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第三百四十一章 何求

大明天下 · hui329 · 约 412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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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南京,吏部尚书王华府邸。   王华看着堂下布衣站立的儿子,欣慰地点点头,「无事就好。」   「是,孩儿不孝,教父亲担忧了。」王守仁垂首道。   「这段日子你去了哪里?」王华问。   「孩儿为避人耳目,躲入武夷山,忧心父亲若是不知实情,恐伤了神思,便 想着来报个平安。」   「难为你有这个孝心。」王华颔首,「今后有何打算?」   「孩儿想在山中结庐避祸。」王守仁道。   「荒谬,你被贬龙场驿丞,乃是圣上明旨,岂可一味避祸,辜负圣恩。」王 华叱责道。   「孩儿并非记挂个人安危,实是丁南山为救孩儿已然担了天大干系,若是平 安到任,刘瑾怕是会归咎于他。」王守仁辩解道。   「住口,只谈私恩,不顾大义,何敢称我王氏子孙!」王华声色俱厉,厉声 大喝。   见老子发火,王守仁不敢再辩,垂首道:「父亲说的是,孩儿知错了,这便 去龙场赴任。」   王华语气放缓,温言道:「也不急于一时,好好歇息几日,将养好身子再去 不迟。」   「王命在身,不能久留,孩儿夤夜便赶赴贵州。」王守仁跪拜行礼,「父亲 保重。」   拜别之后,王守仁起身便走。   「云儿……」王华声音悲怆地唤了一声。   听闻父亲突然唤自己乳名,王守仁止住了脚步。   「南陲多瘴疠,你从小体弱,要爱惜身子。」   王守仁重重点头,终究没有再回身。   挂着两行清泪,王华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刘瑾,老夫看你如何应对!」字字切齿,声声泣血。   ***    ***    ***    ***   与此同时,锦衣卫千户牟斌宅邸书房。   牟斌合上案卷,一声轻叹。   「爹,您有心事?」牟惜珠将一碗参汤端至牟斌书案前。   「不要乱想,爹如今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有什么心事。」牟斌宽慰女儿 。   「您别瞒我,女儿知道徐家那小子掌南京卫事后,平日里没少与您添麻烦。 」牟惜珠走到父亲身后,为牟斌捶打肩膀。   牟斌闭目享受着女儿服侍,朗声笑道:「徐公子高门子弟,难免行止张狂, 不过小孩子意气罢了,不当事。」   「如果是一时意气,自然不当事,怕是他背后有人指使。」   牟惜珠转到父亲身前,盯着牟斌道:「女儿听说,徐天赐不止一次喝酒时与 人说起,要替那丁寿好好出口鸟气……」   「惜珠,女儿家不要口不择言。」 牟斌语气不悦。   「爹知道你孝顺,」看女儿眼眶发红,牟斌又连忙温言宽慰,「为父宦海沉 浮数十年,什么风雨没经历过,几个小孩子把戏,不值一哂。」   「亏您想得开,这几次锁拿南都官员,都是由您出面缉捕,南京城里上下骂 声一片,十之七八可都是冲着您来的!」牟惜珠愤愤不平,「他徐天赐坐享其成 ,还成天吆五喝六的耀武扬威,给您气受,凭什么!」   「为父食君之禄,理应为君分忧,朝廷既有旨意,自当奉谕而行。」   「爹,这受气的芝麻官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您到底图些什么啊!?」牟惜 珠哀婉欲泣。   看着女儿伤心动情的模样,牟斌心中不忍,才要说几句宽心话,忽然眼中精 芒闪现。   「不要多说了,爹乏了,你下去吧。」   待牟惜珠抹着眼泪出了房门,牟斌脸色骤然一沉,「出来吧。」   「牟大人宝刀未老,警醒得很。」   轩窗轻启,一个黑影纵身而入。   「张悍,你如今不去亡命天涯,还敢只身入南京,真当老夫不会杀你么。」 牟斌冷眸一转,神情冰冷。   本该死去的人站在眼前,牟斌没有丝毫惊讶。   张悍与胞兄长得有几分相像,同样健壮魁梧,不过此时面上却带着几分与高 大身姿不符的阴鸷笑容。   「在下此来一是向大人您谢过当日救命之恩,二么,替敝上传一句话……」   张悍一瞬不瞬地盯着牟斌,「主公问:牟大人前番所为究竟何求?」   ***    ***    ***    ***   夜景正酣,倚红楼红灯高挑,院内男欢女悦,浪声戏谑。   一个雅间内,一剑宋中抱着酒坛,喝得酣畅淋漓。   「你这样喝酒会伤身子的。」   展青丝发髻高盘,露出洁白无瑕的修长秀颈,纤纤玉指捧着一个青瓷酒杯, 两颊晕红。   「佳人作伴,纵是千杯也舍不得醉,岂有伤身的道理。」宋中仰头又是「咕 咚」一口畅饮。   「可惜——我并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佳人「。」展青丝仰头一口饮尽杯 中美酒,涓滴不剩。   宋中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至少,你还是个美人。」   「我这倚红楼内美人很多,你为何总要我来相陪?」展青丝微微一笑,水汪 汪的眼睛斜睨宋中。   宋中眼神躲闪,「或许,是因为你我心中都藏着心事吧。」   「哦?我有什么心事?」展青丝眼角春意盎然。   「不提这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喝酒。」宋中突然端起酒坛痛饮,酒水 洒了半身衣襟也不顾。   展青丝一片失望之色,「你啊,自寻烦恼!」   「老板娘,」一名花枝招展的女人匆匆进了房门,「有人找宋大爷。」   ***    ***    ***    ***   雅阁之内,一名头戴皂纱帷帽的贵妇人静坐在圆桌旁,手旁放着一个描金红 漆的黄花梨官皮箱。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妇人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宋中步履踉跄地进了雅阁,几乎是摔在了椅子上,妇人几乎怀疑自己找错了 人。   「你是宋中?」妇人迟疑问道。   「是你找我?」宋中醉眼惺忪,大着舌头说道。   「我要你替我杀个人。」妇人声音冰冷。   宋中嗤笑一声,「看来宋爷名声不小,有生意送上门了。」   「我听过你的名头,据说你的剑很快。」妇人道。   「没法子,剑快能多接些生意。」宋中用袖子蹭了蹭嘴角流涎,大咧咧道, 「可宋某人不是什么生意都接的。」   妇人拳头倏地握紧,紧张问道:「什么人你不杀?」   「三种人。」宋中屈指算道,「没钱的人不杀。」   「二呢?」妇人问。   「钱少的不杀。」宋中道。   「三呢?」妇人又问。   「好人不杀。」宋中眼神瞬间清明。   妇人笑了,「此人陷害忠良,贪淫成性,绝对是大奸大恶之徒。」   「至于前两条么……」妇人突然揭开了官皮箱的盖子,指着里面黄澄澄的金 锭道:「这三百两黄金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七百两。」   看着箱内堆放整齐的金锭,宋中笑容洋溢,「杀哪个?」   ***    ***    ***    ***   皇城,司礼监。   丁寿进屋后便觉气氛有些不对,刘瑾眯着眼睛,毫无规律地敲打着手指,丘 聚看他的眼神则像是盯着鸡崽儿的老狐狸。   「公公,您找我?」丁寿懒得多想,直接开门见山。   「寿哥儿,适才忙什么呢?」刘瑾笑道。   「从王府过来,王守仁的遗孀诸氏要回余姚,小子帮着安排护送一二。」这 事丁寿没打算隐瞒。   「寿哥儿,你对王家的人很上心啊。」丘聚拖长声音,阴阳怪气地说道。   「丁某与王伯安相交一场,为他身后事尽些心也是情理之中,人已死了,丘 公公还不肯放过么!」丁寿反唇相讥。   丘聚干笑数声,「人死了?这年头借尸还魂的见过不少,死而复生的新鲜事 还是头一次见。」   「此言何意?」丁寿预感不妙。   「东厂的人传来线报,数日前王守仁在南京与其父王华会面……」丘聚摩挲 着手掌,笑容阴冷,「咱家可一直盯着王德辉呢。」   丁寿眼珠一转,故作轻松道:「许是容貌相近之人,世上有眼无珠之徒多了 ,东厂里有几个也不足为奇。」   丘聚面沉如水,「丁大人说得有理,可南下沿途驿站都称有一个名唤王守仁 的人持着告身文书赴贵州上任,这又是何解呢?」   「这……」丁寿哑口无言,暗道一声今日二爷要栽。   「养不熟的狼羔子,吃里扒外,看你今日……」丘聚恶狠狠地咒骂着。   「老丘,」刘瑾突然轻声道。   「刘公公,你说怎么处置他?陛下那里我自有法子交待……」丘聚躬身请示 。   「出去。」刘瑾道。   「什么?」丘聚一愣。   「让你出去。」刘瑾道。   「刘公公,他……」丘聚怒冲冲地戟指丁寿。   刘瑾袍袖一挥,丘聚陡然间觉得一股大力扑面而来,立足不住,连退了七八 步,已到了门边。   丘聚一时不知所措,愤愤地各看了二人一眼,扭身便走。   刘瑾起身,踱到丁寿身前。   「还有什么要说的?」   「小子无话可说,听凭公公处置。」丁寿道。   刘瑾缓缓抬起一只手掌,丁寿体内天魔真气全力运转,听凭处置?呸!二爷 绝不是束手待毙的主儿。   落下的手掌毫无力道,只如寻常般拍了拍自家肩膀,便听刘瑾道:「放轻松 ,要处置也轮不到你。」   「公公,」丁寿急声道:「您还要再取王伯安的性命?」   「怎么?」刘瑾轻轻挑眉,静待下文。   「恕小子直言,您既然能放过起草檄文的李梦阳,因何不能宽宥这个上疏谏 言的王守仁呢?」   「李梦阳?」刘瑾不屑一笑,「李梦阳空负才名,目空一切,性情乖戾又无 容人之量,今日咱家不杀他,来日也会自蹈死地,算得个什么人物。」   「王华家那小子与之大为不同,咱家看不透他心里想写什么。」刘瑾眉头深 锁,「旁人或皓首穷经,或崇文复古,或吟风弄月,他却偏偏琢磨着怎么成圣人 。」   刘瑾拧眉摇头,「咱家摧折御史,让他们不敢多言;令六科昼夜办公不辍, 无暇他顾,为的便是让朝堂上下清静些,可以放手做一些事情,若是人人成圣, 袖手清谈,出口便是圣贤之言,这天下怕是乱成一锅粥了,还能成什么事。」   「可是……」   不等丁寿说完,刘瑾便摆手道:「你没杀他,咱家很欣慰,也有几分庆幸。 」   踱到窗前,负手望天,刘瑾轻笑道:「这样的人多了会天下大乱,可若是一 个没有,世间便少了几分趣味,一个王阳明,不多不少,刚刚好。」   「寿哥儿,你心中所求是什么?」背对丁寿的刘瑾突然问道。   「啊?什么所求?」丁寿一时有些发懵。   「如今你也算位高权重,气势烜赫,可想过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刘瑾 扭头问道。   这倒把丁寿问住了,魂穿大明以来,他一直干的事便是搂银子,泡美女,一 心琢磨着的便是在大明朝的日子该如何过得纸醉金迷,多姿多彩,当然如果让野 猪皮没机会出生,顺便再来个名标青史就更好了,至于其他的他还真没多想过。   看着丁寿张口结舌的模样,刘瑾笑了,「不急于一时,慢慢想,想好了再告 诉我。」   「孩子,还记得咱家带你第一次进宫时你问的话么?」   丁寿扶额仔细回忆一番,茫然摇头。   「你问咱家为何不带你走午门?」   「小子不懂规矩,让公公见笑了。」丁寿笑容尴尬。   「咱家今日便带你走上一回。」刘瑾突然拉住丁寿手腕,向外间走去。   ***    ***    ***    ***   午门大开。   刘瑾领着丁寿挺胸昂首而入,金水桥南侍立的文武群臣纷纷避道。   行至桥上,刘瑾霍然回身,扫视群臣,微微冷笑,「圣谕。」   自内阁首辅李东阳以下,百官跪伏听旨。   「朕以幼冲嗣位,惟赖廷臣辅弼其不逮,岂意去岁奸臣王岳、范亨、徐智等 窃弄威福,颠倒是非,私与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韩文、杨守随、林瀚,都御 史张敷华……」   「主事孙槃、黄昭……检讨刘瑞,给事中吕翀、任惠……御史薄彦徽、何天 衢……递相交通,彼此穿凿,各反侧不安,因自陈休致。其敕内有名者,吏部查 令致仕,毋俟恶稔,追悔难及。切切特谕!」   一气罢黜五十三名朝廷官员,群臣惊疑不定,悲愤填膺,却无一人敢出言置 喙,瑟瑟抖伏在金水桥前,齐声遵旨。   丁寿偷眼望着刘瑾傲视群臣,睥睨苍生的背影,不由心中暗想:这权倾天下 的老太监,心中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