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晨曦的微光透过ICU病房的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冰冷的条纹。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金属仪器低低的嗡鸣,构成医院特有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氛围。张桂荣蜷缩在墙角的塑料椅上,整夜未合眼。她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昨夜慌乱中打翻水杯留下的水渍。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念叨着各路神佛的名号,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桃木佛珠。
主治医师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两名护士。张桂荣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医生,我儿子……”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夜祈祷后的疲惫与恐惧。
医生翻看着手中的病历夹,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周海家属是吧?病人情况比预想的好。昨晚后半夜就脱离了危险期,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的恢复速度——伤口愈合的初期迹象出现得比常人早很多,炎症指标也在快速下降。
张桂荣愣愣地听着,那些医学术语她听不懂,但“脱离危险期”、“恢复快”这几个字像暖流般注入她冰凉的四肢百骸。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护士眼疾手快地扶住。
“能……能进去看看吗?”她颤声问。
“可以探视十分钟。”医生点头,“但病人还在沉睡,不要打扰他。
厚重的隔离门缓缓打开。病房里比外面更冷,空调出风口持续输送着低温空气。周海躺在正中央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各种颜色的液体通过透明软管流入他的身体。他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裸露在外的皮肤——那张黝黑、布满粗糙纹理、五官拥挤丑陋的脸——此刻苍白得可怕,但胸膛确实在均匀地起伏。
张桂荣一步步挪到床边,隔着栏杆看着儿子。她伸出颤抖的手,想碰碰他的脸,又怕碰坏了似的缩回来。最后只敢轻轻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厚实、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此刻却冰凉无力。
“海子……”她哽咽着,眼泪终于滚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妈在这儿……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她就这样站着,贪婪地看着儿子呼吸的模样,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景象。十分钟转瞬即逝,护士轻声提醒时,张桂荣才恍然惊醒,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白炽灯。清晨七点刚过,医院的日常开始运转。推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远处隐约的交谈声、某间病房传来的咳嗽声……这些声音让张桂荣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玉和许大憨小跑着过来,两人都气喘吁吁,脸上写满焦急。周玉身上套着一件半旧的运动外套,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眼圈乌黑——她接到电话后连夜从邻县婆家赶过来,一路上心慌意乱,几乎没合眼。许大憨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腾腾地冒着热气。
“妈!”周玉冲到张桂荣面前,抓住母亲的手臂,“哥怎么样了?啊?
“脱离危险了……”张桂荣重复着医生的话,声音里有了点力气,“医生说恢复得比常人快……”
周玉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晃了晃,被许大憨扶住。但下一秒,她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说哥为了救人被捅了?救谁?
张桂荣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周玉已经顺着母亲躲闪的目光猜到了什么。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是不是……叶家那个丫头?
“是叶青……”张桂荣低声说,“人贩子要抓她,你哥正好碰上……”
“他有病啊!”周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叶家!那是叶家!叶城把俺哥腿都打断了,你忘了?!他跑去救叶家的女儿?他是不是被打傻了?!
“小玉!”张桂荣厉声喝道,枯瘦的手猛地捂住女儿的嘴。她的动作太快太急,指甲甚至刮到了周玉的脸颊。周玉瞪大眼睛,母亲眼中那种近乎恐惧的严厉让她愣住了。
张桂荣四下张望,确定附近没人,才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这种话不能乱说!你哥现在还躺在里面,命是捡回来的!你在这儿说这种忘恩负义、怨气冲天的话,让上头听见了怎么办?”她指了指天花板,指尖都在发抖,“神明听着呢!你哥能活下来是菩萨开恩,你现在说这种话,万一菩萨生气了,把恩典收回去怎么办?!
她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迷信者特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周玉被她眼中的骇然镇住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许大憨适时地插进来,把温热的豆浆塞到周玉手里,又递给张桂荣一袋包子:“妈,您一夜没吃吧?先垫垫。哥没事就是万幸,其他的……等人好了再说。
他个子不高,面相憨厚,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实在。张桂荣接过包子,机械地咬了一口,食不知味。周玉别过脸去,盯着ICU紧闭的门,胸口起伏着,显然还在生气,但不再说话了。
许大憨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低声道:“去看看哥吧。
探视时间又到了。这次三人一起进去。周玉看到哥哥浑身插管的样子,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走到床的另一边,看着周海苍白丑陋的脸,那些怨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心疼和害怕。她想起小时候,这个丑丑的哥哥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她,被人嘲笑“丑八怪的妹妹”时,他会冲上去跟人打架,哪怕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脸肿。
“傻子……”她喃喃道,眼泪掉下来,“真是个傻子……”
许大憨站在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他是周海的妹夫,结婚前就知道大舅哥的情况——丑,穷,还是个瘸子。但他从没嫌弃过。周海虽然丑,但干活实在,有一把子力气,对他妹妹也好。这次救人,他其实不意外。周海骨子里有种近乎愚蠢的善良,许大憨一直知道。
十分钟后,三人退出病房。张桂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开始细细讲述昨天发生的事情。从丁建慌慌张张跑来喊人,到周海冲出去,再到后来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她讲得断断续续,时而抹泪,时而双手合十念佛。
周玉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听到周海被捅了一刀从后背穿透前胸时,她倒吸一口冷气;听到叶青那丫头毫发无伤,只是受了惊吓时,她的嘴唇又抿紧了。
“叶家那边……”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就没什么表示?
“李秋梅昨晚来过。”张桂荣说,“拎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两千块钱。我没要钱,鸡蛋……收下了。她说今天还会来。
“两千块?”周玉冷笑,“她女儿一条命就值两千?
“小玉!”张桂荣又瞪她,“人家肯来看,肯拿钱,已经是心意了!你还想怎样?真要把命算成钱?
“我不是要钱!”周玉激动起来,“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哥当年……当年是做了错事,偷看她洗澡,是该打。但叶城把他打成那样,腿都断了,哥本来就丑,本来就找不着媳妇……现在好了,哥为了救她女儿命都快没了,他们家就拿两千块打发?
“那你想怎样?”张桂荣疲惫地问,“让叶青也挨四刀?还是让李秋梅把命赔给你?
周玉语塞,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难受。她知道母亲说得对,知道纠结旧怨没意义,知道哥哥救人是他自己的选择。可她还是难受,为哥哥不值,为这扯不清的恩怨难受。
许大憨再次打圆场:“好了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哥快点好起来。其他的……等人好了,慢慢说。”他顿了顿,看向张桂荣,“妈,您一夜没睡,去旁边空病房躺会儿吧。我和小玉在这儿守着,哥有什么情况马上叫您。
张桂荣确实撑不住了,点点头,任由周玉搀扶着去了护士站安排的临时休息室。躺下时,她握着佛珠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嘴里无声地念着经文,直到最终拖着她陷入浅眠。
***
同一片晨光,透过叶家卧室的窗帘,变得柔和了许多。
叶青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青青?”旁边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李秋梅几乎一夜没睡,就躺在女儿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入睡。此刻看到女儿惊醒,她立刻撑起身,“做噩梦了?
叶青转过头,看到母亲的脸。李秋梅的眼眶还是红的,显然哭过,但此刻努力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晨光里,母亲依然很美,那种经岁月沉淀的温婉美丽,只是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丝白发。
“妈……”叶青的声音有些哑,“周叔……周海叔叔,他怎么样了?
李秋梅沉默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女儿睡乱的长发:“医院来电话了,说脱离危险了,在恢复。”
叶青点点头,没说话。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身上穿着浅粉色的棉质睡衣,印着小小的碎花,布料柔软,但此刻贴着皮肤,却让她莫名想起昨天沾到周海血的那种黏腻温热感。
“妈,”她忽然问,“你恨他吗?
李秋梅怔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直接。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那双遗传自她的、漂亮的大眼睛,此刻盛满了困惑和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许久,李秋梅才轻声开口:“以前恨过。”她承认得很坦然,“他偷看我洗澡,那种感觉……很恶心,很害怕。你爸打断他的腿,我当时觉得活该,觉得解气。
叶青安静地听着。这些往事她隐约知道,大人们从不细说,但她从邻居的只言片语和父母偶尔的沉默中拼凑出大概。
“但是后来,”李秋梅继续说,声音更轻了,“特别是你爸进去之后……我一个人带着你和洋洋,有时候累得坐在门口哭。周海……他腿瘸了,更丑了,人也更沉默。后来帮咱们家烧烤摊扛煤气罐、收拾桌子、洗菜、择菜这些事,只要他看见,总会一声不吭地过来帮忙。我一开始赶他走,骂他,他就低着头走开。但下次有事,他又来了。
她回忆起那些细节:暴雨天屋顶漏雨,她急得团团转,周海拖着瘸腿爬上屋顶,用旧塑料布临时盖住漏洞;洋洋发烧半夜,她抱着孩子想去医院,周海推着那辆破三轮车等在门口,一言不发地载她们去;过年时她一个人包饺子,周海默默送来一小袋自己剁的肉馅,放下就走……
“妈不是圣人。”李秋梅苦笑,“看到他,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还是会不舒服。但恨……早就不恨了。特别是昨天——”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为了你,命都不要了。四刀啊青青,医生说是四刀,有一刀差点扎中心脏。送到医院时血都快流干了。
叶青的睫毛颤了颤。她想起昨天混乱中,周海把她死死护在身下时,那张凑近的、丑陋扭曲的脸。因为疼痛和用力,他的五官挤在一起,更显狰狞。可那双小小的三角眼里,却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决——不是对她,是对那些伤害她的人。
“他是咱们家的恩人。”李秋梅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对自己强调,“从今往后,他是咱们家的恩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叶青又点点头。她还是没说话,但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母亲的话理出了一点头绪。恩人。这个词很重,压在她十四岁的心上,沉甸甸的。
李秋梅下床,拉开窗帘。阳光彻底洒进来,照亮卧室里简单的家具: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叶青获得的奖状。这个家不富裕,但整洁温暖。
“你再睡会儿。”李秋梅回头对女儿说,“妈去弄早饭。今天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母亲离开后,卧室里安静下来。叶青重新躺下,却睡不着了。她盯着天花板,思绪飘忽。
恩人。
周海是她们家的恩人。
可恩情是什么呢?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以身相许?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莫名其妙有点发热。不对不对,周海叔叔比她大二十二岁,又丑又穷还是个瘸子,而且……而且他偷看过妈妈洗澡。这太荒唐了。
可是……他身体里流着她的血。
这个认知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昨天在医院,医生说要输血,她是O型,周海也是O型。血库暂时短缺,就从她这里抽了400cc。针头扎进血管时有点疼,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管子流进血袋,她有种奇异的感觉——那部分她,要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现在,那袋血应该已经输进周海的身体里了吧?她的血,在他的血管里流动,带着她的生命气息,滋养他的心脏,他的肺,他受伤的器官。她的血会和周海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个联想让她心跳微微加速。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隔着遥远的距离,透过这种生命物质的共享,悄然建立。她想象那些血液如何在周海体内循环——从心脏泵出,涌向四肢百骸,流过那些被刀子刺穿的伤口,带去修复和再生的力量。她的血在他身体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然后,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更早以前偶尔听到的、邻居婆娘们压低的议论。她们说周海虽然丑,但“本钱”惊人,说有一次他在公共澡堂洗澡,把全澡堂的男人都看傻了,说那玩意儿“跟驴似的”,“根本不是人长的”。当时她听不懂,只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匆匆跑开了。可现在,这个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跳出来,和她此刻“血液相连”的联想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如果她的血在他的身体里流动……那是不是也会流经……那里?
这个念头太禁忌,太大胆,太超出十四岁少女应有的想象边界。叶青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猛地拉起被子盖住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闷死。黑暗里,她的心跳如鼓,血液冲刷着耳膜,发出嗡嗡的声音。
不对不对不对!她在心里尖叫。周海叔叔是救命恩人,是长辈,是……是个可怜人。她怎么能想这些?这太龌龊了,太不知羞耻了!
可是,思想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旦跑偏,就很难拉回来。她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暗红色的血液,蜿蜒的血管,强壮却布满伤疤的身体,还有……还有那些婆娘们窃窃私语中描述的、骇人的器官。她的血会流经那里吗?会吗?
被子里越来越闷热,她的脸烫得惊人。终于,她一把掀开被子,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晨光照在她通红的脸上,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水光潋滟,混杂着羞耻、困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悸动。
她坐起来,抱住膝盖,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救命之恩,血液相连,丑陋的恩人,骇人的传闻……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碰撞,找不到出口。
窗外传来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声音:锅碗轻碰,水流哗哗,还有煎蛋的滋滋声。这些日常的、安稳的声音,将她从那种眩晕般的联想中拉回现实。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跳。
周海叔叔还在医院里,重伤未愈。她在这里胡思乱想这些,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当务之急,是希望他快点好起来。至于恩情怎么还……以后再说吧。
她下了床,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昨天没写完的作业,还有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正常的生活还在继续,中考还在前方,她依然是那个成绩优异、老师喜爱、同学羡慕的叶青。昨天那场噩梦般的遭遇,以及随之而来的复杂纠葛,只是人生中一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当她拿起笔,试图集中注意力解一道电路题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张丑陋扭曲却写满坚决的脸,是温热血液溅到皮肤上的触感,是针头刺入血管时轻微的刺痛,是那种“生命物质共享”带来的、暧昧不明的羁绊感。
还有,那让她脸红心跳的、禁忌的联想。
她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东西,一旦进入生命,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