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烟灰
🏢 柏悦酒店·雪茄吧 周日下午三点
江砚到的时候,顾衍舟已经到了。
雪茄吧在酒店三十七层,四面玻璃墙,晴天时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今天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窗外是一片灰白色。顾衍舟坐在靠窗的皮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他没抽烟,只是把一支没剪的雪茄放在烟灰缸旁边,像某种道具。
看到江砚进来,他抬了一下酒杯。
“你迟到了十分钟。”
“路上堵。”江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酒,也没有寒暄。
顾衍舟看起来比一周前老了至少五年。不是外貌上的衰老,是某种气质层面的塌陷。他仍然穿着定制西装,袖扣仍然是那对银色方形款,但嘴角的法令纹比上周更深,眼角有红血丝。他昨晚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
“你发的材料我看了三遍。”顾衍舟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低得像从某个被压实的沙袋里挤出来的气流,“所有环节,全部命中了我的计划。每一步你都走在我的前面。”
“对。”
“你怎么做到的?”
江砚没有回答。
顾衍舟等了几秒,然后自己接上了:“你不打算说。行。那我猜一下。你在婚礼前就开始查我。不是偶然发现,是主动在找我的漏洞。你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但你演得太好了,好到让我以为你还是那个把后背交给我的学弟。”
“你猜对了。”
“但你漏了一件事。”顾衍舟把手里的威士忌一口喝完,冰块在空杯里发出尖锐的碰撞声。“如果我想反击,现在为时还不晚。许向晨可以翻供,陆知行可以重新被拉回来,瀚图的合同虽然曝光,但那份意向只是个草案。我还有一些别的资源。”
“你没有。”江砚说。
顾衍舟看着他。
“许向晨选了我。陆知行把他手上所有材料都转给了法务部,他手上有你实权转交的那些资金流水。瀚图的合同虽然只是草案,但它加上你的邮件往来,加上你上周让我迟到的那个电话、我备过案的那些便签,每一条都踩在商业泄密的量刑点上。”江砚语气平稳,“全完了。”
顾衍舟的喉咙动了动。江砚知道这个动作:他在吞咽更多的愤怒。前世他也能这样吞下别人倾泻的怒火,但跟他现在的处境没有可比性。他以前习惯假装投降,现在是真的没武器了。
“好吧。”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突然从威胁切换到了恳求,“谈谈条件。”
“什么条件?”
“我彻底退出砚舟,所有股份全部原价转回给你。你不追究法务责任,不追究砚行咨询的事,不报警。我可以去境外发展,不碰这边的市场。”
江砚靠回椅背。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前世,顾衍舟从来没有这样坐在自己面前谈判过。前世顾衍舟永远站在上位,笑着给他递咖啡,笑着在他的婚礼上举杯,笑着在法庭上说他不适合管理自己的公司,然后微笑着带走他的妻子。那个微笑还在他嘴里,只是今天他终于尝不出甜味了。
“附加一条。”江砚说。
“什么?”
“你签一份书面文件,承认你自己在过去三年里利用职务之便进行的全部违规操作。不需要写细节,但需要你本人签字。这份文件如果以后有人替你翻供,我会当众出面用它来证明你说过的话。”
顾衍舟沉默了。这比净身出户更狠,这是把后路都给他斩断。但他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下头。
“可以。”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封面只有两个字:「协议」。翻到关于沈吟枝的那一页。
“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顾衍舟问。
“她是我妻子。”
“她知道你做过什么了吗?”
“知道了。”
顾衍舟的瞳孔微微放大。这是他今天唯一一次真正的惊讶。
“她现在在哪?”
“不在这里。”
顾衍舟靠在椅背上。一个从高空中跌落的人发现坠落过程中还有最后一把降落伞,但那把伞已经不属于他用的高度。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极低。
“你变了,砚。但我仔细回想了这几天的事,发现你也失去了一样东西。你失去了相信别人的能力。你在每一段关系里放哨,连跟她睡觉的时候都在算下一步。一个没办法睡觉的人,长期下来会被自己的陷阱逼疯。”
他说得对。顾衍舟作为一个背叛者,对信任这个话题有着某种职业性的敏感。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看不起你吗?”他继续说,“不是你发现我背叛你的时候。是你在跟她道歉的时候。你把你花这么大心机设的局弄砸了,不是因为她发现真相,是因为你开始对她心软,开始觉得她是另一个人。但你不想承认这一点。你不想承认你计划出了错,你想把错误归于她。但你我都知道,她的改变其实是因为你自己。”
江砚没有说话。外面的云层裂开一条缝,一道苍白的阳光从玻璃穹顶斜切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烟灰缸上。
“你赢了。许向晨被你拉走,沈远樵被你变成你的后台,吟枝主动挂了电话替我求情,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输?”顾衍舟端起空杯子,又放下,似乎意识到杯子已经空了,“我输在以为你还单纯。你不再单纯了,砚。你以为她在婚礼前几天还在收我的消息是主动背叛你?你完全搞错了。那段时间是我故意搬弄是非,她根本没回应我。你今天把我说成是她的备胎,但她在还没嫁给你之前就已经选了拒绝我。”
江砚的心口被人捏住,然后松开。不是疼,是突然空了。这段话,前世没有人说过。前世的法庭上、调查报告中、孟铮收集的证据里,从来没有哪一条能证明沈吟枝在婚礼前拒绝过顾衍舟。如果顾衍舟现在说的是真的,那前世的“出轨”是否也有一部分是他不知道的内情?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世的她,在他还不知道的地方,做了正确的事。
“签吧。”他把笔推过去。
顾衍舟翻开协议。每一页的字都像铅块一样沉。他逐条往下扫,看到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灰色地带被逐一定性为违规,看到自己经营多年的后门被一条一条堵回原点。到最后一页时,他才发现笔筒里全是签字笔,没有铅笔。江砚故意没收了他涂改的机会。他签了。字迹和他的辞职信一样简短,但签完之后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自己签下的名字。然后盖上笔帽。
“你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对待沈吟枝吗?不是作为对手,是作为一个曾经差点毁掉她的人。”
“她让我想好自己是谁。”江砚说,“我正在想。”
顾衍舟点点头。站起来,把西装扣好。这个动作和他在董事会上做的一模一样。但今天他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恐惧,是一种枯竭的、被彻底耗尽之后的空旷,像一个被抽空了燃料的引擎,还在转,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离开前,他停了一下。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她跟我联系的时候总是问,江砚今天累不累,他午睡了吗,他晚上会不会忙到太晚。她对我的好感仅仅局限在我算是你身边最接近你的一个同事。你觉得你在套路她,但她在被你的套路套进去之前,就已经想好怎么把你的位置放在别的话题之上。你搞得太复杂了,她比你想象的在乎你。”
说完他转身。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但这一次,江砚没有像前世法庭台阶上那样盯着他的背影看。他低头看着烟灰缸里那支没被点燃的雪茄。
顾衍舟没有拿它。它躺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烟灰旁边,完整,安静,从未被点燃。
江砚在雪茄吧里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买单,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云层正在散开,阳光从缝隙中成片地倾泻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他走进电梯,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手机震动。沈吟枝。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才接通。
“你很诧异吧,我现在才打给你。”她的声音没有哭腔,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的冷漠。是那种想好了之后,用全部力气维持住的平静。她在电话那头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说:“你需要过来一下。”