两个月了。"王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反而更清楚了,"陈大军这次回来就是跟雅婷摊牌的。要离婚,要房子,要地。你说他脸皮厚不厚?
那雅婷答应了?
答应不答应的,人都走了,还不是一样?"王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老长,"我说句不好听的,雅婷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嫁了个不着家的男人,守了五年活寡,到头来人家在外面搞大了别人的肚子,回来一脚把她踹了。你说她冤不冤?
冤。太冤了。
可不是嘛。
沈远站在门口,手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但他顾不上。
不过话说回来……"王婶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个调子,从同情变成了一种暧昧的、意味深长的语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雅婷家那个外甥。就是她姐姐家的儿子,城里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沈远。
哦,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戴眼镜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你们知道他在雅婷家住了多久了吗?
有一阵了吧?七月份来的?
可不是嘛。七月初来的,到现在一个半月了。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住在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女人家里,一个半月。"王婶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恰到好处,给听众留出了足够的想象空间,"你们说……
王婶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吧……"王婶又叹了一口气,"孤男寡女的,整天待在一起,同一个屋檐底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陈大军又不在家。你说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王婶!那可是她外甥!亲戚!
亲戚?"王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屑,"什么亲戚?又不是亲的。雅婷是她妈后嫁的那个男人带过来的女儿,跟雅婷她姐根本没有血缘关系。那个小伙子管她叫小姨,其实论起来八竿子打不着。
沈远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事实嘛。你们自己想想,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正是那个年纪,血气方刚的。雅婷呢,二十九,长得又好看,身材又好,整天穿那么清凉的……"王婶的声音越压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了钩子,"你们没看到他看雅婷的眼神?我可看到了好几次。那眼神,哎呀,怎么说呢……不像是看长辈的眼神。
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干嘛?上次雅婷来我这儿买东西,那小伙子跟着。雅婷弯腰挑东西的时候,他的眼睛就跟粘在她屁股上了似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王婶,人家小伙子可能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你家男人随便看别的女人屁股你信不信?"王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很刺耳,"我跟你们说,我活了五十多年了,什么事没见过?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眼神,装不出来的。他是真的在看。而且不是看一眼就转开那种,是盯着看,看了好几秒。
沈远的脸一阵发烫。
他想起来了。
那次确实有过。
是他跟李雅婷一起来买东西的那天,她弯腰在货架最底层翻找什么东西,她的棉麻短裤绷紧了,臀部的弧度在布料下面清晰地勾勒出来。
他确实看了。
不止一眼。
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而且你们想想,"王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有劲头,像是找到了最好的话题,"陈大军回来那天,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他老婆跟一个年轻小伙子在院子里有说有笑地晾衣服。你说陈大军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的意思是……陈大军要离婚是因为……
我可没这么说啊!"王婶赶紧撇清,但语气里那种暗示的意味反而更浓了,"我就是说,这个事吧,说不清楚。谁对谁错的,外人看不明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雅婷跟那个外甥,关系是真的不一般。你看他们两个走在一起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口子呢。
王婶你可别乱说,传出去对雅婷名声不好。
我哪有乱说?我这是关心她!我是怕她犯糊涂啊!她现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男人跑了,心里空得很,身边又有个年轻小伙子天天围着她转。你说这种情况下,万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那她这辈子可就彻底完了。在咱们这种地方,名声毁了,人就活不下去了。
那倒是……
所以我说嘛,有人应该去提醒提醒她。让那个外甥早点回城里去。一个半月了,该散的心也散够了,该回去复读了。再住下去,就算没事也说不清了。
沈远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婶坐在柜台后面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她旁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出头,沈远都不认识。
三个人看到他进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两个女人明显有些尴尬,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王婶倒是稳得很,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就挂上了一个热情的笑容。
哎呀,小远来了!来买东西?
嗯。"沈远的声音很平,"买袋盐,再来一瓶酱油。
好嘞好嘞。"王婶站起来,转身去货架上拿东西,"盐要粗的还是细的?
细的。
酱油要哪种?这个本地产的便宜,两块五。那个牌子的贵一点,四块。
便宜的就行。
王婶把盐和酱油拿过来放在柜台上,一边找零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小姨怎么没来?她身体不舒服?
没有。她在家忙。
哦,忙啊。"王婶点了点头,"也是,这大热天的,一个人操持那么大一个家,够辛苦的。"她顿了一下,"你在家帮她干活呢?
嗯,能帮就帮点。
好孩子。"王婶笑了笑,把找的零钱递给他,手指在他掌心上碰了一下,"你小姨有你这么个外甥,也算是个安慰了。这段时间她不容易,你多照顾着点。
沈远接过零钱,没有说话。
对了,小远。"王婶叫住了他,"你在这儿住了有一阵了吧?你家里人不着急?你不是要复读吗?什么时候回去啊?
沈远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王婶。
王婶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很关心的样子。
但沈远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不是关心,那是试探。
是审视。
是一个信息收集者在确认自己的情报。
还没定。"他说。
哎呀,那可得抓紧了。复读这事吧,越早开始越好。你一个大小伙子,整天待在你小姨家也不是个事儿,对吧?"王婶笑着说,声音很轻松,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你小姨现在情况特殊,她一个人过日子,你住在那儿,村里人看着……你也知道,咱们这种小地方,人多嘴杂的。
王婶。"沈远看着她,"您想说什么?
王婶的笑容僵了一瞬间。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腼腆得说不出完整句子的男孩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我没什么想说的。"王婶很快恢复了笑容,"我就是关心你嘛。关心你小姨。你们都是好孩子,我不希望你们被人说闲话。
那您刚才跟这两位说的那些,算不算闲话?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旁边两个女人同时低下了头,其中一个假装去翻自己的口袋找什么东西,另一个干脆站了起来,"我先走了啊王婶,家里还有事。"说完就溜了。
王婶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混合着一丝被晚辈顶撞的不悦。
小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表情,"我跟她们说什么了?我们就是聊聊天,拉拉家常。你小姨的事全村都知道了,又不是我传出去的。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说我小姨的事可以。"沈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您说的不只是我小姨的事。
王婶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听到了?
听到了一些。
那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您说我看我小姨的眼神不对。听到您说我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听到您说应该让我早点回城里。"沈远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自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出汗,"王婶,我小姨这段时间确实不容易。她男人要跟她离婚,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够难了。您要是真关心她,就别在背后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王婶的脸涨红了。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是为你们好!你懂不懂?你一个十八岁的小娃娃,住在一个快离婚的女人家里,外面人怎么看?你不在乎你自己的名声,你小姨还要不要在这个村里过了?
我小姨让我住的。她是我长辈。我来帮她干活,天经地义。
帮她干活?"王婶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城里来的学生娃,你能帮她干什么活?你会种地?你会喂鸡?你会修房顶?
我在学。
学?学了一个半月了,学会了什么?"王婶的眼神变得很锐利,像一把刀子,"小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小姨是个好人,但她现在心里苦,脑子不清醒。你是个大小伙子了,你应该懂事。有些事情,不该发生的,就别让它发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远看着她。
他的心在狂跳。
王婶的话像一把把小刀,一刀一刀地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因为她说的没有错。
他确实看了。
他确实做了。
他确实跟他小姨发生了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而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凭着她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和那双毒辣的眼睛,已经看穿了一切。
或者说,她至少看穿了一半。
王婶。"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稳,"谢谢您的关心。东西我买好了,我先走了。
他拿起盐和酱油,转身走出了杂货铺。
身后传来王婶的声音:"小远!你听我一句劝,早点回去!别害了你小姨!
他没有回头。
走出杂货铺,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眼前发白。他低着头快步走在村道上,手里攥着盐袋和酱油瓶,指节发白。
路过晒谷场的时候,那几个老头还在。
这次他们没有嘀咕,而是直接看着他。
目光赤裸裸的,毫不遮掩。
一个老头甚至冲他喊了一声:"哎,城里来的那个娃!你小姨找到你了没有?
另一个老头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沈远听不懂但本能地觉得恶心的意味。
他加快了脚步。
经过赵家门口的时候,早上那两个洗衣服的女人还在。
这次她们没有压低声音,而是用一种正常的音量在说话,但说的内容让沈远的耳朵像被烫了一下。
……我听王婶说的,那个外甥天天跟着她,走哪儿跟哪儿,跟个尾巴似的……
也不能怪人家小伙子,雅婷长得确实好看,腰细屁股大的,换了谁不多看两眼……
嘘嘘嘘,他过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沈远走过去的时候,两个女人都低下了头,假装在搓衣服。但他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在他背后追了过来,像两条黏糊糊的蛇,贴着他的后背爬。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李雅婷家的院子。
推开院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雅婷从堂屋里走出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跑什么?
没……没什么。"他把盐和酱油递给她,"买回来了。
李雅婷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没有。就是……太阳太大了。
进屋喝点水。"她转身往厨房走。
沈远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小姨。
嗯?
村里人……在说你。
李雅婷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只是说陈大军的事。"沈远咬了咬牙,"他们还说……还说我们……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沈远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但很快又松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潭死水。
小远,你听我说。"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王婶那个人,嘴巴碎,但心不坏。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可是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什么了?
沈远张了张嘴,想把王婶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王婶说我看你屁股"?
说"王婶说我们孤男寡女关系不正常"?
说"王婶说让我早点滚回城里"?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脆弱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愿意捅破的东西上面。
她说让我早点回去。"沈远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李雅婷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想回去吗?"她问。
不想。
这两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是不经过大脑的本能反应。
李雅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些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一丝不该有的欣慰,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那就别回去。"她说,声音很轻,"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嘴长在别人脸上,我管不了。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沈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帘后面。
他能听到她在里面拧开酱油瓶盖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远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带着恶意的笑声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把他和李雅婷困在里面。
他去杂货铺买个盐和酱油,能感觉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有好奇的,像看一个稀罕物件;有怀疑的,像在验证自己心里的某个猜测;有鄙夷的,像在看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偷。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30章 干完农活满身大汗的他开始怀疑自己睡小姨妈到底是爱还是欲望
第二天一早,沈远就出了门。
他没跟李雅婷说去哪儿,只说了句"我出去转转",就推开院门走了。李雅婷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嗯",没有多问。
他不敢在家里待着。
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他一看到李雅婷,脑子里就会同时闪过两样东西。
一样是昨天在杂货铺里王婶说的那些话,那些带着恶意的揣测和暗示;另一样是李雅婷弯腰的时候T恤从腰间滑上去露出的那一截小麦色的腰,以及她转身时胸口布料被汗水浸透后隐约透出的轮廓。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他去找了张大伯。
张大伯家在村东头,要经过一片竹林。
好在这条路偏僻,不用走村子中间那条主道,不用经过晒谷场和王婶的杂货铺。
沈远低着头快步穿过竹林,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凉飕飕的。
张大伯已经在地里了。
八月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只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但张大伯已经在玉米地里忙活了,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检查玉米穗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面,露出两条黝黑粗壮的手臂,上面的肌肉像是老树根一样盘结着。
张大伯。"沈远站在地头喊了一声。
张大伯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这就是张大伯的风格。不问你来干什么,不问你为什么来,你来了就来了,想干活就干活,不想干就坐着看。他从来不废话。
沈远走进玉米地,蹲在张大伯旁边。"大伯,我帮你干活吧。
嗯。
干什么?
掰虫子。
沈远看了看张大伯手里的动作。他正在把玉米穗子顶端的一些发黑的、被虫蛀过的部分掰掉,动作很轻,很准,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活。
就这样掰?
嗯。看到发黑的就掰。轻点,别把好的弄断了。
沈远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去掰。第一下用力太大,把一整截玉米穗子都折了下来。
轻点。"张大伯说。
哦。对不起。
跟玉米说对不起没用。下次轻点就行了。
沈远笑了一下。这是张大伯为数不多的幽默时刻。不是刻意的幽默,而是一种朴素的、不加修饰的实话,恰好听起来有点好笑。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玉米地里,一棵一棵地掰虫子。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热气从地面往上蒸,玉米叶子上的露水很快就蒸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闷热的、潮湿的空气,像是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
沈远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恤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他的手被玉米叶子划了好几道口子,细细的红痕,渗出一点点血珠,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需要这种疼。需要这种实实在在的、物理意义上的疼,来压住心里那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干了大概半个小时,沈远实在闷得慌,开口说话了。
大伯,你种了多少年地了?
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从十几岁就开始了?
嗯。十二岁跟着我爹下地。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种地?干点别的?
张大伯掰下一截发黑的玉米穗,扔在脚边的竹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没想过。"他说。
为什么?
想了也没用。地在这儿,人在这儿,不种地种什么?
沈远沉默了一会儿。"可是种地很辛苦。
辛苦。"张大伯点了点头,"但辛苦不代表不值得。你看这玉米,你不管它,它也能长。但你管了它,掰了虫子,施了肥,它就长得更好。到秋天的时候,你掰下来一穗饱满的玉米,心里是踏实的。那种踏实,比什么都值。
沈远看着张大伯的侧脸。
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太阳和风反复雕刻过的石头。
但他的眼神很安静,很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和动摇。
沈远突然很羡慕他。
羡慕他的简单。羡慕他的笃定。羡慕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向自己证明什么。
不像他。
他什么都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还留在李家屯,不确定自己对李雅婷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不确定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是对是错。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每一个念头都在打架。
大伯。"他又开口了。
嗯。
你觉得……一个人做了一件事,但他自己不确定为什么做,这算不算……不对?
张大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沈远,继续掰虫子。
你说的是什么事?
就……随便什么事。"沈远的声音有些发虚,"比如说……帮一个人。你帮了她,但你不确定你帮她是因为你真的想帮她,还是因为……因为帮她让你自己觉得好受一点。
张大伯没有说话。
沈远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低下头继续干活。
庄稼不会骗人。"张大伯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
你给它施肥,它就长。你不给它施肥,它就不长。它不管你施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它只管你施了没有。
沈远愣了一下。"大伯你的意思是……做了就行了,不用管为什么?
我没这个意思。"张大伯摇了摇头,"庄稼是庄稼,人是人。庄稼不会疼,人会。你给庄稼施错了肥,大不了这一季收成不好。你对人做错了事,那是要疼一辈子的。
沈远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玉米地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就被吸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想到了李雅婷。
想到了那些夜晚。
想到了她在月光下的身体,小麦色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薄汗,腰窝里积着一小洼水光。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发出那种细碎的、压抑的声音。
她的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她的腿缠在他的腰上,大腿内侧的皮肤滑腻柔软,烫得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绸缎。
他想到第一次。她喝了酒,迷迷糊糊的,他把她抱上了床。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大军",他没有停下来。
他想到那个暴雨夜。
破庙里,她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每一寸曲线都清晰得像是用笔描出来的。
她冷得发抖,他抱住了她。
然后就不只是抱了。
他想到婚床上那一次。
她家的床,她和陈大军的床。
他在那张床上把自己射进了她的身体里。
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我爱她",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黑暗的、几乎是报复性的快感。
他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占有了他的女人。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想到最近一次。
那是清醒的。
两个人都是清醒的。
他表了白,她哭了,然后他们做了。
那一次跟之前都不一样,慢,轻,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湿漉漉的,里面有很多东西,他看不懂,但他觉得自己应该看懂。
他以为那一次是"爱"。
但现在,蹲在这片玉米地里,被太阳晒得头昏脑涨的时候,他突然不确定了。
他真的爱她吗?
还是他只是需要她?
需要她的身体,需要她的温暖,需要她看他的眼神,需要她对他的依赖,需要"被一个女人需要"这件事本身带来的虚假的价值感?
他高考失利,逃到乡下。
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好。
然后他遇到了李雅婷。
一个孤独的、寂寞的、丈夫常年不在身边的年轻女人。
他发现自己可以让她笑,可以帮她干活,可以在她喝醉的时候"照顾"她,可以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陪伴"她。
这些让他觉得自己有用了。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废物了。
但这是爱吗?
还是只是一个失败者在另一个失败者身上寻找存在感?
大伯。"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年轻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张大伯的手又停了一下。这次停的时间比较长。
谈过。"他说。
跟大伯母?
不是。
沈远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庄稼把式还有这样的过去。
那是……
隔壁村的。"张大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比我大三岁。已经嫁了人了。
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张大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她男人知道了。打了她一顿。她再也没跟我说过话。
那你……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是真心的。觉得只要我是真心的,什么都说得过去。"张大伯拿起锄头,扛在肩上,"后来才明白,真心不真心的,跟对不对是两码事。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不代表你做的事情就是对的。
沈远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
大伯,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喜欢她。
张大伯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沈远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过来人的了然,有对年轻人的怜悯,还有一种深沉的、经过几十年沉淀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释然的东西。
不后悔喜欢她。后悔伤了她。"张大伯说,"她挨了那顿打,在村里抬不起头,后来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沈远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田埂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热浪从地面翻涌上来,空气都在发抖。远处的山在热气里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蝉鸣震耳欲聋。
走到地头的时候,张大伯停下来,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拧开盖子喝了口水。然后他把缸子递给沈远。
沈远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
大伯,我能问你一个事吗?
你今天话多。
嗯……是多了点。"沈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是……你怎么知道你喜欢那个人,是真的喜欢,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叫别的什么?
就是……"沈远斟酌着用词,"比如说,你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只是……只是因为她对你好,你觉得舒服,你不想失去那种舒服的感觉?
张大伯看着远处的山,没有说话。
或者说……"沈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你是想让她过得好,还是想让自己过得好?
张大伯还是没有说话。
沈远以为他又要沉默了。这个老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你问他十句话,他只回一句,剩下九句留给你自己去想。
但今天不一样。
张大伯把搪瓷缸子拧上盖子,塞回腰间的布袋里。他扛着锄头,转过身,看着沈远。
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看沈远的时候,眼神是淡的,不远不近的,像是看一棵还没长成的小树苗。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是沉的,重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一块石头。
小远。"他说。
嗯?
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逃不掉的。
沈远的呼吸停了一瞬间。
张大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沉甸甸的,砸在沈远的心口上。
但你要想清楚。"张大伯看着他的眼睛,"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她。
然后他转过身,扛着锄头,慢慢地走了。
沈远站在田埂上,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
太阳晒得他眼前发花,蝉鸣在耳朵里炸成了一片白噪音。他看着张大伯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
他知道。
张大伯什么都知道。
也许是看到了什么,也许是听到了什么,也许只是凭着一个过来人的直觉。
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沈远和李雅婷之间发生了什么,知道沈远现在心里在想什么,知道沈远为什么今天会跑到他的玉米地里来。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指责,没有说教,没有像王婶那样用流言和暗示来审判他。他只说了一句话。
一句就够了。
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她。
沈远站在八月的烈日下,汗水湿透了全身,T恤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瘦削但因为这一个多月的劳动而变得结实了一些的轮廓。
他的手上全是玉米叶子划的口子,手心里还沾着泥土和汗水。
他的皮肤已经不是刚来时的白净了,晒成了不均匀的红褐色,鼻尖和颧骨上脱了一层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李雅婷说过好看的手。修长,骨节分明。
这双手摸过她的腰。
摸过她的脸。
摸过她大腿内侧那片最柔软的皮肤。
在她身体里进出的时候,这双手按着她的胯骨,指尖陷进她紧实的肉里,留下一个个红印子。
这双手到底是在爱抚,还是在索取?
他想起那些夜晚。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他是因为心疼她,因为想安慰她,因为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但真的是这样吗?
第一次,她喝醉了。
她不知道是他。
她以为是陈大军。
他明明可以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离开,但他没有。
他留下来了。
他脱了她的衣服。
他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在迷糊中叫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而他假装没听到。
那是爱吗?
那不是爱。那是趁人之危。那是一个十八岁的处男面对一个醉酒的、毫无防备的、身材火辣的年轻女人时,本能战胜了理智。
后来呢?
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找机会。
每一次他都有理由。
她太累了需要人陪
她喝多了我照顾她
她哭了我安慰她"。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很体面,很温柔,很像一个好人会做的事情。
但每一个理由的终点都是同一个地方。
她的床。她的身体。她的喘息。
他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利用她?
他到底是爱她,还是爱"被她需要"的感觉?
他一个高考失利的失败者,在城里什么都不是,到了乡下发现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女人的依靠、一个女人的安慰、一个女人深夜里的温暖。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让他上瘾。
好到让他分不清这到底是爱情,还是一种更隐蔽的、更自私的、披着温柔外衣的占有欲。
张大伯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她。
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害怕知道答案。
他害怕答案是"为了自己"。
害怕自己所有的温柔和关心都只是一层包装纸,撕开了里面是赤裸裸的欲望和自私。
害怕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深情的少年,而只是一个趁火打劫的小偷,偷走了一个寂寞女人最后一点尊严和信任。
他蹲下来,蹲在田埂上,双手抱着头。
太阳烤着他的后背,汗水从发梢滴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真的爱李雅婷吗?还是只是在利用她来填补自己的空虚?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